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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m] 全民公敌的宝藏

Summary:

万福玛利亚号升天后第十二年,Stratt做过一个梦。

气候在剧变。每一年都不一样,不变的是冬天一直在吞噬更多的月份。她闭上眼,仍能看到雪花飞舞的虚影,雪花飞进她寒冷的梦里。

只在那个梦里,雪停了。她躺倒在温润的土地上,四周是参天的黑麦,穗子似乎比人还高。土地是大地母亲的胸怀,她蜷缩起身子想要睡着,手指抓着土,好像揪住柔软的被角。但是风吹走过麦田,沙沙声吵闹,听上去在骂她。

“让我睡觉。”她咕哝。

穗子弯下腰,抽着她脸颊,不让她好过,扎得疼。

“你很聪明,你会解决的。”穗子说。

Stratt醒了。黑抹抹的天仍未醒,而她已经醒了。

“两大杯咖啡!”

咖啡稀薄得像涮锅水,她开始整理和下一位农学家见面讨论的材料。

Notes:

* 非线性叙事。毫不科幻,反而有点魔幻。

* 大概是Grace被发射后成了所有人的白月光但Grace心里只有Rocky这种爽爽的剧情(真的吗

* 推荐BGM:【诗岸】迷 /立入禁止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两千年前,人们通过陶片放逐,将苏格拉底判了死刑,罪名是荼毒青年思想。

两千年后的今天,人们将审判Eva Stratt。这位Project Hail Mary的领袖,以反人类罪被起诉。

Eva Stratt端坐于被告席之上,满脸乏味。大大小小的法庭上过几多次,她已懒得去数。但若要论规模,只有PHM解散后那次可以和这次相提并论。她开始走神地想起1945-1946年的纽伦堡。

Project Hail Mary在万福玛利亚号升天后寿终正寝,Stratt经审判、入狱、越狱,一气呵成。而今Bettles返航,让太阳恢复了以往的亮度,新冰河世纪的落幕,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说明,Stratt再一次对人类没用了——这次大概是真的不会再有用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Grace曾问她,自己是不是拿他当科研耗材。她看着愤怒的蓝眼睛,随口和着稀泥,蓝眼睛继续怒目而视,于是她说:

“是的,大抵如此。”

蓝眼睛悲愤交加。

Stratt并非不理解他的情绪,但这情绪放在一个高大的成年人身上,总会让她暗暗发笑。Stratt从不幻想在这一起之后自己能安度余生,历史的经验没有给好结局留任何余地。她以为这艘贼船上的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这一点,在极端条件下,个体就是耗材。人们牺牲,只能换一抹飘渺如雾的希望。而只要有一线希望,人类就不至灭亡。Grace的迟钝也好,天真也罢,竟显得有些稀罕,而可爱起来。

或许是自己把生命看得太轻了,历史主修就这毛病。

——为什么她会想起Grace?

审判已经到了末尾,控方开始了下一项罪名。

“一直有传言说,Ryland Grace背叛了人类。他并没有如期死在太空,而是和地外智慧生命合谋,换取生机。甚至可能正在外星生活,此时此刻。”控方陈述:“证人指出,Ryland Grace从甲壳虫寄回的录像记录了外星智慧生命。而显而易见,Project Hail Mary的档案并未记录这点。恳请被告如实陈述,是否确有其事。

“Ryland Grace是否真的将人类的所有知识、情报泄露给地外生命?”而你,是帮他掩盖一切的帮凶?

Stratt垂下了头。

下一秒,她仰头,目光割过在场所有人,那刀子般的眼神叫人脊背发凉。所有人都不由起想起那些在她铁腕下度过的时光——粮食配给、义务铲雪、暴动、镇压、噬星体发电站的全面部署、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破冰船试航、到无人航天器播散天仓阿米巴。

女人勾唇笑了起来:“我从不知道有这回事。Project Hail Mary的档案,”她指了指控方手上举着的档案袋:“就是唯一真实可靠的记录。”

风吹起她的银发,仿佛吹回了那经年的暴风雪。

 

“Stratt。”

有人在喊她。

“Stratt!”那人抬高了嗓门。

Stratt回过头,红发甩了起来,像是薄薄的火焰。她看到Dr Lokken在身后气喘吁吁。

她顿住脚步,等Lokken跟上来。

“这一点也不像你。”人造重力专家抱怨。

“何以见得?”

“你从不做多余的事,把‘这是浪费时间’挂在嘴边。”Lokken指出。

“那你呢?Dr Lokken,到这里来这个举动,就很符合你的做风吗?”

他们身后,美国国旗在克利夫兰中学的外墙上飘动。

lokken开始乱瞥,假装很困惑的样子:“对啊,我怎么会在这里,不是你要我来的吗,Stratt女士?”

“你跟过来的。”Stratt无情戳穿。

Lokken放下手,耸耸肩:“只是试图找另一条路。”她道:“或许退休当中学老师也不错——我只是这么想的。想想而已,并不是真的要付诸实践——等等!”

Lokken顾左而言他时,Stratt已经走出去十米了。

 

Rocky从已经变成天仓阿米巴大本营的Blip A回到万福玛利亚号上时,两位船员都有点过度兴奋。Grace一直在傻笑,两颊的肌肉都笑疼了,而Rocky不断发出吱吱的笑声。

人在太高兴的时候容易犯蠢。Grace经过前几日搜救的焦虑和重逢的喜悦的双重夹击,一放松就睡死了过去,Rocky守着他睡。本不该有任何事故发生。但是Grace的手臂一直紧紧贴着Rocky的氙岩护罩,不烫,暖洋洋的,差不多是洗澡水的温度。

Rocky并未意识到Grace会因为长时间接触自己的太空球受伤——连Grace自己都没当回事,直到Rocky把他叫醒,发现自己的左臂上有个巨大的粉红色水泡——低温烫伤。

如果Rocky有视觉,便会在Grace皮肤变色的第一时间唤醒他,但是,依靠回声地位,他只有在感知到皮肤肿起时才发现不对。

“别想太多,Rock。”Grace轻松地说,Armando正在尽职尽责地帮他处理伤口。他毫不生气,尽管患处灼痛着,但确实是他太不小心了。Rocky没错,人怎么能指望在没有光线的地方进化出来的生物拥有视觉呢,不管是拉马克还是达尔文都会被气得掀棺材的。

“人类的大脑,反应迟钝,被情绪左右。”Rocky说:“但Rocky比Grace更笨。”

Grace:……

“Rocky看着Grace睡觉了,Rocky一直看着。”和弦低沉,Rocky听上去与其说是懊悔,不如说是困惑:“可Grace醒来还是受伤了。

“——或许Grace回来是个错误的选择。”Grace不敢相信Rocky居然得出了这个结论。他的外星伙伴继续说:“我的星球和你的太不同了。我们在不同的世界里生存。Grace,你应该回家。燃料还够,问题?”不等Grace回答,他咯咯地掐着手指算起来。

Grace深深,深深地看着他。

在他们两个之间,Rocky向来是更理性的那个。Grace一直觉得,波江人的决策产生于逻辑推理,不像人类,理性在感性面前一败涂地。毕竟人类的大脑里是递质和神经元,而波江人的大脑是水晶光纤。波江人几乎没有情绪,不代表他们没有情感。

而此刻,Rocky几乎是在用情感和Grace对话了。这让Grace心底软成牛奶里的曲奇,和他的朋友前所未有地贴近。他挣脱Armando的机械臂,对Rocky张开双臂。

太空球没有如愿滚进他的怀抱。

“Grace回家。”Rocky固执地重复。

Grace撇了撇嘴。

“是啊,我们是如此不同……你在我的大气里被烧死,我在你的大气里被烧死前先臭晕了。”Grace道:“更别提文化上的事……但Rocky,看。”

