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金芳草,天憔悴
*白性转,柳的性别是柳柳(?)
参演:
九王子 - 元稹
小白 - 白居易
梦得 - 刘禹锡
柳娘 - 柳宗元
*
小白的汉话讲得自然。她两年前随夫婿来到南国,始终在外人眼中敛眉低面,不言不语。常常静默地跟随在九王子身畔,留仙裙濯濯如环佩,一步一凌波。她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向九王子以外的人开口说话:殿下因何叹气?
夜色浓稠,所有明亮的光景都在这沈沈的阍冥中醒目犹如龙泉太阿。小白执灯而来,梳着她住在代北的宫殿那会儿最爱的发髻,银簪青珠翠额蝶,在她挽发而赤裸的颈子投下幽幽的碎影。雪花一样白,萱草一样柔软的女人。正在灯下对他微笑,想要探究他长久以来的忧愁。梦得想,九王子该等你等急了。你知道吗,他在柳树边的那道矮门后跟人打了一架,柳娘拉开他们,用我送给他的帕子擦掉九王子眉间血晦。他送九王子回别宫,之后回到我身边。我问他缘由,柳娘摇了摇头,说,有宗亲对小白的身份指指点点……说了些难听话,我不与你复述了,那些话太难听了。他的肢体动作跟他诉说的话语截然相反。为什么呢,小白,柳娘总是有许多话藏在心里,他与我其实很亲密,但他愁眉不展,愁绪难剪。仿佛我们之间隔着桂水南山,迢迢啊,迢迢。他面上依旧端着沉默,小白呵了一声,拂去灯影,穿过宫殿与窗棂的只剩下花香月光跟惆怅。即便殿下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得出。小白说,您想要柳娘做您的太子妃,然而这是无法实现的,对么?若您是公主,大抵能选柳娘做驸马……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她只在心底想,可是为何,为何,要让柳郎打扮成娘子呢?如今他看着已经比我高出些许了,虽说眉眼依旧纤细稚嫩,尚未长开,然而这般情形又能维持多久呢?
年轻的太子叹了一声,十七岁的少年人,或许已经可以称为男人。他说你不懂,这一切没那么简单,唉。他又夸小白嗓音动听,讲话不见那什么所谓异族腔调。小白笑得有几分广寒仙娥悔偷灵药的无奈,无可奈何花落去,燕子不来漠北地,她这会儿刻意咬出一点假惺惺的鲜卑口音,像是为了承接太子殿下的赞许:我本就是汉人呀。
小白生在太原,长在平城。平城的宫宇雄浑粗粝,那些精巧柔美的瓦当或画纹暂且不够多,等它们在工匠手中大功告成,她想到那时候自己与小九都是九泉之下一抔黄土。小白十岁成为九王妃,过了几年,九王子抓住她腰间玉环,唤她家家。小白说这太折我寿了!九王子改口道:姊姊。小白面红耳赤,说不清是难为情还是太无助,她矫正道:不对,九九,你不该这样喊我,我既不是你娘亲,也不是你乳母……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可以叫我的表字,乐天难道不好听吗?这可是我阿爹精挑细选的,虽说确实起得早了些,但好歹是他的心意。你想想,你应该怎样称呼我?
