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of Our Own

闹钟响了，郑艺彬翻过身去按掉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七点二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截灰蓝色的光。他躺回去，侧过身对着高雨晨。

雨晨还在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开，睫毛贴在眼下皮肤上。呼吸很浅，被子只拉到肩膀，锁骨露在外面。郑艺彬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

高雨晨没醒。

郑艺彬又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收回来，换成嘴唇贴上去。亲在太阳穴旁边，高雨晨的皮肤还带着刚睡醒之前那种温温的热度。郑艺彬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三秒，然后往下移，亲了一下他的颧骨。

“雨晨。”郑艺彬叫他。

高雨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眼睛没睁开。

“你今天要当我的娃娃。”

高雨晨眼皮动了动，睫毛慢慢抬起来。他眨了两下眼，视线聚到郑艺彬脸上，又眨了一下。郑艺彬侧躺着看他，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眼睛弯着。

“什么。”高雨晨嗓子还哑着，声音从枕头缝隙里传出来。

“娃娃，”郑艺彬把手伸过去捏他的耳垂，“说好了今天一天。娃娃不能自己动，所有事情我来。”

高雨晨看了他几秒，把眼睛闭上了。又睁开，盯着天花板。

“你之前说的那个。”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高雨晨不说话了。他把脸往枕头里转了一点，只露出半边耳朵和下巴。郑艺彬看他耳朵后面有一小撮头发翘着，伸手帮他按下去。

“娃娃不许动。”郑艺彬翻身坐起来。床垫弹了一下，高雨晨跟着晃了晃。郑艺彬下床绕到他那一侧，把被子掀开一个角，一只手从他脖子后面穿过去，另一只手从膝盖弯穿过去，把人捞起来。

高雨晨没使任何劲。整个人沉甸甸地挂在他手臂上，脑袋靠在他锁骨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郑艺彬把他往上掂了掂，高雨晨的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手指轻轻搭在他后背上。

“先去洗脸。”郑艺彬抱着他走出卧室。

卫生间里的光线比卧室冷一点。郑艺彬把马桶盖放下来，把高雨晨放在上面坐好。高雨晨穿着睡觉的那件白色短袖，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脖子下面一小截。他坐在马桶盖上，两条腿垂着，脚后跟磕在陶瓷底座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郑艺彬蹲下来挤牙膏。他把牙刷伸进高雨晨嘴里，左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嘴，右手拿着牙刷一颗一颗刷过去。高雨晨的牙齿很齐，门牙有一点兔牙的弧度，刷到门牙的时候郑艺彬多刷了几下。高雨晨的舌头往后躲，嗓子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声。

“别躲。”郑艺彬把牙刷拿出来，“张嘴。”

高雨晨又把嘴张开。郑艺彬刷到他最里面的大牙，高雨晨的眉皱了一下。郑艺彬放轻了动作。

漱口的时候郑艺彬把杯子端到他嘴边。高雨晨低头含了一口水，咕噜两下，吐回杯子里。郑艺彬拿毛巾给他擦嘴，先擦嘴角的牙膏沫，再把毛巾翻过来擦他的额头、鼻翼、下巴。擦到下巴的时候高雨晨微微抬了抬头，郑艺彬的拇指隔着毛巾按在他下巴中间那个小凹陷上。

“眼睛。”郑艺彬说。

高雨晨闭上眼。郑艺彬把毛巾叠了一下，用干净的那面擦过他的眼皮。毛巾拿开的时候高雨晨睁开眼，睫毛上沾着一点水珠，眼皮因为刚擦过泛着很淡的红。他仰头看郑艺彬，眼睛在卫生间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很透的棕色。郑艺彬低头对上他的视线，停了两秒，把毛巾搭在洗脸池边上，俯下身亲了一下他的左眼皮。高雨晨眨了眨眼，睫毛刷过郑艺彬的嘴唇。

郑艺彬又亲了一下右眼角。然后把他从马桶盖上捞起来，抱回卧室。

挑衣服花了十分钟。高雨晨被放在床边坐好，看郑艺彬蹲在衣柜前翻抽屉。先是一件高领的浅燕麦色羊绒衫，摸上去绒绒的。郑艺彬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另一件。最后抽出来一件袖子很长的米白色卫衣，胸口印着很小的字母，不仔细看以为是标签。

“抬手。”