Grace把左手和右手的小臂并在一起,给Rocky展示凸起的伤疤。右手上是当时Rocky破开防护罩救他时留下的,左手是新鲜的烫伤。

“还记得那次吗,我差点害死你那次?”Grace问。

“Rocky不会忘记。”

“你救了我,我却……差点让你为我的愚蠢偿命。那次比现在严重多了,但是你当时也没有生气,不是吗?所以我也不会生气。”Grace微笑起来:“我们一定能到波江座。因为我们聪明,我们解决问题。”

“我们解决问题。”Rocky似乎找回他自己了。他滚动着氙岩球。

Grace再次张开双臂:“好,让我们再来一遍。”

太空球哐哐地滚进Grace的拥抱。后者狠狠抱住了他的外星朋友。那一刻,为了在茫茫星海中搜寻Blip A所作的所有计算、枯燥的扫描,焦灼的等待,无数遍的祈祷,风中残烛般的希望,在Grace心里一幕幕闪过。对,Rocky就在这里,他们都活着。

Grace眼睛发烫。幸好Rocky看不到颜色,否则他又要抱怨Grace总是漏水了。

 

从克利夫兰中学离开时,Lokken把眼镜从脸上摘下,拭了拭发红的眼角。

她把眼镜戴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只剩一天了。”她道。

Stratt嗯了声。

“Dr Grace并未找我们告别。”Lokken道。

Stratt注意到Lokken没有跟上,于是停下了脚步,回头。Lokken站在约莫三米开外的地方。好像Stratt不回应,她就会化成一棵树,在那儿杵一辈子。

“他大概私下告别了吧 。”Stratt道。

“没有找我。”

“我以为你们是死对头。”

“Stratt——”Lokken忍不住踏前一步:“这跟死对头没有关系!他也没找Dimitri。我去问Carl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

该死,Carl。Stratt心说这人是怎么当上安全顾问的,一点都不靠谱。Lokken还在絮絮叨叨,话音倏尔一收——

“你到底做了什么?”Lokken声音颤起来。

Stratt安静地看了她两秒,转身离去。

Lokken懊恼地叹息,无奈跟上。

“我打晕了他。”Stratt突然道。

“什么?”

“他不肯去,所以我让他们把他打晕了送上万福玛利亚号。他醒来时已经在天仓五系统里了。”

Lokken目瞪口呆。

Stratt面无表情地回望她两秒,然后把头转了回去:“说出来并不会让我好受一点。”

“你说出来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Lokken叫起来。

Stratt敷衍道:“心理医生建议我敞开心扉。”

Lokken气得耳廓发红:“Stratt,Ryland Grace是个癫佬不假,但也有基本人权。还有一天——”她本想说现在唤醒Grace还来得及,但是——

一旦延迟,Project Hail Mary计划的成功率和回报率就会大幅跳水。

没有人比Stratt更清楚这一点。

Lokken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真是完了,她预感地球的命运正维系在Ryland Grace身上,对她来说,那跟一场漫长的死缓没差。

“不,Grace会上太空。”Stratt无情地拍板,不再看向Lokken。

“……”

“Carl他们正在帮Dr Grace收拾行李。你可以去帮他们。”Stratt补充。

“收拾行李?是侵犯私有财产吧!”

那时,Dr Lokken便清楚,Stratt不在乎众叛亲离。大家都觉得Grace是她信任而亲近的二把手,可她依旧亲手把人送进了他们共同打造的英灵柩里。

Dr Lokken确信Stratt会成为全民公敌,但Stratt根本无所谓。

拜科努尔发射场旁的军官酒吧,Lokken,还有Dimitri、席、Lamai,Hatch——et al. 一大帮PHM的核心技术人员一起观看了万福玛利亚号升天的直播。直播到中途,穿着西装、戴着耳麦的人闯进来,把Stratt带走了。

他们无能为力。

在Stratt快要踏出舱门时,有个小而清晰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唱起来:

Just stop your crying, it's a sign of the times

大多数时候,只需要一个起头的人。

Welcome to the final show

I hope you're wearing your best clothes

You can't bribe the door on your way to the sky…

于是,他们所有人一起唱了起来。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合起来,像是温柔的海浪。这是一场坚定的宣告,尽管以全民公敌、企鹅杀手被拘捕,但他们送别的人,是挽救了人类的Eva Stratt。

Lokken一直不知道,当时第一个开口唱《Sign of the Times》的人是谁。但是,她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似乎是Ryland Grace的声音。

 

我们来玩沙滩寻宝吧。Grace说。

Rocky挥舞着爵士手表示赞成。

遥远的太空,万福玛利亚号向着波江座Ab加速前进。诚然,Rocky和Grace还有许多工作。比方说,万福玛利亚号如何和波江座Ab取得通讯,到了波江座Ab后如何和太空电梯对接,还有更紧急的食物问题。

但鉴于噬星体危机已经解决了。以上种种问题,就像一个繁忙学期过后的假期作业一样,没人想理,结果便是背叛地球之人,Ryland Grace,开心地和Rocky玩起了寻宝游戏。

Grace喜欢培根鸡蛋配咖啡的早餐,喜欢沙滩和海雾,喜欢有Eppendorf离心机的实验室。他爱他的学生。

Rocky喜欢建造微缩城市模型,喜欢一个人安静地进食,喜欢地球文化。他爱他的家人。

心理健康舱,熟悉的海滩,天气是Grace最爱的雾天。不知道是不是Stratt授意的,这处海滩和旧金山的一处很像。

“我把宝藏埋在这座沙滩下的某处了。”Grace道:“去把它找出来吧!”

 

Eva Stratt有民间的支持者,甚至并不在少数。

这也是为什么她当年能够越狱,并且极快组建起新的团队。

同样,在太阳恢复亮度、噬星体危机正式解除后,那些政府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抓住她。Stratt想要自首,但自首前她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Carl开着车。

这是一辆干净的车,即使从CCTV下驶过也不会引起怀疑。再说了,政府有的是事情做,等民怨水涨船高,再把Stratt抬出来当替罪羊也不迟。当下,为追捕她投入过多资源并不划算。

Carl也是当年帮助Stratt越狱的人之一。

他们的车在旧金山的一处海滩停了下来。

Carl扛着铲子,而Stratt低垂着头走过,海风掀起她驼色风衣下摆。

 

“在那处螺纹状物体下吗?”Rocky问。

“那叫海螺。”Grace道:“是一种地球生物,拥有甲壳,有点像你。顺便一说,不在那里。”

“为什么人类喜欢寻宝?”Rocky翕动着甲壳:“为什么不把贵重物品放在身边,问题?”

“对人类来说,拥有,是一种感觉。”Grace道:“并不是非要安置在身边,时时刻刻都看得到,才算是拥有。”

他在廊桥上踱步,随着他动作,海滩模拟出对应的位移。

“我曾带着我的学生到海边,为他们讲解潮汐和月球引力。他们兴奋得让人难以招架。当时那群学生马上要毕业了,所以有好些人在海滩里埋下了回忆。哦,我说‘回忆’,指的是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物件。”Grace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舒缓的魔力,讲述回忆时不慌不忙。“Rock,友情提醒,太阳快下山了!”

