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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十）
岳明辉接到李振洋电话的时候，刚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宿醉。还没从酒精中拔出来的大脑，在接收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接我”两个汉字时，迟钝地运转了半分钟才发出尖锐的爆鸣。
“我说，”李振洋被刚出机舱的冷空气扑得缩了缩脖子，“我现在刚落地，在机场等着你把我捡回去呢，哥哥。”
等岳明辉连滚带爬的赶到机场，已经是一小时之后的事了。
“喂，洋洋，我到了，怎么没看见……”
“岳明辉，”话音未落，岳明辉就被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你怎么才来啊。”
“哎呦我祖宗啊，”岳明辉赶紧把压在背上的人搂起来，俩人面对面狠狠压了一下彼此才松开，“你知道这机场离我那儿多远吗？哥哥在这儿可没个摩托啥的，要不是运气好打到车，你就等着我腿儿着过来把你背回去吧……”
李振洋美得不行，把行李箱递给岳明辉，大摇大摆跟在他哥背后听着人絮絮叨叨的嘟囔。
“你吓我一跳知道吗？我都没睡醒，昨天把人家送回家天都蒙蒙亮了。还好我手机还有电，不然没接着你，肯定要把你冻感冒了。”
“你这突然袭击老大知道吗？哼就知道你肯定没说，那公司那边没问题吗？”
“……行行行，不聊这个。你咋突然跑过来啊？出啥事儿了吗？超呢？”
“少爷走快点儿吧，按这个速度咱俩天黑够呛能回去……哎呦，你是不没带护膝过来？”
岳明辉自己唠叨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弯腰摸了一把李振洋的膝盖，果然空荡荡的。李振洋一点儿也不怕被训，脸上带着持宠而娇那样就往那一站，眼神盯着岳明辉脚上胡乱穿着的一黑一白两种鞋，等着岳明辉给自己想办法。
倒霉催的醉汉大哥皱着眉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来什么能保暖的东西。嘴里急得叽里咕噜又蹦出来两句哼哼，最后可算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一只袜子。
“要不，要不洋洋你凑……”
“岳明辉！”
“哎哎，我又没说非要给你用呐。咳那什么，走哥带你买去。”
李振洋站在商店的空调那儿吹风取暖，看着岳明辉结完账朝他咧着嘴过来。
手里还挥着两个手套。
手套。
？
岳明辉很自然地蹲下去，用身体挡住撩起李振洋的裤腿，先用掌心把关节搓热，又熟练的把手套的中指和大拇指系在一起，再捆到李振洋的膝盖上。
“成了，虽然有点丑，但特好使，你感受一下，”岳明辉把卷起的裤腿放下来，又伸手拽了拽，害怕有冷风从没扯平的褶皱里钻入，“这我朋友教我的，我用过，还是能凑活凑活的，回酒店了给你换厚裤子穿。”
说是要先回酒店放行李，但岳明辉给忘了李振洋风尘仆仆跑过来，滴水未进这茬。在猫肚子又响了两遍后，俩人病急乱投医随便进了一家酒馆。
“来洋洋，走一个，”岳明辉给李振洋推过来一盘草和一盘面，看着他嫌弃的表情，索性把筷子一放，端起酒杯轻碰了一下。
“咱们当年还在路边买烧烤吃呢，”李振洋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现在又坐在路边喝酒了。”
岳明辉滚动了下喉结，把酒咽进喉道，砸吧了下味儿，“还真是，这一晃还真是，好多年了啊。”
“这都第几个年……”
“哎洋洋，你这一趟干嘛来了，”岳明辉罕见地打断了李振洋的话，把忆往昔的话题扯回了现实。
李振洋笑笑没发作，但还端着贱里贱气的腔调，“这不是想知道国外到底有什么啊，把我姐姐勾得都不想回家了……是有美景啊，还是有美人啊？”
“去去得了吧，”岳明辉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又吞了口酒才惬意地宣告，“你就直说你想我了呗。”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李振洋哼哼两声没接话。岳明辉反倒来劲儿了，又开始念叨知不知道机票多贵呐，想哥了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那不一样。”
