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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德温从近林回到镇上,想知道能不能在回去的时候看到他。昨晚萨门蒂没和他在一起……晚餐时分他最后一次看到了他,他们在兵营桌子的边缘吃了晚餐,接着萨门蒂说他要“去透透气!可能不回来了……哎呀,你看吧!”就走到窗边一跃而下离开了兵营,吓到了坐窗边吃面包的毕格比——他们的“食堂”在一楼,萨门蒂翻出去后刚好站在窗外,转过身给他一个飞吻,就在一阵叮叮当当中融进了黑夜。
鲍德温以为他会在深夜的时候回到他的房间里,照旧拉严实窗帘,但给窗户留下一条缝隙,拍好了第二个枕头等他(虽然萨门蒂更喜欢枕在他的胸口)。但直到他半只脚踏进了梦境的世界,书本的文字在烛光下熔化,他也没有等来萨门蒂。
他像幼时一样悄悄下床,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回应他那份担忧的只有哈姆雷特宁静的午夜。和过去数个夜晚一样,酒馆二楼不灭的烛光、空中冷漠的月亮与过分闪耀的夜星,还有远处山峰之间时不时响起的咆哮声……他想过现在就穿上盔甲去找萨门蒂,但更多的疑虑阻拦了他……或许萨门蒂就在酒馆里,甚至是墓地?他夜不归宿是常事,在整个哈姆雷特的雇佣兵团里都是。不是什么好习惯,但鲍德温也不想成为一个严厉的恋人……萨门蒂有他的自由,鲍德温又什么时候起离了他就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了?
最后他还是放下窗帘,吹灭蜡烛回到床上了。但他还是在想着萨门蒂……唯一能庆幸的是最近的夜晚并不寒冷,他不用担心萨门蒂在外面过夜着凉了。在大部分情况下待在哈姆雷特镇子的范围内也算是安全的……希望是。
鲍德温像个游泳的初学者在水平线中挣扎一样度过了一个半梦半醒的夜晚,他前几次苏醒间隔不久,每次醒来都看看是不是枕边人的回归惊醒了他。最后他把原本留给萨门蒂的枕头放到胸口,搂抱着它才睡到了天亮。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鲍德温就穿戴好,出去找萨门蒂了……他出兵营时碰到那些在外待了一晚,现在才摇晃着回兵营睡觉的佣兵。问他们是否见到了萨门蒂,得到了令他安心的答复:他们全都看到了他,与他一同在酒桌喝酒,或是在赌桌上争吵,墓地里也见到了他在生前与他关系不好的佣兵碑前舞悦。他精神很好,活蹦乱跳……
“然后他去近林了,”奥黛丽打了个哈欠,说,“就在刚才……你要找他的话去近林看看好了。”
“感激不尽。”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想知道你能不能当个好国王,让让路?你把门都堵牢了,亲爱的王。”
鲍德温尴尬地侧身让道,等奥黛丽嬉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他便往近林去了。
结果如开头,萨门蒂不在那……那里只有记得他的、
动植物贴近他。他问它们是否被铃声惊吓过,不过它们还是不想打破人类在自然界的独特性,只是用湿漉的鼻子蹭蹭他的手掌心,熟练的躲开他腿上的铆钉,在他身上闻嗅食物的痕迹。动物很安逸,近林里也没有可疑的血渍或是戏剧性的碎布。他没找到萨门蒂,但也找到了一份安心……
“我或许是太担心他了,他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该告诉我他去做什么的。”鲍德温想着,又开始自省自己与过保护者之间的区别。萨门蒂仰仗自由与艺术活着,他现在像只母鹅一样追着找他去哪,他要是知道了,是会摆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还是一起抱怨这份保护欲呢……他想起在他们定情之前萨门蒂锋芒的性格与现在他对自己的“纵容”,这本该是令人欣喜的偏爱,鲍德温却担忧他坚守的平等爱情关系会被打破……
但俏皮的铃声比他对自己恋人身份的自审先来。从身后出现熟悉急躁的声音起他就放慢了脚步,抑制不住的喜悦与期待。萨门蒂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进,像支交响乐队一样浩浩荡荡地靠近他,他本就狭小的视野彻底漆黑一片,有一双手压住了他的面具……
他的手往面上摸,摸到那只少了小指的手,“萨门蒂……”他温柔地喊出他的名字,好像嘴里叼着一朵花。只是一个没有他的夜晚竟会带来如此强烈的思念。
“陛下——你想我了吗?”萨门蒂蹭着他的后脑勺,把那的斗篷蹭的皱起来。他松开手,身子转悠到鲍德温面前,双手背在身后,鲍德温猜想他面罩下此刻是一张嬉笑的脸。
“我看到你在找我了!所以我来了,我昨晚没在你身边,你想我了是不是?甚至是担心我?萨门蒂有没有从你这里得到哪怕一丝丝的担心呀?”
