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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接来电
李英超给岳明辉拨去了一个电话,短暂的沉默后,听筒另一端传来了标准的女声用英语和他说抱歉。
没人接。
如果是当年恃宠而骄的小孩子时期,李英超还有心情给岳明辉开脱,事后再狠狠记他一笔。可现在,他听着忙音没什么反应,只是将手机扔在一边,继续开始叠手里的衣服。
缺少了客厅墙上的钟,李英超只能靠天色辨认时间。
从阳光充沛的午后,到窗外只剩路灯提供给他为数不多的陪伴,努力了一天,现在只剩下最后几个堆满了凌乱杂物的大箱子和他面面相觑。
最后一件衣服被他放好封箱,李英超没急着去解决剩下的物件,起身找了一通才在窗边找到半盒被随手抛下的烟。
可惜,火机在他们家里是一个更加神秘的存在。
寻觅了半晌,李英超只能妥协般靠着窗框,把烟含进嘴里过过瘾。
说起来他的第一根烟还是岳明辉给点的。
那时候他们还是练习生,他作为一个未成年简直是家里的珍稀保护动物。每次看见他过来,在窗边的岳明辉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烟掐了。
李英超经常能看见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前,岳明辉跟李振洋挤在一起,抽着烟小声聊着天,偶尔李振洋不在还能遇上卜凡往岳明辉身边凑。
只有他,一过去就被岳明辉搂着往屋里走。
“走走宝贝儿,咱不抽这二手烟。”
好像他李英超是那个打扰了成年人交流的无知小屁孩一样。
一开始的小孩会得意于岳明辉对他的特殊照顾,后知后觉醒过味儿来的青春少男就没那么天真了。
他不喜欢被革除在外。
所以他特意挑了一天,卡着岳明辉回来的时间,光明正大站在窗口叼了根烟。
从岳明辉和李振洋屋里偷的一根烟。
意料之中的是岳明辉的难以置信,李英超甚至能从那双圆溜溜的小狗眼里看见他本能的自责和反省——他是不是把小弟带坏了。
李英超不想解释什么,故意冷下脸,叼着烟嘴对上他的视线。
记忆中岳明辉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最后汇作一声叹息。
意料之外的是岳明辉的沉默,他没有朝他发火,连一个责怪的眼神都没有。
他只是无措地摸了摸兜,好半天才翻出来一个棒棒糖,一看就是为他这个爱吃糖的小弟随身准备的。
那根被唾液浸湿的烟到了岳明辉嘴里,李英超的舌尖抵上一颗糖球。
岳明辉搂着他的肩,没讲什么大道理,抬手给他嘴边的白色小棍做了个按火机的动作。
“看来我超哥是有心事啦,来,我陪一根。”
岳明辉总是这样。
想着他,李英超咬着嘴里的烟竟也无端咂摸出几丝滋味。
窗外被晚风撩拨的树叶沙沙作响,突如其来的忆往昔时光被吹醒了三分。
烟被很有素质地用纸包着塞进兜里,李英超转身回到房间,随手挑选了一位幸运观众续上半途而废的整理大业。
东西被一样样拿出来,到最后在箱底赤条条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
李英超展开一看,是一张练习生时期的成绩排名表,岳明辉第一,他第二。
太多年没见过这东西,李英超还以为早就被他弄丢了。
毕竟,这张纸还是他当时偷摸从练舞室墙上摘下来的。
众所周知,李英超是十五岁的时候遇见了二十四岁的岳明辉。
二十四岁,成年,成熟,高知高学历,不仅对一个小孩来说是非常厉害的大人,用世俗的眼光去看也是一个成功人士。他只能故作开朗活泼,张牙舞爪地将自己的不安掩盖过去。
和这种人一起训练,最初是忐忑。无意间展示的口语,随口提起的过往都在彰显他们之间的差距不只局限于年龄。
可当发现自己的外貌能力人气似乎略胜一筹,李英超竟然生出些许微妙的得意。
按理说这样的人才该是团内的金字塔顶端,但这人似乎太好说话。公司安排的名字他就接着,团队扣上的人设他就受着,似乎除了起床气和讲道理能让他撒撒火,谁都可以来压他一头。
