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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阁有傩巫,农闲时点蓍掷甲,剪羽卜命;农忙时锄草掘土,锣鼓喧天。花纹妖异的面具斜歪在头顶,嘴里唱着夜郎传来的歌曲,祈祷神灵聆听蜀人的心愿,在溽夏播种蜀地的作物。小暑刚过,白行简已准备启程,打算走长江水道出川,至荆鄂上庸暂歇数日,再走官路到江州。卢坦驾鹤后,他辞去节度使掌书记至今粗略一年光景,如今要去浔阳投奔哥哥。粗略算来也得有个把月。妻女为他收拾行囊,他劝慰家眷别担心,半个月后会有人来接她们一起过去。小龟扒着阿耶裤腿,好奇江州司马是怎样的人。他弯腰抱起小龟,“他会喜欢你的,”他说,“因为他很喜欢我,所以他对咱们都很好。”
白居易写给他的家书十有六七途中丢失,他能收到的信笺大多是肠中血苦冷、心里泪滚烫的内容。白居易字字句句写得酸涩,白行简却并不太担心他的实际情况。他知晓哥哥的性情,太多的愁思将心绪磨成雪一样明亮的铜镜,折射出的哀苦未免有太多触景伤情。花草树木惹其落泪,他便如实写给自己看,若是自己不回信,他还要再写信给其他朋友落泪一番。白行简想,反正我写了也送不到你手里啊,乐天,有什么样的字句能比得上你我之间面对面的言语?
他要走水路,跟剑阁是反着来的。旅居剑州的友人发信邀他临行前相约,要为他送风,留个念想,往后要是有缘再见也好照面。如此他不得不提早数日动身,过了汉嘉阳,才到剑门关。剑州冶内山势如龙脊,巉岩巍峨难攀徒,与稍南些的梓州是两派气场。蜀酒浓醇,白行简不敢多喝,他心里哂着乐天无论何事都诉与他听,不知谁才是哥哥,谁才是弟弟。倒是也不曾察觉自己心魂已然飞至浔阳江畔,只想快些去楚越地寻茱萸。朋友赠他一信鸽,绒羽雪白,小喙似红酥旋日。他笑着择了一张笺纸,酒水和着玄墨,思索片刻,写下他哥前些年名动天下就此传唱的诗作两句: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写好了诗,朋友卷起笺纸,塞进信鸽胫中竹筒。他打了个哨子,白行简就望着白鸟一跃而起,跃过亭台楼阁,朝青青山涧飞去,浓翠细红渐渐埋没了那点白羽。
“就这样放走了?你可没跟那只小鸟交代任何东西……飞不回来了怎么办?”白行简接过朋友塞进他手里的礼物,木芙蓉香轻如细雨。定睛观摩,似乎是薛涛笺的仿品。要是真的就好了,女校书才名才情谁让不知晓,所创文笺名贵异常。他可以将真品送给白居易,当见面礼。
“没有的事,它知道该往哪儿飞,它比贡生还聪明。”朋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拿好了,这就是薛涛笺。”
该往东边走了,途中他去了趟梁山寺,还有不少来随喜烧香的信众,僧人一概招待了。昔年明皇幸蜀,翠屏峰下经皇洞,梁武玄宗双双青睐此处,仿佛圣人的瞩目真能招来诸天神佛,可供愿力尽遂心。白行简往梁武所造八角井底望了一眼,井底水光盈盈。他想起白居易遭贬的原由,心里又泛起细细的冷意,觉得这井也叫人心烦,索性回到宝殿,与旁人一道听变文。吃过斋饭,他趁着洒扫庭院的小师傅不备,折了截紫荆,原是要带到江州,但这花想必半路就得枯死,于是只好折来当作自己的伴侣,等到花颓枝腐,再送入江水中。他记得乐天爱花,只是一想起花,他再回忆起方才的不悦,这下不禁失笑。新花新井,旧人旧事,都应该付诸白驹任水东流。这些年来他很少做梦,偶尔入梦,也梦不到亡故的亲人,在世的亲人。梦中尽是他人的故事,闲人。
他在驿馆写了信,与江州司马告知了自己的动向,因此抵达湓浦口时已有人来岸边等候。眉眼清俏的少年,着碧衣褐裤,是白幼文的子嗣,上次见面只是个走几步路便须人抱的孩子,须臾间出落成风度翩翩的郎君。他无端感到岁月匆匆,寿短命窄,就像白居易总是挂在嘴边的哀叹,对年龄的焦灼,对死后不留名的灰心。他问后辈为何只有你,白二十二呢?小郎君笑道:“二十二叔忙着呢,还在庐山买醉,没料到您脚程这么快,这会儿就到了。是杨叔母让我来接二十三叔您的。我们走吧,先回去,过不了两天,人家就会回来。”
如他所言,白行简在第二天傍晚见到白居易。后者似乎醉意未消,走路有些虚浮,但一见到他,就扑了过来,轻轻地唤他阿怜、阿怜。前夜我见到一只白鸽……随后他说起那只信鸽的事。白行简听他讲那信筒里的诗笺有阿怜的字迹,写的却不是阿怜的诗,好生奇怪。他语气促狭,像是猜到什么。白行简含混过去:怕不是醉得糊涂了,哥哥。
白居易笑眯眯地否定:真的吗?我觉得我现在很清醒,晚上一定要再跟阿怜喝几盅。
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白居易私下里只唤自己的乳名了。哥哥身上有山风的凉爽,几乎是一种潮湿的冰冷。他搂住哥哥,说了些好听话,惹得白居易笑了半天,边笑边捏他的肩膀,口吻带了些爱怜。阿怜瘦了。白居易往后撤了半步,白行简得以看清他眼角道道细纹,鬓边霜雪深深。他一直觉得哥哥是很漂亮的人,他不否认自己或许有私心,即便乐天如此憔悴沧桑,失意寡欢,在他眼里也依旧如若春花秋月,眸中含了一点柔软的情意,朝他倾诉着思念与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