“你一晚上不在,我确实有在担心你……”鲍德温说,主动握住萨门蒂的手。就算还是有对恋人的保护欲和控制欲区别的哲学问题,他还是开口问了:“你去了哪个兔子洞里狂欢?”
“你说如果刚刚在你面具上的只是我的手不是我的人,你会怎么想?”萨门蒂突然说。
“……嗯?”
“有人把我的手砍断了什么的,抓着根部,把我的手从后面放到你的面具上你会发现吗?”
“会的。声音独一无二,无人能模仿。”
“不不不,那还是很容易能学的!只要看是不是一样的音域……就像我模仿不了你的,因为我的陛下声音跟瀑布底一样低沉,我把嗓子压到要呕吐也模仿不出你的声音。但如果要我学那个骑士,我就能模仿出神韵!”
萨门蒂说完就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模仿起雷纳德平时的做派:“我现在宣布所有人的钱财都要交到我手中!这样我就会替圣光原来你们!”
声音中的激昂令鲍德温忍不住笑了——手掌握成拳遮住嘴,心中怀抱着对教友的负罪感笑。
“你不要光笑,你觉得我模仿的像不像?”
“非常神似……”
“对吧,所以如果有人模仿我,你也不一定马上就能认出来——可是,这只不过是那些想害我的人瞎想罢了!我还是太特别,对你而言太重要了,你肯定还是可以听出来我就在你身后,发现我没在呼吸,听到我鬼混的喊声,你会认出我的,所以不用害怕!”
他拍了拍鲍德温的头顶,鲍德温稍稍低头让他拍到他的头顶。萨门蒂又抓着他的手,要把他拉走。
“等等,我们去哪?你不回兵营休息吗。”鲍德温问,但脚已经跟着萨门蒂带的方向走了。萨门蒂还是为了哄他(亦或是说给自己听),一只手抓着他手腕,另一只轻拍着他的手背对他说:
“去一个只有我们两的地方……我不用休息,亲爱的陛下,我好得很!实际上我现在非常的精神,我甚至可以飞到天上去,嘿嘿——可如果我真的去了,那你就太孤单了,所以我只是在地上和你一起走。作为一点给我的小回报,你就好好跟着我走好不好?把你的脚往前迈,但不要超过我的,不然你会踩到我,我就要倒在地上被踩死了……对,这样,一步,两步……”
“萨门蒂,我想你要是转过去看着前面更不容易摔倒。”
“不需要,陛下!”萨门蒂依旧面对着鲍德温,倒着走路。“要是我转过去了我还怎么看你呢?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你要是撞到什么怎么办?”