“人类的节律。有光无光不影响Rocky。”

“算你赢。”Grace道。

如果是真正的海滩,Rocky的确不受影响。但他们面前是平滑的光屏。一旦天暗下来,就意味着game over。

但Grace会选择不让Rocky难堪。况且他感到Rocky已经接近答案了。

“遗弃某个东西,是为了永远占有,地球人称之为‘藏宝’。”Rocky嗡鸣着:“Rocky记住了。重点是拥有。Grace一定选了一个他能记住的地点。这个地点必然有参考。参考有意义。对Grace有个人意义,推测。”

金灿灿的日光给海浪镶上金边。太阳,希望他们的太阳能复甦。Grace抬手揉乱了自己的额发,假装是海风干的。

 

沙滩死掉了。Stratt记忆中,沙滩上会有卧沙的螃蟹、搁浅的水母、蛏子留下的小孔。而冰期过后,沙滩是它们的坟场。

——先是浮游植物,然后是浮游动物,紧接着是更大的捕食者,水母、海蜇、螃蟹、鱼类……生态圈是如此强韧,可太阳是一切的基础。

“这里吗?”Carl问,用工兵铲戳了戳沙地。

“不,Rocky,那里什么都没有。”Grace道。

Rocky挥舞起爵士手,发出快乐的嗡鸣:“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在那处沙堆下面。”

“好。”Stratt道,“开始挖吧。”

 

“Bingo!”Grace为自己的朋友鼓掌。”为什么你会肯定是那里?“

Grace把某件东西藏在沙堡之下。

“Rocky首先问,是不是在螺旋状物体下面。Grace回答,螺旋状物体是一种生物,而Grace会选择一个有个人意义的地点。一定存在参照物,问题在于离参照物有多远。Rocky指着空无一物的沙滩问Grace的时候,Grace回答的反应时间非常短。可见,‘宝贝’大概藏在一个离参照物很近的地方,很可能就在正下方。整片海滩上,只有那个沙堆特别,有大孔隙结构,是人造物。”

“那是用沙子来模拟的人类建筑。”Grace道,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氙岩小人。为了演木偶戏,Rocky做了许多这样的小Grace。其中一个被装在甲壳虫里飞往地球,而Rocky做的第一个小人,此刻就在Grace手里。

“我把它藏到沙堡下面了。”Grace轻声,摊开手掌,叫Rocky觉知到。

“Rocky给Grace的礼物!”波江人高兴地说。

Grace把目光投向缓缓坠向橘子海里的夕阳,道:“当你把一件物品藏起来,藏在除了你没有知道的地方,又何尝不是一种拥有呢?甚至在人类眼中,那是更宝贝、更长久的一种占有。不需要时时看到那件宝物,只需要它安稳地存续,在回忆里继续发光,就好了。

“本来我打算一回到地球,就把它埋在沙滩里。人类的记忆很不可靠。但我会记住你,也会因为记住‘藏宝图’,而永远拥有这份礼物。

他真不该继续讲下去了。但Grace向来不晓得在什么时候该住嘴,这种特质叫他成为人类社会里的异类:“大地是一切的归宿。人是碳基生物,死后化成一抔碳灰。我死后,可以把我的骨灰炼成钻石,镶在你的手臂上。这样,你总会想起我。只要你工作时抬起手臂,就会想起我——”Grace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惊悚了:“抱歉。我好像……有点不像自己。”

Grace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当初人类想要他流血牺牲,他尖叫着退缩。而就在几天前,他驾驶着万福玛利亚号冲向了人类从未涉足的深空,只为了找回他生死不明的外星朋友。这回他快乐地奔向死亡。或许他终于是疯了!

“地球人对死亡的态度很乐观。”Rocky评价。

Grace想起当时自己是多么的胆怯,耸耸肩:“一部分是吧。”

“顺便一说,波江人死后,甲壳会被做成乐器。”

“那很美。”

下一轮到Rocky藏宝了,Grace用白板笔在Rocky的太空球上画了个单边眼罩。

“出发吧,星际海盗!”Grace喊,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Rocky不明所以,但被Grace的快乐感染,高兴地挥舞起细细的胳膊。

 

“下一个到你了。”Marissa手掌并拢,抵在唇上,右腿烦躁地抖着。“准备好出发了吗?”

“好啦,”Grace道:“你看上去比我紧张。”

丹麦,哥本哈根。Grace将会在UNESCO研讨会上发言。发言的是他,但他研究生院的朋友不会错过一个环游欧陆的机会。他的对象Linda,室友Mark,室友的对象Marissa都在。Marissa在二十分钟前完成了演说,在Grace看来相当精彩,但现场反应寥寥。

Marissa终于不抖腿了,把脸转向他。她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掩盖着锁骨上的伤痕。Grace不理解她怎么还不跟Mark分手。

——当时谁会知道Mark前脚分手就把Grace的女朋友撬走了。

“算我求你了Dr Grace,”Marissa是个忧郁寡言的女人,她从未在一天以内对Grace说过这么多话:“上台,演示poster,Q&A,走人。不说多余的话。”

“不说多余的话,”Grace重复,快速笑了下:“Marissa,我不像你。”他永远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父母在教会他这点前就撒手人寰了。

Marissa俯身,眼珠自下而上盯着他:“Ryland,你、我、他们——都是苏格拉底的洞穴里的囚徒。”她晃动着手腕,那些细细的镯子叮咚作响:“别忘了镣铐。”

一旦挣脱镣铐,就无法回到洞穴,否则……

“浪费碳的造粪机。”他骂道。

会场沉默,一瞬后像是没配平的离心机似的炸开了锅。

 

现在万福玛利亚号应该改名叫忒修斯之船了。当每一块木头都被替换,船还是原本的那艘船吗?

万福玛利亚号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过着陆。Adrian星上钓鱼那次显然让Rocky心有余悸,他们正在试图把万福玛利亚的外部结构逐个替换成氙岩质的等效组件。

燃料虽然有限,但只要适当地加速、滑行、减速,抵达波江座40Ab只是时间问题。真正的问题是食物和时间的赛跑——天仓阿米巴绝不是一个全面的食谱。

还有登陆。

对于登陆他们有很多方案。理想情况是和其他波江人取得联系。让万福玛利亚沿着近地轨道公转,在波江人的协作下对接太空电梯。

但是Blip A上的通讯器坏了。Rocky造不出新的。

差一点的情况是,他们可能要在没有地面帮助的情况下自行对接,来证明是自己人。Rocky已经连着好几天研究对接装置的图纸了,能和万福玛利亚的气密过渡舱耦合的对接器原型机造了好几个,Rocky依旧不满意。虽然Grace看不出Rocky的情绪有什么明显变化,但Rocky的话变少了。看着研究图纸的Rocky,Grace微妙地想起自己当年读博写文献综述时那种暴躁。

最差的情况是迫降。这就是为什么Grace正在Rocky的指挥下调制氙岩——Rocky可以一边研究对接器一边指挥Grace,波江人的工作记忆容量真是让人嫉妒。为了不让万福玛利亚号变成泰坦号深潜器No.2,Rocky认为必须对外部结构进行加固。

原本一切都很好。Grace觉得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有点饿。

“Rocky,当时你们出发的时候……”Grace问:“有信心回家吗?”

Rocky道:“理智上,任务每个环节都可能出意外。但Rocky相信Rocky可以回家。现在,Rocky真的要回家了!”

太空球来回滚动。

Grace罕见地没有被Rocky的雀跃感染,他继续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像我一样,知道这是一场自杀式的任务,你还会选择参加吗?”