李英超见过岳明辉与李振洋拌嘴,见过岳明辉跟卜凡争论,见过岳明辉和团队意见不合,好像独独对他没红过脸。
他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特殊,于是他张嘴喊了岳明辉“妈妈”。
小李英超其实对旧岳明辉的感情很复杂。
他不是一个笨小孩。他知道公司想要什么,粉丝爱看什么。他知道那些拧巴的小心思不该纠结,他知道他不该不自觉地对岳明辉产生时有时无的嫉妒。
对,嫉妒。
一个来自小城市小县城的小孩子,对一个完美大人的嫉妒。
或者说自卑。
岳明辉在游戏里说他没见识。
或许是为了镜头前的节目效果,或许是因为上周经纪人和他们强调的互怼氛围,但李英超就是觉得丢脸到难以控制。
岳明辉总是这样。
有时候让他震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有时候又让他恨不得直接拽着人衣领子痛痛快快吵一架,让时时刻刻拉扯的良知和劣根决个胜负。
最后的最后,作为一个乖孩子,李英超只能用一个恼羞成怒的最讨厌来回击。
虚伪又无力,因此岳明辉只把这当做调侃,轻松地反问他妈妈不说你了还不行啊。
当然不行。
自称妈妈来和他示弱也不行。
“妈妈”这个词天生带着绑架,脱口而出的那刻,心软会让一切都为孩子让步,也会让孩子无可奈何放弃一些不和母亲计较。
这是一个完全不利己的选择,李英超没想过岳明辉仅仅维持了短暂的纠结抵抗,便接纳了这个他强塞的职位。
而岳明辉又确实是个尽职尽责的员工,他每一声“妈妈”都成为了仅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安全词。
只要他张口,岳妈妈就让他得偿所愿。
只要他张口,他那些隐晦的小刺就被岳妈妈妥帖收好。
好吧,说来说去,只是敏感的自尊在作祟。
在李英超心里,岳明辉就是天边明月那般高悬。
他真的很想越过那道无形无影又时时刻刻存在的坎,但当岳明辉对上他的视线,朝他笑笑,喊他宝宝时,李英超也是真的溃不成军。
所以那时候的小李英超更喜欢胆大包天喊阿岳。
喊妈妈是孩子有目的的撒娇,喊阿岳是李英超要跟岳明辉对话。
至于这张成绩表,是岳明辉首次摘得桂冠。
李英超知道自己的年龄优势,汗水再加上天赋让他次次都在考核中保持着第一名。
同时岳明辉名次一直徘徊在后两位,焦虑、挫败。
按理说他该高兴的,他不仅通过强制让一个大男人无底线纵容自己来变相获得扭曲的胜利,更从如今站在同一起跑线的事业上可以碾压他。
但偷藏起这张表时,李英超也分不清到底是想要拿回去激励自己,还是想要替岳明辉铭记这份来之不易的珍贵成果。
时隔久远,即使再次面对这张被他携带至今的纸,李英超还是记不起当年是自欺欺人的不服更多,还是真心实意为岳明辉而开心更多。
亦或,皆有。
这张纸最后被他压在了收拾好的杂物下面。
李英超没有去刻意保存,他想等下次有缘再重启,或许会有另一种感受。
房间里剩的东西本就不多,转眼间已经整理了大半。李英超在收橱柜时,意外发现了一盒巧克力。
对现在健身增肌的他来说,这可真是稀罕物。稍加回忆,应该是前几天李振洋逛超市时顺手给他带的。
能十年如一日的把他当小孩对待的,除了岳明辉也就是李振洋了。
想起李振洋,李英超不知道该怎么总结。
在15岁的李英超眼里,李振洋或许是他最亲的人了。
李振洋没有岳明辉的距离感,也没有卜凡的攻击性。
他可以一起玩一起闹,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能三言两语就把小孩子就哄得心花怒放。在最伤心的时候,他也能托住掉落的泪,擦拭掉睫毛上模糊的水渍,捧着脸告诉他没关系。
身处娱乐圈,又是艺术行业,李英超的成长环境中从没有一个像世俗社会般对同性恋避如蛇蝎恨之入骨。
公司的授意,团队的撮合安排,粉丝的起哄,温柔的照料,青春期的荷尔蒙波动,杂糅在一起,催化出的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青涩的心动。
这就是喜欢吗?
