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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今天五點就下班了!」阿萬趁更衣室四下無人,忍不住低聲歡呼。今天格外的幸運,值白班就算了,除了處理日常的醫囑、寫病歷和查房之外,就連最為棘手的患者也安份地待在病房休息。阿萬想起前幾天半夜的醫病衝突,那些猙獰的面孔頓時和藹可親了起來。
「真希望每天都能這麼平穩……」他趕緊換下醫生袍,聽診器和一堆原子筆差點從袍子上的口袋滑出,迫不及待的心情讓他不在意這些小事,此刻的阿萬只想趕快回家休息。他換好衣服,從口袋拿出手機,豹子頭剛好傳來訊息。
BZhead:〔yo~剛好下班?〕
R1:〔哈哈對阿,超快樂!你在新的醫院還適應嗎?〕
BZhead:〔還可以,不過都還在熟悉〕
阿萬正想著要回點什麼,卻看到豹子頭馬上又傳了一個訊息。
BZhead:〔瓦哈不是跟你同個醫院嗎?你最近有遇到他?〕
阿萬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先把手機收進口袋,「等等到家再回吧?」他心想著,同時跟著人潮邁開腳步離開到達地下室的電梯。
「喂,阿萬!」不祥的聲音伴隨機車鑰匙的甩動的聲響,迴盪在空曠的醫院地下室。阿萬很想當作沒聽到,但也只好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沒想到那邊毫無人影。
阿萬覺得不會承認,這一瞬間他有點心裡發毛。
「嗨!」聲音的主人已經無聲無息地走到他面前,甚至故意湊到他的耳邊輕鬆的打聲招呼。
「哇啊啊啊——」阿萬被嚇得大叫,姍姍來遲的理智讓他又瞬間冷靜下來,只是可憐的心臟仍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你……你走路都沒聲音嗎!」他轉頭看著瓦哈,嚴正抗議勉強算是好友的人的不當行為。
「那是你走路不專心,又不是我的問題。」瓦哈低沉的聲音帶著笑意,「而且你站在那裡發呆幹嘛?不是說好今天可以載你回家。」
「我哪有不專心?」阿萬率先反駁瓦哈的質疑,「你這隻鬼就閉嘴吧!」
一不留神,瓦哈又像鬼魂一樣已經走到機車邊戴好安全帽了,游刃有餘地開口:「快點啊,不是要回家?」
這時阿萬產生一股叛逆的衝動,有時候別人越催促你該做什麼事,就越不想做,這一點套在瓦哈身上格外的貼切。「唉……要不是機車壞掉了,我才不想繼續接受瓦哈施捨的恩惠。」阿萬心想。
這種話阿萬也只能在內心嘀咕,畢竟有順風車搭不是很好嗎?
瓦哈騎著機車離開醫院地下停車場,後座的阿萬看著兩旁因速度而模糊的街景,秋天的微帶涼意的空氣在高速之下轉變為冷冽的風,從身邊呼嘯而過,瓦哈披散在肩頭的長髮在風中張牙舞爪,甚至掃到阿萬的臉上,正如同髮絲主人在朋友關係中強勢且熱愛挑戰底線的惡劣個性。
「欸,好餓哦。」在長達90秒的紅燈中,瓦哈被安全帽悶住的聲音傳來,「等等要吃什麼?」
「不知道,你吃大便。」
「咖哩口味的大便?」瓦哈發出呵呵呵的笑聲,隔著安全帽乍聽之下有些失真,「好啊,你買給我啊!」
「不要。」
「買給我。」
「我不要!」
「西西。」瓦哈發出勝利的笑聲,他好像是算準了這段無意義爭吵會在90秒倒數計時歸零的時候一起結束。阿萬有點無奈於這樣的對話模式,但又不得不承認……還滿紓壓的。
***
BZhead:〔瓦哈不是跟你同個醫院嗎?你最近有遇到他?〕
阿萬回到家之後打開手機,看著豹子頭的訊息,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回覆。
R1:〔偶爾在醫院的超商有看到啦哈哈,但是外科都很忙根本看不到人〕
「阿萬,你再不吃你的晚餐的話我就要全部吃掉了。」
阿萬從房間探頭就看到瓦哈已經把他的外帶湯麵拿走手上準備要吃了,他連忙出聲制止:「幹,你不准偷吃!」
哈、哈哈……沒錯,他們是***合租室友***的關係。
BZhead:〔是喔……可是瓦哈說你們現在一起住欸?⊙︿⊙〕
瓦哈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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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醫師的一天是極為痛苦又漫長的折磨。那要如何忍受?靠得就是對這份職業的熱情吧?