Rocky思考了几秒:“会。Rocky是家乡最好的工程师。为了参加任务,Rocky经历了众多考核。”

“可是你还有Adrian。”

“Rocky也有波江座40Ab。如果Rocky不担起责任,反而会让Adrian蒙羞。”Rocky道:“Rocky对不起Adrian。到现在,Rocky抛弃了Adrian 58年23天,整整有58年23天Rocky没有守着Adrian睡觉。但Rocky不后悔。”

这么说着,他的甲壳却伏低了下去,音调也渐渐低沉:“如果再让Rocky选,Rocky还是会参加任务。”

之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无私的,奉献的波江人,让Grace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好继续搅拌那些试剂。

……他做不到。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试剂变成了固体,搅拌棒都凝固在了其中。不该是这个时候——

“坏坏坏。”Rocky敏锐地发现了问题:“Grace的原料比例不对。是36:1。Grace变笨,问题?Mary,Grace上次睡眠持续了多少时间?”

“Rocky——”

“Dr Grace卧床7小时56分钟,睡眠7小时09分钟。”Mary回答。

“Grace不应该变笨。有什么不对劲。”Rocky操控着球踱来踱去:“睡眠因素排除。Grace,你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Rocky,冷静点。”Grace举起双手,抱住了后脑,仰头:“伙计,一切正常,我没事,好吗?这是人类的毛病,粗心大意,我们犯错,没有原因,种族特性,可以理解吗?”

“不对!”Rocky一口咬定:“Grace和之前不一样了。有什么不对。我们要做实验,逐个因素排除——”

老天啊有完没完——

“我没事!”他喊道:“去他的小熊软糖的,可不可以不要再问了?”

空气安静了。

Grace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船舱里的空气震颤着。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在Rocky面前情绪失控。这不像他。不管他的学生有多不可理喻,他都没有在课堂上发过火。他怎么能对Rocky……

真疼啊,比那次被加速度压死在操纵面板上还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讨厌自己了。

 

“他的发言像屎一样,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博眼球吗?”

“唉,现在大家都有点压抑。做不出成果,也难怪发癫。”

“对……疯子一个。”

Grace听不下去了。他的父母没来得及看到他博士毕业就去世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牵挂,不需要为什么人负责。他不顾仍然发烫的眼尾,面无表情地从隔间走了出去,一边洗手,一边欣赏了下方才说话的两人面上的尴尬,完事走出了洗手间。

没走多远就看到了Linda、Mark。Marissa领着那两人朝自己快步走来。

“哦,亲爱的……”他咕哝。女友迅速拥了他下,道:“Marissa都跟我们说了。”

“对啊,老兄。”Mark道:“不就是骂老东西是造粪机嘛,我认为这是很中肯的,一语道出了人类本质啊,没什么大事,不是吗——瞪我干啥?”

Marissa转转眼球,收回目光。

“去跟教授道个歉吧,Ryland。”女友柔声,拉起他的手。

Grace没有动。

“Ryland!”Linda有点急。

“不,”Grace有些失控地道:“我绝对不会去他办公室替他吹的。”

“什么?”Mark懵了:“那是谣言,Grace。”

“不,不是。”Grace道。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松开了。

Mark看上去尴尬急了,Marissa缓缓捂住了脸。

之后的谈话,Grace被排除在外。他的好友们焦急地谈论着他的未来,轮不到他插嘴。Marissa和Mark又吵了起来。

世界熙熙攘攘,Grace知道,他已经受够学术圈里,不如说,他受够了人类能结成的任何类型的“圈子”。

Grace回到了家乡的小镇。在克利夫兰中学安顿下来。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属。他开始淡忘掉那些在学界的经历。

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属了啊……

Grace抱紧了脑袋,把身子蜷缩起来,黏连的雨丝挂在身上,像是无法止歇的哭泣。巨大的雷达指向铅灰色天空,它们的嘴张得那样大,无声嘶吼着。

Grace一样,他甚至哭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是他就是害怕到每个细胞都在尖叫。

“我不想死……”

 

“Grace道歉。”

“对不起。”Grace说,把眼镜从脸上拽下来。天呐,如果他跟Rocky说自己需要一点空间,外星人会放过他吗?还是说Rocky一定能“被动”地听到他的一举一动呢。

他抹了把眼角。

“Grace应该抱歉。”Rocky说:“Grace接下来要听我的。”

“你要做什么……”

Rocky在他的球里哐啷哐啷地滚走了。回来时,手里拿着瓶花生酱。

——所剩无几的库存之一。

“吃。”他简短地命令,砰一声把花生酱放在自己和Grace中间。

Grace:“……你不是在骂我吧。”

“吃”在波江语里几乎算粗口了,类似“操”的地位。老天,如果你面前有一位外星友人,而且你们好不容易互通了语言,你也会忍不住讨论脏话这个重要的社会议题的。Rocky提到过波江座Ab一句日常粗口,意思大概是“滚回家吃饭吧”。这句话简直长在了Grace胳肢窝里,听一次笑一次。

Rocky呼哧地笑起来。

“不是。”他说,催促道:“吃,别吃多了。”说着又很快吹出一段旋律:“Rocky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心平气和地讨论吃饭。”

事实证明,人类需要糖油混合物。当Grace把那勺花生酱放进嘴里,触到舌面的瞬间几乎落泪。在低血糖时和人争论绝不明智。血糖一回升,整片天都亮了。

——不过现在还在黑漆漆的宇宙,随便吧。

“Grace,”Rocky的嗡鸣唤回了他。Grace准备好接受Rocky的责备了,Rocky却提起了一个久远的话题。

“Rocky曾问Grace,为什么中学老师会在太空。”Rocky的声音平静:“当时,Grace回答说不记得了。Rocky以为Grace是在逃避回答,所以不追问。Grace现在想跟Rocky说吗?”

为什么晶体纤维组成的大脑会如此敏锐呢?Grace不知道。但是既然Rocky问起,他忽然无法抑制了。呕吐是一种反射,人想要呕吐时是忍不住的。Grace从喉咙里呕出腐烂发臭的真相。他说他被关进牢里,他们给他注射镇定和逆行性失忆药,他们强迫他流血牺牲,成为人类的希望。

“我是懦夫,我知道人类大祸临头了,但我就是没办法挺身而出,我做不到。”

恶语诋毁和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Grace痛苦地捂住脑袋。

“Rocky 讨厌Stratt。“Rocky简短地评价:“Stratt是杀人犯。”

 

“不,你不是杀人犯。”

“Lokken,”Stratt从转椅上转过来,面对老友:“连你也来劝我吗?你知道我心意已决。”

“你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Lokken叫道:“这是错的。我们的后代会怎么讨论这件事?这将是人类历史的耻辱!”她嘴唇颤起来,低声:“……你救了我们,救了所有人。”

“后代怎么想的和我无关吧。”Stratt拿起咖啡灌了一大口,她会怀念这个味道的:“纠正一下,救了我们的是Dr Grace。他牺牲自己挽救了太阳,他从未临阵脱逃,更没有背叛人类。”

Lokken哂笑起来:“骗骗上面的人得了,别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你知道Grace还活着。”她踏前一步:“这不是高尚,Stratt,是傲慢。没有人应该,更不可以承受本不属于自己的罪。”

“我是杀人凶手。”Stratt道:“Grace活着。但剥夺他自由意志的是我。让他无措地在宇宙里醒来的是我。让他无法回家的是我。让他无法看着自己深爱的孩子们长大的人是我。难道这不算谋杀吗?”

 

“杀人犯?哦不不不。”Grace蹙起眉,心像是被那个难听的词猛戳了下:“倒不至于。你瞧,我还活着呢,全须全尾!”为了证明似的,Grace抡了下自己的胳膊,但这种肢体语言波江人能不能get到尚且存疑。

Rocky的出气孔翕动着,发出了一些像是叹息的动静。他滚到Grace身边,贴着他没有绷带的右臂,静静地,不说话了。

Grace让身子滑下去,侧脸贴着太空球的氙岩。他们安静地依偎了会儿。在Grace孜孜不倦的讲解后,Rocky已经知道人类需要肢体接触来分泌多巴胺和内啡肽。最初知道人类是被递质、激素等等不稳定的化学物质支配时Rocky惊呆了。

“这太……有机了。”Rocky评价:“几乎完全是高度分化细胞和生物大分子构成的文明。难以置信。太动荡,你们怎么保存知识,问题?哦,思维机器,Rocky明白了。”

可惜Rocky并不特别了解波江座人的神经科学。他承认这点时很不好意思,Grace笑起来。

“Grace笑什么,问题?”

