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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4 of 蹀躞花骢骄不胜
Stats:
Published:
2026-05-22
Words:
3,759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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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84

狡兔轻狂

Summary:

等到吃完了,他忽然指责刘禹锡好冷漠,昨晚居然真的没有主动留下陪他一起睡觉。兔子应该群居,这是本能。刘禹锡说,只有你的本能是这样,咱们兔子绝大多数都喜欢独居。莫非垂耳兔真的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么?乐天你还有没有印象,咱们在洛阳那几年,坊间流传一个怪谈,说是一窝兔子每晚都会失去耳朵,头顶只剩两个血窟窿。后来养兔人发现罪魁祸首是一只垂耳兔……因为它怨恨别的兔子耳朵都能立起来,只有它不一样,只有它如此孤独。白乐天呵呵笑起,说是所以你要当心了,刘宾客,垂耳兔记仇,以后我会让你在我家里补觉的。他出门出得迷离,没戴幞头与簪花,摘了好友插在瓶中的桃花,缀在鬓边,桂金天青一点粉。确实与众不同。

Notes:

*刘禹锡x白居易
立耳兔和垂耳兔死去活来相逢是缘(不是啊)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刘禹锡初来乍到,被使君塞给了白居易,让他跟着故友摸索忘川风土人情。目前他学会了将耳朵藏在帽子底下。这源于白居易的切身教训:两个月前他还没有藏起耳朵的习惯,直到使君带他去镜渊驱邪祟,玉茗喵站在他旁边,他站在汉光帝旁边。镜之心魔笑声似莺啭,刘秀喝来一句龙骧万骑兴汉室,火焰烈烈光璨晔晔,白居易捧着烧伤一小块的兔耳,惝恍地接受了光武皇帝的歉意与光烈皇后挟杂花香的药膏。他见到刘禹锡,便拨出藏在头发里边的兔耳,呈给人看:豆沙色的疮疤,还没有长出崭新的绒毛,伤痕妖如红薜荔。刘禹锡上手摸摸,不由惊叹:“跟昭明太子的骨头是同一个触感。”

“骨头和皮肉说到底不能算作同一种概念吧?”白居易忍不住回驳一下。

“这很难说啦,”刘禹锡捏住手里的耳朵,指尖往平滑无暇的部分摁下,白居易只觉得尾椎发寒,寒意顺着椎骨在他后颈漫开,他打着寒噤推开刘禹锡的手,夺回自己的兔耳,重又藏进长发中。刘郎笑道:“肉烧成灰了,就是一堆余烬,跟骨灰一样,把它们混到一起,什么区别都看不出。要是乐天想知道人骨是怎样的质感,不妨多摸摸烧伤的地方。”

白居易说我才不要摸,光是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但是刘禹锡知道他私下里肯定实践过自己的提议。白居易是习惯每时每刻都要确定所处世界有无实感的人,亲自触碰,亲手感受。就像自己给小绚上课时偶尔开个小差,谈天说地,玄肃代德顺宪,凡是记在脑子里的异闻杂谈,他都会讲给学生听。小绚认认真真记下这些内容。小绚是靠文字和记忆来确认现实的人,尽管现实已成过往,虚幻若影的往事,朦胧成梦的旧人。据说小绚后来将这些故事收录,编为刘宾客嘉话录,刘禹锡不清楚。他来到忘川不过三日,还没时间静心看书,没习惯年轻的身体,没习惯死后有神灵的世界。他最初情绪激动,不是很能接受,紧紧攥着白居易的双手,质问前来迎接自己的友人:既然人的命数由鬼神裁定,那我们的一生又算什么?人生苦短,为何要做槐安国人?莫非此刻的一切依旧是一场黄粱梦,无论死生,人皆蚁群?

白居易的手被他攥得开始发抖,指头压着的皮肤泛出一种死白的红紫。想来是痛的。然而白居易的表情维持在他不久前再会梦得的柔软,欢喜淡去,只剩淑静。

“刘郎,刘郎,”他想,真可怜,你既没有见到子厚,也没有遇见微之,反而先遇到了我。又邂逅了我,又是我们两个,居然又是咸阳露草前故人今不见。“莫讲这等丧气话,还是说,你想真正死去?”