“那让我跌进你怀里好了!而且我其实背后有一只眼睛,我耳观六方眼听八路……”萨门蒂把手送到耳边,做出一个倾听的动作。可下一秒他就被一块或许是太有眼力见的石头绊了一脚。他后脑勺朝着身后倒去,好在鲍德温及时抓住了他,把他往怀里拉。额头撞到金属铜甲的感觉并不好,萨门蒂的大脑砸到头骨上的震动在整颗脑袋里反复回响,弄的他头疼。
“嗷……”他呻吟一声。
“这就是我担心的,你要好好看路。就算你能眼观八方,你也得先睁眼看到才行。”
鲍德温用手揉他撞到他胸口的地方,这让萨门蒂本来涌上的怒火消了。鲍德温的国王之手没有魔法,但对他有奇效,
“所以我原谅你了!”
“原谅什么?”鲍德温问。
“你说的话。好了,现在让我来说!你在好奇我昨晚去哪了是不是?我可以告诉你!”萨门蒂挣开(鲍德温在他站稳后抱的也没那么用力了)他的怀抱,这次面朝着前拉着他走——虽然脸还是看着他,所以鲍德温打算尽可能的少眨眼来替他看好路。
“你怎么低着头?我没有那么矮吧,虽然我有想过如果能当个很矮的人是什么感觉,比如我们的医生,我刚刚才从她那边过来!哎呀,所以你没有找到我,因为邪恶的医生把我关到领主给她的小办公室里去了!这真是不公平,市侩的继承人哟,哪天活活突发心脏病气死吧!我就不能有我自己的演奏室!”
“你到帕拉赛尔苏斯那了?”鲍德温试着找到重点。
“不是我自己要去,是她抓了我!不然你会更早见到我的,陛下……我就好好地走在路边,想着我要告诉你我想明白的事情,她看到了我就把我拽进她阴湿的小牢房里去了——她的手哇!抓着我手腕疼死了!肯定留下了淤青,你看……不,你等下看吧,我们走路不能停!”
“萨门蒂,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你为什么……”
“然后她说我疯了——哇哦,真是惊喜,我从来没听过这话欸。”萨门蒂隔着面罩重复他当时翻的那个白眼。“她说了句废话,在我面前不断复读她看到那些小书。与其看那些她倒不如多看点怎么正常和人交流的书呢!不过这种话由我这种人说出口,你有没有觉得格外讽刺啦?毕竟我也是个不停朝人吐唾沫的主,呵呵呵……”
萨门蒂突然凑近鲍德温,低沉着嗓子说了一句:“但我不吐你的,你是我亲爱的陛下,我吐谁都不吐你,我只会舔舔你……”
“萨门蒂……”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个小个子姑娘能这么刻薄,或者说那些小个子的人都很没‘礼帽’……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很矮吧?幸好我一直有一顶帽子,所以我也要给你做一个!和我不一样,但你和别人看到就可以想起我的,也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起那些猪猡的好帽子!我和你说呀陛下,我哪天要把帕拉放到一个柜子顶上,在她态度变好之前都不放她下来!”
“她很聪明,可以自己下来的。你也不应该这样……”
“那我把她放到一个非常非常高的柜子上!或者说——一个高塔?”
“那你自己也上不去了。”
“我有的是办法……哦,等等!你会把她救下来的对不对?哎我就知道!你这个爱逞英雄的家伙,刚好有个高塔里的女孩怕不是合了你的意吧?哼!我干脆把她踹下去我自己待里面好了!”
萨门蒂突然大喊道,语气变得凶狠。他终于停下来,好好地和鲍德温面对面,瞪着鲍德温面具上的蛙形眼睛,无法确定下面是什么眼神让他几乎要恼羞成怒了,他为什么不能知道鲍德温现在怎么想?为什么鲍德温要那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的脸,那个可怜虫也没他那么在乎!可他想要将一切想法在说出口之前就吐出来的念头又让他拉着鲍德温继续走了。
有些起床的镇民诧异的看着他俩,本该习惯萨门蒂的疯狂,可依旧对他今天的反应感到不安,拉着自家孩子转头回屋去了。
鲍德温看到了,这更坚定了他心中的疑虑。萨门蒂还在滔滔不绝,他说的话如此跳脱,他握紧鲍德温手指的力度是他神经紧绷的时候才有的。
“萨……”
“所以我该好好地和你说说我去哪了,是不是?”
