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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车每天早晨都来,车身沉重而聒噪,停在城堡底层的侧门。车的轿厢是四个方形的水池,里面装满捕捞的新鲜渔获。船工经验老到、手脚麻利,鱼虾从出水到装箱不超过一个小时,大多还算活蹦乱跳。路易斯手里捏着签收的文件,朝水池里张望时被鱼尾的水珠溅了一脸;送货的人露出惶恐的神色,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想要递给路易斯,被他微笑着拒绝。
他签好文件,转身让周围等候着的仆从把鱼分开。上等的装进最外头那辆金碧辉煌的小车,次一些的带去厨房料理,最差的拿走,喂饱庄园里低贱的、亟待满足的嘴。都仔细点,公爵嘱咐过,他的人鱼只要最好最新鲜的饲料。路易斯的声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推着那辆满载海鲈和石斑的小推车上楼,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和精致的螺旋楼梯——公爵热衷于将城堡装点得如同旧日、巴洛克时代的具象化与浓缩,华美繁复的绣线装饰如同城堡主人对抗死亡和空虚的证明。那是1844年,大革命的残响还在更为遥远的上空延宕,对这个欧洲大陆某处的小贵族而言实在太过稀薄。
路易斯把小车推到公爵的珍奇室——这个装满奇珍异宝的洞窟之外修筑着一座消夏厅,公爵甄选珍珠白的瓷砖铺展在地,墙面翠绿,吊顶垂挂着上百只来自土耳其的马赛克琉璃手工灯,蓝绿色的光辉氤氲弥漫、室内如同明明灭灭的水底。
些微的水声从屏风后面传出来,路易斯吹了一声口哨,音调婉转、落到空气中就激起更多水波相互撞击的声音。他将小车置在一边,拉开两侧的屏风,露出后面巨大的水缸。路易斯转身、捞起一条没死透的石斑。还没等他将鱼扔进去,一道修长的身影就猛地窜出水面,伴随着海水摔碎在地面的声响,湿漉漉地趴在缸壁上。
嘿,美人,今天过得好吗?隔着玻璃,路易斯看着那条晃动的、巨大的流线型鱼尾,精壮的男性上半身:有着金色发丝的人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旋即露出一个微笑。
来吧,到午饭时间了。他朝他伸出手。
很多年以后,在海边,他垂垂老矣而人鱼仍然年轻,路易斯·塞拉准会想起祖父带他去看人鱼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没人知道人鱼是怎么来的,它们更像是地底下的黄金城,某天突然被挖掘开采、出现在几十里开外的海岸边。没人知道该怎么饲养人鱼。大部分的传说里,人鱼都是稀有而危险的生物。有人说它们会在夜晚的礁石上出没,用歌声蛊惑疲惫而饥渴的水手投海自尽;也有人说人鱼的肉是不可多得的药引,吃下人鱼肉的人能够长生不老,饮用人鱼血的人可以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就连它们的眼泪也可以变成价值连城的珍珠。有胆子大的人设法抓住了第一条人鱼,将它圈养在农场的水池里,每天更换新鲜的海水,投喂鱼虾跟贝类。
传说终归只是传说:许多人得到了人鱼的血肉和眼泪,但以上种种奇迹皆未发生。人们沮丧地发现这些神话中的生物实际上更接近美丽而昂贵的大体型观赏鱼。觊觎永生和财富的平民很快失了兴趣,反倒是城里那些无所事事的贵族开始将人鱼奉为圭臬:他们争相抢购、比试谁的人鱼更加健壮、谁为人鱼增添的装饰更加漂亮。
一时间人鱼成了最时兴的产业:鱼贩子们涌现如同雨后春笋,每天睁眼就是想方设法将捕捞到的人鱼推销出去,再来上一两个巨大的水缸,珊瑚和海藻制成的装饰物,专门为人鱼准备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可疑的合成饲料。一条暴利的产业链就这样在欧洲大陆悄然诞生。