“想起一些往事。”

“怪怪怪,人类记忆。”Rocky提到过,波江人不会像地球人一样突然想起从前发生的事。他们的记忆提取是完全有意识的。脑子里回忆的自动重现,被归类为“做梦”。

“Stratt应该为伤害Grace付出代价。”Rocky拾起原本的话题。

“为什么?”Grace问:“她不是故意要伤害我的,我也的确还活着,同时救了地球——我尽力了。”

“Stratt不知道她把多大的责任甩给了你。没有一个个体应该承担这一切。Rocky知道。Rocky一个人在天仓五待了46年,每一天都对自己重复任务纲领,还有船员们的名字,才能坚持下去。Rocky知道孤独地背负一切的感觉。Grace有权感到不公。Grace可以说出来。”

在寂静的宇宙里,Rocky曾一个一个唱过战友的名字,悠长的、带着颤音的旋律,回转、飘荡,这支流浪的挽歌终会逸散在虚空。宇宙缺乏介质,不像能看见星星的人类,波江人感知宇宙,就像地球人凝视空荡荡的深渊。

空虚,才是真正让人恐惧到想要尖叫着抓挠自己的东西。

Grace转过身,抱住氙岩球体,放任自己泪流满面。

“是的,我很受伤。”他的手掌抚过右臂的伤疤:“谢谢你,Rock。在我刚想起来的时候,我曾咒骂Stratt。我也……对自己感到可笑。但这一切已经过去了。我们都不再孤独了,Rocky。

“没有她,我就不会遇见你。”

 

“德国人。”有人小声说。

“又是德国人。他们又让希特勒来掌权了。”

Grace脚步顿住。

Stratt扯了他一下,嗓音罕见地轻柔:“走了,Grace。”

Grace不为所动。

他瞪着说话的那个人。那个人回避了他的目光。

Grace冲上前,揪住了他的领子,对他怒目而视。

那人尖叫着试图挣扎,高喊救命。

摄像头对准他们。像是枪口。

“你有没有胆子看着她的脸再说一遍刚刚的话?”他道。

“放开我!”

Grace松开手。

镜头里,衣领凌乱的男人目光飞快扫过,夹着肩膀离开了。

Stratt催促Grace跟上。

“谢谢你,Ryland。”她说。

她继续前进,突然意识到Grace并没有跟上她:“……Dr Grace?”

熙熙攘攘的记者群和摄像机都不见了,她在拜科努尔发射基地的路上,路上空荡荡的,远处传来渺远的轰隆声。

她回过头,Grace站在她三步之外,凝望着他。他脸上还有草屑,混进胡茬里边。

“Eva,”他开口:“我不想死。”

Stratt眼睁睁地看着好像有强酸在腐蚀Grace的脸似的,血肉溶解剥落。披着明黄色雨衣的骷髅向她尖叫着扑过来:“不要送我去死——”

背景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越发逼近,她想起来,那是联盟号载着万福玛利亚号升天的日子。

骷髅在碰到她之前粉碎,她听到恸哭。

Stratt在引擎的轰鸣声里惊醒了。她在一艘重型武装直升机上,这是他们的临时指挥部。

和Petrova line刚被发现时相比,世界粮食已减产30%,如履薄冰的合作背后是核威慑。那些咄咄逼人的大国不愿对话,Stratt只能抽出自己的背脊为他们搭桥。

 

Grace对Rocky来说,是一个新鲜的存在。

他们是如此迥异,一热一冷,一软一硬。Rocky想象里的外星智慧生物,会近似波江座40Ab上的幽灵章鱼,狡猾地规避声呐扫描,每支手臂都有自己的想法。他没想到另一种智慧生物只有两只不太灵活的手,情绪化,容易渗漏液体。

Grace有关的一切,单拎出来都会让Rocky不解,比方说通过吃喝庆祝。但那些奇异的特质,在Grace身上得到圆融,合理起来。

他们聊过美的标准。Grace说地球人审美依赖视觉,而波江人往往追求美妙的回音。Adrian的声音是Rocky听过最好的。Grace的语言,在波江人听来有点吵闹了。但Rocky听到Grace说话就会感到高兴,喜欢就是有这种魔力。

Grace的身体柔软,这让他和所有波江人听上去都不同。Rocky最近终于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Grace,他很灵。

如此的善变,如此的鲜活。波江人长寿,却生活平淡,不像地球人那样对感官刺激上瘾。地球人的生命好像那种短命的花,只在波江座40Ab的高层大气里盛开。Grace的生命力让Rocky着迷。

可是最近Grace正在失掉那种生命,变得单薄,干瘪,发脆,容易流血。Rocky感到无比悲伤。他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试图跟Grace讨论这个问题,Grace变得很易怒。于是Rocky打算自己研究。

是食用天仓阿米巴让Grace生病吗?不,不对。Rocky想起自己的食谱,微量重金属元素,叫Grace中毒,却能让自己健康。天仓阿米巴没毒,只是水、无机盐、糖、少得可怜的一点蛋白。天仓阿米巴少了什么,对Grace来说就像铊之于Rocky,什么来着,人类思维机器说叫“维生素”。

Rocky跟Grace说了自己的猜测,Grace表示赞同。为了补充维生素,他也吃为昏迷准备的全营养液,和天仓阿米巴、还有一些所剩无几的正常食物交替。他的星际旅途接近尾声,已经到了减速阶段。但Rocky有些焦急,并不是近乡情怯之类的,而是他感觉Grace快撑不住了。

Grace开始厌倦那个充满屏幕的球形房间,有关地球的一切变得难以忍受,像是狂犬病患者看到水。他变得沉默,常常盯着舷窗外的虚空出神,一盯就是两个小时。

Rocky有些害怕这样的Grace,但他知道,现在的Grace依然是他深爱的那个伙伴。争执同Grace的愧疚一同积累,好像冬日积雪层层叠叠,摇摇欲坠,随时崩塌。偶尔,Rocky靠在Grace身边,和他一起往舷窗外边望。Rocky的感受野里空无一物,他只是陪伴。

Grace会把手伸进太空球的软面,和Rocky的手握在一起。他总是说不晓得Rocky是怎样一个人捱过46年的。他说很多对不起和谢谢。

Rocky倒不会因为吵架生气。“愤怒”对波江人来说是罕见的情绪——他最近的愤怒都得归咎于外星变形虫。通常,叫人类愤怒的场合,波江人会感到哀伤。波江人的语言比人类更擅长表达哀伤,Rocky教Grace更多波江语,英语不总是有一一对应的词。Rocky想,等他回到家,说不定会有“地球口音”。波江语的语序非常自由,为了让旋律和谐,语序可以变动。但Rocky因为Grace习惯了主谓宾。

Grace坚持着不启动昏迷程序。Rocky反对昏迷,是因为他们至今不知道是什么夺走了Grace两位队友的生命。Armando的日志给出的线索很有限,不该把Grace的命浪费在这种实验上。而Grace坚持不昏迷,是因为他一睡过去,就没有人看着Rocky睡觉了。

但最近Rocky的想法开始动摇。他听到Grace蜷缩在宿舍的角落哭泣,呢喃着自己失败的研究。如果是还在天仓五时的Rocky,一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问Grace为什么漏水了。但在将近六年的相处后,他迟疑了。

