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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洛请了一天假,去医院做人流,没什么恐慌情绪。医院是正规医院,不是他平日里工作的地方,单纯不想被熟人或者同事盘问,虽然他也没自信能瞒过父亲的眼睛。随便吧,爱咋咋。检查完,坐在手术室外边排队等号的时候,他突然很累,掏出手机给乔尼发消息,说老兄,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乔尼秒回,你单位吗?杰洛就说不是的,然后把地址发给他。
……乔尼来得很快,陪他坐在手术室外边。他不蠢,不至于到了这种时候还对现状一无所知,可他什么也没说。杰洛很累很累地想,你问我吧,乔尼,如果你问我的话,我就全部告诉你。
可乔尼还是什么也没说,什么都没问,所以杰洛也就什么都没说,之后再说吧,等之后他有力气了。手术做完了,他到观察室等麻醉过药效,乔尼跟着他过去。杰洛告诉乔尼说,要等一个小时,确认没流血才能走。乔尼僵着脸,回答嗯,等吧。然后杰洛眼睛放空,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这段时间住哪,他不能这副样子就回去,不管是考虑到父亲母亲,还是家里一堆弟妹。但是他还要上班。现在去找酒店,或者去租房子好像都不靠谱。尽是麻烦事。他烦死了,往窗外望三次,乔尼坐在靠窗的地方,三次好像都盯着他看。
一个小时过去,麻醉消了,杰洛逐渐能隐约感觉到痛。不剧烈,但足够让他没法专心想事情,操了,真操蛋,但是好歹是解决一件麻烦事。他祈祷两周恢复期里面,诊室不要来什么难搞的病人。护士来检查完,管窗边的乔尼叫家属,让他凑过来一点,认真听术后注意事项。他们两个都顿一下,旁边血氧仪嘀嘀地在工作。然后杰洛揽住矮他一点的乔尼的肩膀笑,说不是家属,我们是朋友。
2
杰洛感觉走路有点晃,问乔尼自己能不能去他家躺会儿,等不那么难受了再走。乔尼同意了,载杰洛往他一个人住的公寓开。路上杰洛用指甲抠安全带,说乔尼,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我会告诉你全部的,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隐瞒。后者这时候眼眶发红:你希望我问的话,那我就问你好了。 其实事情很简单,医学院校友会,他一般不去,去一次就意外喝多。乔尼眼眶还是红,但是他憋着,没有眼泪掉下来,把嘴唇咬得发白,问,那你知道是哪个死了妈的混蛋吧?杰洛说当然,老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那家伙出全部的钱,外加两倍赔偿。
然后他们到公寓,杰洛不脱鞋就横着瘫在沙发里,像颗倒下去的柏树,他纯粹是麻了,没什么力气,不说话,望天花板出神。乔尼从卧室抱一团毯子出来,远远扔给杰洛,再倒一杯水放到茶几上,听见杰洛边发呆边哼披萨莫扎雷拉。他突然感觉发酸的胸口又像发烧一样热,我真的觉得你的笑话很好笑,我真的觉得你唱歌很好听。那个害你要来做人流的混账,会像我一样记住你的笑话和歌吗?这段恶毒得滚烫的话,他很想很想说出去,说给杰洛听,但是他选择闭上嘴。
披萨莫扎雷拉停下,杰洛抓沙发扶手翻身坐起来,脸上是疲惫的平静:老兄,我要问你一件事情,我想征求你的意见。乔尼有预感他要问什么,于是在心里排演两遍不咸不淡地同意的说辞,然后说,你问吧。杰洛问,从你这儿租一个房间多少钱?我不能就这样回家。他的绿眼睛望乔尼,其中没有光泽。他想,这很过分,我很抱歉麻烦你。但是这个问题、我现在也只能问你了,乔尼。
乔尼放下水杯,用双手手掌盖住脸一瞬,再滑下去,面不改色,语气也是平静。你今天过得够糟糕了。先住下,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讨论这个事情。他心里尖叫:......天啊。尤利乌斯.凯撒.齐贝林,杰洛。为什么有关你的一切,都让我这样渴望去了解,却最终又失败?我是你的朋友,没错,但是我到底是你的谁?为什么你做手术前打电话叫来的人是我,现在又这样和我说话?
他们都不说话了,杰洛垂下脑袋,拥抱乔尼,乔尼也就把手环在杰洛后背,和他脑袋贴脑袋地抱在一起。谢谢,杰洛在乔尼耳朵边上对他说。
3
杰洛第二天照常去上班。还行吧,不过会比平时痛点,别剧烈运动就行。上午下午过得平平无奇,傍晚却有人在地铁昏厥。尖叫声一片,他的身体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冲上前去。是心脏骤停,适用标准CPR,胸外按压,开放气道。杰洛没犹豫,却恍惚看到倒在地上的人好像变成自己。急救很成功,那位年轻人被救护车拉走。杰洛的身体也没犹豫,缓慢出血,他汗流浃背地把外套系到腰间,好歹是在被人看到之前敲响乔尼公寓的门。
乔尼才刚下课回家,脸色一瞬间发白,眉毛皱着就开始往下掉眼泪,眼睛完全红了,像只绝望又手足无措的兔子。杰洛觉得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力气安慰他,把染了血的外套和裤子脱下来,请求乔尼说,老兄,我没力气照顾你眼睛了,你自己滴点眼药水,然后帮我拿纸巾和裤子来。杰洛自己止血,用湿巾擦拭,乔尼递干净湿巾过去,接晕红的湿巾回来。湿巾堆叠在地上,颜色与春天公园里种植的红白混合花卉类似。
血大概止住,杰洛套上干净宽松的睡裤,这才想起来解释说,刚才在地铁站,有个人需要心肺......乔尼把手里那包湿巾啪地一声往地上砸,打断他,声音发颤地对他开始吼。你他妈那天到底为什么要喝断片??你以为你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杰洛齐贝林?!你难道以为,对你这个人来说,身边的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吗?杰洛无言以对,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二十四岁,而为他哭成这样的乔尼也才十九岁。
乔尼吼完了,停不住抽噎,蹲下去,把脸贴在他小腹上,再环着他腰一抽一抽地继续哭,边哭边求他。我不要你的房租,求你搬进来,求你住到我这里来吧,我可以照顾你。然后杰洛的手放在乔尼发顶,只是麻木地望。我太累了,老兄,但是我都没哭。别人看到你这幅模样,还以为刚做完人流的人是你呢。他这样想,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酸得快要腐烂,于是竟然也有安静的眼泪往下滑落。他脚踏实地地意识到,我他妈的到底都做了多么混帐的事情啊。
他也在流泪,把哭成个泪人的乔尼从地上扯起来,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拍背安抚。别哭了,老兄,我们都不是水做的,这样哭下去会脱水的。我没事,事情一定会变好。说到最后,杰洛的声音同样开始发颤。
我明天就去拿东西搬进来......对不起。
乔尼被杰洛有力的手臂揽着,像一只大型的玩具熊,他还是没停下来哭,带着浓厚的鼻音:我开车,明天我们一起去拿你的行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