他的祖父是公爵家的人鱼饲养员。路易斯第一次见到名叫里昂的人鱼时年仅八岁,那天是公爵和显贵们相约展览人鱼的日子,所有人都暗自憋着口气,想要在这场财力和物力的比试中拔得头筹。路易斯跟在祖父身后、看到数十只造型华贵的水缸鱼贯推入舞厅,水晶吊灯散发庄严的光辉,各色人鱼挂着鸽血红,祖母绿,海蓝宝和猫眼石飘荡在水里,它们因为路途颠簸和人潮涌动正不安地上下游窜。
这场消遣的比赛中,贵族觥筹交错、舞女嬉笑怒骂,就连佣人也三两成群地窥视着厅内光景,人鱼成了最生动靓丽的背景装饰。他们家的里昂凭借修长有力的碧蓝色鱼尾,饱满的身体和姣好的脸庞一举夺魁。公爵大喜过望,纳瓦罗一家由此得道升迁,再不用为了填饱肚子而时常发愁。
如今祖父仙逝、路易斯也已成人多年有余,他幼时亟被里昂迷得头晕目眩、自然而然地接过驯养人鱼的家业,时光裹挟着人几个趔趄,只有里昂年轻依旧、一如初见。路易斯将半死不活的海鱼扔进水缸,里昂猛地甩动几下鱼尾、扑过去咬住。公爵豢养的人鱼从来不吃那些打成糊糊的饲料:他享受咀嚼新鲜鱼肉的滋味如同陆上的猫儿生来喜食生骨肉。
路易斯痴迷地看着人鱼露出尖牙,咔嚓几下咬断鱼身,带蹼的手捧住那些肉块;淡粉色的血水在缸里如同烟雾飘动,闪动的鱼鳞仿佛点点新雪。人鱼的食量很大:一车鱼虾才堪堪让他满足,此刻正悠闲地趴在缸底,伸出舌头舔舐清洁自己的牙齿和蹼爪。
路易斯洗完手,又从珍奇室推出来一堆散发着海腥味的珠宝首饰。他在里昂面前蹲下来,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玻璃;人鱼应声将头转过来,慢慢眨巴两下眼睛,路易斯又朝上指了指,里昂露出不乐意的神情。
宝贝,别这样和我闹脾气。你知道的,如果你不乐意动,我就只好亲自下水把你捞起来了。路易斯煞有介事地轻声威胁,贴着玻璃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几秒钟之后,里昂似乎叹了口气,吐出几个泡泡、摆动巨大的尾巴游了起来。他缓缓从水面探出身体,等待路易斯踩着梯子将自己抱下去,放进一旁的珐琅瓷釉浴缸中:明天又是一年一度展出人鱼的日子。十几年的相处中路易斯弄清了人鱼可以脱离海水几个小时的习性,他们就是利用这点提前将人鱼捞出打扮,再放进水里适应珠宝的配重。
半个月前的一场拍卖,公爵拿下了上世纪某位王储的宫廷颈链:数十颗豌豆大小的海水珍珠串联起花朵形状的白水晶,每朵宝石花下垂坠着三到四颗拇指大的各色宝石及珍珠,环绕着正中央一块巨大的原切祖母绿。他指定人鱼戴上这条沉重如枷锁的项链。路易斯向公爵表示过这种冗杂的首饰并不适合人鱼穿戴:颈子上的珍珠实际上更接近绞索。对方驳回了他的抗议,路易斯只好偷偷拆下几块较小的宝石,用丝线做成手链拴在人鱼的手腕上。
里昂静静地看着路易斯捣鼓,在自己身上戴好颈链,胸链,手环和银丝缝制的头花,喉咙里摩擦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学习人类的语言对人鱼来说有点困难,但在朝夕相处中路易斯还是弄懂了,那是渴望爱抚的信号。他停下手中的工作、跪在浴缸边,伸手抚摸起里昂带鳞的脸颊和脆弱的耳鳍。
怎么啦,怎么这样任性,我才刚工作一会儿呢就要抱要摸的,这些年我真是把你宠坏了,你是不是也应当考虑考虑我的想法……
路易斯嘟囔着。人鱼眯起眼,努力将头顶往饲养员的手心里拱,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倘若不是那条巨大的鱼尾悬在缸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着自己的脊背,路易斯真要以为自己是在抚摸一只乖顺的巨大猫咪。他盯着里昂淡红的嘴唇半晌,埋下身贴了上去。人鱼从善如流地张开嘴,臂膀攀上他的肩颈。
没人知道怎么繁殖人鱼。海岸边源源不断冒出的人鱼已经够鱼贩们捕捞,根本没人关心如何让两条人鱼生出幼崽。路易斯觉察到自己对人鱼的情感超越了常人可接受的范围时,已经为时已晚:他的舌头比理智更加迅速地伸进人鱼密布尖牙的口腔纠缠搅动,几颗牙齿轻轻啃咬对方细长而敏感的舌尖。人鱼被他亲得难耐,搂住脖颈的爪子向下滑动,扣紧背部、在情欲的驱使下抓出数道血淋淋的抓痕。也许人鱼在海底就有吃掉伴侣的习性,只是在岸上不便进食——人类的滋味也不如想象中那么好,路易斯才幸免于难。事后人鱼嗷嗷叫着想要舔舐他背上的伤口,被路易斯苦笑着拒绝。