在一次Grace不愿进食,被Armando放倒后输液缓了过来后,Rocky对他说:

“备用方案。我们该考虑昏迷了。”

 

“你应该趁现在,赶紧给自己留好后路。”Dr Komorov
对她说。

Stratt瞪着他,一言不发。反而是俄罗斯人败下阵来,举起双手示意放弃这个话题。

“没时间。”Stratt最终道。

“所以你要听之任之?”Komorov忍不住道:“拜托,Stratt,你又不是Ryland——你知道你逃不掉清算的。”

“对啊,逃不掉。”Stratt歪了下头,目光移回笔电:“难道为了逃避责任,我把自己也发射吗?只要还在人类社会里,这份罪就不可抹销。”

“真不敢相信……”Komorov咂着嘴愤愤走了:“这个世界真是疯了!一个个都赶着去投胎……”

难怪Dimitri Komorov和Grace很有共同话题,Stratt在工作间隙漫无边际地想:他们都热爱生活。

 

他好痛,关节钝痛着,嘴里含满血腥。

只有在这种时候Grace才会庆幸Rocky没有眼睛。Grace自己都被自己鲜血淋漓的牙龈吓了一跳。他真想穿越回去掐死那个成天吃方便面的自己,不缺维C才怪。分子生物学博士被坏血病折磨得生不如死,到头来还不如食品营养学毕业的本科生。

他在宿舍的床上,在半睡半醒间挣扎。这时他又想起了他的战友们。Rocky总说人类大脑愚蠢透顶,为什么要动不动把伤心的记忆翻出来。是啊,为什么。

他想着充满荣誉感的姚,姚本该饮下子弹,在光荣里离去;做了一辈子好孩子的Ilyukhina,将叛逆留给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是姚白白地牺牲了。Ilyukhina再也没有机会当坏孩子了。

他记得他们的样子,他全都想起来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进入一段关系,那些他不曾深入了解的过客,也牵动着他的心脏,从干涸的眼眶里再次挤出泪水。他记得DuBois和Shapiro,他们也是他的学生啊。他们在爆炸中尸骨无存。

Grace啜泣起来,心脏的跳动极富存在感,几乎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捏着心脏,强迫它泵出血液似的。

每一口呼吸都是痛的,充斥着恶心的血的味道。

海洛因。

储藏室有一公斤的海洛因。

这个念头闯进他脑海,把其他所有思绪都挤了下去。

海洛因。他不住地想。

飞船上肯定有为Ilyukhina准备的海洛因滴定程序,但他认为Armando无权限对他使用这套程序就是了——他可以自我滴定,无非就是难看一点——

“醒醒,Grace。”有人说:“Ryland Grace,你的使命尚未结束。”

谁在说话?

“你已经很勇敢了,别在最后关头倒下。”

上帝啊,他看到了姚。不是木乃伊,而是他记忆里那个英俊的军人。

“你看上去不太妙啊老兄,”一个女声啧啧地说,“可别打我的海洛因的主意。你要带着我们那份活下去,畅游波江座,然后化身地狱朝Stratt卷土重来,记得不?”

Ilyukhina。

他终于是彻底失心疯了吗?

“你是个好老师。”DuBois说:“比我在大学里遇到的大多数都好。别反驳,我有三个PhD学位,接触过足够多样本。”

“学术界失去你,学术界亏大了!”Shapiro微笑着说。

“很抱歉,因为我的失误,你不得不承受这一切。”DuBois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是,如果是我,也不会做得更好,Dr Grace。”

我们在你身边。幽灵们齐声说。

他们死去了,但是也成为了活下去的人的希望。

“Armando,”Grace用最后的理智呼唤:“……镇静剂。”

机械臂把药品推进静脉。

他陷入了梦境。梦里他一直在哭,Stratt给了他一巴掌。

“好痛……”他哭着说:“我想要吃药。”

Stratt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Grace醒了,脸颊还在火辣辣地疼,满嘴血腥味。

他着魔一般哼唱起来,声音像是漏风的手风琴般颤抖:

Just stop your crying, it's a sign of the times

Rocky在他身边。他当然在。Rocky一直看着他睡觉。

“Grace唱歌,棒棒棒,不要停下。”Rocky嗡嗡地说,挥舞着爵士手。

于是Grace颤颤巍巍地唱完了《Sign of the Times》。Rocky安静下来。当Grace觉得现在一切都好的时候,Rocky开口了:

“我们该考虑昏迷了。”

 

旧金山,无名海滩。

“你会发誓,不把我们今天的行程告诉任何人吗?”Stratt问:“就当是为了Grace。”

“如果我不肯发誓,你就要做掉我吗?”Carl问。

Stratt垂下的右手里,握着把格洛克17。九毫米弹大概无法撕裂防弹衣,但如果瞄准的是脑袋呢?他们距离够近。

Stratt的目光不曾移动,锁定了Carl的眼睛。

“你知道,我,和那些追捕我的政客,本质上是一样的。”她轻松地说。

Carl似乎紧张起来。她话锋一转:“但,那个Stratt已经被判了死刑了。我不会杀你的,Carl。”

她挥挥手:“去逃亡吧。”

那是Stratt对Carl说的最后一句话:

逃到一个暴风雪追不上的地方。

 

Rocky的提议遭到了Grace的激烈反对。

“Rocky,万福玛利亚号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艘星际飞船。”Grace道:“在天仓五完成任务后它就该寿终正寝了。它的自动巡航系统可不是为了更近一步的冒险设计的。我,必须,清醒。”

“出现意外,Rocky和Mary可以搞定。”Rocky道:“现在最大的变数是你,Grace,你在Armando手里最稳妥。”

Grace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剧烈咳嗽起来,手掌染上口腔渗出的血。目光往下,是当初Rocky救他留下的疤。

Grace闭上眼:“那谁看你睡觉呢,Rock?”他喃喃:“我再也不想让你经历和那46年一样的时光了。”

“完全不同。”Rocky说:“当时,Rocky不知道怎样才能救波江座40A,每多待一天,家人的时间就少一天。而现在Rocky要回家了,Rocky会照顾好自己,还有Grace。”

Grace睁大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点点头。

Rocky高兴地挥舞着双手:“好好好。Grace昏迷,Grace不难受。Rocky照顾好Grace,直到到达波江座A系。充满希望!”

当然Grace没有直接让Armando给自己来一针然后倒头就睡。他花了大量时间完善Rocky的同声传译脚本,让他精确地对Mary下达指令。Debug期间Grace消耗掉了万福玛利亚号上几乎所有咖啡,留了少得可怜的几十克给未来接手的波江座科学家研究。

与此同时,Rocky开始制造更灵活可变的太空服,从而能接触万福玛利亚号的操作面板。

初来万福玛利亚号时,Rocky花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他的感知出了点问题。

波江座人靠回声定位感知世界。Rocky发现,自从登上万福玛利亚号,他总是高估距离。

他第一反应是万福玛利亚号材质问题,毕竟这是一艘外星飞船。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问题出在介质。氙岩内部的温度是210℃,气压是外面的29倍,和波江座Ab的环境一致。声波在万福玛利亚号的介质内传播稍慢,造成了他距离判断的误差。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Grace拥抱时,Grace说他冲过来会撞疼自己。他应该早一点减速。

感知的误差让Rocky有些沮丧。他告诉Grace之后,Grace说或许多练习就可以克服,人类的神经系统可以根据结果反馈进行微调,波江人可能也存在类似机制。

Grace昏迷后,他必须克服这种偏差。有了更灵活的太空服后,他就可以高强度训练了。

万福玛利亚号再度忙碌起来,几乎像是当年钓鱼行动的前期准备。

一周后,Grace正式启动了昏迷。吸入麻醉前,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又给Rocky跳了一段见面时那种蠢兮兮的舞。

 

Carl问,你有后悔过把Grace送上太空吗?

