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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怜从山崖上滚了下来。
和直接坠崖不同，一脚踩空，包裹上来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山风，他倒下去，脸先砸到了硬邦邦的地面。
不知道是碎石子还是枯树枝的东西粗鲁地擦过脸庞，火辣辣的，这是他除了无休无止的天旋地转以外仅剩的感受。
谢怜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天还没亮，滚下去以后还是，他眼前一会儿是黑乎乎的地，一会儿是黑乎乎的天，天与地是两团纠缠到一起的浓黑，在他半睁半闭的眼瞳里渐渐摇晃均匀，距离不分彼此的状态，只剩下一线参差不齐的边缘。
谢怜知道，那边缘是他站立过的悬崖边，他始终睁着眼，于是每看见一次，他就知道是自己又滚了一圈。
荆棘勾穿了他的衣服，也扯下了他背上还来不及取下的布袋。
骨碌碌。
是袋子里的东西滚下来的声音。
也是他滚下来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和他收进包裹里那些没人要的破罐子没什么两样。
哐当。
清脆的陶罐碎掉的声音。
与此同时，谢怜听见了绵延不绝的闷响，来自自己身体里的——他感到自己的骨骼终于和罐子一样碎掉了。
罐子的碎片散在脚下的黑色中，骨头的碎片散在相邻的血肉里。
悬崖比想象中要高好多，他失足跌落，以无可阻挡的架势滚了不知道多久，死这个终点似乎还是离他好远好远，他能肯定的只有一件事，自己和生的方向早已背道而驰。
丛生的灌木像一双双想要拉住他的手，谢怜任由它们撕裂衣服一样撕开自己的皮肤，伤口处烧起的温度让他想起了冬日里人们总爱抱着的手炉，不过分烫，只是温柔地驱散开逼人的寒气，自指尖起，安抚过每一寸被触痛的神经。
谢怜很久没有触摸到这样的温暖了。
就算早就心知肚明，他摸到的，是从全身上下各处裂缝中涌出的血，温热的鲜血，但他还是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于是带着片刻温暖的触感，“砰”一声，他彻彻底底摔在了死亡中。
彻底闭眼以前，黑乎乎的天地之间似乎亮起了一线光晕，是血红的，让人想起夕阳的颜色，可天早就黑下来了，不是吗？
是错觉吧。
他看不见下一次日暮了。
.
一步，两步。
一双收紧的黑色皮靴不紧不慢地停了下来，带起侧面两条细细的银链晃荡了几下，“叮叮”清响撞碎了山谷下凝滞不去的死寂。
他垂眼去看，地上人一身衣衫破烂，从里到外已经被血液染透，染成和自己身上相同的红。
来人俯下身，捧起这具破碎的尸体，像捧起一滩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