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小心,天呐!你用餐刀切到手指了!乔斯达先生,炖饭里的豆子不用切开,它们非常软。我知道你年轻......二十岁,但也不是孩子了。你不珍惜你的身体,那手可还要勾缰绳。你瘦了,是因为这里的食物不合胃口吧?最重要的是,你瘦了。你有那不勒斯话的天赋,虽然不多,但还是天赋。你会写字,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拿着本子继续学呢?再过一段时间,你一定会习惯的。难道你觉得来到这里不值得吗......?是值得的,你要相信。圣父,圣子在上,所有逝去的灵魂都会在这片美丽的海岸获得安宁。况且,你还有一位挚友,你的妹夫,齐贝林家的儿子。天啊,那医生一家。像我们这样的人,要怎样感谢他们才不为过?
作为雇主,这个中年意大利人显然对乔尼热情得太过分,他自述曾经患过霍乱,在齐贝林家的医馆受救治康复。两个月前,齐贝林家儿子带着遥远国家的亲戚前来请求工作机会,经淳朴的乡村人之眼反倒成为一个报答的机会,是自上而下的恩惠了。
马场主人莫里奇奥像只挂在枝头的夜鹰一样滔滔不绝,不过好歹说的是英语,乔尼吮吸流血的手指,转动所有感官去听,勉强能理解,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扯出个笑容:谢谢您,先生,但是我不......
然后,他的盘子里再多一大勺炖饭,而莫里齐奥晃着脑袋,嘟囔起乔尼听不懂的、独属于欧洲的语言,自言自语从进来的餐厅门又出去。乔尼捏勺子扒拉饱满的,热腾腾的米粒,送进嘴里时却只想呕吐。不想莫里齐奥突然折返回来,他只能用尽全力把炖饭压进嗓子里,憋得红晕浮现在脸上。
莫里奇奥磕磕绊绊,卷着舌头用单词拼成句子,对啦,今天没什么活要干了,乔斯达先生!我给你放假,你的脸太苍白了,去阳光下散散心吧。不过别去城墙下面的酒馆,也不要去码头啊。他停顿几秒,应该是在想怎么把土话转成英语,最终他吸口气:这两天有点“疯狂”。上帝保佑,不过宫廷很快一定会出面的。
乔尼最终还是在莫里奇奥的注视下把卡在喉咙的米饭咽下去,然后点点头。
他吃完午饭,用木刷仔细地给马匹梳毛,换了草料之后,关上马厩门,离开马场。才下过雨,空气都是青草的潮味,靴根陷进小路的泥泞里,留下串连贯的脚印。一如既往,是去城里广场的方向。青草小路到尽头是石板砖路,他被层层叠叠的红瓦房屋,嘈杂的人群给压在中间。映入眼帘的是通往码头的宽路上有成群结队的人,男女都有,小孩子匆匆忙忙地跟着,或者被大人抱在怀里,全都僵着脸艰难地拥挤着往前走,他们背上还有包裹,鼓鼓囊囊,比他和杰洛从美国来到这里时带的行李多得多。
人群突然分开,一队穿着整齐,制服印着皇家徽记的官兵走出来,顺水行舟一样往广场上前进。乔尼推开几个被官兵挤到边上的人,保持一段距离跟在队伍后面。广场视野开阔,身处其中能望见远处维苏威火山灰色的山峦。空气却又热又湿,因为人们比平时更摩肩接踵,挥汗成雨地挤在一起,目光聚焦的,围绕的是广场中央高耸的处刑台。奄奄一息的男人被绑住双手,两个官兵架着他爬上阶梯,步履蹒跚,像拄拐杖那样慢。身材高大的覆面刽子手拍开卷宗,大声用土话宣读罪名,然后人群开始躁动。几个人愤怒大吼,一小圈人窃窃私语,穿着优雅的女士莫名流泪......乔尼挤到人群前端,问一位官兵会不会说英语。官兵说我会,你有话快说。
“他因为什么罪被处刑?”