“是的,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受伤了?还是碰到了一些有毒的物质,你……”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那个不穿裤子痴迷陷阱的疯子,我不是那种类型的!”萨门蒂夸张地指着自己,好像指尖要戳进锁骨里去。“我们昨天晚上一起吃了晚饭呀,你还记得吗?这让我感到好极了,嘿嘿!和你待在一起这么就那么令人高兴,让我上瘾?你觉得病菌会让人上瘾吗,那让我吸死掉好了,这种死法多美妙!但,没人会死!我不会死的,我现在状态很好!昨晚我就是和你待的太开心了,我意识到我应该借着这股劲去做些什么,比如写出我的第一本乐谱!其实当时我想的是一篇,毕竟该一步一步来嘛,慢工出细活,这都是你教我的!所以不要让别人说我不听你说话,我不仅听了我还记着,这说明我多爱你呀!不过写乐谱我就不能只靠一种感觉,所以我出去找灵感了。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这应该是一个惊喜!这是不是很美妙?我等下就会让你听到的!我在外面待了一晚上,我一直在找灵感,和很多傻瓜待在一起,只是为了找到素材……有一段时间嘲讽傻瓜的曲子很流行,现在也流行。我在你身边待久了我会担心我只能写情歌了,那将变成一种甜蜜的负担……”
“你没睡过吗?”
“最亲爱的王,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我想的实在太多了,让我想到了非常好的东西!”
“我们可以回去再说,你或者我的卧室,你坐在床上……”
“都说了不可以了!你再提,我就要跟你生气了!现在听我说——我昨晚和现在都在想一些事情,过去的事情!我一般不怎么反思过去,都是过去主动来咀嚼我,把我咬碎又吐出来,好像我只是一口痰!但现在我反过来想他们了,哈哈……反将一军!我就是在想啊,我曾经经历的那些事情”“S…”“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感到痛苦,我总是在没事做的时候想起那些事情。哪个贵族又把酒泼到我身上,一个贵妇人亲了我,她的便宜丈夫却要把我阉割掉——幸好那没发生,不然我该怎么让你感受到天伦之乐呢?啊,还有别的,不知道我想起了多少次,有时候把我难受的像只丧家犬一样哭,或者想吐,想的我想割脑袋的事情!具体哪些事有些你知道有些我没说,因为太矫情,我现在也不想说,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萨门...”“对,矫情,这就是我想出来的!我想到了一个可以一劳永逸,不管你在不在我身边都没关系的方法来解决这些痛苦!陛下你有所不知呀,每当我又觉得我可以做到什么的时候,那些过去就跳出来压住我,朝我裤裆里丢刺猬!全在辱骂我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家伙,但我们都知道那是假的,否则我怎么会感觉这么好?我从来都是一个很有天赋,非常优秀的艺术家!是吧?不然为什么,为什么我在进宫前就可以赚到酒钱?这可不容易
“你知道有多少个弹琴的人吗?我那条街。很多很多个,可惜我现在就这么几根手指头了,不然我可以更准确的告诉你!但我一出场,大家都会把钱给我的!我一开始就有天赋啊 “萨门蒂。”你知道一些音乐家4岁就可以演出吗?如果我是个幸运的孩子,一出生就有琴在手里,那我也可以的,甚至更早!你如果听说了我你会来看我吗?你“萨门蒂”必须来,就像我必须实现我想好的计划一样!我真是厌倦那种分不清真假的声音和气味了!能盖住他们的酒与烟不一定有好货——该死的酒馆管事!他给我差的,别人都能用上好的,就我的不好!但没关系,因为今天后我再也不需要了!我不会再想起他们对我做的事了,把伤口丢进堆肥里
