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玄关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Charles 从厚厚的合同中抬起了头:Max 回到家时的脚步声不该是这样的——通常伴随着一声欢快的“我回来了!”,和他自信丢出外套却掉到地上的撞击声。
他把眼镜支在额头上,细细打量Max。
荷兰人的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一台耗尽所有燃料、无奈退赛的赛车。他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把脸埋进了双手。
“你说得对,Charles。” Max 低沉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他找我确实没好事。”
Charles 撇撇嘴,他告诉过Max一千次了,可他就是不相信。
“我非常不喜欢说这句话,但是我还是要说——我早说过了。”
——
随着阿布扎比站的最后一次方格旗挥动,这个赛季终于宣告结束。
Max 毫无悬念地拿下了他的第五个世界冠军。整个红牛车队还沉浸在 P 房内震耳欲聋的狂欢余韵中,而属于车手们的冬休期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他刚从车队的香槟大战中溜出来,准备回休息室换下那身沉甸甸的赛车服。他很喜欢胜利的感觉,可吸饱了酒精和糖浆的布料贴在身上实在是不舒服,主要是Charles强烈拒绝和这样的Max拥抱。
Max拽开休息室的门,刚把防火服的拉链扯到腰间,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打底衫,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就从门缝里溜了进来。
“Max!”
是Charles 的首席助理 Michael。他回手关上房门,有点畏畏缩缩地凑过来,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表情看起来有点像刚被确诊了绝症,不过也可能是便秘,Max分不太清。
“怎么了吗?”Max毫不避讳地脱下内衣走进淋浴间,他们认识的时间太久,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冰桶准备好了吗?”
“呃,马上就来。我已经叫人把冰送到门外了,我现在就把便携式冰桶支开。”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Max打了点沐浴露,洗掉身上的甜味。“你不能直接和Charles说吗?”
“我感觉不行。”Michael的声音听起来很没有底气,“这件事只能和你说。老板听到一定会气炸的。”
“所以是什么事?”他懒得分清哪个是洗发露,又挤了一坨刚才那个糊在头发上。
“天哪,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重点,Michael。我的确拿了冠军,心情很好,但一个人的耐心始终是有限的。”
“我在组织语言了——就是——”
“天哪,”Max震惊地睁开眼,然后被脸上的沐浴露沙到了眼睛,“你该不会对我——不行的,Michael,我结婚了,这行不通——而且Charles——”
“不是那么回事!”外面传来倒冰块的声音。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你父亲,他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和你说。”
“这件事你不应该直接报告你老板吗?” Max 抹掉眼皮上残留的沐浴露泡沫,语气有些古怪,“所有的家人电话不都是直接转到Charles手机上吗?”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可他现在正跟美孚开闭门会,他把手机留给了我。” Michael 声音低得像是在对暗号,“而且你父亲的语气听起来——呃,我最开始是没认出他的号码的,我以为是哪个新赞助商,毕竟你刚得了冠军——他在Le Vistamar订了周三晚上的位置。如果到时候见不到你,他就威胁要把电话打给小报爆料。”
“爆料?我有什么可爆的?周几来着?噢,随便吧。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Max 不耐烦地说。
他光着脚跨出了淋浴间,大步走到那个已经支好的冰桶前。Michael 还在慌手慌脚地往里倒最后两袋冰块,Max 看都没看,毫不犹豫地跨了进去。
刺骨的冰水瞬间溢出边缘,没过了他酸痛的胸腹。Max 的呼吸只粗重了一瞬,仅仅两秒钟后,他就放松地靠在桶壁,恢复了一贯面无表情的冷酷。
“那既然这样的话,我给他发条短信——”
“Michael。” 泡在冰块里的五冠王突然开口。
“怎么了?”
“作为旁观者,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Max 掀起眼皮,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Charles的首席助理。
Michael 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疯狂摇头:“别,Max——不,Verstappen先生,这太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了。这是你的家事——我是个拿薪水的打工仔,只想攒够钱早点退休。”
Max 收回目光,盯着眼前不断蒸腾的白气。
空气里的安静让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开始躁动。 Dr. Klein 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Max,有些创伤是你永远无法逃避的。原生家庭的阴影就像是——我用个你能听懂的比喻——就像底盘上的裂痕。如果你不主动面对它、建立起物理和精神上的绝对边界,它迟早会让你在最高速的时候车毁人亡。”
Max 盯着冰水里自己的倒影。是的,他已经拿了五个世界冠军,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加油站被丢下的小孩子了。这是他的心魔,如果他连见老头子一面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坚不可摧的心理边界?
“你帮我找下干净衣服,” Max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复他的消息,周三我会赴约。就当是在做暴露疗法了。”
“——什么疗法?” Michael 呆呆地问。“那我怎么和老板说——”
“没什么。你不必特意向 Charles 隐瞒。” Max 睁开眼,语气不容置疑,“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撒谎,但只要他不问我去哪了,你就不准提,听懂了吗?”
