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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的生活拮据。据我不成熟的统计,这周的律师已经坚持连续两周吃素,连每周最期待的美食节目都抛之脑后,选择切换到健身节目,在电视屏幕前张牙舞爪地学习,仿佛正在康复训练的身残志坚的老人。事务所没有厨师,在律师的提议下,他以涨工资的名义让我担任事务所的私人厨师,另外包揽他的日常起居,事务所阳台的植物照料、客厅的地板保养,这些通通算作我的额外工作。目前我所记在便利贴的菜谱还算简单。春天的早餐是牛奶和三明治;午餐是家常菜和碳水;晚餐是小锅菜汤和中午的剩菜。夜晚办完官司的话,律师在有精力的情况下会去餐厅解决。心情好的话,也有我的份。目前看来,律师还没打算提出秋天和冬天的菜谱。律师的口味变化飞快,上一秒说尝着还不错的东西,下一秒就会突然扔给我,喊着赶紧处理掉。
我向律师提过建议。既然您对菜肴的要求苛刻,为什么不养一条大型犬呢?或者说,招聘一位资历深厚的厨师。律师举着烤好的曲奇,抵在唇边满不在乎地解释: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可是养一条狗需要准备的东西比当初收你做助手还要多得多,聪明的你没有想到这点吗?厨师什么的……你回头好好看看时钟,现在是下午两点,你还没有睡醒呀!现在的我只是付你一个人的工资就快喘不过气了。别在这痴心妄想了,快去整理委托人寄来的文件吧!
律师的性格开朗。据我入职以来的观察,自从我接触到律师后,那些与他一起开导、引诱委托人说出真相,共同站在法庭,最后拿着酬劳在世界各地挥霍的日子,我完全搞懂了律师是怎样的人。每每熬到月底,我便站在律师身前,举着房东寄来的月底房租费等等的信件塞给他。到这时候,律师总会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态,表情好像被一辆货车狠狠碾压过去了。这时候的律师变得敏感多疑、多愁善感、悲观厌世。会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朝我发泄:当初为什么不拦着我点笨蛋笨蛋笨蛋!你可是我的搭档律师啊这点都不懂吗!过几天我们就要拿着破碗去街头当流浪汉了啊!无能狂怒后,又像一条鬼魂飘回二楼的卧室,用沉睡逃避现实;或是躲在被窝里反复观看一部无聊的肥皂剧,只有听到三声敲门,才会从被窝爬出来,摆着扑克脸吃完最后的晚餐;又或是报复性的接受各种委托,在大街小巷里不停地宣发自己的名片。让我到处收集邻里的联系方式。之后每晚都要询问他的可怜的邻居们最近过得怎样,比如今天天气真好啊,有没有吃饭,对了,你身边人需要法律协助吗?直到人声都被统一的系统提示音替代,他才肯罢休。
我说,律师明明出门就能近距离推销了。律师翻了个白眼,说他暂时凑不齐住院的医药费。无可奈何。律师给我下达新的命令,要求我在天黑前把垃圾桶里名片都拾回来洗干净。洗干净后,我站在玄关处看着律师抱着笔记本老老实实地缴完所有费用。我把洗好的名片扔回了垃圾桶。
我曾劝过律师尽可能保持愉悦的心情。他的回应简单粗暴。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死心,转头递给他一板最新日期的舍曲林。他的回应更简单粗暴了。你去死吧。
律师的辩护能力堪称一绝。我追随律师的首要原因是他会从新奇的角度提出观点,这是他的特点。律师能做到不触犯法庭规则的情况下一步一步引诱证人说出藏在心底的话,之后再适当地安抚证人情绪。接着在辩护律师危言耸听时提出异议,利落地反击辩护律师的每一个论点,顺便踩碎对方的自尊心。最后朝法官眨眨眼,以‘我说完了’结尾。待法官朗读判决书后,宣布庭审的间隙,律师从旁听席中借出一张纸条,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递给怅然若失的证人小姐,附赠一张Hello Kitty纸巾。跟律师走出法庭后,他立马开口问,这样的宣传方式总不会被扔掉吧?我咯咯笑了两声,没给出绝对的回答。之后的庭审我像挂件一样跟随在律师身边。暗中学习他的辩护方式,或站在一旁为他提供便利。偶尔在他口渴时站起身,接着向证人提出问题。
那一年冬天我得了风寒感冒,病情格外严重,需要住院治疗。我只好提出带病休假,告知律师需独自一人应战。开庭之前,他站在病床旁笑着挖苦我,说什么失去我就像鱼失去了自行车,摸了摸我的头,留下一袋水果后便离开了。
