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四岁
“爸爸，我什么时候可以有武器？”
这是一个平静的下午，他们住的小出租屋窗前挂的风铃哗啦作响，电视上一如既往地放着儿童节目。他的儿子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在沙发上晃动着双腿。
天真稚嫩的声音问出的这个问题，让昏昏欲睡的平和岛静雄打了个激灵，就像突然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
“为，为什么问这个？”他焦躁地去摸自己从来不在孩子面前露出来的烟。
沙发上的孩子困惑地看着他：“没什么原因。为什么你要跳起来？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那就好。”他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四岁的小孩子不能有‘武器’，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你也别想打什么歪主意，塞尔提以后会盯着你……”
“好了好了快别说了。真扫兴……而且塞尔提阿姨根本就不会拒绝我，我太可爱了。”
“你……！”
深呼吸，数到十，静雄把额头上的青筋按了下去，这可不是什么容易做到的事。特别是当这个孩子，平和岛光，露出他得意的坏笑、过分自信、恶魔般的眼神，他还是得借助一些摁碎的烟头和杯子来控制住自己的愤怒。
“阿啦，爸爸，”迷你恶魔转过脸，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你又捏碎了我的杯子，快！往这个存钱罐里丢100日元，这样下周我就能凑够钱买那个游戏了！去便利店的时候顺便给我带一本漫画！”
可恶的迷你跳蚤。
在他去买新杯子的路上，塞尔提也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购物清单。
“哟，塞尔提。”他挥了挥手。
[静雄！怎么这个时候在这里？小光呢？]
“那个小混蛋就是我现在为什么在这。”
她的肩膀上下抖动，像是在笑。
[他的存钱罐又要满了。]
“塞尔提！”
她又安静地笑了一会儿，静雄挠了挠头。
[但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从来没想到能见到你这么有耐心的一天，我为你感到骄傲。]
“嗯……”
[怎么了？你看起来有点不安。]
塞尔提担心地敲着她的PDA，静雄在她写出更多安慰的话时阻止了她。
“只是……塞尔提，我问你，光他……怎么看都是一个活泼、正常、聪明的孩子吧。”
[他是个小天使。]
塞尔提坚定不移地把PDA放在他眼前。静雄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知道，我有的时候还是不敢相信……”
[静雄！看着我。]塞尔提飞速地打着字，[你得相信自己。你是个很好的人，你很爱小光，没有什么会出错的。]
他沉默地盯着她，夕阳渐沉，光线从他们站的位置移走。静雄摸出一根烟，边点燃，边冷不丁地开口。
“临也那家伙，这次又来池袋了。”
[诶？]
“他时不时地会来，我知道。那个阴暗的混蛋会出现在小光身边。但他从不现身，他只是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但我知道那股味道。临也的……”
[冷静一点。]
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他的肩。静雄没发现自己手里的烟头早已变形。
“抱歉。也许我只是在疑神疑鬼。”
[你不用道歉。而且我相信你的直觉。但是你不觉得，就连临也也不会……]
“……也不会伤害他自己的孩子？”他苦涩地笑了笑，“如果他真的能这么觉得，也不会一次都不出现在这孩子面前。小光不值得被这么对待。他应该有两个爱他的父母。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是个怪物……”
[你不是个怪物。]同样坚定的PDA打断了他喃喃自语般的独白，[折原临也才是一个冷血无情、从自己的孩子身边逃走的怪物。]
但静雄糟糕的直觉似乎总是对的。特别是用在跳蚤和迷你跳蚤身上的时候。第二天他在街上做着自己保镖工作的时候，很少见地接到了一通来自幼儿园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声让他赶紧去一趟学校，因为小光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很久没有回复。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田中汤姆正担忧地看着他。
“小光出了什么事吗？”
静雄艰难地点了点头，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小光身边。汤姆同情地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去，瓦罗娜站在他们身边，用她特有的语气问：“前辈，陪同需要？”
“不，不，谢了，我很快就回来，抱歉了。”