“叛党,几个月来四处纵火......行了,走开。我没有更多要说的。”
纵火犯人头落地,跟炖饭里软烂的豆子被切开一样快。然后乔尼突然就想起之前某一天,飘去天上的,焦糊的碎布与浓烟了。或许他也算是潜逃的纵火犯,不过恰好逃过那不勒斯的审判。
其实莫里奇奥想说的是有点“乱”。今天,那不勒斯乱了,或许是昨天,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起义的武装力量在海边集结,甚至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纵火的程度。云层散开,人群也就跟着散开,阳光照在鲜红不停地往下淋漓着渗透的高台上。几辆疾驰的马车驶入广场又驶出,驾车人如复仇之神一般死命用鞭子抽拉车的马,扬起一路细尘,喧哗声像波涛拍海岸,不轻不重地扫走方才还密集的人群。不安又兴奋的气氛被海风送进城里,同湿气一起钻进千家万户的门窗,有人用窑炉烘烤面饼,有人用口袋打包粮食,有人在田径间小声唱歌。在这种时刻,命运好像反倒第一次被抓在普通人手中。
乔尼跨过积水的路面,取一封他的信,同时把封好的信递给邮差。寄给马场,里面是辞呈与一笔现金。他从兜里掏出颗糖果含着,脸色反而比吃饭时好些,拆开手里信封检查,嗓子哼歌,再跨过积水的路面往回走,每步迈出的距离一样长,均匀地走到家中院子里,关上院门。然后被藏在衣领里边的项链终得重见天日,挂着枚戒指。
陪他们从纽约来到这里的大木箱被他翻出来,他往里面装些东西,把箱子平放在院子地面,双手枕脑袋躺上去。阳光泼下来,于是乔尼就久违地,宁静地坠入睡梦中了。
宁静并未持续很久,马蹄踏地的震动声通过地面传导,他昏昏沉沉睁开双眼,眩晕间以为自己还在过去某个雪天策马。马匹疾驰而来,停在院门外,然后门板被拍得响——乔尼,乔尼!
乔尼给他开门。两个月以来,但凡是去宫廷的日子,杰洛归来的时间都越来越晚。今天却早了很多,他整片额头都是汗,脸颊侧的发丝有一缕被风刮得黏在唇缝里,多邋遢,多反常,甚至懒得把那缕头发拨下来。不仅如此,这人还连印着王国徽记的当差服都没换,只在外面套件白袍遮挡,就急急忙忙一路飙马。杰洛胸膛起伏,甩上院门,扯掉白袍。绿眼睛一片晦暗,开门见山:......我觉得我父亲有蹊跷。乔尼把他嘴唇里的头发给拨下来,问,哪里有蹊跷?
你应该不知道......那么,我从头讲起吧。今天有一个叛党被押到广场去处刑,纵火犯,专门袭击国王的……官差家族。他们把他带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大叫。他说:“即使此前我的兄弟被你们杀掉,现在我要被你们处刑,此后也会有无数个我,团结起来推翻国王的统治。”杰洛说到这里,吸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然后继续:
他透露的信息是,此前也有叛党抓到并被处死。而我并不知情,那这就是发生在我和你,结束比赛,在那不勒斯下船之前的事情。这件事应该,不,肯定经我父亲之手。也就是说,在婚礼之前,我父亲就知道城里有敢在明面上袭击的叛党,国家在那时就已经陷入危险。
——你说得对,我也这样认为。
不,直到这里都还没什么问题。但是,乔尼。再往前想想,有奇怪的地方。
——是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好了。
杰洛握紧拳头,嘴角向后扯:你不觉得,他那样的一个人......我和你要结婚的时候,过他那关,有点太容易了吗?我想不通这点,甚至一度不敢相信我们的演技有那么好。但是,一旦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
如果他是故意的,如果他是在知道我们的国家发生叛乱的时候,故意同意我和“乔安娜”结婚呢?别忘了,在我们的故事里,SBR大赛的第二名,你,在美国,你是“乔安娜”的哥哥。你在美国。
——美国,美国。
齐贝林表情焦躁,不停变换肢体语言,好像有一张嘴还不够,他从头到脚都想说话似的:如果说他......我父亲,从一开始就抱有不再对国王效忠的想法,因而对婚礼打了算盘呢?妈的,我感觉我要疯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揣测家人。
这些想法一直在我脑袋里打转,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简直不敢相信,要是他已经决定了,我会支持他,但是他...我家......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他妈的!乔尼,你为什么不说句话?就当帮帮我,动动脑子可以吗?!万一他明天就来找你,要你带着所有人往美国去呢?