阿萬昨天問瓦哈前幾天怎麼有辦法五點多就下班了,對方就用那張滿好看的臉,似笑非笑的說你猜啊?阿萬根本不想猜,他只想把這個室友趕出去。
很快的他無暇分心想著室友的問題,今天白班加夜間值班,沒想到他這次晚上運氣實在是太差了。原先上半夜都還只是常規的庶務,偶爾接到護理站詢問是否幫一些患者開一些止痛藥等等。甚至還有空看一眼手機訊息,瓦哈同樣在值班竟然還可以傳訊息?外科這麼閒嗎?
Wahaha:〔嗨👋〕
只見訊息視窗懸浮在手機鎖定螢幕上,該死的表情符號在略顯昏暗的值班室顯得更加令人心煩氣躁,同時卻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好像是被關心一樣。
「阿萬醫師,12床患者家屬在吵架!」阿萬一接起電話,只聽到護理師焦急的聲音傳來,伴隨著遠處的爭吵聲。
「我馬上就來!」
等到阿萬急忙跑到現場,就看到一名中年女子在床邊對年輕護理師大喊:「為什麼我媽還要再多住院一天?你們該不會是醫不好吧?」
「阿姨你冷靜一點!因為婆婆年紀比較大,早上她檢驗的數值都還不算在安全值,所以主治醫生評估之後要再觀察一天。」護理師趕緊解釋原因,「阿姨您早上不是也在嗎?」
「那又怎樣?叫主治醫生出來!而且……」中年女子環視四周聚集的醫護人員,「你們是不是想拖延,多騙我們住院的錢!」
「阿姨,請你聲音不要這麼大聲。」雖然還只是個菜鳥醫生,但第一次遇到患者家屬大鬧病房,阿萬只能強忍著想逃離的心情,站上前試圖安撫眼前的家屬。他放輕聲音道:「我剛剛看了一下你媽媽的報告,其實數值都在緩步回到正常狀態,但我們主治醫師考量到患者的年紀,保險起見還是再觀察一天。」
阿萬慢步靠近對方:「面對所有的患者我們都是投入百分之百的心力去救治……」他的腦袋基本上正在絞盡腦汁在想著各種說話的藝術,「還請您不要擔心好嗎?」
「這時候只叫一個菜鳥來講話,你們根本不重視我媽!」中年女子眼看新來的年輕醫生好像很好欺負,一把將人推開繼續無理取鬧。
這場鬧劇最後是護理師緊急call來更資深的住院醫師來協調之後才落幕。
阿萬沒想到他被鬧事的家屬在混亂中被推了好幾次,手腕還被抓傷。護理師幫他簡單上個藥之後,他渾身疲憊的倒在值班室的床上。
「唉……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除了傷口傳來細細的疼痛之外,長時間值班加上方才的情緒緊繃所帶來的壓力,讓他頭開始痛了起來。
「甚至還被學長唸連這種事都hold不住。」
接下來的值班可說是衰運連連,一下次病患大吐血,一下子血壓太低,發燒更不用說了。下半夜根本沒什麼睡覺,來來回回在病房之間奔跑,現場評估調整藥物之外,還要抽空跟其他家屬解釋現在的情況。大部分家屬都很信任醫生的專業能力,簡直是天使中的天使。
他龜縮在值班室的桌上一邊打病歷紀錄值班狀況,一邊看著時鐘想著什麼時候可以下班。接下來一直到中午之前都是靠著本能在運作,以靈魂出竅的狀態進行無聊的晨會和向接替的白班醫師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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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萬睡著了。
瓦哈剛從醫院下班,不過晚了阿萬半小時左右,他一打開門就看到阿萬整個人趴在沙發上睡著了,連鞋子都只脫一半,右腳的鞋子孤單的落在玄關,左腳的還半掛在腳掌上。
「好笨喔。」他笑了一下,伸手把對方的鞋子脫下之後整齊地放在鞋櫃裡。
整個半夜連續跟了幾台急診刀,此時的瓦哈精神格外的亢奮。未開燈的客廳只剩下透過窗簾落下的日光,以及窗邊縫隙透出的銳利光影,正好掠過阿萬橘色短髮的一角,閃耀出極為耀眼的色澤。他靜靜地注視著被照得透亮的髮絲,以及狹小光影中飄蕩的塵埃,閃閃發亮。
瓦哈一反常態的並沒有對阿萬置之不理。他走到自己的房間拿出一條毯子蓋在對方身上,看著沙發剩餘的空間,或許還可以再塞一個人才剛剛好,對吧?