在我病好后已是庭审结束的第二天。我只好回到事务所观看报道。我轻轻敲门。毫无回应。我推开紧闭的门,迈着碎步来到客厅,阖眸靠记忆移动到沙发一角,随即碰到一处如同软体动物的切块。我睁开眼,随后小声叹息。映入眼帘的不是狼藉的地板,也不是律师血肉模糊的尸体,而是一具弥漫着廉价腥酒气且名为潇洒律师的僵硬躯干。我扶着律师的肩膀,强行把他拽到沙发一角,静静地望着他调整姿势,又重新抱起啤酒瓶,嘴里念叨些别国的语言。我凑近听,听到些怨鬼言论、正源源不断地滑进我的耳朵:黑大帅你这个混蛋,黑大帅我死都不会放过你的,黑大帅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黑大帅我恨你、我恨你……以上。律师的私生活什么时候有了新角色干预?看来我需要增添一份新笔记,标题叫‘律师的私生活深不可测’。我为律师沏好新茶,灌进他黏糊糊的嘴里,接着回到厨房,为他准备晚饭。
律师的睡眠质量堪比襁褓中的婴儿。我做好食物的摆盘,将番茄酱在盘中用勺子轻轻一抹,刮出形状,之后放好刀叉,便听到律师愉悦的哼哼声。他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抬起头,便看到他踉跄地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把我推到一边,接着自顾自地拉开座椅,开始享受自己的晚餐。这一刻,我觉得我的职业并非律师,而是专业养猪户。我可能放弃了更好走的一条路。我啃着黄油吐司,问他怎么突然酗酒了。律师淡淡地开口:“我喜欢喝酒。”事务所的每月开销从没有酒的座位。律师在说谎。我说。律师敷衍地点点头,举着叉子在空中挥舞,“说不定我突然喜欢品酒了呢?”他指了指被他扔进垃圾桶的啤酒,“这瓶酒就很合我的口味。我路过便利店顺手买了一瓶,看电影时喝了一口,没想到味道如此美味——然后一不小心喝醉了。”
“既然您觉得美味,为什么不一次性喝完呢?垃圾桶里还剩下半瓶啤酒。看在您如此喜欢的份上,我用剩下的酒给您倒进杯子里吧。”
“什么……”他表现得惊讶,眼睛都睁大了,还带着几分恼怒,“真是的,别开玩笑了。法律可没规定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吃干抹净啊?”潇洒律师眨了眨眼,便放下刀叉,说自己吃饱了,要回楼睡觉。我提醒他酒后最好冲洗身子,他又‘哦哦’地折返回客厅,走进浴室。我则是打开电视,观看前两天的庭审结果。
律师的洗浴速度比以往都要快。他裹着淡黄色的浴巾,慢慢走到我的身后,神经地戳了戳我的后脑勺,把我从有趣的电视节目中抽离出来。“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告诉你。以后接委托先了解对面的辩护律师是谁,看到黑大帅这个名字就拒绝掉,无论委托人给多少酬劳,就算给出的钱能把潇洒律师事务所买下来也不要接受。”话落,他收回了手,眼神中透露着不屑。
我说:“那如果是月底呢?”
律师顿时伤了脑筋:“我们不会那么倒霉的。”
律师又戳起我的额头,“哈!不要设想坏结果了。总之,远离那个家伙就对了!他可是你老板的人生仇敌!”
我说:“律师,原来你是为了他买醉啊。”
律师大喊:“注意用词!”
我看着律师灰溜溜地跑开了,紧紧地锁上了二楼的门,咔擦一声后,便不再发出任何噪音。我关闭电视节目,收好以往的案件信息,关好门窗与灯,离开了律师事务所。
重复的话语。自从追随潇洒律师后,我在意的只有他对法律的灵活利用,还有他专业的学识,而不是他与其他人的爱恨情仇。我本以为律师不会在意这次小小的挫败。在我的印象中,律师是一个强大的人。他曾引用谚语激励尚且稚气的我,我对此备受鼓舞,后来才知道那些谚语都是他编的。现在的律师只有请我吃饭才能起到激励作用。另外的印象是,律师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他不会对一个小问题起强烈反应,更不会去费心思揣测。即使在法庭上被辩护律师人身攻击,他也能专注案件本身。事后合理利用手段教育辩护律师。据我的了解,这可能就是逍遥法内吧。
这样的潇洒律师,会因为一场败诉而一蹶不振吗?
在我的眼里,律师早已处在崩溃边缘站立不住。只不过他强撑着厚脸皮不说。这样的潇洒律师,早晚会像法庭上扯谎话的证人,颤栗着身体,被律师围绕着提问最后攻破防线,破着音将所有秘密抖出。我明白了,作为律师的助手,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律师寻找新的委托,最好是能和黑律师作为对手的委托。
这样我的工资才能按时发放。不然我就要起诉律师了,可现在就连起诉都需要花钱,所以我必须尽快为律师找到委托,从而在这之后起诉律师时至少有兜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