吧!“萨门蒂!”我会忘记他们,因为真正的好萨门蒂不需要那些狼狈的回忆,在这个已经乱成粪坑的世界里没人要听更多悲剧了!就算听,大家也要听干干净净的某个贵族的悲剧,谁要看我这种人的呀?但很快就会像条闪电一
样冲进他们的视野“ 萨 里!你和我,陛
下,收拾好东西, 门 领主也不能把我
们怎么样了!虽 蒂? ”然我们都是雇佣兵中的佼佼者,但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才华了!我们要离开这 里,离开这种卖命的生活!我的才华会真正的表现出来,我再也不会被痛苦纠缠了!往昔的回忆对你是良药,对我是狗链,还在那我就永远不会自由!但现在可以结束了,我会喝下每一滴药,你也会为我骄傲的!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甚至不用去做什么!“萨门蒂!”我就是想明白了,这种想法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了,过去的那些啼哭就当尿让它流走好了,现在是新的萨门蒂!我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我会让你知道,我……
突然一阵刺痛穿过他的心脏,接连心脏后方的背部都被一阵难以忍耐的疼痛席卷。他所有的喜悦与亢奋都消失了,他牢牢抓住鲍德温的手也松开了,整个人弯下腰,手朝自己背后最痛的那个地方伸去。萨门蒂的话被掐断了,他就这么僵在原地,好像再动一下,他就会散架。鲍德温被他这模样吓到了,怕他倒下,慌忙扶住他的腰。看到他手一直按着背后那块地方,便也伸到那去帮他揉搓。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保持这样的姿势,鲍德温偶尔能听到萨门蒂因疼痛而发出的吸气声,却感到自己除了帮他按压似乎是疼痛来源的皮肤外无能为力。他怀疑哪里是不是有什么在蛰,在他严实的外衣中找到了一处可以入侵的地方,从身后刺伤他的心脏。可他什么也没摸到更没有看到,隔着衣服他没有摸到任何可疑的颗粒物或尖刺……还是因为他没感受到?但按压似乎还是起效了,萨门蒂压在后背上的手耷了下来,撑着鲍德温的手臂想站直,可他一动,就感到后背的神经发颤,抽筋拔骨的痛就又把他压成一团。
除了背上的疼痛,还有他再也不能忽视的,心脏悬空的感觉。它似乎不甘心待在这样一具身体里,着急要往天空飞去。萨门蒂的肺被心脏的血管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的喘气短且沉重,气息从他嘴里呼出来,穿过面罩打在鲍德温胸甲上。他的双眼都跟着发痛,口干舌燥,额头滚烫,甚至用了好一会,才听清楚耳边朦胧的响声是鲍德温在呼唤他,之前每一次都是。
“萨门蒂,你现在好些了吗?”鲍德温说,面具让他看着与平时无异,可他的声音里已经失去了他往日的平静。萨门蒂艰难地抬头看他,为鲍德温的恐慌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感。
“……有点喘不上气。”
“我现在带你去疗养院!”
“不要,拜托……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很黑,人很凶……”
萨门蒂的声音与刚才截然不同,几乎都是气音组成的音节,鲍德温感到他不比一张纸更牢固。
“可你……”
“我没事,真的……我经常这样,在我很久不睡的时候,这没什么的……”
“你整晚没睡?”