“……是的。”刘郎松开了手,反被乐天重重抓住。“是的,乐天。”

乐天凑近了一些,往前挪一小步,有自觉地投怀送抱,呼吸混着鬓发桂香,浅浅地扑在刘郎面前,“那可不行。”他说,“你还要陪我一起耗掉这毫无尽头的光阴,这永远重复的日日夜夜,万世不灭的岁月,简直要叫我都觉得乏味的生命。我一个人会很寂寞,难道你不了解我吗?……你在害怕什么呢,梦得?没关系……我会陪着你,一如既往地……不用担心的,终有一天,我们会与更多的故人相遇。不要否定死后的生命,毕竟这也是一份恩赐。”

好友离得太近,刘郎沉浸在造化因缘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的苦痛当中,萦绕在鼻息的桂花香只能稍稍抚平他的心绪。他一直不太能够预料白居易下一步的行动,生性随和交友广泛的人往往容易突发奇想,因此他没能很及时地反应过来,白居易在他颊边落下轻轻一个吻。若即若离,非幻非真。发间的桂花软似人肉,浸泡在溪水中无骨无血的柔软。刘禹锡恍惚一瞬,往旁偏过脸去,吻又柔柔地蹭过他的下颌。他说这不合,不合……全然不合周礼!你跟谁学的……谁把你教坏的?白居易笑话他脸红得不像话,像水晶帘下秾丽明烈的蔷薇花。跟明朝后生学的,他们说是西洋人的礼仪。白居易的口吻有几分挑衅,那么欢迎你来到礼崩乐坏的时代了,梦得。可不要被时代抛弃。

时代,时代。刘禹锡在桃源居赏鱼,不知使君从哪里捉来的生灵,摇曳生姿,鳞寒尾虹,在水里吐着泡泡画圈圈。他朝过路的明朝人搭话,明朝人抱着画轴,身上一阵桃花香。他想忘川实在是太多花了,到处都是,只是皆非春光。明朝人笑着问他有何贵干,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拦住对方去路,思索了会儿,问,现世如今何年何月?

明朝人心思活络,似乎应付过不少相似情况,只是略一沉吟,便朗声道:我也不知具体情况,仅知道个大概。当今距离梦得先生的时代已过千余年。

竟然真成烂柯人。刘禹锡心绪翻滚,很规矩地道过谢,明人携着桃花芬芳翩翩离去,唐人也转身往酒席走。白居易落座于此,意兴阑珊,醺然含笑。看起来是要准备回去了,但是醉得起身都摇摇晃晃快跌倒。他按住白居易的肩膀,靠着人胳膊坐旁边,半边脸贴着白兔耳,自己的耳朵也半折一边,荷叶似的搭在乐天头顶。什么酒呀,能把我们白公灌成这样都爱不释手。刘郎亲热地问,已经不见昨日拘谨。白居易举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递到梦得唇边。尝尝看就知道了。他说。刘禹锡就着他的手浅酌一下,难喝得让他立刻后仰。白乐天哈哈大笑,刘梦得只想大喊真是魂无不之庸讵知兮,哪个唐朝人能想到死后魂灵能尝到一千年后的高浓度烈酒,也算得上是死有所得了。

白居易侧过身,朝他这边爬来,整个人几乎倒在他怀中。刘禹锡说,我背你回去吧?怎么一个人喝酒也能醉成这样呢……白居易低声说,那就要有劳你了。明天也要有劳你,使君让我明天带你去金戈馆,熟悉一下场合,练练手,因为她要拿你体验一回版本之子……

体验什么?刘禹锡没听懂好友的意思。

白居易摇了摇脑袋,其实我也没搞明白使君在说什么,太玄奥了,俗人听不懂。不过照着她的意思去做就可以……使君是,好人!使君是,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轩与羲,四夷闻风失匕箸天子受贺登高楼——

好啦好啦别念了别念了,我知道使君是好人了,但乐天你这个例子举得不太贴切吧——!刘禹锡从小碟里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喝高了开始可汗大点兵般念诗的好友嘴里,说,我可不想都到忘川了还要听见圣人的年号……!

白居易邀请他留宿,刘禹锡拿手帕浸了热水,拧得干净,仔仔细细擦一遍垂耳兔红彤彤的脸。立耳兔语气很严肃:咱们有个朋友就是因为喝了太多酒,说了些不该说的,才被贬官的。今晚乐天喝的酒太烈了,对身体和脑子都不好,往后少喝点吧,看你醉的。垂耳兔醉眼朦胧,直直盯着好友的双眼,他好友也不知他盯出个什么。他说,那人是我吗?我只记得我写过几首不合时宜的诗了,阿娘。立耳兔说,不是你,也不是我,我也不是令堂。我说的是李六。垂耳兔念道,李六,六,啊呀是致用……致用也来了?他在另一只兔子的帮助下脱掉外衫,蹬掉鞋子,钻到被褥里,立耳兔帮他把耳朵也裹进被子里,不忘答道:他没来,唉,怎么就不来呢?就像你说的,现在只有咱俩一起玩。行啦,你乖乖睡觉吧,明早我叫你带我参观金戈馆。晚安!

