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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到达车站的那晚,理所当然是东来接他。平拖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箱子上面又放置了一个凸出方形四角的布袋,不仅如此,他的肩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这副样子在外人看来一定逊极了,最好别被误会成流浪汉。
一般来说,平绝对不愿意让别人——尤其是女生,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模样。但如果对方是东的话,一切又变得合理了。他调动到东的城市,东作为东道主,自然希望尽待客之礼。他坐了许多次东的副座,也一同露营过,有一次下起暴雨,他脚底打滑摔进水洼,想必还是那时更为难堪,但东只是举起手机哈哈大笑,甚至把雨伞都甩到身后,和他一起被淋成落汤鸡。
更重要的是,一想到要和东见面,平的心里就觉得很放松、很高兴。他在新干线上忍笑,忍得脸部肌肉都发酸了。
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从高中开始,阴差阳错在远离初中的一所高中重逢,只有他们同路回家。三年下来,许多想法、纠结和认知天翻地覆,他们共享了毕业日最隐秘的泪水。那是结盟的开始。
大学期间,虽不在同一个城市,也时常走动。暑假回到家乡,托铃木的福,活动更是多到爆棚。除此之外,他们二人会单独约着去某地兜风。总是东开车,因为她喜欢,平只好每次都提着一大袋饮料和食物过来,竭力在众多备选里恰好命中东今天“忽然想喝的饮料”。
想到东,平脸上的笑容变得明显,而他没有在意,只是攥紧行李箱,低垂着头想道:他马上要见到东了。心里泛起一丝紧张,平告诉自己,毕竟大四忙起毕业论文和找工作之后,他们那一圈人都很难集齐了,他和东也只是在手机上联系。毕业后又是一个坎。他们手忙脚乱地练习工作,焦头烂额地应对比初中还要复杂百倍的职场。时间不自觉溜走好快。此刻回想,他和东居然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了。
平吸气,呼气,把气喘吁吁的窘态压下去,张望着出口处的人群。以前每天都能见到东的时候,他一见到她,总是下意识吸一口气,微微地停顿,即便是后来他们关系变好,这个条件反射般的动作也难以改变,只是被他狠狠压到日常的假面之下,尽量不让人察觉。
当许久不见的东从拐角出现,手指转着一串车钥匙,玻璃弹珠一般的眼睛因寻找到平而变得欣喜,平旧日里伪装的技术便变差了,他几乎怔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能抬起腿,向她走过去。
东的头发又不一样了。平上次如此明显地感受到,还是在她刚剪掉长发的时候,变成一头齐耳短发。那时东问他:“怎么样?”平回答:“很适合你。”这次是齐耳短发留长了,及肩的长度,下半部分烫了波浪卷。平发现,这个发型依旧很适合东。
“平,一见面就发呆,不太好吧?”东凑近了,在平的面前挥动手掌,想用带起的气流唤醒他。
平立即回过神来,脖子一缩,心虚地把目光撇开。平依旧捏着自己的行李箱拉杆,有些局促:“辛苦你了,东。”
东露出疑惑的神情,眉毛皱起来:“我从出租屋开车到这里只需要二十分钟。”
“哦。”平应了一声,习惯性抿紧嘴唇,思索着下一句话该说什么。他们现在都已经工作,该聊点大人的话题了吧?刚才东提到出租屋,不如谈论一下市区的房租?不不,一见面就聊钱真是太扫兴了,而且按照他们的关系,东肯定会自告奋勇帮自己参谋租房的事情,明明她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你看——”东拍了拍他的手臂,手指往发间一捋,偏过脸颊,“我新打了一个耳洞。”
平的目光聚焦在东的左耳,耳垂上绽开一朵陶瓷的白色小花,镶了浅金色的边。东的手指叉开成一个“V”字,搭在那朵花的两侧,得意地晃动。平联想到海豹用双掌拍打肚皮。
东的左耳有一个旧耳洞,在外耳骨。关于那个耳洞,他们曾经聊过几句,东语焉不详地说,是被某段不健康的感情影响,一时心里不痛快,就跑去让人穿了洞。后面因为没花心思护理,发炎流脓好久。东因此有些怨念,但是都已经打好,便常年戴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耳环。
平觉得惊讶:“你不是说,不再打耳洞了吗?”
东听见后,扭头冲他一笑,眼睛亮亮的。
“这次不一样,是我自己想打。因为逛街时看到了这个耳钉。”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回到家后还觉得有点不真实,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把自己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要用这种语气谈论啊。”平脸上显露出一阵不忍,他叹了口气,眼睛盯着走过的地砖,似乎在冥思苦想打耳洞的场景,“就因为你当时描述的惨状,我每次路过美容店都会加快脚步。说实话,打耳洞是很酷,但我总怕万一穿孔师手抖了怎么办?感染了怎么办?反复护理也不见好转怎么办?”
东悄悄地打量平的神情,对方几乎把脸皱成了一个苦瓜。她为此哈哈大笑:“平想得太多啦!照你说的,岂不是还要考虑打完耳洞发现是世界末日,耳朵还疼着,不方便逃跑该怎么办?”