一路上他飞速地奔跑着，几乎让他回想起四年前在这同样的街道上追逐某个人的感觉。一路上他脑子里回想起小光昨天奇怪的问题，他最近一切异常的举动，最后后悔今天早上他问自己能不能多喝一瓶草莓牛奶的时候，竟然拒绝了他。
所以当他到达学校，看到小光坐在园长室门口的椅子上，安静地捂着右脸的时候，他几乎因为突如其来的释怀感跌倒在地。
“小光！”
“爸爸！”小光看到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爸爸……我，我……”
“怎么了，小光？哪里痛吗？做噩梦了吗？”他焦急地低头问道。
直到这时，小光才抬起头，让静雄看清了他右脸上的一块淤青。
“什么……？？！！”
他即将发飙，久违地想要抡起手边椅子，砸向那个竟然敢对他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情的畜生。一个冷静的声音从身后阻止了他。
“平和岛先生，在你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前，那是小光自己在午睡间门口摔了一跤。”
园长正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看着他。
就像试图给一座火山浇水，这对他的愤怒效果微乎其微，但他低头看着那对红色的眼睛，盛满泪水地望着他……
他奇迹般的冷静了下来。
深呼吸。数到十。
他颤抖着把小光抱起来，放到椅子上。
“那……他为什么会摔？”他头也不回地问，揉了揉孩子黑色、细软的头发，“你们一定有什么要说的，才必须把我叫过来。”
“这个嘛……平和岛先生……”
小光突然说：“我看到她了。”
“谁？”
“她！我看到她！站在我们窗户外面，在我睡午觉的时候看着我！”小光伸出手，钻进静雄的怀里，“我看到了妈妈！”
“哈？”静雄惊掉了下巴。
折原临也离开后的四年里，池袋还是老样子。知道这样的事一定会让他非常失落，一切发生的事都与自己无关。某个他最为关注的怪物，变得在日常的工作之外，经常在傍晚和周末接一些杂活，一有空就会带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出现在公园里，以及拥有了一辆二手的、不算那么好的车。
时间就这么滚动着、滚动着，静雄想尽了一些办法，在能陪小光的同时，攒钱早日住进一间更大、离小光将来的学校更近的公寓。有的时候周末他甚至会开着那辆有些破烂的车，带着他去东京以外的地方兜风。
幽都尽可能地抽出时间来看他们。还有门田，赛门，小茜，汤姆，瓦罗娜……就连舞流和九琉璃都用她们的方式做着“阿姨”们。无论“母亲”是谁，他们都因为小光是静雄的孩子，而宠爱着他。
他想，这大概就是那种“突然得到了某种启示”的陈词滥调。从前从未想过的生活目标，漂泊、无所牵盼、想要和什么产生联系，但那些联系有些时候却又是那么薄弱的孤独感，在小光出现之后，逐渐消散殆尽了。
在他最为平静的那些时候，想起临也，如果他在这里，是否也会有这样的感觉。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诡计多端的跳蚤，或许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像这样属于人类的情感。
又或许……
在他最为疯狂的设想里，临也正是因为这些东西离开的。这一切变得如此真实，和他人的联系变得如此紧密，血缘，永远带着他的一部分而活着、存续的生命，小光，本能……
爱。
也许和塞尔提所说的相反，他是因为太像人类，才会恐惧这种感情，从他们身边逃走。
该死。他难道是在想念临也吗？
这个想法让他背后一凉，对折原临也抱有任何的情感，就像敲击空洞的深渊，得不到任何的回音。
所以他现在坐在小光的对面，看着自己平时开朗快乐的孩子，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也许从一开始就应该交给塞尔提。这真不是他擅长的东西。静雄叹了口气。为自己只有一个靠谱的朋友感到悲哀。
新罗也许是亲手把小光带到这个世界的人，但也是他默认了临也的离开。
“我当然试着阻止他了！”那天他躲在塞尔提身后，面对静雄的怒火瑟瑟发抖，“我甚至说‘折原君，这也许会是你犯下的最大的错误，这个孩子需要你，就像你需要他一样。’但是他说：‘你到底对我抱有什么多余的期待？’然后就从窗户，窗户！跳了下去！在小光出生、我才帮他把伤口缝好的第二天！说真的，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真的想逃走想得不行……不过我美丽善良的塞尔提劝我‘不要再和他有所牵扯，只会伤到我自己’，塞尔提在关心我！啊，我实在是感动得五体投地……”
也许如果他真的死了，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静雄焦躁地去摸自己的烟盒，但又不能在小光面前抽烟，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分钟，小光先抬头，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爸爸，不要再抖腿了。楼下都能听见你，他们又要来投诉了。”
“……”
“你想抽就抽吧，不用管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让他露出了今天第一抹微笑。“小光，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他不服气地撅起嘴，把双手抱在胸前。“可我明显比那些小屁孩懂得多多了！”