Stratt说,她从不后悔。

Carl已经是Stratt团队的安全高级顾问了。

“我曾也是这么想的。”Carl道。

“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Stratt问:“尤其是我们知道Grace还活着,就在太空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十多年前我做过一个梦。”Carl忽然压低了嗓门:“我梦到,Grace一个人在太空里腐烂,身边没有同伴。姚和Ilyukhina早早地死了。Grace醒来时,万福玛利亚号里举目无亲,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很神奇,从Grace发回来的信息来看确实如此。”Stratt道:“——除了腐烂那部分。那让你良心有愧?”

“Stratt !”Carl提高了一点声音,又泄了气。多年过去,他的头发也全然白了:“他被摁在地上,恳求我。”他喃喃:“我置之不理。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拿他当朋友。”他捂住脸:“我为自己感到可耻时,这世界上已经没有Ryland Grace了。”

“首先,Grace活着。”Stratt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其次,我不会后悔。如果你想找人告解,恳求原谅,大哭或烂醉一场,别找我。抱歉。”

“你有想过如果当初替补的不是Grace,会怎么样吗?”Carl问。

“Project Hail Mary八成会失败,我们在苟延残喘和自相残杀中度过余生。”

“Grace会站在你身边。”Carl道:“不管那些人怎么指责你,他都会站在你这边。他懦弱,是因为太在乎。”

说完,他便离去了。

Stratt对着他的背影耸肩:“这就是为什么一定得是他。”她从抽屉拿出止痛药咽下去,缺乏睡眠让偏头痛来得格外猛烈。

 

Rocky第一怀念的是Adrian,第二怀念的,可能是波江座Ab的风。

对地球人来说,他们的风可能更近似“波”。气体的流动叫“风”,液体的流动叫“波”。波江座Ab的大气稠密,好像人类认知里的液体。

声音织就了波江人感知的大半世界。波江座Ab的建筑大多有特殊的声学设计,在风经过时,会发出空灵的乐声,好像给大脑做了场按摩。Rocky喜欢风,不同的街道,风有不同的声音,风串起他的回忆。

当Grace听到Rocky哼着没有语义的旋律时,就知道他是想家了,随后让Rocky跟他讲波江座Ab的风物。

Grace睡着了,Rocky并没有停止他的讲述。他每天都会花三个小时和Grace说话,假装他还醒着。他从天上的动物讲到地面的建筑,从过去讲到未来。他说,如果Adrian还愿意继续做他的伴侣,或许他们会有孩子。可以参考地球的传统,用Grace的名字给孩子起名。

“如果用‘优雅’的意思,旋律太怪了。”Rocky道:“用‘恩典’的意思的话,会更像是名字。”

Grace曾拉着Rocky一起玩意味不明的沙滩寻宝游戏,哪怕他再也回不去那片海。Rocky得着启发后,把Grace送给自己的地球沙袋藏在了万福玛利亚号的角落。回声定位能精确地告诉Rocky,那个柔软的漏风的小东西还在原地。

“我理解你了,Grace。”Rocky说。他理解了为什么Grace会长久地凝望宇宙,为什么Grace会把东西藏起来。

“回到波江座Ab后,我们给你建一座海滩,好吗,Grace?这样我们就不必在光影里假装了,我们可以真的藏宝。”

生命体征维持系统的滴滴声回答着他。

 

好心肠的警员知道,Stratt为人类的未来付出了所有,所以在押送这位女士去监狱的路上,他问Stratt在牢狱生活开始前,还有没有想做的事。

Stratt平静地说,她这一生足够精彩,没有不弥补就无法入土为安的缺憾,就算有,也不是他的权限或能力够得着的。

警员想,她说话真是直接,不拐弯抹角,久居高位者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Stratt开口说,不过,她确实有一个愿望。

她想拥抱一只企鹅。

于是,囚车一拐,驶向联邦动物园。

 

“你现在是最了解波江座的人类专家了!”Rocky宣布。这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梗,每次Grace听到都会笑。

但Grace只是安静地呼吸着。

“如果你想毕生研究波江人的生理学,我们可以建实验室。如果你想和孩子们在一起,也可以造一间教室……之类的。

“笑一笑吧,Grace。”Rocky轻声,程序自动把它翻译成英语,在万福玛利亚号里回荡。

Rocky想要继续说什么,一阵急促的滴滴声打断了他。

“窦性心律过速,调整滴定。”Mary说。

“什么?”Rocky警觉起来。它把镜头对准了Armando身上的屏幕,心率、血氧、呼吸——不理解人类生理参数!

“Grace是被Rocky逗乐了吗?”Grace在笑起来的时候确实心跳会更快——但没现在这么快。Rocky可以听到心跳,比之前紊乱。

“无应答。”Mary说:“再试调整。”

Rocky束手无策,只能看着Armando不断调整着药剂配比,点滴的速率快了很多。Grace的状态……有点像是他做噩梦的时候。Rocky总是看着Grace睡觉,如果Grace做噩梦,他会把Grace唤醒。可现在他真的不晓得如何是好。

“Grace别怕。”Rocky说,虽然他自己心乱如麻,但还是坚持着说:“Rocky看着你睡。”他不断地跟Grace说话,不停地说,鼓励着他。直到屏幕上的那些参数慢慢回落。

“恢复窦性心律。”Mary说。

陷入昏迷两个月后,Grace时不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Rocky变得不敢入睡。他想,这样下去不行,还有一周到波江座A系边缘,他决定提前唤醒Grace。他们可以再次规划路线,看要不要启用备用燃料。

可是,停止给药后,Grace并没有醒来。

 

Stratt上大学的时候,正巧赶上经济下行,就业市场萧条。不管读什么专业,似乎都是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不如在死前学一个感兴趣的。

Stratt毕业于洪堡大学历史系。

她并不认为人类会有救赎。但是她从小就知道,如果有那一天,她会挺身而出,只为了让自己不后悔。

Stratt知道,有很多人都想问她,做了这么多丧心病狂的事,核弹炸飞南极冰盖,把中学老师发射上太空,中学老师在太空和波江座石头人手拉手私奔了,还疑似卖了地球,各种各样——之后,她后悔吗?她愧疚吗?她还是人吗?Stratt没有对公众说过,凡是需要一遍遍解释的话她都懒得说,但是她自己很清楚,这么多事之后,她有愧疚,但从不后悔。

“这符合伦理吗?”饲养员问。

警员白了他一眼:“你面前的是前任地球皇帝。”

Stratt如愿以偿拥抱了企鹅。

“对不起,夺走了你的家。”她喃喃,眼泪顺着鼻梁滑落。

企鹅啄着她的白发。

 

Rocky想拥抱Grace,好想好想,但是他做不到。

Grace依然在呼吸,身上插着的管子供给营养,电极片维持着肌肉。Grace看上去只是在沉睡,和之前一样漂亮。

Rocky试了所有的办法,都没法再让Grace睁开眼睛。再这样下去,Grace肯定也会和姚还有Ilyukhina一样慢慢停止呼吸,失去所有水分,变成枯槁的尸骸。

不!不!不!

他终于明白当初Grace为什么会弄出个愚蠢的吹风筒把自己的愈伤组织吹掉了。Rocky自己也在犯傻。当Grace没有预期醒过来时,他想,可能是试剂出了差错,于是把Grace脚部的留置针拔了。

下一秒,Armando眼疾手快地再扎了一针。

Rocky发出愤怒的嗡鸣,很快想起除了给药,那根针大概还得负责输别的液。

他体会到当初Grace等他醒来那种煎熬。Rocky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他不可以入睡。万一,在他睡着的时候Grace停止了呼吸呢?