“你说得对,跑动的话会让伤口变得更疼……”平神情严肃地顺着说了两句,才忽然反应过来,东是在笑话他。于是他捂住脸,喉咙里憋了几声像咳嗽的声音,终于没忍住闷闷地笑出声来。
两个人像两根风中的芦苇摇来晃去,实在好笑,但不敢笑得大声,浑身都在抖动。
过了一会儿,东捶他一拳:“走吧!在这里呆站着傻笑,显得我们好笨啊。”
她顺手提起平放在行李箱上的袋子,朝引导路牌的方向走去。平赶忙跟到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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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其他乘客一起挤进电梯,向停车场的楼层下降。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时,微小的失重感会让身体里涌上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在这个间隙里,他们挨得很近,平又看到了东的耳钉。
他开口问:“说起来,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半年前吧。”东回答得干脆。
“居然没有告诉我啊……”平小声地嘟囔。
平也不明白自己内心究竟想不想让对方听见,总之,他看到东在人声嘈杂的电梯里慢半拍地转过脸,微微提高了音量:“抱歉,刚才你说了什么?”
平摇摇头回答:“没什么。”
平暗中松了口气。此刻他很庆幸东没有听见。因为只差一点,他就要自以为是地认为,东在自己面前不能有任何秘密了。说起来,他们早就不是以前那样十六七岁的年龄,每天相伴回家,世界只围着小小的学校和街区打转。如今他在另一个城市,东打耳洞这样的小事,他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她没有必要理由告诉他。
还有另一个更令人沮丧的想法盘旋在平的脑海里。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无所不谈,如同电梯里这样近的距离,有一天东想要离开,他会怎么样呢?会像一座积木搭成的堡垒那样,被轻轻抽去一块,就轰然倒塌吗?
电梯落地,他们两人默契地等在所有人的最后边。这点时间已经足够让平将自己的情绪伪装一番,转移了话题:“我刚才想说,你提着我的袋子,不觉得重吗?”
“还好,反正也没多远了。喏,我车就在那边。”东朝右前方抬了抬下巴,又收回视线,“不过这袋子四四方方的,到底装了什么啊?”
“……是一整个展示柜。”平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因为里面的摆件都用胶水粘好了,我不想拆掉,只能这样带着。”
很奇怪吧?说完之后,平自己都觉得尴尬。东却过于顺滑地接受了这件事。
“看起来都要把袋子撑爆了啊。”她显得有些兴奋,用那只空闲的手比划,“小王子里面吞进大象的蛇,你知道吗?”
平试探道:“帽子?”
东一个劲地点头:“没错,就是帽子!”
两人相视而笑。他们之间总是会冒出像这样说半句藏半句的对白,如同茫茫大海上的船员,奋力地伸长胳膊,挥动各种颜色的信号旗。每一艘船彼此离得太远,呼喊的声音不被听见,只有认得旗子信号的船员,才能连接在一起。
平总是会为这样轻巧的瞬间感到雀跃。他忽然说:“那个‘帽子’里,有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哎?”东立即领会,低下头,可惜只能看见裹在外面的布袋。她感到大失所望。
“这是什么表情?就好像这些礼物不是你送的一样。”
“不,完全不同嘛。”东思索了几秒,“送礼物的时候,就像买了一张彩票,虽然心底抱着‘啊,这次该轮到我中大奖了吧?’的期待,但永远得到的都是‘谢谢惠顾’。但下次路过店铺,又会觉得还是刮几张吧。”
“好稀奇的形容。”平无奈地回答,很快咂摸出她语句里的意思,皱起眉头,“但是你啊,送给别人的礼物不被珍惜或者没有回礼,下次就不要再送了才对啊。”
“我本来送过的人也不多……”东还在自顾自地嘀咕,发现身边的平没有一唱一和地搭话,才迟来地感受到他的愠怒。东一时间不能分辨清楚平的情绪背后的具体原因,但她一向确定的是,那些怒火化成的子弹,绝不会朝她飞来。她了解平,这家伙看起来谨慎退让,很多时候却是保护她的角色。就像因为习惯性驼背而让人忽视了的身高。
“记住别人送的礼物是很难的事吗?如果连这都做不到,根本配不上他人的好意。”如果不是还拉着行李箱,平恨不得扳着手指给她数出来了,“十八岁生日你送了我雪人玩偶,二十一岁送了八音盒,都在里面。二十二岁是毛线手套,在我的行李箱里。还有圣诞礼物,那个木雕小鹿……”
“不用说了!”东忽然有些呼吸不过来了。幸好两人已经走到她的车旁,让她得救。
东赶紧解锁车门,将自己无所适从的表情面对着车内。她把装着礼物的布袋轻手轻脚搁在后座,还用手指抚平了表面的褶皱。知道它的内容物之后,东的动作显然变得小心了一些。
把布袋安置妥当之后,东绕到车尾,为风尘仆仆的来客拉开后备箱。这时,平用一种略显惆怅的语气对她说:“明明都是你送我的东西,现在却还要你帮忙拿着。”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东的身上。
东眨了下眼睛,不解其意,但仍然爽快地摆摆手:“毕竟平要拿的东西更多啊。这么大的行李箱和背包,绝对已经自顾不暇了吧?”
平沉默了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轻声说:“多谢你啦,东。”
“都说了不要说谢谢。”东向他投去一个抗议的眼神。
“那……请你吃饭?”平打量着她的神情,认错态度良好。
“这个没问题!”东朗声回答,露出笑容。她转身向驾驶座走去,短发飞扬起来,于是平又看到她发间的耳钉,让平想起高中毕业时,东的耳边也别了这样的浅色小花。恍如昨日,却已经过去许多年。那天,他们坐在教学楼阶梯的两端,一同为了高中生活的逝去而痛哭。平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震耳欲聋——它说不要和她道别,要和她再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