这大概是临也的基因在起作用，小光的确表现出了很强的天赋。静雄想，总不可能是遗传的自己。
“那好吧，小天才。”他终于找回了一点镇静，“你今天可经历了不少，晚饭我们去吃你最爱吃的金枪鱼寿司，去俄罗斯寿司店。”
也是临也最爱吃的东西。他控制不住地想。可是难得的，小光并没有为这个感到特别兴奋，只是耸了耸肩，显然还在为什么分心着。静雄又叹了口气。看来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我放弃。”他靠在沙发上，“我们还是先来聊聊今天发生的事。”
小光的眼神终于亮了亮，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腿也停止了晃动。
静雄为一切的问题做好了准备。从他的母亲是谁，为什么他的母亲是个男人，为什么连舞流和九琉璃都从来不提他，为什么他要离开，为什么他从不来看他们……
但他接下来的提问，是静雄做梦都想不到的。
“我可以去杀了她吗？”
小光充满无辜地看着他，语调平静的像在问今天的晚饭。
周末，池袋的某处
“诶诶诶，为什么为什么？！！真的可以说吗？那我可要大肆发挥，从头开始，好好地给小光讲讲！那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我和九琉姐第一次……”
“等等等等！”
静雄赶紧拦住正准备口若悬河的舞流，九琉璃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光晃着腿，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这是个坏主意，静雄叹了无数次气，就像在同时带三个小孩，他最近或许的确昏招频出，才导致这个下场。
“还要等吗还要等吗！如果不是静雄哥总是拦着我们，阿临哥的事我们早就告诉他一万遍了！啊，难道说这其实是个要挟和幽平先生见面的好机会，约会！我反悔……啊痛。”
九琉璃掐了她一把，静雄向她投以感激的眼神。
“阿临哥，想知道？”她蹲下来，问着那个看起来六神无主的孩子。
小光先看向静雄，他赶紧鼓励地点了点头。
“嗯。”小孩慢慢地说，“但是，是关于怎么杀死妈妈的知识。”
双胞胎只是略微做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嘴角扬起，带起一抹静雄从未见过的笑容。就像在注视着迷路的小狗，或者刚被从火灾里救出来的人。
“啊拉，我很欣赏你的目标，和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哦。”
她们微笑地说，静雄扶额：“喂，你们两个……”
“静雄哥，交给我们。”
两人围着小光，毫无顾忌地往地上一坐，从茶几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这是阿临哥高中时候的日记。每次你想杀死他，或者有这样的想法，就来找我们，我们会告诉你其中的一篇，怎么样？”
“条件，附加。”
舞流于是补充：“九琉姐的意思是我们有一个附加条件。在来找我们之前，不许有任何擅自的行动，否则你就没有办法从我们这里获得可靠的情报。约好了，ne。”
她伸出手指，小光犹豫了一下，怀疑地抬起脸：“你们……其实不希望我杀死她……他？”
“嗯，没错，他，不是她。”舞流快乐地说，却避开了他的问题，“今天这是送给你的第一个免费情报，只能到此结束，想要别的的话，欢迎下次光临，当然，如果能带上幽平先生，阿临哥的情报之类的，全部可以免费送你！”
小光充满希望地看向静雄。他按下额头的青筋：“不！绝对不可以！”
“爸爸真小气。”小光冲他吐了吐舌头，“难怪一把年纪还是单身。”
“nice，小光！不愧是我的小侄子！”
但静雄却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般，看见他们又回到了平时的样子。离开双胞胎公寓的时候，他趁小光没有注意，轻声说：“谢谢你们。”
两人调皮地向他敬了个礼：“小问题！就像小光将来会在课上学到各种各样的生物一样，也得有人来教他关于阿临哥的事情。”
静雄只是苦笑了一下。显然她们在这“教阿临哥的知识”方面比自己擅长的多。
两个人沿着池袋的大街走回自己的公寓，路上的人有的还是会避着他走，有的还是会用凶狠但畏惧的眼神盯着他和小光。见怪不怪，一开始有人会趁着小光上下学的功夫对他不利，但在遭到池袋的无头骑士、砍人魔、dollars、俄罗斯美女杀手的恐吓之后，减少了很多。
这条街上有这么多人愿意保护他的孩子，静雄在喜悦之外，感到五味杂陈。他想要建立、害怕建立的那些联系，在此时得到了某种验证般，让他觉得不知所措。
“怪物。”
如果临也在的话，一定会戳穿、撕碎他想要维持和守护的平静。但是每当他看向小光，临也就在那里。仿佛是他亲手赋予了他这份平静，亲手送给他这份最为珍贵的礼物。
就像曾经他想保护小茜，由临也亲手送到他身边的小茜。
一切都是如此矛盾，如此的不纯。他绝不配接受如此之多的善意。
但是他也不配拒绝，因为小光值得这一切。
他蹲下来，让小光坐在自己的肩上。小孩发出了一声欢呼。
“爸爸，之前说的寿司还能去吗！”
“嗯？什么寿司？”
“骗子！不守信用！坏蛋！”
“你……！我真的不记得了！”
“……笨蛋！单细胞！”
一大一小一边拌嘴，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