“大概吧……”萨门蒂有气无力地回答。他听到鲍德温无奈地叹息,接着把他抱了起来——过程中鲍德温一直手贴着他的背。他被鲍德温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
鲍德温抱着他往他们来时的路走。萨门蒂拉着他走了太远,已经到了小镇边缘。鲍德温看着远处的兵营,从未想过这段路会这么遥远。他想更快回去让萨门蒂睡下,又怕跑起来会震的萨门蒂更难受。他猜萨门蒂是因为通宵又过度亢奋,身体承受不了了。他曾经料理国事时也会因为过度操劳而身体不适,只能寄希望萨门蒂休息后就能恢复。
对萨门蒂的担忧让他变得如此矛盾,他现在既希望萨门蒂能说些什么让他知道他还安好,又觉得萨门蒂如果能就这样在他怀里睡去也好。可萨门蒂只是在他耳边呻吟着,断断续续地说些悲观的话:
“我说了一堆蠢话……全是蠢话,还干了一堆蠢事。现在别人只会觉得我更疯了,完全是一个死局,没人会认真待我……”
“我在这里。”鲍德温说,“你说的话我都听着,刚才的也都听进去了。”
“那我求你还是忘掉吧。所有的话你都忘了吧,它们不过是些废话。我浪费了一整个晚上装疯卖傻,最后把我自己都绕进去了。你也别记住那样的我,我甚至当着你面被一块石头绊倒了。”
“我尽量,但如果我还记着,那是因为这些对我来说都是你的一部分,我会像记住其他的你一样记住它们。”
“我也想记住你……我昨晚为什么没有去找你我自己也不知道,”萨门蒂停顿住,专心处理完一个深呼吸才继续说,“我应该多跟你待在一起的,我一无所有,连灵魂都没有。我一直都在被那些想法操控,像木偶……它们让我发疯,让我离开你。明明我最该做的就是待在你身边,因为也就只有你会因为爱我而记着我,听我弹曲了。”
“其他同伴都愿意听,甚至是喜爱。你的音乐治愈肉体之外的伤口。没有你的队伍都会更加胆战心惊,担忧自己的理智。”
“那只是因为他们没得选。”萨门蒂悲伤且坚定地说,“在那种鬼地方,任何能让你想起文明社会的东西都会让你感觉心底好些,音乐更是……就像谁都会随着音乐扭几下一样,我弹琴不需要多好就能达到那种效果。只是些劣质玩意……你会夸我是因为你爱我,可除了你,还有谁会记得萨门蒂?谁还愿意听萨门蒂弹琴,听他的所谓‘作品’呢……不过几张废纸,一堆噪音。我说要带你离开哈姆雷特,但离了这,我又能在哪里表演……没有什么意义。”
萨门蒂不再说话了,鲍德温希望他睡着了。现在太阳已经完全升到空中,阳光变得刺眼。鲍德温稍微拨了一下自己的斗篷,盖住了萨门蒂的脸。他们在路上碰到几个熟悉的佣兵,他们嬉笑着调侃萨门蒂是不是终于病倒了,告状似的想和鲍德温说萨门蒂昨晚干的事情。但鲍德温没理会他们,这个病人的严肃让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对,便也识相的走开,看着鲍德温把萨门蒂送到他的房间里去。
鲍德温进房便用胳膊肘关上门,把萨门蒂放到自己床上,让他的头枕在枕头上。他出门常开窗通风,现在他又走过去将窗帘与窗户都关上。又转身,想给萨门蒂脱去衣物。他刚把萨门蒂的头套摘下来,他就正好与萨门蒂的视线对上了。
他没睡着,眼下有些在反光的东西,他流了泪。
鲍德温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颊,想用指背给他擦去眼泪。而萨门蒂像某种动物一样,在鲍德温的手套贴上的一刻,他又开口了:
“我其实没有任何能力,只是命运给我开了个大玩笑。她只是故意引诱我,让我真的以为我是个什么了。其实我不管怎么选,我接下来的人生都是悲催的结果,不是吗。”
尽管萨门蒂没在问他,鲍德温还是边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边对他说:
“你的才华是沙中耀钻,你无论在哪里都会找到听众的。如果你想,我陪你一起去酒馆,你可以在那弹琴,就像前几次那样。你有一种让人愉悦的魔力,所有人都会随着你的琴声欢庆的,我会为你见证。但要等你睡过了,好吗?”
