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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孝玟/二零二五四月
栾孝玟 好久不见。
羽生结弦 (笑)也没有很久,大概四个月多一些?
栾孝玟 恭喜羽生教练的学生再次突破自己的Season Best,为中国队争取到了米兰冬奥会的两个男子单人滑名额。
羽生结弦 谢谢Immortal和一直以来支持我们的朋友!
栾孝玟 所以,你在等分区涕泪横流到让学生反过来安抚你的原因是?
羽生结弦 在我看到这次访谈主题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作为教练,看到自己的学生有这样的成绩自然欣慰,这毋庸置疑。博洋可是我的第一个学生啊。他有这样的表现我当然功不可没,哈哈。好自恋啊。(笑)不如让我反客为主,你觉得还因为什么呢?
栾孝玟 (笑)那我来抛砖引玉,还请羽生君不吝赐教。不得不说,金博洋的表现非常惊艳,他的个人风格强烈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是大家一看就会说「这是只有金博洋才能滑出来的」的那种地步。他很享受在冰面的每一秒,从容优雅。他轻盈得像一只小鸟——我并不是在评价他的跳跃,我感觉他没有包袱了,这是很不可思议的。而我姑且将很大一部分归功于你。上次你说他的磁场影响你的磁场,但是他又何尝没有受到你的影响?相较于你只是偶尔接受采访,传递给外界的信息相当有限,他在赛场上被摄像机逐帧放大观察,你的身影在他身上体现得太明了,但是金博洋还是金博洋。你的一些特质,在他的采访里、表演里,甚至一些下意识的肢体动作……我想你会理解我的意思,你一向是情感很丰沛、很敏感的人,这是我作为旁观者不可言喻的东西。
羽生结弦 啊……有七八分了。KISS&CRY顾名思义,kiss和cry总要占一样吧(笑)。我记得曾经和你说过,我是个性相当乖张顽劣的人,所以看到在他那样一位非常优秀的运动员身上有我的存在,除了「博洋和我已经紧紧绑定」的兴奋,还有一种「即使我早已转为职业运动员,但ISU的赛场上处处有我的身影」的快感。这样说会被别人批评的吧(笑),我还是想说,我很满足——那像是博洋的骨血里有我的基因。他落冰时的身形有我的影子,他滑行的轨迹与我的重合,他的步法,他的跳跃,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有我血液里的、我基因里的一部分。这样的他是一个这样的“我”,摆脱了评分机制的羽生结弦并没有离开冰场,仍然能在ISU的冰上占据一席之地……这样的他,这样惊艳我的他,激发了我的斗志和灵感。甚至有一瞬间,让我想要回到冰面,在他用尽全力,给全世界呈现出最完美的节目后,我要滑出一套没有瑕疵的节目,然后没有破绽地取胜。我既希望在我参加ISU各种比赛期间,博洋一直在我的右手边,又期待他可以打败我,站在最高领奖台。
栾孝玟 替我的同事问一句,这是能发表的吗?
羽生结弦 当然,我说的每一句都可以。(笑)其实这些,我早就和博洋讲过了。
栾孝玟 他是什么反应?
羽生结弦 博洋的反应啊……(沉默)【他说:“在冰上闪闪发光的结弦啊,在我、在所有选手前面的你啊,你想,抑或是不想,回归,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期待和爱。如果你回来,我会用你教我的东西,打败你,零次,一次,或者无数次。如果你不回来,我会用你教我的东西,挑战最高领奖台,一次,或者无数次。世界如露珠般短暂,然而、然而……在我如露珠般短暂的人生中,我会一直追赶你。
完全占据冰场的时间只有那几分钟,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是我们会在挡板外的Kiss&Cry kiss and cry,我们会在镜头外,我们会在教堂,在多伦多,我们会在市政厅,在鸟居下,我们会在外白渡桥,在海边,在渡口,我们会在你的故乡和我的故乡,我们在现在、在将来,我们不是一个人。我爱你,就像爱花样滑冰。”(应受访者要求,该段采访暂不发布,将于2026年择机重新发布)】算了,暂时保密吧。
栾孝玟 我看到你们在等分区紧紧拥抱的时候在想,这是一段很长很曲折的路,你们创造了奇迹,这绝对是中国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历史上的里程碑。
羽生结弦 嗯,我一直觉得承认博洋是中国最伟大的男单选手没什么可害羞或者可推诿的,然而有些媒体、有些人好像对此一直在装聋作哑呢……呵呵,如果只是沉默倒也没什么所谓。我在赛后是这么跟博洋说的:博洋对花样滑冰的发展有着极大的贡献,是他开启了四周跳的时代,谁能相信,他那个时候才十八岁!我之前就说了,他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个不张扬的奇迹。我们在做的,或许某种程度上是无限放大他的光芒——他本就有这种能力——以刺破黑暗——没有什么能束缚他,没有。
栾孝玟 像一个宣言,你们的能量,已经井喷了。
羽生结弦 就让这能量毁灭一切吧。(笑)
栾孝玟 世锦赛结束后就是休赛季了。你现在这种喧嚣沸腾的情感渐渐平复了吗?如果是的,那狂喜过后,是什么感觉?