那不一样。
岳明辉再问，李振洋却一个字也不往下说。
那不一样。
李振洋的视线跟着岳明辉去上厕所的背影走了。
他要这人在自己身边，他要能看着这人的眼睛，能盯着那小睫毛扑闪扑闪。他要感受这人用低音开炮时传来的震动，他要碰得到摸得着。
这样，他才能告诉自己这人是活生生还在自己身边的。这样，他才愿意把埋了多年的心挖出来晾晾。
酒过三巡，李振洋明显感觉到岳明辉已经醉了，离失去意识就差一步。岳明辉倒是没这个自觉，还晃着酒杯要跟李振洋感情深一口闷。
“那你说咱俩的感情有多深啊？”
“……洋洋，你这老大不小，今年叔叔阿姨，你回家，怎么交代？”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李振洋把酒杯搁下了。
行，这人又躲他。
“还能怎么交代，”李振洋嗤笑了一声，眼神直勾勾瞪着酒液表面的灯珠，“干咱们这行的，还敢谈婚论嫁吗？哼，观望呗。”
“呼，那就行，”岳明辉自顾自松了口气，勾起的嘴角和弯下的眉眼，在昏暗的室内显得平淡又惑人，半点没有醉酒的恍惚，“那就行，那哥哥就放心了。”
李振洋不爱听他这么说，夹枪带棍的招呼他，“怎么着，就这么怕我结婚啊？我怎么跟家里交代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就是怕你忘了还有这回事。”
岳明辉还是在笑，还是那么淡然，仿佛在他的情绪里往日的点点滴滴都掀不起什么涟漪。李振洋不敢看他的眼，他怕在那双容得下万物的眼中找不到自己，也怕那双眼中的自己和万物相同。
好在岳明辉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只短暂清醒了这么一下，没等李振洋憋出什么说辞，就自顾自拉着李振洋分享这几个月的游记。
岳明辉说得嘴都干了，想再倒杯酒润润唇，结果最后一滴早就进了李振洋的胃。
“Hey my bro， what's with the solo drink? Talk to me.”
干燥的手掌温柔地胡乱捋了两把头毛，李振洋从刚才陷入的思绪中抽回神，看着已经晕得莫名开始傻乐的醉狗，顺势把自己头顶的手绕过颈后攥在掌心。
“Hello, check out.”
李振洋庆幸自己没让这狗喝到失去意识，不然他连酒店地址都逼问不出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岳明辉昨晚才跟本地的朋友告别，因此是孤身一人住的酒店。
也就是说，对，这是一间大床房。
只有一张双人床的那种。
他没考虑过这茬，岳明辉也没想过提前说，毕竟俩人早在一张床上睡了不知道多少年。但现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下，俩人再次同床共枕的感受，或许就不会那么坦荡了。
李振洋寻思上了，岳明辉可考虑不到这些，他鼻间全是身上酗酒两天的味儿，一秒都忍不了。好在从酒馆到酒店这一路上，冷风一吹，让岳明辉的醉意也醒了一半，跟李振洋再三保证自己意识确实是恢复了不少，这才被许可恢复独立洗澡的权利。
李振洋边等吹风机的轰鸣声被静音，边坐在地上翻着带来的行李箱。听着那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大脚兔啪嗒啪嗒停在他身边，李振洋抬头去看，却先对上了一个手机屏幕。
“这会儿不早了，怕你起不来，订的是下午的飞机，”两只猫爪子尖划拉了一下手机，把图片放大，“哥哥这回还是自掏腰包昂，明天亲自给你打包寄回去。”
李振洋没动，还是那个姿势盯着岳明辉，面上的表情倒是突然咧开一个笑。
岳明辉即使还在晕乎，也能从坏猫这个熟悉的笑里抿出来熟悉的完蛋。
“好哥哥，我的亲姐姐，你的钱包估计要再掏掏了，一张票可不够。”
“给。”
岳明辉的手机被替换成了一沓子纸，封面赫然写着《意定监护协议（李振洋版）》——以李振洋为被监护人，指定岳明辉和李英超作为其共同监护人。
不对。
岳明辉的猫爪子搓了搓。
又搓出来了一份李英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