高雨晨把胳膊抬起来几公分。郑艺彬把他身上的白T恤从下摆往上卷，脱到领口的时候卡了一下，高雨晨的耳朵被领口挂到，头歪了一下。郑艺彬用手挡着领口边缘把衣服脱下来，再把那件薄卫衣套上去。高雨晨的手被完全盖住，只露出来几根手指尖。郑艺彬把他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裤子选了条深灰色的运动裤，郑艺彬把高雨晨的睡裤脱下来，从脚踝套上新裤子，提到腰上的时候他顺手把裤腰的抽绳系了个蝴蝶结。然后是袜子。一双浅灰色的羊毛袜，袜筒很长拉到脚踝上面。高雨晨低头看他给自己穿袜子。郑艺彬蹲在地上，一只袜子套上去再调整袜筒的位置，把上面的两条白条纹对齐，然后把高雨晨的脚放回拖鞋上。他退后半步看了看。高雨晨坐在床边，米白色卫衣袖子卷了两道还盖住手背，灰色运动裤有点长堆在脚踝上，白色条纹袜，脸因为刚从被窝里出来还有点红。

郑艺彬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一步迈过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弯下腰亲他额头，像小鸡啄米。高雨晨被亲得往后仰了一下，郑艺彬没松手，又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可爱。”郑艺彬说。

高雨晨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娃娃不要低头。”郑艺彬把他的下巴抬起来。高雨晨的眼睛对上他的，棕色的瞳孔在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有一圈很浅的光晕。郑艺彬咽了一下口水。又想亲了。

他把高雨晨从床边捞起来抱到餐桌前。椅背上已经提前放好了一个靠枕，他把高雨晨放上去，靠枕正好垫在他腰后面。莫安娜正趴在餐桌角落舔爪子，比鲁斯蹲在猫碗旁边等早饭。郑艺彬把自动喂食器检查了一遍，给两只猫碗里各加了一勺冻干。

“今天早饭吃西多士。”郑艺彬站在厨房里说。

厨房里响起打鸡蛋的声音，筷子搅蛋液碰碗壁的声音，黄油在平底锅里融化的滋滋声。面包片浸蛋液的声音很闷，吸饱了蛋液之后丢进锅里的时候滋啦一声。黄油和蛋液的甜香味从厨房飘进客厅，比鲁斯闻了闻空气，又低头吃自己的猫粮。

高雨晨坐在餐桌前等着。他两条腿在椅子下面轻轻晃了一下，袜子上的白条纹跟着动。又晃了一下，停住了。

郑艺彬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看见高雨晨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他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拿了两个杯子，拉开高雨晨旁边的椅子坐下。

盘子里两块西多士切成小方块，上面淋了炼乳，旁边放着切好的草莓和蓝莓。郑艺彬用叉子叉了一块西多士，吹了两下，送到高雨晨嘴边。

“张嘴。”

高雨晨张嘴。西多士外面焦焦的，里面软软的，蛋液浸得很透，黄油味很浓。他嚼了两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郑艺彬看着他嚼完咽下去，又叉了一块，这次蘸了一下盘子边上的炼乳。高雨晨张嘴接住，炼乳沾了一点在嘴角。

郑艺彬抽了张纸巾帮他把嘴角擦掉。高雨晨看着他手里的纸巾，又抬起眼睛看他。郑艺彬把纸巾团成团丢进桌下垃圾桶里，回头发现高雨晨还在看他。

“怎么了。”

高雨晨没说话，眼睛还是看着他。他的眼睛在上午的光线下颜色变浅了一点，瞳孔周围那一圈棕色纹理很清亮。郑艺彬跟他对视了两秒，把叉子放下来。

“你别看我。”

高雨晨眨了眨眼。

“你这样看我我就想亲你。”郑艺彬说。

高雨晨把视线移开了。移到盘子里剩下的草莓上，又移到郑艺彬手上。郑艺彬重新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草莓塞进高雨晨嘴里。高雨晨嚼了两下，草莓汁把他的嘴唇染红了一小片。他伸出舌尖把下嘴唇上沾的草莓籽舔掉，又舔了一下上嘴唇。