羽生结弦 任何情绪都是短暂的,我们无法永远保持一种高亢的或者悲伤的心情。记住那些弥足珍贵的瞬间,我认为这是更重要的事。第二个问题,对于运动员来说,还是更有干劲了吧。去年接受采访时我说,那是我们很高的起点。时至今日,这绝对不是我们的终点。
栾孝玟 (笑)我们的思维差异。好比说我完成了一个项目,这种成就感像是放一场盛大的烟花,但是绽放过后,怅然若失。
羽生结弦 (笑)文字工作者的常态?
栾孝玟 (笑)可能是我的常态。有时候解锁一个新成就带来的不是继续下去的动力,而是迷茫。然而对于你、对于金博洋,包括很多的运动员,努力正向反馈在成绩上,这是让你们屹立赛场的能源。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羽生结弦 (沉默)果然,想说出“没有”是不可能的。(笑)那种感觉我完全理解,GIFT结束后,我的心好像空了一块,意识好像也随着GIFT的结束抽离出来,灵魂出窍一样。GIFT……从筹备到演出……嗯,有很多不可控的。要与各方协调也好,自己的身体状态也好……是很辛苦的,GIFT的整个过程。(沉默)但是能最大程度上展现给观众我想展现的东西,还是幸福更多一些,那也是推动我继续……也是Repray会诞生的原因吧。
栾孝玟 GIFT是我看过最好的冰演,是全世界的花样滑冰选手都要学习的榜样。伟大的演出,你知道吗羽生君,你是最伟大的花样滑冰运动员之一。
羽生结弦 请不要那样讲啦!最伟大的花滑运动员什么的,好害羞呢。(笑)
栾孝玟 欸?可是羽生君明明就有很开心吧?
羽生结弦 那个,采访继续推进吧,时间好像快到了呢,超时太多的话栾君今天请客哦。
栾孝玟 好过分。我突然发现,和几年前的你比,你不再提“孤独”了。我不知道是年龄的原因让三十岁之后的羽生结弦接纳了孤独,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消解了孤独?
羽生结弦 好过分。栾君明知故问啊。孤独是无法消解的,只能无限接近消解,“彻底”这个概念,就是“孤独”在人生的横轴上延伸时的渐近线。孤独不会被消灭的。(笑)我的回答当然离不开博洋啊。理智上来讲,和一个志同道合的、曾经是对手现在是我培养的第一个选手,几乎是朝夕相处了,我们对花样滑冰的看法、追求,他的跳跃技术,我们彼此对彼此的欣赏与赞美……种种,确实让我无暇顾影自怜了。【情感上来讲,栾君知道的,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幸福。我的爱,得到了正向的反馈,从北京冬奥会到现在,几乎一直都在获得期待中的回应,几乎。(笑)当然也有一些不愉快,但是都解决了。(沉默)嗯,都解决了。(应受访者要求,该段采访暂不发布,将于2026年择机重新发布)】
栾孝玟 从你开始滑冰到现在,你是否一直在寻找一个词、一种思维状态、一种感觉、一种理解?这个词,这种感觉,是你整个花样滑冰生涯的主题?