小小的李英超在夜晚数着心跳,平稳有力,完全不像装着一个人的沉重。
可那些起起伏伏的涟漪也不是作假,不由自主的视线也不似作伪。
吃过了训练的苦,还要吃爱情的苦,年纪轻轻最容易为情所困。
只是生活的剧本不似青春剧,转折往往猝不及防,甚至就和他隔着一个转角。
李英超那时刚下课,路过二楼发现阳台上有人在说话。门没关严,他靠在门后的墙角就可以隐约听到交谈的只言片语。
“我也不是说让你俩避嫌,但是,你懂吧洋洋,老弟的状态真的不太对……”
“……我知道……”
“洋啊你是明白人……”
“……我怎么跟他说啊,万一是咱俩误会了,咱俩丢人。要是没误会,那小孩不要面儿吗?”
“唉我不是那意思……”
哦,原来是在讨论育儿心经。
李英超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门,“你俩躲这儿偷懒呢,上课了。”
“哎哟我去,你个崽子吓我一跳。”
“正常敲门也能吓到你啊,怂货。”
“嘿,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老弟你刚才听见我俩说啥了吗?”
“听见了。”
看着岳明辉和李振洋明显僵硬的脸色,李英超平静补刀,“有空琢磨这个,不如夸我天赋异禀演技好。”
“……哈哈,哦害,看不出来啊老弟,你这大学就学表演去发挥发挥吧。”
“你个岳明辉,我就说顺其自然吧。现在好了,咱俩够丢脸的。”
“害,咱俩丢人总比让李英超难受强啊……”
李英超当时走在前面,身后的话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心里一阵阵泛酸。
自以为隐秘的春心萌动原来清澈见底,还好岳明辉先挑破了,没让他更难堪。
当晚再次失眠,这回他不再把自己代入到大众眼里希望去爱李振洋的李英超里,只是单纯跳出来幻想了一下,如果真的和李振洋亲吻的话……
好,没这个可能性。
不过说到亲吻,李英超清晰听到骨骼里的心跳乱了一拍。
他第一个想起的,是那双包裹住黏湿烟嘴的薄唇。
来自岳明辉。
巧克力久违的甜腻让李英超只吃得下半个,另外半块被可怜地扔进了垃圾袋。口腔中残留的味觉折磨得牙齿隐隐作痛,李英超索性起身去厨房找水喝。
东找找西翻翻,这家里最后幸存的一个杯子还是当时公司搬家前粉丝送给他的。那时候他宝贝得舍不得用,每次去茶水间喝水时都要多看两眼。
多看两眼就容易出事。
多看两眼杯子,李英超在茶水间就多待了一会儿。
好像老天爷也偏爱他,总让他无意间偷听到很多,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
“凡子,具体就因为这个?”
“也不算是,但我真的受够了你知道吗岳明辉?”