九王子只叫了一次,小白始终相信他是故意的:妹妹。
小白叹了一下,将年幼的丈夫抱到膝上,轻轻搂住,掌心托起他的脸颊。好吧,好吧,倒是也没叫错。鲜卑人对妻子的爱称好怪。不与他计较了。
她随着成为质子的丈夫来到梦得的国家,却不大清楚自己这算是回家还是离家。安置九王子的别宫有一棵梧桐树,桐花飖飖,桐叶孱孱。不开花的时令里总是惨绿盎然,暗红消瘦。九王子在这里成长,如今已两年,虽然八岁和十岁在在人们眼中没什么真正的差别。小白将柳娘的手帕还给太子,灯也来不及点,匆匆忙忙赶回来,九王子坐在花树下秋千上,无比落寞地望着她,面上伤疤血光晶莹。好慢啊,乐天,我好想好想你,刚刚我都准备出去找你啦。他起身往小白身边走,也像一株鲜艳的没骨花,扑到小白怀里,孩子气地撒着娇。小白缓缓拂过他的伤口,批评他太急躁,容易冲动,不要这样伤害你自己了。她手往九王子膝盖摸,要像以前那样抱起小孩子,送人回寝宫睡觉。九王子往后躲闪,双手仍旧舍不得离开小白,黏在她腰侧,像耍赖的小狸。我不想被大家当成小孩子,他说,要是我再长大一些,他们又怎么敢在我面前那样诋毁你?要是时间能过得再快点,等我比现在更厉害……
小白不想探究九王子口中的他们指向何人,有什么必要,已经太晚了,月亮藏进云朵里,就算是天大的恶人也在宫禁的深夜掀不起什么浪涛。她也觉得困乏,九王子的眼睛却还是那样亮。难道这孩子就不会觉得累吗?她又叹息一次,蹲下平视着他,给他颊边一个吻。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伽利娑婆诃
*但是金銮说:耶耶。
上次念往生咒还是金銮夭折。他想,当时我念了,我迟迟梦不到她,这些年来我越来越频繁地做梦,她一次都不来。可是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呢?微之,微之,你是不是没有听见我给你念的往生咒?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今早我到元家旧邸,那些花都谢了,零落,枯萎,凋谢,无论怎样的言辞,难道不都只是在描述着从生入死的画面吗。生命为何如此残酷?金銮,金銮子,我的女儿,你说你要过奈何桥了,要转世,所以地府才允许你来见我一面。你说你要走了……你不让我挽留你,虽然无论生死俱是大梦一场,我什么也挽留不住。反倒是你安慰我,说,你晓得我的诗……我说过,不死会相逢,但你说死了也没事,耶耶,死后亦相会。或许你下一次梦见你如今真正想梦见的人,便是那人转世投胎的征兆……金銮,不要说这种让我羞愧的话。
太阳是蓝色的
太阳是蓝色的。啊,蓝色。今天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月全日,首先据一千年后的唯物主义量子科学理论来进行思考,世界上不存在月全日。要么天狗食月,要么后羿射日,总之月亮怎么能吞掉太阳呢。其次现在是元和元年,八零六、八○六、806、Eight hundred and six、捌佰零陆,年份被简化成纯粹的数值就只是技术符号,无花果。文字還沒有被簡化,唐人也尚不明了五代亂世宋人治世隨後遼金元西夏。唐人只知道自古以來,太陽是藍色的。就在今天,元稹醒來以後,對白居易問道:“為什麼太陽不可以是紅色的?”
白居易沒力氣答復。他們兩個昨天做得太忘情以至於一起睡到日上三竿,他骨頭酸痛,側躺在元稹懷中,腦袋枕著臂彎,元稹的吐息灑在他頸後,溫熱輕淺的,惹得他不禁踡縮起脊椎,腰身反被元稹摟緊。不要無視我嘛。元稹帶了點笑意,白居易遲緩地發燥,他還記得這聲音昨晚如何撩撥他。“我不知道。”白居易反手去推元稹的臉,聽見一聲不滿的悶哼,“也許因為我們都無法直視太陽,所以太陽給予世界怎樣的光芒,它就是怎樣的顏色。”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無法直視太陽?”元稹捏住白居易的肩膀,把人扳過來,面對面摟抱著。
“德宗天子多疑到旁人多看他一眼他都覺得對方必定圖謀不軌其心可誅幸蜀之事斷不能再重蹈覆轍,大行皇帝更是……”
“樂天老是捉弄我,”元稹打斷道:“你明知咱們聊的不是你說的那些太陽。”
“嗨呀,小九生氣了,那我們還是來說說咱們的藍太陽吧。只可遠觀不可凝視,否則會瞎掉。”白居易說,“我小時候試過……攛掇阿憐一起在太陽裡面找三足金烏。結果阿憐看哭了,揉著眼睛跑回家,我也快哭了,因為我那會兒覺得我要瞎了。”
“樂天小時候怎麼跟我一樣值得挨打。”
“你什麼意思?你值得挨打是因為你頑劣,年歲小,你家裡人都偏愛你。我可是當哥哥的……雖說我也有兄長。”白居易笑著捏了捏元稹的耳唇,“微之對我可真沒大沒小。如果太陽不是藍色的,我比較希望它是白色。”
“為什麼是白色?我更喜歡紫色……或者暗紅色,石榴紅,薔薇紅,朱砂紅。”
“那樣不就成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那種幻想出來的殘陽了嗎?”