郑艺彬看着他把草莓籽舔掉。然后把椅子往高雨晨那边拖近了一点，膝盖碰到高雨晨的膝盖。他又叉了一块西多士送到高雨晨嘴边，高雨晨张嘴接。嚼到一半的时候郑艺彬靠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太阳穴。高雨晨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秒，又继续嚼。郑艺彬又亲了一下他的颧骨，然后把脸埋进高雨晨脖子侧面，鼻尖贴着他的耳垂后面。

“你太可爱了。”郑艺彬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

高雨晨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他的耳朵被郑艺彬的呼吸弄得有点痒，偏了一下头，但郑艺彬追过来，把嘴唇贴在他脖子侧面的那根筋上。能感觉到脉搏在嘴唇下面一下一下跳动。

“先吃饭。”高雨晨说。

“娃娃说话了。”

高雨晨闭上嘴。郑艺彬从他脖子里抬起头，脸上有一点得逞的笑。他重新拿起叉子喂完剩下的西多士，然后把最后两颗蓝莓塞进高雨晨嘴里。

吃完早饭郑艺彬洗了盘子擦了桌子。他从厨房出来，把沙发上的靠枕重新摆了摆，铺了一条绒毯在沙发上，然后把高雨晨从餐椅上抱过来放在沙发正中间。高雨晨陷进靠枕堆里，两条腿伸在绒毯上，袜子上的白条纹有点歪了。郑艺彬蹲在沙发前面帮他把袜筒拉正，两条白条纹重新对齐。

“上午你想做什么。”郑艺彬仰头问他。

高雨晨低头看着他。过了几秒，他的视线飘向阳台。

“晒太阳？”郑艺彬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阳台上的花架被上午的太阳照得发亮，多肉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蘑菇又冒了两颗新的，挤在最底层花盆的角落里，菌盖还没完全撑开。“好，去晒太阳。”

他把高雨晨从沙发上端起来抱到阳台。阳台上放着一把旧藤椅，郑艺彬前两天刚在上面铺了一层坐垫和靠背。他把高雨晨放上去，又从客厅拖了一把折叠椅出来自己坐。两把椅子挨得很近。

阳光温温的。高雨晨坐在藤椅上，脸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耳廓边缘的毛细血管透出很淡的红。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郑艺彬没有坐下。他站在藤椅旁边，低头看高雨晨。看了几秒，蹲下来，把高雨晨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拿起来端详了一会。

“我要给娃娃打扮一下。”郑艺彬说。

高雨晨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闭上眼睛。郑艺彬起身去客厅电视柜下面拿指甲油。回来的时候高雨晨还闭着眼，手指还是刚才那个姿势搭在扶手上。郑艺彬重新蹲下来，拧开瓶盖，蘸了一刷子，先涂大拇指。银色细闪在阳光下更明显了，每涂一下就有很细很细的光点折射出来。他涂得很慢，边缘尽量对齐，涂到食指的时候高雨晨的手指在他手里动了一下。

“凉。”高雨晨闭着眼说。

“这个甲油就是凉的。”郑艺彬对着他食指吹了两下，继续涂中指。高雨晨没有再动。郑艺彬把十根手指都补了一遍，最后把高雨晨的手托在手心里看了看。银色细闪从大拇指到小拇指排成一排，在阳光下闪得高雨晨的手指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好了。”

高雨晨睁开眼。他把手举到自己面前看了看，翻过来看看手心，又翻回去看看手背。然后把手放回郑艺彬膝盖上。

郑艺彬站起来把高雨晨从藤椅上抱起来，自己坐下去，然后把高雨晨放在自己腿上。高雨晨侧坐在他大腿上，背靠着藤椅扶手，两条腿搭在另一侧扶手上。郑艺彬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刷了两下。高雨晨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吹着他的锁骨。

花架上喷壶旁边晾着几片刚摘下来的蘑菇，菌褶朝上，在阳光下慢慢变干。莫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阳台门口，蹲在门槛上，尾巴盘在爪子前面。它看了他们一眼，打了个哈欠，起身走了。

大概十点的时候郑艺彬把高雨晨从藤椅上捞起来带回客厅。他让高雨晨坐在沙发角落，把绒毯拉过来盖在他腿上，然后自己去厨房准备午饭。

“今天中午吃土豆炖牛腩。”他在厨房里喊，“你别睡着。”

高雨晨靠在沙发角落里，腿上的绒毯蹭着他的手背。厨房里郑艺彬打开水龙头，牛腩在冷水里泡着，土豆削皮的声音很干脆。高雨晨歪着头看厨房玻璃门后面郑艺彬的背影，刀切土豆的时候砧板笃笃笃地响。