羽生结弦 或许在我看来,我的生活、我的事业,不是单单一个词、一种思维状态、一种感觉、一种理解(笑)就能涵盖的。依我看,寻找他们的唯一办法,是不去寻找。一个人应当活在此刻,此后他们会不寻自来,或根本不来。来如何,不来又如何?难道我们会因此被绊住脚步,不去生活、工作吗?我们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毛病百出地生活下去。我们不得不犯错误,不得不改正错误,这当然是人一生的工作。我想做出一些让大家意外的节目,所以灵感显得格外重要。
栾孝玟 “让大家意外的节目”,我必须要说,我觉得你的每一次个人冰演都让大家惊喜。
羽生结弦 栾君今天一直赞美我,这让我觉得好像有什么阴谋正在酝酿。
栾孝玟 羽生君,你这样讲,我会被喜欢你的人攻讦的。(笑)今天采访结束我要给博洋发信息。
羽生结弦 诶!那种事情不要啊栾君!非常抱歉!(笑)
栾孝玟 “羽生结弦,……他是花样滑冰最虔诚的信徒……几乎是将所有的时间、热忱、健康和欢愉,都献祭给花样滑冰。”他用了“献祭”。很多人赞许这一说法,之前采访时我也提到了,你怎么看这一评价?
羽生结弦 说得没错啊,理智来讲,所有的时间(笑),嘛,已经快三十年了呢……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的的确确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到这项运动中去,我的激情,我的信念。诚然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在我下坠的时候,是冰接住了我,冰刀和冰场,更是不可分离的朋友。我爱冰,就像爱生命。但是,若把花样滑冰置于一个高不可攀的位置,认为奥林匹斯山有它的一席之地,那我就永远没有征服它、和它平视的可能。高山不会为我俯就,这不可能。献祭,这个词太……不适合我。(笑)
栾孝玟 我想谈一谈羽生结弦的情感。我想谈你的这些诗。一首,或者几首。我们可以从奥林匹斯的十二位神开始说起。
羽生结弦 诶?我的诗?栾君怎么会有?!
栾孝玟 因为是你请我来负责在中国的出版发行啊,羽生君。
羽生结弦 我们真的要现在谈这些诗吗?好害羞,好难为情。
栾孝玟 我们怎么好像没对过采访大纲一样?我回去整理好电子文稿后查一下“害羞”出现了几次,然后截图发给你。
羽生结弦 哈哈哈哈哈快请继续吧栾君!
栾孝玟 《致玛尔斯》,我们一定要讲这一首。我对这一首最感兴趣,而且这首也非常契合我们今天访谈的主题:理智与情感。直奔最后两节:
玛尔斯,骁悍的战神!
能否将你的战斧
熔铸为他脚下的利刃?
划开冰面,
划开傲慢与偏见,
划开诡诈无耻之徒的
脆弱的会厌。
这太有画面感了。我读的时候脑海里闪现一个画面就是,鲜红的血液喷溅,洒在白色的冰上。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黑色身影,脚踩的金色冰刀也沾染上血液,皮肤是苍白的,射灯照射下甚至反光。
羽生结弦 欧内斯特·琼斯说:人的主要敌人和危险就是他自己的桀骜本性,就是他心中被禁锢的黑暗力量。米尔斯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正相反,现如今“人的主要危险”乃在于当代社会本身桀骜不驯的力量,以及令人异化的生产方式、严丝合缝的政治支配技术、国际范围内的无政府状态,简言之,即当代社会对人的所谓“本性”、对人的生活的境况与目标所进行的普遍渗透的改造。戈夫曼的观点有一定道理。我不想谈政治和政府,只说社会对人的渗透和改造。是啊,就是这样。【ISU的评分机制、裁判的评价体系与标准一直以来都被诟病吧?GOE从三分加到五分,裁判的权力又膨胀了。同样的表演,博洋滑出来和个别选手滑出来,(笑)栾君知道结果的吧?从以前到现在,还有很多微妙的恶意,对我的,对博洋的,每次想到都觉得很可笑呢。我不在媒体面前大说特说,不在SNS上大书特书,当然有博洋的原因,毕竟某种程度上博洋算是人质。说到哪里了?(沉默)如果发表这样的诗作需要被谴责,被质疑,那大家要考虑是什么让羽生结弦变成这样的呢?如果花样滑冰只有滑冰……在印着ISU的logo的冰上,那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了。所以,是的,这就是羽生结弦黑暗的一面呢。但无需担心,我没有经过《杀死比尔》里面杀手们那样的训练,这种不留痕迹的谋杀应该是做不到呢。(笑)(应受访者要求,该段采访暂不发布,将于2026年择机重新发布)】
栾孝玟 我的猜想得到了验证。谢谢你羽生君。(笑)
羽生结弦 辛苦了……时间竟然正好?!好狡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