“不一樣的。如果,我是說如果太陽變成了紅色,那麼它在日暮時分,一定會變成其他的顏色。比如我們此時此刻沐浴著的藍色。也可以是青色,粉色,翠綠色!那樣也很美麗……為什麼我們大家都默認了太陽只可以是藍色的,說不定它的藍色其實是雲霧的捉弄,雲霧將其染色,其實它原本是紫河車、連昌宮花、鳳翔寺廟墻角青苔的顏色?”
白居易虛弱地喟歎一聲,太早了,微之,我還沒睡醒。要是你想跟我聊這種話題,可以等我吃過早飯嗎?
還吃早飯呢。元稹笑道,午時都過了,換衣服吧……我帶你出去吃。
白居易一邊找自己的衣裳,一邊打趣道:啊喲,不得了啊,微之居然有閒錢。
元稹沒接他的話,只是抓著他胳膊,帶人走出門。
什么样的人最爱说谎
点开手游,点开商城,支付成功,点开抽卡页面,一个小保底,歪了。柳柳沉默地放下手机,深呼吸调节心情。小刘见状嘲笑一声,没等柳柳瞪他,就拿过手机,侧身朝正在卫生间剪头发的乐天喊道这里有小可怜需要你帮忙追到心选姐!乐天很快走出来了,头发还没剪好,小刘说你快给你自己剪成公主切了。这回轮到柳柳失笑一声。
乐天没好气地嘀咕一句你俩有点太损了,这不是还没剪完就被你叫出来了嘛,手机给我。他下了两个十连,给柳柳抽到心仪的陪跑。柳柳向他道谢,他说顺手的事,谢什么。乐天没玩过柳柳最近爱玩的游戏,但他认最近认识的网友也在玩。网友十六岁,高中生,头像是一只夜莺,头顶p了个符合小鸟体型的猫耳毛绒帽。高中生给出的cn是威明,他私下里跟小刘吐槽谁家小孩取这么商务的昵称,这家伙太早熟了。小刘说好热啊别靠过来,这到底是不是合法学校为何三天一停水五天一停电,我是不是误入大唐园区了?乐天你不热也顾及一下你手机的心理健康吧,别跟你那商务小孩打王者了,这都多少盘了一晚上了该停了吧,十二点之前连麦聊得那么开心,十二点之后谁也不吭声跟闹鬼了一样,我在这里复习都学得害怕一回头就真看到鬼。你俩可以说话啊,起码你可以出声,咱们寝室没人睡觉,你别看柳柳不吭声,他肯定在闭目养神戴耳机听小说。你手机烫得选秀节目里的糊咖都要羡慕它的热度了。
商务网友娱乐爱好很广泛,从网络游戏到观星望月再到结伴出行,语调活泼又戏谑,他与乐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周末要煲电话两小时,一个小时随便聊聊,半个小时探讨私密话题,最后半个小时用来骂现实生活。乐天以前读高中也这样,他深知这是高中生被学业压力人际关系经济状况三重逼迫以至于精神状态属实有点美好的表现,网友说他穷得想跳河,乐天心里一紧,打语音过去:不要轻生,你还是个小孩子……你还有未来……话还没说完,网友给他发了条语音,内容颇为轻快:骗你的,其实刚刚我在开玩笑。我有几个祖宗就是跳河死了的,不过他们是被迫跳河,不是主动跳河。乐天哽住了,他取消自己的语音,重新打字: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要吓唬我。你家居然还有族谱,祖宗是谁呢,居然连死法都被记得这么清楚,难不成你祖宗仇人是尔朱荣?