比鲁斯跳上沙发，在高雨晨旁边转了两圈，然后把自己塞进绒毯和高雨晨腿之间的缝隙里。高雨晨隔着绒毯摸了摸它的背，猫发出咕噜声。

午饭的土豆炖牛腩烧了将近一小时。郑艺彬中间出来过一次，把高雨晨连人带毯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回厨房了。最后端上桌的牛腩炖得很烂，土豆用筷子一夹就断，汤收得刚好，酱油色很漂亮。旁边配了一盘凉拌黄瓜，用蒜末和香醋拌的。

郑艺彬把高雨晨抱到餐桌前坐好，自己拉了椅子坐在他右手边。他用勺子舀了一块牛腩，吹了五下，用手在下面接着送到高雨晨嘴边。高雨晨张嘴，嚼了大概十下，腮帮子鼓得比早上吃西多士的时候还圆。郑艺彬看他嚼，等他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块土豆。土豆中间还冒热气，郑艺彬吹了七下才喂过去。高雨晨张嘴的时候嘴唇碰了一下勺子边缘，留下一点油光。郑艺彬用拇指帮他把下嘴唇上的油擦掉，然后把手伸到旁边抽纸巾。

高雨晨的眼睛跟着他的手。郑艺彬擦完手抬头发现他又在看自己，忍不住凑过去亲在他嘴角。亲完左边觉得不够，又在右边嘴角补了一下。高雨晨被亲得头往旁边偏了一点，但很快又被郑艺彬捧着脸掰回来，在鼻尖上又亲了一下。

“先吃饭。”高雨晨说。

“刚才也是你先看我。”郑艺彬理直气壮。他把勺子放回碗里，换了筷子夹凉拌黄瓜。高雨晨张嘴接，嚼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郑艺彬喂完第三口黄瓜之后决定把高雨晨连椅子一起拖得更近一点。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不太悦耳的摩擦声。现在高雨晨的膝盖顶着他的膝盖，肩膀离他肩膀只有一拳。

郑艺彬放下筷子，把头靠在高雨晨肩膀上。高雨晨的肩膀稍微动了一下，又稳住了。郑艺彬的头发蹭着高雨晨脖子侧面，鼻息扑在卫衣领口上。

“你好香。”郑艺彬说。

“洗衣液。”

“不是洗衣液。”郑艺彬把脸往他脖子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高雨晨的体温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带着一点点沐浴露残留的味道。

“你用的是我那个沐浴露。”郑艺彬说。

“嗯。”

“所以好香。”

高雨晨没接话。郑艺彬靠在他肩膀上大概半分钟才直起身来，重新拿起勺子。他把剩下的牛腩和土豆都喂完，高雨晨每一口都乖乖张嘴。吃到最后一勺的时候郑艺彬用勺子把碗底的汤汁也刮起来浇在饭上喂给他。

“好吃吗。”

高雨晨嗯了一声。

“嗯就是好吃。”

饭后郑艺彬洗了碗，把灶台擦了一遍。他把高雨晨从餐椅上捞起来抱回沙发的时候，高雨晨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垂了。刚吃饱饭加上早上起得早，阳光又正好，他的头靠在郑艺彬肩膀上一点一点往下滑。郑艺彬低头看他的脸，睫毛已经不动了，呼吸变得又长又慢。

“要午睡吗。”郑艺彬问。

高雨晨没回答。他已经闭上眼了。

郑艺彬没有把他抱去卧室。他把沙发上另一个靠枕拖过来垫在自己腿侧，把高雨晨放下去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然后从沙发扶手上抽了那条绒毯展开，轻轻搭在高雨晨身上。莫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趴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俯视他们。郑艺彬把手放在高雨晨头发上，手指从他额前往后轻轻梳过去。高雨晨的呼吸更平稳了。

郑艺彬就这个姿势坐了将近一小时。中间他看了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低头看高雨晨的睡脸。睡着的时候高雨晨的嘴会微微张开，像还等着有人喂他。脸颊上有一道很浅的绒毛，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指甲油在睡着的握拳姿势下从指缝里漏出来，银色的细闪在绒毯上折出几个很小很小的光点。

高雨晨醒的时候郑艺彬的大腿已经麻了。高雨晨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郑艺彬的下巴，然后是郑艺彬低头看他的脸。