......等一下,乔尼,摆在墙上的奖杯哪去了。
乔尼面色平静,反问,难道我需要说什么吗?你的脑子动得很充分,全部猜对了。不过只有一个地方不对 ,他是两个月前来找我的,比你想得快一点。现在收拾东西,船是午夜的那趟,票在这个信封里。奖杯被我装进木箱了,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于是乔尼这番话是块冰凉的硬金属,引一道惊人的雷电劈下来了,高温扭曲的空气里全是让人又痒又痛的电火花。杰洛口干舌燥,茫然地突发奇想,世界上一定只有他一个人是傻子,以至于耳畔都嗡嗡作响,那边乔尼还在说话:你父亲,母亲,已经把能带走的都打包了......先到纽约,之后再想去哪可以坐火车,怎样都可以。
一小会儿的沉默过后,杰洛张嘴,说一句话。这句话在一小会儿里,貌似被他的嘴咀嚼了一年,吐出来的时候变得既轻薄,又软烂。
——既然你们两个月前就说好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乔尼理杰洛的衣领,把船票往他手里塞,轻飘飘又实在地回答。当你心里产生疑问的时候,疑问就已经全写在你脸上了。那么当你知道事实的时候呢,早上走进处刑官的高塔,愧疚和困惑会把你变成什么样?谁来把你吃到嘴里的头发弄下来,汗津津的额头擦干净——国王的使者吗?如果他人还不错,应该会赶在你一家人被抓走之前,提前在树林里面准备好一个大坑。
不让你察觉,这是你父亲的意见,他说得对,我赞同他。并非出于什么信任危机,别想歪了。仅仅是因为你,杰洛齐贝林,你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你有太多无法舍弃的东西。
——我去你妈的!
杰洛手背上青筋暴起,后槽牙磨出响声,船票拍到木箱上,抓住乔尼衣领,朝他脸上甩结实一拳。乔尼痛苦地闷哼,温热的殷红自鼻孔里涌出。
这不应该!他想,至少他的挚友,他的爱人,他从大洋彼岸国家带回的额外战利品,乔尼.乔斯达,不能与父亲联合起来瞒着他,算计他。杰洛不蠢,头脑清明又火热得滚烫。毫无疑问,他回归工作之后,能让他感到异常的,第一个被处刑的叛党即是那两人的信号,并且按规矩,叛党一定要被押到广场......乔尼宁愿自己吞下这件事,瞒他两个月,每天去广场观看处刑,也不愿意把真相透露给他。即使他们已经结婚,即使他从来不曾对乔尼有半点保留。
从他的性格,他的思维,到他感到怀疑后会是什么表现,他喘着气,恐怖地,迷茫地,整个人在乔尼和父亲的注视下,完全被拆解为一只脱去皮毛的动物了。可是,他连父亲都揣测,却唯独没有半点揣测乔尼的想法。乔尼怎么能这样对他?他心里腐败的愧疚此刻全化为怒火,跳动着勃发,恨不得牙齿一口咬上拳峰。天啊,他真的气炸了,气死了!
而乔尼甚至一点反抗都没有,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难道我此刻的怒火也在你的预想里面吗?齐贝林此时心里绝望和愤怒得近乎苍白了。乔尼掰开他手,语气跟被打之前别无二致:冷静点。去收拾东西。不过也没那么着急,直到午夜来临前我们都还有时间。来打发时间吧,打牌,或者说,你想喝香草茶吗?我刚泡了一壶。
——乔尼,你他妈别说了。你现在为什么不继续装哑巴?