他靠在冰桶里闭上眼睛。借用美军的‘不问不说’政策来对付自己的合法丈夫,这事细想多少有些荒谬。
Michael 呲牙咧嘴地看着Max,这听起来像是个极其危险的文字游戏。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同意:“——行吧。但我会说是你逼我这么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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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 Vistamar的暖气开得有些太足了。
Max 坐在包间里,不自在地扯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在他的记忆里,他和 Jos 的交集永远伴随着引擎的轰鸣、轮胎烧焦的橡胶味,以及 P 房里毫无顾忌的大吼大叫。
而现在,那个总是穿着教练夹克、满脸怒容的男人,居然穿着一件整洁的毛衫坐在他对面,甚至还挤出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要一杯水。给他来一杯鲜榨的苹果汁。” Jos 把菜单递给侍者,转头看向 Max,语气里带着奇怪的亲热,“你跑卡丁车的时候,每次只要拿了冠军,总会吵着要喝这个。恭喜你拿了第五个世界冠军,儿子。”
Max 盯着那杯金黄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喝果汁很久了。而且那也不是我吵着要喝的,” Max 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是我们去看医生时他说要给我补充维生素用的。你当时还在骂我为什么这么麻烦。”
Jos 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是吗?我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 Jos 身体前倾,“不过看看你现在,也算是成功人士了,历史第三!我的天,你不敢想象我有多么骄傲。”
“省省吧,别再嘲讽我了。”
“嘲讽你?我怎么会。”Jos干笑了两声,“儿子,我是在赞美你。”
“听听你自己说这句话的语气吧:我的天,你不敢想象我有多么骄傲。”Max拿腔拿调地学着Jos说话。
“我不太明白——我说这句话是什么语气?”Jos问道。
“呵,你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你在我和Charles结婚后,说你为我们的结合感到幸福的语气一样。”Max抬手让侍者过来换了杯冰水。
“无论是什么语气,我真的觉得你做的很棒。”Jos讪讪地说。
“过了这么久,终于又得到你的‘肯定’,我真是受宠若惊。” Max 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
话音刚落,Max 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天哪,他听起来就像 Charles 一样刻薄。可面对他的父亲,他也实在没有什么温情脉脉的话好说。
“嗯。”Jos也举了下自己的杯子。
“好了,别谈我了。谈谈你吧,”Max把手支在桌面上,“你怎么喝起水来了,我都快忘了你血液酒精浓度低于0.1%时是什么样子的了。”
“我从来都不是很能喝酒。”
“这让你的举止显得更无道理。”
Jos哽了一下,又喝了口水。
“你看起来好像瘦了。”
“我的确瘦了一点,” Jos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围。Max想,他最好别以为这是什么心软的信号。“感谢你的关注,Max,其实我最近身体——”
“要知道,人在你这个年纪迅速掉秤,流失的肌肉和皮下组织是补不回来的。” Max 端详着久别的父亲,“你的脖子有点像——嗯,干枯的树皮。”
Jos 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脸庞逐渐涨红,眼底那股熟悉的暴戾终于开始翻涌。
Max 终于有了点真实感。那个慈眉善目的幻象实在是让他毛骨悚然,这才是他熟悉的 Jos,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迎接一场风暴的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Jos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的怒火反而退去了,他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反唇相讥。
Max看着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将几张纸币压在水杯下。
“也许你是对的,Max。” Jos 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我确实老了,老到不该再来奢求什么。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见面吧。”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包间。
留给 Max 的,只有一杯逐渐氧化变暗的鲜榨苹果汁,以及心底涌上来的莫名负罪感。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Max 盯着桌子,Dr. Klein 的心理边界理论在脑海里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不管怎么说,那个肉眼可见衰老下去的男人的确是他的父亲。
——
当 Max 轻手轻脚地回到公寓里时,客厅里一片寂静。
他长吁了一口气,不知道 Charles 是回 Pascale 那里欢度母子时光了,还是正跟 Lando 看些没营养的肥皂剧。不过他很高兴那个明察秋毫的大法官不在家。
Max活动着肩膀走进卧室,他现在累得要命,急需小睡补充体力。于是连灯都懒得开,摸黑扑到了床上。
就在他陷进床垫的瞬间,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胳膊。
“所以,”熟悉的声音在身畔响起,带着平静的危险感,“你的‘暴露疗法’进行得怎么样?有没有彻底战胜心魔?”
Max苦笑了一声。“Michael 撑了多久?”