“醒了。”郑艺彬说。

高雨晨眨了两下眼，没动。他还枕在郑艺彬腿上，身上盖着绒毯。他用刚睡醒的慢动作转了一下头，看见茶几上多了一杯水，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橙子。

“睡得好吗。”郑艺彬帮他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开。

高雨晨从毯子里伸出手，碰了一下郑艺彬放在他头发上的手。他的手指甲在午后偏西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手麻了吧。”高雨晨说。

“还好。”

高雨晨慢慢坐起来。绒毯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腿上。他转头看郑艺彬，郑艺彬正偷偷活动自己的大腿。高雨晨伸手放在他膝盖上，按了一下。

“嘶。”郑艺彬吸了一口气。

高雨晨把手收回去了。他看着郑艺彬，眼睛还有刚睡醒的迷糊，但嘴角的弧度告诉郑艺彬他知道他麻了。郑艺彬哼了一声，把高雨晨从沙发上捞过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两只手扶着他的腰。高雨晨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下午还有半天。”郑艺彬仰头看他。

“嗯。”

“你饿不饿。橙子吃不吃。”

高雨晨摇头。他的手指在郑艺彬肩膀后面的衣领上轻轻抠了一下。郑艺彬感觉到了。他放在高雨晨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往前凑，在高雨晨下巴上亲了一口。亲完之后觉得不够，又往左挪了一点亲在嘴角，又往右挪了一点亲在另一边嘴角，最后正中间亲在嘴唇上。这个亲比之前长一点，郑艺彬的下嘴唇压着高雨晨的上嘴唇，能感觉到高雨晨的嘴唇有一点干，因为刚睡醒有一点体温偏高。

高雨晨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刚被亲过的嘴唇，然后低下头，把脑门顶在郑艺彬的肩膀上。他的耳朵又红了。

“你每次害羞就把头低下来。”郑艺彬抱着他说。

高雨晨闷在他肩膀上没动。郑艺彬一只手从他腰上移到他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揉。午后的客厅很安静，两只猫都睡着了。阳台门没关严，有一阵很轻的风吹进来，吹得花架最上面那盆多肉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餐桌上的水杯里剩半杯水，折射出一道很小的彩虹落在白色桌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高雨晨才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脸还有点红，眼睛躲了一下没看郑艺彬。郑艺彬用手把他的脸轻轻掰回来。

“下午想干什么。”

高雨晨的视线飘向电视。又飘向茶几上的指甲油。又飘回郑艺彬脸上。

“看电影。”他说。

“好。看什么。”

“上次没看完那个。”

“上次那个你说无聊。”

“所以没看完。”

郑艺彬笑了一声。他把高雨晨从腿上挪到沙发上放好，去开投影仪拉窗帘。回来的时候高雨晨已经把绒毯重新盖上了，正在拿茶几上的橙子吃。郑艺彬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电影开始放了不到五分钟，高雨晨把头靠过来，枕在郑艺彬肩膀上。郑艺彬把手臂张开让他靠得更近一点，手指搭在他上臂外侧，拇指轻轻蹭着袖子布料。

高雨晨的手从绒毯下面伸出来，放在郑艺彬膝盖上。他的手指甲在投影仪的闪烁光线里一下一下地闪。郑艺彬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一只手覆上去。两根大拇指并排挨着。

电影放了大概四十分钟的时候高雨晨动了一下。他把头从郑艺彬肩膀上抬起来，侧过脸看他。郑艺彬感觉到他的动作，也转过头。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银幕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暗暗，高雨晨的眼睛在这种光线里颜色变得很深。郑艺彬没说话，等他开口。

高雨晨凑过来亲了他一下。然后退回去，继续靠在他肩膀上看电影。

郑艺彬愣了一秒。然后把高雨晨的脸掰回来，在同一个位置亲回去。高雨晨闭着眼让他亲，睫毛在眼皮底下轻轻颤动。郑艺彬亲到鼻尖的时候高雨晨伸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手指收紧，指节蹭到郑艺彬锁骨。

“你刚才先亲我的。”郑艺彬贴着高雨晨的鼻梁说。

“嗯。”

“你主动了。”

“嗯。”