脱口而出之后,杰洛下意识地、在一瞬间就感到后悔了。这句话是羞辱。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原本就高热的空气里被他这句话加进了火药。他清楚地看见乔尼的眼睛不复平静,就像过去一样,许多细小的火苗跳动,正恼怒着融为一体。
乔尼恶狠狠地用那样一双燃烧起来的眼睛瞪他:其实我体会到一件事,听听看吧。算了,我没在询问你的意见。这件事就是,曾经认为回到那不勒斯结婚之后就能翻开一本名为自由的书,结婚之后生活就会焕然一新的我们,不折不扣的是两个蠢蛋。你继续为你的国王和家庭办事,我仍然跟马打交道,还只能把戒指挂脖子上,演一出永远不会结束的戏。几个月前我和你准备的计划,我从下船,到那一个月的所有表演,放到现在来看不完全是笑话吗?这个国家马上就要完蛋了,而你父亲知道怎样做是最好的。
杰洛,在比赛里的时候,我认为你能夺冠,让那个监牢里的孩子被释放。而我能从“负数”变为“零”,这就是成功的反抗。你让孩子被放出来了,我也重新站起来。但是,你看到了吗?最终,本质上,你和我仍然被这个狗屁世界推着走。这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为今天做了两个月的准备,我已经憋了两个月了,这些话我必须说出来。妈的。如果你希望我做个哑巴,那我就继续做好了。在那之前我只请求你一件事,你听好,杰洛。至少现在,今天,不要让你自己继续当蠢蛋。想想你自己,想想你的家人。他们到码头接你的时候,不都是真诚地流着眼泪的吗?我忘不掉,那种感觉是我现在,关于那不勒斯的记忆里最真实的东西。
他理所当然是愤怒的,仰着头,脸上又热又涨,一边急迫地说这一大段话,一边鼻血往下滑。红色河流到嘴唇略微受阻,滞涩一会,又跨过了嘴唇继续向下,就变得像是从嘴里出来的了。面色苍白,身体比两个月前瘦弱些,但金发翘起的弧度依然漂亮。
杰洛听着,看着,哑口无言,恍惚中好像窥见邻里故事里的小茶花女,死于咳血和高热的乔安娜.齐贝林,那命运竟在面前重现了。酸腐接替怒火罩住他的心,他想,难道我冥冥之中走了阿尔芒的老路吗,甚至愚蠢和残酷到用他痛苦的忍耐去羞辱他,羞辱一个纯洁的灵魂?他,那样一个语言不通的人,远道而来的外国人,十九岁而已,比我最大的弟弟大不了多少。被珍珠项链拴着脖子跟在我身边,在码头,婚礼,那不勒斯各处,在所有我熟识的人面前装哑巴。好不容易取下项链,又被我父亲找上,此后两个月于爱人面前保持缄默。每天去全是汗血和尘土的广场上,或是观看行刑,或是阅读公告上每一颗头落下的原因,这本来不是他那样的人需要看到的东西。
他不得不明白了为什么乔尼日渐消瘦,绝对不仅仅是他此前所相信的,吃不惯意大利食物这个简单原因。乔尼一定日日夜夜紧绷,不让他察觉,变得更吃不下东西,或许也没睡觉。老天啊,他刚才甚至给了他一拳,而乔尼仍然像是精神永远不会枯萎似的,还能滔滔不绝地把说服包装为请求……一个离开家庭远走的人,此刻却走回头路,全部的重心放在他和他的家庭上。
论愤怒,怎么想都是乔尼比他更有资格,况且乔尼说的话没一句有错。现在杰洛闭嘴了——紧咬牙关,垂下脑袋,和乔尼一同坐到木箱的盖上,不知道该怎样道歉,只能掏出手帕细细为他擦拭脸上的血。乔尼嘴角绷紧,好像根本不需要他道歉似的,一点没有停顿, 转手把齐贝林口袋里的铁球掏出来,放在他手心,轻而易举让铁球开始回旋。
其实你父亲早就看出来我们是怎么回事了。他声音很轻,缓慢地叙述:然后他用“回旋”来检验。那天我从马场回来,没听到任何声音。但是一打开院门,就有个快速移动的东西朝我的脸飞过来。所以我发射了“爪弹”,将它击落。杰洛,那是“铁球”,而把它丢向我的人,正是你父亲。他背着手,笔直地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看我,我就已经汗流浃背。
杰洛咬牙切齿,同时还有细密的汗珠再次从额头上冒出来。乔尼则是客观地,冷静地,自顾自继续说。
这是最后一步,他确认猜想的最后一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回旋”的技术,只被齐贝林家族传授给后代和伴侣?......不过现在说这个已经毫无意义了。你父亲不了解我,但他认识我使用的,齐贝林的“回旋”。并且他相信你,杰洛。他说,为了齐贝林的家庭,他现在将我视作“家人”。之后的事情,也就是你猜的那样。他是个可怕的人,不过好在是你的父亲。我没做选择,这就是我的选择。
乔尼一边说一边凑近,不容拒绝地握住杰洛想拿走铁球的另一只手,让铁球继续回旋:你说过,齐贝林的铁球是为了内心的“平静”。所以拜托了,平静下来,耐心点,听我说。自你父亲找我之后,我再没尝试过融入这里,丢掉了学那不勒斯话的本子。但我喜欢这里的景色,这里的人。那些苏珊娜,亚历杭德罗,里昂...跟美国的迈克尔,朱丽叶,艾米莉,长得一样,心也一样。你的家乡让我能想象出,那些故事,那些你在旅途里所讲给我听的,是如何真实地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不论如何,我要借你的故事一用。
他脸色依旧不好,但一双蓝眼睛亮得吓人。你应该也意识到了......今天,现在。正是网球“触网而起”之时。而究竟落到哪一边,已经进入了天上那位圣人的领域。但是,如果只是祈祷的话,你真的赌得起,球落入我和你,所不希望的那一边的后果吗?现在,你要怎么做?