哦,门外应该是岳明辉和卜凡。
李英超其实不是没察觉到那段时间身边的暗流涌动。
虽然所有大人都很有默契地保持着不在孩子面前吵架这一原则,但家里闹矛盾的氛围孩子总是最敏锐的觉察者。
或许有些人真的只能共苦。
在最籍籍无名的日子里,李英超能想到的未来好像也不过如此了,他们四个会一步一步成为名副其实、前途无量、风光无限的坤音四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人员会提醒他们有镜头在多多互动,团队会直接要求他们不要出现落单和孤立。
原本的亲密反倒成为了需要刻意维持的无间。
而这些李英超完成得很出色。
他是一个太懂事的孩子。
所以四个人共处一室,他就可以尽情黏在岳明辉身上。当在跳楼机下面临选择题的时候,那句岳明辉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要他喊一声妈妈,岳明辉定是看不得他苍白着一张脸的可怜模样。但李振洋不会和卜凡坐在一起,他们之间的矛盾不是李英超可以插手的。
他问过,没人给他一个直白的答案。他想过,没什么解决方案是他可以完成的。
连岳明辉都只能靠左右周旋来维系表面的和谐,所以僵持下去,最后还是需要岳明辉主动提出去和卜凡坐在一起。
然后再引起几家粉丝对着他骂来骂去。
短短几秒,李英超的脑子还在转圈,身体已经先一步跟着卜凡被拽走。
他不想看见岳明辉被夹在中间的为难,他不想看见岳明辉承担了一切还要被千夫所指。
他想试着分担岳明辉的无奈,就从主动替岳明辉做选择开始,就从学会让真实想法为团队体面让步开始。
岳明辉应该和他一样,都以为粉饰太平也可以过一辈子。显然从对话里听得出来,有人不是这么想的。
“你信我凡子,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岳明辉还在挣扎,“等晚上回去咱们坐一块儿聊聊行吗?公司那边我去沟通,咱还不至于到这一步,想想团队以后……”
“岳明辉我最烦你这样。”
李英超皱紧了眉。
“你他妈一天天的装够了没?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怕我走了之后,团就散了,到时候你岳明辉还算个什么东西?”
“我有我自己的康庄大道,你呢?继续留在这里当你的老好人?岳队长?岳妈妈?岳哥?”
“岳明辉,你张口闭口顾全大局,那大局里有人想着你吗?”
“你是真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前途。”
“那两个靠着搞基卖屁股能养活自己,离了我谁还记得你叫什么啊?”
“凡子!你这就过分了!”
李英超等了等,没听到岳明辉再开口。
反倒是卜凡嗤笑了一声,在无人的空间回荡。
人是会成长的,在愤怒到一定程度后也是冷静的。
所以李英超没有了在大厂时那般莽撞出头,他明白到了这一步不需要再听后面的内容。于是他轻手轻脚转身离开,放心交给岳明辉独自处理。
那嘲讽的冷笑应该是将岳明辉的沉默当作了无言以对的心虚,李英超想。
哼,他懂个屁。
岳明辉只是彻底寒了心,又说不出重话。
有点良心的都知道,在心里把四人团队排第一的,也就岳明辉了。
他愿意为了团队鞠躬尽瘁,他愿意为了团队当老妈子,他愿意为了团队每个人好,是他愿意,不是他只能。
这蠢货要是非闹着退团,也就岳明辉会留一留他了。
不过也是,但凡有脑子能想明白这些,那人也不会对岳明辉说出来这些混账话。
可耻的,李英超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窃喜。
岳明辉的官方情侣不懂他,我懂。
即使到了现在能够心平气和去回忆这段,李英超还是一样会得意。
他本能想找人分享这藏着少男心事的杯子,转念记起了沉寂已久的手机,翘起的尾巴又耷拉了下去。叹了口气,李英超干掉最后一口水,回到屋里撸起袖子加油干。
封好了所有东西,李英超在空荡荡的各个房间里徘徊,一边查漏补缺,一边带着郁结扫视每一处熟悉的痕迹。
明天,不,今晚,他就要和这家说永别了。
李振洋和岳明辉前两天已经清理好了所有物品,先走一步,他只能从自己的旧物里回忆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
检阅到冰箱门前,李英超停下了脚步,伸手扯下吸在门上的两张贺卡。
是他毕业花束上那两人写的。
李英超后来也常常在想,大学那段时光对他而言到底是福是祸。
高考、演唱会、退团,短短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人生大事,让孤身一人去外地上学这件事像是一张可以短暂逃往新故事起点的车票。
李英超是怀着期望出发的,可学到的第一课却是想念。
老师在讲台上说,吃过苦才知道糖是甜的。从小到大泡在蜜罐里的李英超想了想,也对。
他见识过忘恩负义,见识过分别与独立,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坤音有多梦幻,岳明辉有多难得。
走上坡路时叫携手共进,到下坡路就成了相依为命。
未来艰辛又迷茫,连生存都成了问题时,矫情的绳结不知不觉掉落在地。回头看,原来心里已经把岳明辉划进了以后的规划。
拔掉青春期那些细细密密的小刺,护短的李英超回过头去看一年前的采访,瞅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团长之前看过一个视频,好像某岳出门前的时间……”
“不不不,我给你说不是这种情况,现在真的不会了……”
李英超手放在暂停键上,他记得这场采访,也记得身边的岳明辉当时百口莫辩的郁闷。
可在播放的画面里,他什么都没有做。
“我不会化妆对不起。”
“别说我了我真的不会再磨叽了。”
“……没有人要反驳吗?”