郑艺彬把高雨晨整个拉进怀里。高雨晨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绒毯被挤在两个人中间皱成一团，橙子碟被高雨晨的胳膊碰了一下差点翻掉，郑艺彬用手扶住放回茶几内沿。莫安娜被突然的动作惊醒，从沙发靠背上跳下去，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

电影还在放。郑艺彬抱着高雨晨靠在沙发上，下巴搁在他头顶，两只手环着他的背。高雨晨缩在他怀里，手还抓着他胸口的衣服。

“你犯规。”郑艺彬说。

“没有。”

“你主动亲我就是犯规。”

“你说的是娃娃不能自己动。”

“亲也是动。”

高雨晨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点。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上来。“那你也亲了。”

郑艺彬低头把嘴唇埋进高雨晨的发旋里。“是娃娃太可爱了。”高雨晨的手从他胸口移到后背，手指抓住他后背的衣服轻轻扯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动作。郑艺彬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放在高雨晨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捏着他的发尾。

电影放完了。两个人都没动。片尾字幕滚完，屏幕变成一片灰白。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客厅里的光从白色慢慢变成橘色，又慢慢变成灰蓝。比鲁斯醒了，从猫窝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走过来蹲在茶几旁边看着他们。

高雨晨从郑艺彬胸口抬起头。他的头发压乱了，额头上有衣服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红印，眼睛还有点没睡醒的迷糊，但看郑艺彬的时候眼珠还是亮晶晶的。

“饿了。”他说。

郑艺彬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高雨晨的脚悬空晃了一下，袜子上的白条纹有一只又歪了。郑艺彬抱着他走到厨房门口，把他放在厨房那把高脚凳上坐好。高脚凳是他之前特意搬进来的，放在料理台侧面，不影响做饭又能看到整个厨房。

“晚饭清蒸鲈鱼。”郑艺彬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低头系带子。“昨天买的，一直养在水里。”

鲈鱼已经在盆里泡了一天。郑艺彬捞出来放在菜板上，刮鳞剖肚去内脏，动作很娴熟。高雨晨坐在高脚凳上，脚踩着凳子下面的横杆，看郑艺彬做饭。蒸鱼的时候郑艺彬另起了一个小锅煮汤，两个锅同时冒白气，厨房里很快被水蒸气填满。

等待的间隙郑艺彬走到高脚凳旁边靠在料理台上。两个人面对面，高雨晨在高脚凳上比他高半个头。郑艺彬仰头看他，伸手把他卷起来的袖子重新卷了卷。刚卷好又往下掉，他又卷了一次。

“这个袖子老是掉。”他说。

“衣服大。”

“买的时候就说了，大一号更舒服。”

高雨晨没反驳。他低头看郑艺彬给他卷袖子，郑艺彬的手指很仔细地把袖口折了两折正好卡在手腕上面。卷完之后郑艺彬抬头看他。高雨晨的脸在蒸锅冒出的白气里有种模糊的柔和，皮肤被水汽蒸得有点潮，眼睫毛上挂着一层很薄的水雾。

郑艺彬用手背碰了一下高雨晨的脸颊。他把手收回来，把高雨晨从高脚凳上抱下来让他站好，然后把他抵在料理台和自己之间，两只手撑在他身后的台沿上。

“你站这里看我做饭，”郑艺彬说，“不然我就没法做饭。”

高雨晨仰头看他。厨房的灯在头顶，郑艺彬的脸背光，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高雨晨往前倾了一点，鼻尖差点碰到郑艺彬下巴。

“那我不看了。”他说。

“不行。你得在这里。”

蒸锅定时器响了。郑艺彬松开台沿转身去关火。他把蒸鱼端出来撒上葱姜丝淋上蒸鱼豉油，另起锅烧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冬瓜汤也好了，他关了火撒了一小把葱花。然后把两个菜端上餐桌，又折回来抱高雨晨。

鲈鱼很鲜，肉质用筷子一夹就断成蒜瓣状。郑艺彬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把刺挑干净，蘸了一点盘子底下的蒸鱼豉油，送到高雨晨嘴边。高雨晨张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好吃。”他说。

“好吃你就多吃点。”郑艺彬又夹了一块背上的肉，同样挑刺蘸汁喂过去。冬瓜汤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五下，用手在下面接住，送到高雨晨嘴边。汤很清甜，冬瓜入口即化。高雨晨喝完汤嘴唇上沾了一点葱花碎，伸出舌尖舔掉。