“我早知道了,Michael用我手机回复完消息后,忘了删记录。”
“抱歉,Charles。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自己去解决这件事。”
“自己解决?Max,如果你真的有自己解决的本事,你们的关系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嗯,我太了解Jos了,” Charles 的手顺着他的胳膊向上,在他的肩膀上又掐了一下,“他找你绝对没好事,我不同意你再去见他。”
“别这样,Charles。” Max 摸索着拉开床头的阅读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终于看清了伴侣那张紧绷的脸,“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即使我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他也没有发脾气,他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很悲伤。”
一声冷哼,“悲伤?关于鳄鱼的眼泪我是怎么告诉你的,Max?”
“可万一不是呢?” Max 弱弱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万一他真的只是想要一点家人的陪伴呢?Charles,我认为我应该——”
“你会受伤的!” Charles 猛地翻身骑在Max身上。他一把拽住 Max 的领口,吓得Max立刻闭上了眼睛。“我才不在乎他老了还是年轻了。我绝对不允许他再闯进你的生活指手画脚!我是你的丈夫,我说不行就是不——”
Charles 的怒吼戛然而止。
Max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和Charles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在Charles生气时和他争辩。这是他血与泪的经验。
即使在Leclerc家里,Charles也以他独特的脾气而闻名,而在当了几年只手遮天的经纪人后这点变得极为明显。他生气时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而是会用刻薄的话语平等地攻击所有人,不管你能不能接受得了。如果 Max 敢在这个时候回嘴,绝对会被骂得体无完肤。
你必须始终正确评估你的对手。裹着天鹅绒的铁棍终究还是铁棍!此刻,Max不是胆怯,而是谨慎。
“——对不起。” Max不安地睁开眼睛,Charles双手捧起他的脸,小声说道,“我不该替你做决定。毕竟,这是你的事。”
Max 愣住了,他本能地用脸颊蹭了蹭 Charles 的掌心。“你只是想保护我。”
“知道就好。可,如果你觉得Jos真的改变了,” Charles 亲了亲他的眼角,“那也许真的是这样——我可能太过先入为主了。”
“谢谢你,Charles。”Max握住Charles的腰,感动地看着他。他知道对于Charles来说,能做到这个程度就已经是很大的牺牲了。
他完全不记得平时的Charles连这个程度都不会做。
——
对于 Charles Leclerc 来说,人生中最大的挑战不是摆平总是患得患失的 Max ,而是向朋友们证明,自己是一个情绪稳定、极具包容心的完美伴侣。
“好耶!” Lando 坐在高尔夫球车的副驾驶上,举起手里喝了一半的冰镇气泡水,朝着远处果岭上的 Oscar 欢呼了一声。
他刚刚挥出极其漂亮的一杆,而 Pierre 正拄着高尔夫球杆,单手叉腰抱怨着风向不对。
“所以你到底来干什么?”Lando灌了口气泡水,好奇地问,“你对高尔夫的兴趣大概和我对女人的兴趣差不多:不是很讨厌,但是最好保持适当距离。”
“我就不能是很想你吗?”Charles 单手扶着球车的方向盘,身上是件一尘不染的白色polo衫。
“你很幽默。”Lando把手搭在座椅靠背上,“说吧,Max出了什么事?”
“他去和Jos吃了个晚饭。”
“你在逗我吧?”英国人震惊地撩起眼镜,“然后呢,暴君凯撒对此作何反应?”
“注意你的措辞,Lando。我又不是控制狂,我只是具有较强的风险管理意识。” Charles 踩下电门,球车在草地上平稳而缓慢地向前滑行,“而且,比起凯撒我更喜欢克利奥帕特拉。”
Lando 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引得远处的 Pierre 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所以Jos想干什么?Max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了吗?”
“噢,那我就不知道了,”Charles 放低了一点声音,“Max只说Jos变得很温和,很疲惫,很好心。”
“这听起来可不太像Jos。”
“我知道,真可惜我没陪Max一起去,我真好奇他有什么企图,这个阴险狡诈的老混蛋——”Charles忽然抬起手敲敲自己的头,“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
“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Carlos和Dr. Klein都聊过了。他们觉得我需要给Max 一点独立的空间,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我,只要做好他最坚强的后盾,给予了他足够的自由和尊重就够了。”Charles把车停在一处树荫下,拍了拍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爆发出大笑。
“我得承认,有那么一秒钟我真的相信了你。”Lando擦掉眼角的泪珠。“你肯定是采取了什么措施,确保Max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见 Jos 第二次——噢,我知道了。”他抬起左手,把食指和拇指圈起来,右手做了一个抽插的手势。
“哼。”Charles都懒得理他。“别装得好像你从来就不会用性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性就是我不可告人的目的。”
“真是下流。” Charles 停下球车,看着远处的 Oscar 走向下一个球洞,语气里带着笃定的胜利感。“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就此翻篇。”
“我就不会这么自信,”Lando把自己的饮料喝光,又伸手去拿Charles的,“Max——经常会错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