杰洛头发垂着,擦掉汗,面上没有波澜,心里面翻个白眼。老天啊,这小混蛋化用听来的故事的本领怎么这样炉火纯青?并且,令人平静的“回旋”根本不是这样用。但是他说得对,说得很对。乔尼绕了很大、很大的一圈远路,整整两个月,绷着神经,站在球网边上注视......为的是万无一失,因为没有任何人承担得起网球落到另一端的代价。
他的心在这时候确实平静了,不是因为铁球,而仅仅是因为乔尼所说的一切。从始至终,心照不宣地,不管乔尼有没有问他,引导他,他应该做的,会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个答案。现在他要和乔尼站在一起,用手指去推动那“触网而起的网球”了。
他握住铁球,站起来,顺便把木箱盖子上的船票抓起检查日期,表情严肃:
委屈你了,老兄。我本来还以为在我家,只有我能干出来用铁球砸人的事情。
杰洛说完,惊觉这句话好笑,金牙与字母一并暴露出来。乔尼怔愣一瞬,然后在那一瞬间,气血和红润就回到他年轻而苍白的脸上了。他看杰洛,于是也跟着笑,恍然间心想,在圣迭戈海岸,在SBR开赛那天,在给他上马的提示的时候,杰洛也是这样笑的。
他站起来,往杰洛的脸上贴,或许是最后一次站在那不勒斯下午柔和的阳光里,两个人难舍难分地吻在一起。杰洛紧紧揽着他,吻完嘴唇还不够,又吻在耳廓。谢谢你,乔尼……谢谢。
午夜时分,轮船靠了岸。与白天不同,几乎没人下船,码头上只有一小排高低不一的人,他们步履匆匆地踏上甲板,举止却透露一种与之矛盾的从容。首先上船的是位表情严肃,身型笔挺的男人,他身后跟着位妇女,三个困倦的孩子一个跟一个,抓着母亲的裙角围绕在她身边。然后,高大的青年毫不费力地拖着巨大的箱子和包裹,矮些的金发年轻人怀抱这行人里明显最小的孩子,与那青年并排走。两人在甲板上站定,警惕地观察幽暗的码头。
轮船离岸,汽笛闷闷地响。格利高里.齐贝林克制、寡言,一如既往,他看向杰洛,朝乔尼点头。杰洛与父亲对视,偏过头去,避开深刻的目光。
然后格利高里率先搀扶着妻子往船舱里的房间去了,三个孩子跟在后面,几步一回头看看他们的长兄,与长兄的挚友。
杰洛放下行李,试图在黑暗中远眺那不勒斯的海岸线,不过失败了,除了黑暗的海,他什么都看不见。现在是午夜,整座城市还在沉睡,要再过好几个小时才能逐渐苏醒。他们走了,而那不勒斯运转依旧,仍然会在每天经历一次太阳的升起与落下,没什么不同,一如他从未离开过,一如乔尼从未来过。不过,他现在大概是得重复一次去年的旅程,更长久地离开了。他这种人也许是不知道什么叫惆怅的,哪怕惆怅已经被那不勒斯这块颜料溶化进海里,此刻铺满他们的脚下了。他说,乔尼,我刚刚想到一首歌。
乔尼打断他,作词,作曲,都是你?
杰洛没搭话,靠在栏杆上直接低低地唱起来,用的是意大利土话,乔尼一点听不懂,只觉得调子耳熟,不知道杰洛莫名其妙又要干嘛。此时怀里最小的那个齐贝林突然醒了,睡眼朦胧中也懵懵懂懂着听。杰洛继续唱了一会,齐贝林弟弟恍然大悟:良宵苦短,沉醉忘返......通宵达旦,直到新一天降临这天堂...是祝酒歌吗?哥哥和乔安娜姐姐婚礼上面,跳舞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操,乔尼心里暗想:我还是别说话吧,不管之后会怎样,现在我可不想穿婚纱再跳一次了。
——《惶然拿坡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