郑艺彬看着他舔嘴唇，把勺子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高雨晨嘴角根本不存在的汤渍。

“你看我干嘛。”高雨晨说。

“可爱。”

高雨晨停止嚼了。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郑艺彬看他喝水，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娃娃不可以自己喝水。”郑艺彬说。

高雨晨把水杯放下来，推到他面前。郑艺彬拿起水杯递到他嘴边，高雨晨低头喝了一口。郑艺彬把杯子放回去，用拇指擦掉高雨晨下巴上一滴水珠。水珠擦完手指没收回去，沿着下巴线条滑到耳垂，轻轻捏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样。”高雨晨说。

“哪样。”

“不好好吃饭。”

“我先喂完你的。”郑艺彬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冬瓜。高雨晨张嘴接。

等喂完了郑艺彬才开始吃自己那份。他的饭已经凉了一点，但他不在意，低头扒饭，偶尔抬眼看一下高雨晨。高雨晨坐在旁边，面前放着沿沾着汤渍的空汤碗。他安静地坐着，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甲在头顶灯光下闪着银色细闪。

等郑艺彬吃完，他把碗筷摞起来端进厨房。高雨晨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洗洁精瓶子被捏扁又弹回去的声音。他坐在餐桌前没动，透过厨房玻璃门看见郑艺彬的背影。

天黑透了。客厅的灯亮起来。阳台的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花架上晾的那几片蘑菇干被吹得翻了个面。猫砂盆旁边比鲁斯正在埋头刨砂，发出沙沙的声音。莫安娜趴在沙发扶手上眯着眼舔自己的爪子。

高雨晨从餐桌前站起来走进厨房。郑艺彬正背对着他擦灶台，围裙的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蝴蝶结。高雨晨从他胳膊旁边挤过去站在他身侧，伸手抽了一张厨房纸巾。郑艺彬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

“你怎么自己走过来了。”他低头看高雨晨的脚，袜子上的白条纹已经两只都歪到脚踝侧面了。

高雨晨没回答。他把厨房纸巾折了一下，递给郑艺彬。郑艺彬接过去擦了擦手扔进垃圾桶，然后拉起高雨晨的手看了看。

“指甲油蹭掉了一点。”他摸着高雨晨食指上缺了一小块银色细闪的指甲。“明天再补。”

“嗯。”

“下次给你换个颜色。有个豆沙粉的，上次买的一直没用。”

“都行。”

郑艺彬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他把高雨晨拉到客厅，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高雨晨盘着腿，郑艺彬侧身对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电视没开，只有阳台上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比鲁斯已经上完厕所了，正在猫爬架上磨爪子。莫安娜还趴在沙发扶手上。

郑艺彬拉过高雨晨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他指甲上缺的那一小块。他用拇指摸了一下那个地方，指甲表面有一点粗糙。明天要用洗甲水先把旧的卸掉再涂新的。他已经在脑子里计划好了。

高雨晨把手抽回去，反过来握住郑艺彬的手。他的手指穿过郑艺彬的指缝，掌心贴在一起。指甲油蹭到郑艺彬的手指上，在昏暗的客厅里还是亮闪闪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厨房水槽里最后一滴水从水龙头滴下来，落在不锈钢盆底，发出很轻很轻的叮一声。阳台上蘑菇正在悄悄撑开菌盖，多肉的叶子在夜风里一动不动。

郑艺彬的手在高雨晨手心里动了一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圈。高雨晨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又抬头看郑艺彬。他的眼睛在暗光里还是很亮，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

郑艺彬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眼睛。嘴唇碰在眼皮上，能感觉到眼球在下面微微转动。高雨晨闭上眼，感觉到郑艺彬的嘴唇移到他鼻梁上，鼻尖上，最后停在嘴唇上。这个吻很慢，不像白天那些蜻蜓点水，是嘴唇和嘴唇慢慢压在一起再慢慢分开。高雨晨伸手抓住郑艺彬肩膀上的衣服，手指收紧，把布料揪出几道褶。

“今天还没结束。”郑艺彬贴着他的嘴唇说。

“嗯。”高雨晨的声音有点抖。

郑艺彬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高雨晨的腿夹着他的腰，手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里。郑艺彬抱着他走进卧室，用脚把门虚掩上。莫安娜从沙发扶手上抬头看了一眼关上的卧室门，又趴回去继续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