如果白乐天没有这样醉,还有力气挽留刘郎留宿,他会毫不犹疑抱住好友的胳膊,要人直接睡在自己身边,但现代的烈酒实在吓人。他昏昏沉沉睡去,浑浑噩噩醒来,头疼到仿佛听了一夜浔阳曲。白居易破天荒地卯时六刻睁开眼,而刘禹锡此时此刻自然醒。白居易打着呵欠来敲门,在梦得家里小睡半晌,然后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回笼觉,紧接着是必不可缺的打盹补眠。等他真正清醒,肩上披着刘梦得的毯子,怀里抱着刘梦得的枕头,桌子上摆着刘梦得买回来当早餐的小食,而刘梦得本尊正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脑袋,笑看他终于不再赖床。白居易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沉默地进食。等到吃完了,他忽然指责刘禹锡好冷漠,昨晚居然真的没有主动留下陪他一起睡觉。兔子应该群居,这是本能。刘禹锡说,只有你的本能是这样,咱们兔子绝大多数都喜欢独居。莫非垂耳兔真的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么?乐天你还有没有印象,咱们在洛阳那几年,坊间流传一个怪谈,说是一窝兔子每晚都会失去耳朵,头顶只剩两个血窟窿。后来养兔人发现罪魁祸首是一只垂耳兔……因为它怨恨别的兔子耳朵都能立起来,只有它不一样,只有它如此孤独。白乐天呵呵笑起,说是所以你要当心了,刘宾客,垂耳兔记仇,以后我会让你在我家里补觉的。他出门出得迷离,没戴幞头与簪花,摘了好友插在瓶中的桃花,缀在鬓边,桂金天青一点粉。确实与众不同。

使君说,所有名士来到忘川,都应该熟悉熟悉金戈馆。白居易算是金戈馆常客,尽管刘禹锡不明白他这种文弱书生为何要来到这般兵者凶器杀伐震天的地方。但他很快就理解了,白居易带他旁观一把对战,并且解释道:这只是名士之间的星灵之力友好切磋而已。话说得漂亮,刘宾客大为震撼。原来名士也会重伤而亡,实打实地死去,之后等待时间重聚星灵之力,一眨眼的事,简直比他小时候跟着皎然学诗,佛法入耳即化禅理入心即忘还要快。

“这种切磋有什么必要吗?”刘禹锡不解道,“太野蛮了。”

“必要性在于我们每死一次就能让使君找到更多喵灵偶,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机制,但据我所知,使君不指望我们真的能打出花样,她只希望我们能帮她拿更多去捞名士来忘川的道具。梦得,你就是这样被捞出来的。”

“好奇怪的世界,不敢相信我以后就要在这里活着了。”刘禹锡说,“使君能帮咱们把微之子厚中立他们捞出来吗?”

“不知道呀,我没抱多少希望……使君老是捞出明朝人,我都快跟这些后辈小生混熟了,迄今为止经历过宪宗朝的名士除了我,也就只有梦得你一个,唉。不说了,到咱们上场了。”

“咱们?”

“是呀,你没看见使君正在朝咱们招手吗?”

“我也要打金戈吗?”

“对。”

“我也要再死一遍……?”

“我会陪你。”

“……如果不被时代抛弃的代价是我们一定要站在金戈擂台上,而你会死,”刘禹锡指着擂台说,“那我宁愿化石一千年,成为老古董。”

“那好吧,梦得。我会为你做一回长城,你化石之日便是我倾颓之时,湘妃竹洒血泪痕,阳台云梦情思真,梦得已化碧奴身,桃花去国一千年。折桂垂泪,姮娥知悲。惨漆漆,泪点点。武陵古迹啼,邺城阴墟涕。这万般苦闷千种心神,白某又能诉与谁人听?”

“你真跟那些后辈混熟了,”刘禹锡跟着白居易往前走,“棠梨坊的人就是像你这样唱的,昨晚你忙着喝酒,我可是听了很久的戏。”

“哈哈……放心好了,梦得,死多了就习惯了。尽快适应就好啦,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刘禹锡叹为观止:“真不敢相信有朝一日我会和死人讨论死后被杀,尤其这个死人还是你白乐天。怎么会又是你?”

白居易朝他微微一笑,现在你见识到了,这便是我与你的缘分啊,不要辜负这不入轮回的缘分。梦得,到你了。别让使君等得太久,她在看着咱们呢。跟我来吧。

刘禹锡想,这下好了,我来到忘川不过数日,人还没有认全,先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打起来了,若是气运到了,没准还能体会一把死了之后死而复死的感觉。他踌躇片刻,在白居易鼓励的目光下举起笛子,横在唇边,说:……要不我还是为大家吹一曲罢,助助兴。他想,吹哪首曲子呢?竹枝曲,杨柳枝?还是忆江南?说到忆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霞光辉色若桑榆,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于是刘郎心下有了定论。

Notes:

咸阳露草前化用白居易的苍苍露草咸阳垄,故人今不见取自刘禹锡《重至衡阳伤柳仪曹》。碧奴是捏他了苏童改编自孟姜女哭长城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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