“我想看你的脸……”萨门蒂答非所问。鲍德温看到他似乎想起身,可萨门蒂的身体僵硬地抖了两下,之后他又呻吟起来……“我动不了了,没有哪里出问题,我就是动不了……我的身体已经死了。”
“你只是疲倦。”鲍德温主动摘了面具,把它放到萨门蒂枕边。“睡一觉你就能恢复一半了,之后几天你都要早点睡,我会叮嘱你的。”
“你能吻我吗?”萨门蒂的尾音几乎消失。
“可以。但你能答应我你会睡觉吗?”
“我做不到……我的头脑很清醒,痛苦的清醒,好像我已经死了。”
鲍德温还是俯下身子吻了萨门蒂的额头,他的嘴唇还有知觉,感到萨门蒂在发烧。
“你病了。”他说。
“一直都是……”
“你有点发热,这说明你更需要休息。我去找点白兰地和草药茶给你喝。”
“不,留在这里陪我吧……如果你走了,死神会觉得我已经死了,她会来收我。”萨门蒂呜咽着,鲍德温相信他会好起来,可这话还是触动了他——萨门蒂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最柔软的心上。
“他不会的,你的时候未到……你会是一个长寿的人。”
“依据在哪?”
“我跟迪斯马学了看手相。”
“你骗我,你怎么看清的?”
“有时候能看清,你不戴手套的时候我会看你的手。”
鲍德温的屋里有一把旧椅子,他自己搬进来的。现在他把他搬到床边,好陪着萨门蒂。他还是帮萨门蒂把衣服脱掉了,心疼他每一道伤疤。他给他盖上被子,叠好戏服。听到萨门蒂说热,他就帮他把被子掀上去露出腿,但腹部盖好了。
“还是热……”
“睡醒会好些。”
“我是累了,但我睡不着……”
“你得把眼睛闭上才能睡着。”
“那样我的世界里就什么也没有了,很吓人。”
“在你睡醒前我会留在这陪着你的,我守在这。”
“竟然不是等我睡着之后偷偷走掉?”
“不是。”
“哈……真不错。”
屋内陷入沉默,但萨门蒂还是没合眼,依旧盯着鲍德温。
“你现在在想什么?”鲍德温主动问他。
“任何东西,又什么都没想。”萨门蒂回答。“很多想法,说出来连你也不会想听,它们甚至不能被说出口……糟糕的东西,糟糕的事情。只是讨厌的东西在来回闪,什么也不是。”
“如果你说,我会听。”
“我不想说。”
萨门蒂顿了顿,又说:“鲍德温,你爱我吗?”
“你是我这些岁月最美好的结果。”
“啊,多好的话,希望我有精力回应你……”萨门蒂说,鲍德温听出来他还是闷闷不乐,但至少他没再说那些痛苦的事情了。可它们还在那,这具瘦削的身体里被那些东西挤满了,它们在透支萨门蒂……鲍德温无缘无故的想,在心灵上,萨门蒂也是一个重病患,他们其实是两个病人在相爱,试着用爱情作为缓和剂。
一个东西在萨门蒂发呆时贴了上来,他因为是鲍德温又来吻他,但是鲍德温的手,摘了手套的手背。
“你做什么?”他问。
“试着帮你入睡。”
鲍德温的手背在萨门蒂的眉间与鼻梁间从上往下划着,这对萨门蒂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他脸上肉眼不可见的汗毛被鲍德温粗糙的手指拨动,偶尔他的睫毛也被跟着拂过——他没有被这样哄睡过,但他猜其实不应该碰到眼睫毛的,不过也不能要求鲍德温做更精细的活了……
他竟真的困了,原本他感到精疲力尽却无法入睡,现在他终于感到头脑镇定,眼皮变沉。他又听到了声音,但是是让他感到心率变齐的低音……或许是鲍德温在哼歌?他没法去确定了,他的意识正在离开这具折腾坏了的身体,飞进梦境的国度里。在那他会在心爱之人的怀里再睡一觉。
“晚安,萨门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