阿萬基本上是以撲倒的姿勢倒在沙發上,小腿懸空掛在軟墊外,上半身以奇怪的角度扭轉,側著身子,頭頂著抱枕昏睡。瓦哈衡量一下剩下的位置,頗為滿意地躺下,陽光的偏移之下讓他決定將柔軟的毯子往上一罩,將兩人的上半身都蓋了起來。
***
阿萬醒來的時候,外面天色還是很亮。他比較不能接受的是,為什麼瓦哈會跟他擠在沙發上睡覺?
為什麼?
誰可以告訴我答案?
即使睡了幾個小時,長期透支的精神還未完全恢復,阿萬勉強運行昏沉脹痛的腦袋,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小心翼翼地從被窩中探出頭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沒一會兒一旁有人伸出手又把毯子蓋回頭上。
「你為什麼在我的被窩裡?」阿萬理智上應該立刻跳起來離開這個詭異的曖昧空間,但疲憊的身體與精神在短暫的深度睡眠後呈現懶洋洋的狀態,變得格外的遲鈍。不過此刻的他,仍然懂得先發制人。
「是我的。」
「完全不懂……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現在是鬼啊!」瓦哈突然坐起身子,頭頂著毯子,雙手俏皮的在下方揮舞一下,乍看就像是萬聖節的西方白色被單鬼。
「搞什麼啊……瓦哈,我現在有點冷,快把被子給我。」
「我不是瓦哈,我是鬼……可以一直聽你說一些鬼話的鬼。」鬼稍微彎腰讓阿萬可以稍微捏著被角,「你不管說什麼,鬼都會聽,因為鬼會一直在這裡。」
阿萬面對荒謬的鬼之宣言,忍不住有點想笑,竟然破天荒配合這個角色扮演:「那我可以跟鬼說什麼?」
「說一些……今天遇到什麼挫折?」
如果瓦哈是鬼,應該是鬼王吧?他洞察人心的能力太厲害了,還是鬼其實會讀心術?一瞬間,阿萬自從當了住院醫師後所累積的壓力和焦慮,瞬間從內心防線的破口湧了出來,同時還有深深的恐懼感——源自於對自己臨床判斷的不自信以及身負病人生命的重任。
「我、我……」阿萬發出嘶啞的聲音,豐沛的情緒讓他難以用言語來宣洩,眼眶帶著熱意,「我只是覺得,自己很沒用而已。」
「你這莫名其妙的鬼,你說我該怎麼辦?」阿萬躺在沙發上,看向披著毯子的半路鬼。
「沒有怎麼辦啊!」鬼如是說,「你只要每天認真負責的工作就是最有用的。不然那些患者要找誰看診?」
「難道鬼……在外科不會覺得疲憊嗎?」阿萬伸出手掀開鬼的毯子,露出瓦哈難得溫柔的表情。阿萬還真的是不想承認,這一刻,這一剎那,真的太觸動他的心神了。
「鬼只是鬼啊,他沒有想這麼多。他只知道他在救人而已,」鬼又躺了下來,毯子再度罩在兩人身上,「嘻嘻,現在你也變成鬼了!」
「變成鬼……就能一直保持那一份熱情的動力嗎?」橘色頭髮的鬼問道。
另外一個鬼沒有回答他,像是睡著了,發出如同人類一樣的呼吸聲。
鬼決定也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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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為什麼還有鬼還在這裡?」阿萬醒來的時候,除了感受到有溫暖的手臂將他抱在懷裡之外,還有鬼緩慢而規律的氣息縈繞在耳畔。
鬼沒有回答。
「如果是鬼的話應該要沒有呼吸吧?」阿萬勉強伸出手試圖要把鬼的鼻子直接掐住,要是真的死了也是剛好而已。
「現在不是鬼,是瓦哈哈。」瓦哈閉著眼睛躲開阿萬的手,翻個身把室友當玩偶一樣抱得更緊,散開的長髮掃過阿萬的臉頰,弄得對方皮膚發癢。
「現在繼續睡覺。」
「我想起床了。」
「阿萬,你好吵喔……」瓦哈又用著他好聽的嗓子,低聲抱怨。
阿萬沒有錯過瓦哈臉上的偷笑,但也不想再多說什麼了。
兩個人類又再一次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