他捧起人鱼的脸,力道轻柔地吮吻起对方的唇瓣,舌尖轻柔地抚弄着里昂细密的牙齿,那种感觉若即若离,惹得人鱼急切地伸出长长的舌面、裹住人类粗短的舌肉,顺着唾液在口腔里一圈圈磨蹭。路易斯顺着那个深吻搂住里昂的腰肢,将他的上半身拥进自己的怀里。
浴缸在里昂想要挪动他巨大的鱼尾缠在路易斯身上时倾翻了,半缸海水将路易斯浇得透湿。但好在浴缸没有立即碎裂,和公爵的人鱼偷情之事还不会那么快被捅破。他狼狈地抹了把脸,转头查看里昂的状况:他的爱人(爱鱼?)正在水洼里甩着尾巴,一抹得意的笑容在亚人的脸上漾开。
他立刻明白了人鱼的玩乐之心,那种阴暗的、变态的情绪随即又涌上心头。路易斯跪爬到里昂跟前,扯住茶金色的头发、将那张美丽的脸庞使劲摁到因刚才的深吻而半勃的阴茎上。人鱼闻到熟悉的气味,脸上骤然浮现出一种纯真而无限接近于放荡的表情:他低低呜咽,咧着嘴咬开路易斯的裤链,唇瓣和舌苔小心翼翼地含住他阴茎的前端。
先前,路易斯只花了五分钟就接受这也是爱的某种叠加态。显然,里昂就是里昂,无论是人鱼,鱼人,塞壬,妖魔还是伴有畸形的人类,爱上他是如此轻易而无师自通的事。他很早之前就明白自己绝不会是柏拉图式恋爱的门徒,阴翳、掌控欲和粘稠的爱形成的阴影下他将性器整个地送进里昂的口腔和喉管:人鱼的三排牙齿此时全都可爱地翻藏进肉里,比起喉咙,路易斯更愿意相信自己已经进入了里昂另一个紧致的阴道,湿热的软肉围拢过来、裹住他的阴茎,温驯而富有节奏地翕动着。
他朝下看,看到里昂向上翻动的蓝眼睛和吞吃到底的淫荡表情。无需抚摸和观看,路易斯就能感受到人鱼脆弱的喉管凸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一种近似占有的愉悦流遍全身,他用手拢过人鱼的后脑勺用力朝下摁去,里昂轻轻地颤抖一下,饲养员喘息的模样给了他莫大的鼓舞,于是努力撑开喉管,让阴茎插到一个难以想象的深度,再用喉咙口抵住柱身,几下吞咽就让路易斯的声音陡然变调,猝不及防地射在了里昂的喉咙里。人鱼呜呜啊啊地滚动喉头、将那些乳白的精液一滴不落地咽了下去。
有时候连路易斯都怀疑这些人鱼——里昂——是否是恶魔的造物,人人都耽于人鱼的把戏,贵族挥金如土、平民沉沦肉欲,欧洲的末日就要降临了。因此里昂身上所有可使用的洞都是邪恶而略显伟大的奇迹。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里昂轻轻咳嗽,趴在腿间、朝自己露出一个放荡的微笑,代表喜悦的咕咕声在空气当中震颤着。他抚摸对方耳鳍的手顺着脸颊,下巴和胸乳,滑到平坦的小腹。和饲养员年复一年的交媾中里昂对这样的动作谙熟于心,他立刻躺倒在地,将柔软的肚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路易斯的眼前,泄殖腔那条窄窄的缝因为情动而透露出一点旖旎的艳红。人鱼躺在地上、囫囵喊着他的名字:路…路易斯……一点水珠溅到他的脸上,仿若浑然不觉。
乖孩子,这叫我怎么拒绝你……路易斯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充斥忍耐的裂痕。他不想让公爵发现自己老实本分、幽默风趣的饲养员实际已经和人鱼保持了好几年的肉体关系,虽然这种违背人伦的情欲里缺乏内射和后入,他只好用手指代替阴茎、来来回回地在里昂的泄殖腔里剐蹭抠弄。人鱼曾在发情期间极度不满于这样的性交方式,空空的泄殖腔在路易斯抽走手指之后很无助地收缩、痉挛,连合拢都做不到,只能无助地淌着清液,看上去很是可怜。
自己从来没有被填满过——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让饱受饲养员调教而富有繁殖癖的人鱼几欲哭泣,此时此刻也是一样。里昂发出委屈的呜噜声,抓住路易斯的手腕往自己的腔体里送,想通过挤压那两个细窄的手指获得更多快感。路易斯感受到那些软肉惊悚地贴在手指上吮吸,人鱼的力气大到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殷红的掐痕,同时不容置喙地带着他的整个手往里探去。转眼的功夫,人鱼下面那张无比贪吃的嘴就将他的手吞了下去。