“我们怕他发火我们这。”
“现在真的只能顺着他了。”
他终于说话了,说的是什么玩意儿。
李英超缩在教室后排的椅子上,把这段采访来来回回拖着进度条去看。
他当时怎么能无动于衷,让岳明辉一次次承受来自外界微妙的恶意,忍耐自己时不时故意挤兑人的扎手。
只要自己喊一句妈妈,他就照单全收。
李英超觉得这对岳明辉不是个好事,他要重新启用他的阿岳。
“妈妈”今后只会是爱意的调侃,不再是免死金牌。
至于这糟糕的采访表现,如果换成现在……
如果换成现在,李英超顿了顿,遗憾发现岳明辉应该不会再因为这样挑事的提问而情绪失控。
他是想当那个护花使者,可含羞草早成了高韧的青竹。
唉,怎么总是错半步。
下课铃响起,有一瞬间他真的很想给岳明辉打个电话。
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李英超在上海的冷风中裹了裹外套,记着心里泛起的酸胀。
阿岳不会因为这些事怪他,他以后该对阿岳再好一点的。
这么看来,他好像一直都对岳明辉的爱很自信。
临毕业前有节影片鉴赏课,那是李英超第一次被老师带着细细拉片了一遍《霸王别姬》。
程蝶衣活在戏里,真虞姬跟了一辈子假霸王,最终用命了结了半生绝唱。
他呢。
仔细想来,他李英超也是个戏疯子。
偷偷阅览同人创作时,李英超看见自己身上贴着的标签是酸涩。
其实他倒是觉得自己和李振洋没什么区别。
他的试探,他小心翼翼。
都是他自己选的。
是他看着李振洋对岳明辉上下其手,只挂脸不打断的。
是他每次吃醋都不直接挑明,非要等岳明辉回过味主动来哄他的。
是他想炫耀的时候就口无遮拦动手动脚,想痛苦的时候又成了一副被冷落的小可怜样。
他最清楚。
不管他干什么,岳明辉永远爱他。
只是他想体验的感情不一样,所以时不时就给自己写个新剧情。
李振洋过完戏瘾会把剧情演绎的幕后花絮也留出来,他李英超总是要把真假糅合,混为一谈,让看客分不清究竟掺杂了几分演技。
岳明辉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岳明辉说,你好到哪儿去啊宝贝儿。
是啊,一个演员对演戏的热爱,让他也没比绝口不提确认关系的李振洋好到哪儿去。
他今天想成为一个伤痛的暗恋者,岳明辉就当那个粗心的万人迷年上。
他今天想成为一个恃宠而骄的小孩,岳明辉就当那个捧场鼓掌的溺爱宝妈。
他今天想成为一个叛逆的艺术疯子,岳明辉就替他做好为人处世,永远站在他身后给他点赞。
至于不能成为岳明辉唯一的爱人?