网友只是笑了一声,说,我一点也不想死,让你担心是我不对,乐天,我以后不这样吓唬你了。
后来乐天发现网友祖宗真是后魏拓跋氏。天啊河阴之变。都2026年了居然还有活着的鲜卑人,我真该死我怎么拿人家祖宗开玩笑我今晚半夜要是渴醒了真得给自己来两下。网友趁着暑假来长安打工,顺便与乐天面基。他是放假了但乐天还没放假。凤翔和长安怎么两种制度,网友不满道,以后要是我当官了,我要把这个放假时间统一一下……
乐天出门前对着全身镜纠结半天,医学生小刘去图书馆往死里背书了,柳柳上午没有课,平静地躺在床上看电影。柳柳最近沉迷电影,正规影视网站太贵了vip之后是svip再之后是ssvip,ssvip推荐用户再开个免ssvip极速版广告的vip小福利,额外收费。小刘说会员好像抖m,不断找s。柳柳对他说你以后千万别干急诊科,否则你一定能见到跟s玩得太大的m三更半夜容纳百川慌不择路求你救人赶紧把s塞进去的东西掏出来。小刘大叫着让柳柳小嘴巴闭起来。柳柳家庭条件好,的确不愁钱花,但他不是有钱的傻子。那就去找网盘资源吧,资源违规遂不予通过。最近净网,种子网站藏起来更难找,于是柳柳一直住在新澳门葡京娱乐城,顶着手机屏幕上端划过的广告词和右下角时不时闪现的水印看完了一部又一部电影。乐天问柳柳自己是穿这件白的好,还是紫的好?要不然青色的呢?或者绿色,穿什么才能给人留下好印象……柳柳的目光扫过来,乐天,柳柳说,你是要去见网恋对象吗?
不是网恋对象,是一个关系很好的网友。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看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再抹点素颜霜……
柳柳笑了一下,斩钉截铁:你就是谈恋爱了。
乐天坚持自己真没谈,但现实里的网友叫他有些心猿意马。他小时候对青梅竹马一见钟情只因对方长得白日姮娥旱地莲,而年方十六岁的小网友也长得芙蓉秋水冰玉容。小网友告诉他,自己姓元,名字是微之。乐天叫我微之就好。乐天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他一瞬间设想了许多可能性,等回宿舍之后他要跟其他寝室的同学讲大家知道吗现在的小孩子太厉害了居然无师自通开盒小技巧,我的毕业论文被ai扒皮抽筋了而我本人也被新生代互联网用户摸了个底朝天。但微之拿起手机,摄像头朝乐天晃了晃,笑的时候隐隐约约有虎牙。
我读过你发在社交平台上的诗,也关注了你的微博。微之说,我喜欢你养的花,尤其是白牡丹,还有紫薇花。你说过你是实名上网。乐天,有人说过你的名字很好听吗?
乐天想那可太多了,从小到大几乎每个见到我的人都得对着我沉吟片刻随后夸我家里人有眼光给我取了个好名字,既然你关注了我的微博,你也应该能看到我每条博文评论区都有新粉夸我名字好听。但他觉得这话从微之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所以乐天摇摇头,违心道:很少有人面对面这样讲,微之算是头一个。
微之,微之,微之。
*墨魂对诗家但诗家在忘川
夜色沉沉月色溶溶……够了,俗套的形容。俗套却好用,大俗即大雅。可是为什么大家都默认夜晚是流动的潮水,用来点缀的词汇尽是一些湿漉漉的意象。湿润的水雾氤氲的子时。桂花开得馥郁浓芳,千丝万缕往下垂,远远瞧着灿烂一片。乐天拨开一枝,连带着掀起绸缎似的花丛,微之把玩着酒杯,莲花样的小口,柔润地辗磨在他掌心,剐得指腹一道道红印。他的面貌有些陌生,锋利而薄情,冷且光艳……乐天从花里脱身,趴在石桌前,笑意盈盈:小九郎。微之点头回应。你与我记忆中的不大一样。微之说,我以为你会更普通一些,起码不是白头发。乐天捻起胸口长发,我这样很难看吗?微之即刻否定,你跟难看不沾边,别这样想你自己,我觉得你很漂亮。乐天笑了笑,唉,小九郎真会夸人。那你为什么会这样看待我,莫非微之其实末了同我真正离了心?微之说,普通难道是个很难听的词吗?我不这样认为。普通是难得可贵的,有多少人能普通地走完一生,而乐天是其中的佼佼者。况且我也并不知道你们后来那些事,毕竟我不是当事人,从未置身其中地感受过,又怎能知晓元九的心意呢?但如果要叫我说,我与他是不会恋恋不舍一个与自身离过心的人。阁下之见呢?乐天说,哎呀,你倒是伶牙俐齿,跟元九一个样。微之了然地点了点头,说,赞谬了,我也的确想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