一片潋滟的肉欲当中,路易斯试图转动手腕、活动并拢的五指,里昂立即弹动起来,穴道伴随着他的动作痉挛、抽搐,涌出一大股浑浊的液体,濡湿了发红的腔口。里昂发出“嗬”“嗬”的气音,双眼翻白,仿佛命若琴弦、正被差劲的调音师崩得愈来愈紧而几近迸裂。
那种渴望的目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浇得路易斯晕头转向。他本想停下手上的动作,此刻却俯身、安抚性质地亲吻起里昂半张的嘴唇,半条手臂缓慢地没入他的阴道。人鱼的生殖构造能够容许路易斯跟爱人玩这样过分的性交——每次展出前,里昂都会千方百计地诱惑路易斯,将整条手臂都放进自己的身体。如今更接近某种淫靡的仪式:雍容华贵的闪光之下,鼓动着的是糜烂而腥甜的情欲。他的手指触碰到两瓣交叠着的软肉,里昂几乎是尖叫起来,腰肢紧绷如同弓箭,鱼尾可怜地上下拍打而无济于事。
这是子宫啊……里昂,你这么饥渴,我以后该怎么满足你?路易斯扯出一个阴冷的微笑,这种甜蜜的苦恼使其甘之如饴。他用三个指节慢慢嵌进肉瓣之间,揉开那些颤抖的肉缝,进到一个更为湿热窄小的腔体中。路易斯的整只手都泡在温热的水里,刚才还在挣扎流泪的人鱼息鼓偃旗,只将自己的头颅靠在饲养员的胸口努力磨蹭,想要求取一点安慰:这个可怜可爱又愚蠢的小生物,以为自己子宫里的东西是小宝宝呢,殊不知那只是他人类情人的手。里昂仰起头朝他索吻,路易斯一边纠缠着人鱼的唇舌,一边将整条手臂抽了出来。
激烈的潮吹和痉挛过后,里昂软绵绵地瘫倒在路易斯的怀抱里,那条被淫水洗得亮晶晶的手臂正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肚皮。人鱼困惑地看着那只作乱的手,伸出爪子摸摸自己刚刚才鼓胀起来、此刻却又干瘪下去的小腹。
直到里昂背上的皮肤开始有了龟裂的痕迹,路易斯才不得不结束温存、再次检查已穿戴好的珠宝,将他抱回鱼缸当中。人鱼缓慢地下沉,鱼尾碰到沙底才重新游动起来,交媾带来的满足让里昂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路易斯、隔着玻璃灼烧他的理智。路易斯凑过去,将额头贴在玻璃上;人鱼也漂过来,蹼爪按在玻璃上,想要仔细看清路易斯的脸庞。人类在几十年间就会衰老、死去,而这只不过是人鱼生命中微不足道的弹指一瞬。许多人鱼都因主人的死去而遭到了弃养,光是想到公爵将来缠绵病榻的样子,路易斯就感到一阵阴毒的不甘。
也许某天,他能够带着里昂逃出城堡,逃出公爵的地界。人鱼的展演如期举行,数十只造型华贵的水缸鱼贯推入舞厅,水晶吊灯散发庄严的光辉,各色人鱼挂着鸽血红,祖母绿,海蓝宝和猫眼石飘荡在水里,它们因为路途颠簸和人潮涌动正不安地上下游窜。公爵端着酒杯朝欢乐人群致敬,乐队在中央拉起海顿的四重奏曲。里昂压轴出场,那条宫廷项链戴在他的脖颈上更接近一道美丽而沉重的枷锁。五彩宝石在金光下折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光辉,路易斯同所有人站在一起,在那道光晕之下他感到自己的双膝颤抖,口舌生津;里昂的目光穿过丛丛人海,蓝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他。他们长久地对视。
也许某天,他能够带着里昂逃出城堡,逃出公爵的地界,逃到荒无人烟的海边。那辆车每天早晨都来,四个水池都有海水,是他们的绝佳机会。里昂回到大海,他建起一幢小木屋,守着那些海岸线直到自己垂垂老矣,浪花会把他带到里昂身边,那个时候里昂还是如同此刻一样美丽。如果能够被吃掉就更好了,在温润的血肉当中徜徉、他能变成里昂眼角的一滴泪水吗?
隔着人群,路易斯悄悄地,朝里昂的方向投去一枚苦涩的亲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