他早就看得清楚。
岳明辉的爱宏大缥缈,温柔潇洒,无拘无束,自由灿烂。
却独独不是唯一的。
可这和岳明辉最爱的李英超有什么关系呢?
他永远特殊。
他清楚关系里占有主动权的一定是自己。
岳明辉怎么会舍得他难过。
反之。岳明辉如果为他而痛苦,他会心疼。
但岳明辉给予的疼痛,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任何因岳明辉而起的情绪所带来的快感,都让他沉沦。
所以不是岳明辉不给李英超爱情,是李英超不会放岳明辉离开。
他们之间的风味,由他一手掌控。
他今天不想要名分,就跟岳明辉拉扯试探。
他今天想要名分,就跟岳明辉黏黏糊糊。
在外人看来当然是岳明辉的问题。
岳明辉,你看看这个少年人真挚的心吧,他一直在角落里爱你。
但外人偶尔也会觉得割裂,因为显而易见,岳明辉真的已经足够爱李英超。
所以是什么原因呢?
一切都要问导演李英超了。
李英超的生活中所遇皆贵人,是上天都偏爱的运气。
因此爱悄摸把生活过成单元剧的李英超,有幸遇见的是会无限配合他的专属男主角。
可能那句话说的对,亲密滋长轻蔑,游戏要两个人都乐在其中才长久。
一根稻草能有多重呢,不是义务的配合又能多累呢。
日子久了,似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骆驼自愿扛起日积夜累的草垛不是吗?
所以最后被卸下的那一刻,苦果自受。
思绪被铃声打断,李英超走过去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岳明辉。
“喂老弟?收拾得怎么样了?”
“妥了。”
“刚开车呢,电话没看着。”
“……嗯。”
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明显放软了不少,“怎么,不高兴呀?”
李英超靠着箱子坐在地板上,扫视了一圈空旷昏暗的房子。
墙上,门框,窗口,他在这间屋子里亲手给自己心里搭了个地方。一砖一瓦,每样东西都是岳明辉递来后他亲手垒上的。
冒着酸泡的、叹气的、温暖的、毛躁的,遗憾也好爱恨也好,他反复试探后才开了门放进来。
现在要离开了。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没有。”
可惜他骗谁也骗不过岳明辉,只是没办法面对面确认,话筒那边无奈叹了口气。
“咱们该往前看了乖乖,是不是?”
“我知道,”被惯坏的孩子总是这样,越安慰越委屈,这下更是鼻尖一酸,声音都变得沉闷,“我就是,想起来好多事儿……”
“差不多得了昂李英超,”不等岳明辉再开口,李振洋的声音横插进来,”搬个家而已,多大点儿事儿啊,瞅瞅你那小脸都耷拉几天了。”
背景里有转向灯的声音响起,他们应该是到了路口,“多愁善感的小虎宝宝,赶紧擦擦眼泪吧,我俩再过个路口就到了。把你门开开,一会儿搬完了赶紧回去吃饭。”
“也不知道藏了什么宝贝,还非要最后留下来亲手打包。”
“哎哟孩子愿意收拾就收拾呗,尊重个人隐私。”
“嘿我又成那敌对阵营了是吧……”
那头岳明辉软哒哒跟李振洋缠了几句才重新拿过手机,声音还带着拌嘴过后的笑意。
“我们马上就到了崽崽,接你回新家昂。”
李英超没意识到眼角早已美出了几道细纹,他站在那个窗口亲眼看着车在楼下停稳,从车上下来两个爱他的人。
李振洋朝他挥挥手,岳明辉手里抱了束花。
是白玫瑰。
电话他没挂,岳明辉就陪他通着。
李英超看不清岳明辉的脸,但可以听见伴随着他呼吸的风声,就在耳畔。
“来吧宝贝儿,祝咱们乔迁快乐。”
他的岳妈妈不会因为一次错就苛责他的宝宝。
他的阿岳世界上最最好。
遇见岳明辉,是李英超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