他一遍遍呼喊着Grace的名字,波江语和英语交织。Rocky感觉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明明就快到波江座A了,他的太阳几乎触手可及,只差一点点啊。波江人坚硬,是字面意义上的磐石,但是Rocky感觉自己正在自内而外粉碎。他已经在太空漂泊太久,够让磐石化为齑粉。

他开始抓不到自己了。他可以感知到万福玛利亚号上每一个零件,其中没有自我,他在哪?Rocky在哪?他不敢听一动不动的Grace,自然找不到Grace身侧的自己。

在心理健康舱廊桥下方第三个钢条铰接处,藏着Grace送给他的地球。Rocky在那里。

是的,他还活着。不可以放弃。

还有什么遗漏吗?

控制室、实验室、心理健康舱、宿舍、仓库——仓库还有Grace队友的遗物。Grace很抗拒看到那些苍白的储物箱,从未彻底翻找过。

“Mary,”Rocky道:“每隔1分钟报告Grace状态。”

他不知道,这是人类的方式,他拼命想象如果他是个人类,会为了什么活下去。也许Grace的队友可以帮他最后一次。

仓库里所有盒子都被打开过。

Rocky感到一阵失望。当然了,Grace不得不吃天仓阿米巴前,肯定会把万福玛利亚号每条缝都翻一遍,看有没有正经食物。就算有真的重要的物品,大概也不会在这里。

但Rocky已经无计可施了。他用氙岩裹住的手臂翻找起来。

他找到了一个U盘。

Rocky没见过Grace用U盘。但他在电影里见过这种小玩意儿。

U盘上写着他看不懂的,似乎是文字的东西。唯一一个看得懂的单词是Grace的名字:

姚:
如果Dr Grace不利任务,把U盘的东西放给他看。
Stratt

哦,Stratt,Rocky拼读出来了。他决定信任她。

“Mary,”Rocky问,“飞船上能插U盘吗?”

“可以。请去控制室。”机械音回答。

早在Grace昏迷前,Rocky就完成了对氙岩球的改造,可以点击操控万福玛利亚号上的屏幕了。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Rocky看了大概半分钟,便激动地喊了起来:

“Mary,可以在宿舍广播也这个文件的音频吗?”

“好的,Rocky。”

Rocky飞跑起来。

太空球发出哐啷哐啷的撞击声。万福玛利亚号上的扬声器,播放着视频里的声音。他跑过心理健康舱,Mary把视频也投到了心理健康舱的屏幕上:

“嗨,Mr Grace!”屏幕里的人类少年挥着手。

那些孩子开心地喊着Grace的名字。

就像Rocky忍不住跟Grace一遍遍讲Adrian一样,Grace也不厌其烦地跟Rocky讲他学生们的故事。屏幕上的那些孩子,都是Grace的学生。

“Stratt女士说了你的故事。”Teresa敬畏地说:“我们终于明白了。”

“代课老师说你是被我们气走的。”Trong接话:“我就说根本不可能。谁让她上课无聊,我们才起哄——哎哟!”

一个女生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老师……我们一直很想你。”Regina轻轻地说。

“老师,我当时拿了你5个沙包呢,新纪录,可是一直没能换奖品。”Jeff说。

“老师,你记得你对我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Abby说着,声音颤起来:“‘下节课自习,在座位上静坐一小时’,这怎么能……”她说不出话了。

“你是最好的,Mr Grace!”Michael喊。

Rocky跑到了Grace身侧,听到这句话,高兴地挥舞爵士手:“对的对的对的!”

“Mr Grace,我好骄傲。”

“我为你祈祷,老师。”

“加油,Mr Grace!”

Rocky握住了Grace的手。

“Dr Lokken, 你也说两句。”

“开什么玩笑Stratt——我有什么好讲的。”

“行吧,Ryland Grace。呃……我们没有帮你准备自杀方法。既然这样,要不你干脆别死了得了。你不是自称‘噬星体农场主’吗?燃料对你来说不成问题吧?完成任务后你就开着我们的飞船,去采数据验证你那愚蠢的理论吧。去找那个没水但有智慧生命的星球,否则我是无法被说服的。”

“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呢!”Stratt喊道。

一阵小小的骚动。

“Dr Grace,谢谢你。”Stratt说。

……

“检测到眼动。”

那简直是Rocky听过最好的声音。

 

“我也很讨厌他们。”Stratt突然说,把Grace搞得有点懵。

“抱歉——什么?”眼镜歪歪斜斜挂在他耳朵上。那人掀起眼皮从镜片上望向Stratt。

“那些所谓‘权威’,业内泰斗,你所说的浪费碳元素的造粪机。”Stratt道:“我上学的时候,给校报写文章,编辑总是会一声不吭地在出版前把我的文章改掉。”

“这太过分了!”Grace抬高了声音:“他们毫不尊重你——我是说,唉。后来呢?你离开了吗?”

“没有。”Stratt平静:“我假装看不到。我需要稿费。编辑需要做他的工作。”

Grace似乎在绞尽脑汁想更多安慰的话,Stratt一句话堵住他思绪:“现在是我站在这里。”她道:“那些改我文章的编辑,卡我论文的教授,早就泯然众人了。”

Grace站直了,把金属眼镜从脸上拽下来,看着Stratt的眼睛:“Stratt女士,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你留下抗争了。”

“我没有抗争。”

“至少你留下了。”Ryland说:“可我逃走了。”

Stratt感到自己似乎是在微笑:“你找到了你的位置,爱的人,这不好吗?只是时代由不得你我。”

他们的脚下,伟大的甘肃号航空母舰笔直地切开海面。当然他们还是更喜欢叫它“Stratt的缸”。

 

Grace和Rocky紧紧相拥。

“太空服很棒。”Grace咕哝着。Rocky新设计的太空服有两条“袖子”,灵感源于实验室的手套箱。这样他可以给Grace一个真正的拥抱。

“2+3等于几?”Mary问。

“跳过。”Grace说:“我……我好像知道他们为什么去世了。我要做一点文献回顾,但在那之前——”

“我们拥抱!”Rocky叫起来。

他们抱了很久很久,Grace的眼泪顺着氙岩淌下。

“Rocky不想结束。”

“我也不想。”

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泛滥的情感。在Stratt导入整个Steam游戏库之前,她肯定先下载了PubMed、ArXiv等等数据库,以防死前没法再做一次综述让船员抱憾终身,是吧。Grace搜着文献,尝试解释他昏迷时的经历:

“对,就和我之前隐约猜到的一样。”Grace道:“从变量上看,我和姚、Ilyukhina有什么不同呢?抗昏迷基因确实可能在表达上不同,但更确定的是,我接受了失忆药物注射。我不确定那一剂到底是什么,但一定是精神活性药物,意思是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药物。

“我……在昏迷期间醒了。”Grace低声,反正他不管说得多小声Rocky都能听到,“我的意识醒了,但是我动不了。我被困在自己身体里了。我好害怕,就在我束手无策时,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每次我醒来时,都能听到你的声音。渐渐地,我不害怕了。”边说,Grace边快速浏览着关键字筛选出的文献。“诱导昏迷的药物我也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但是既然我没有插管,那么我的自主神经系统大概是活跃的。药物抑制的是更高级的大脑皮层,还有边缘系统;抑制海马体,削弱时间流逝感。而造成逆行性失忆症的药物的靶点也主要是海马体,两种药物叠加可能让我的高级认知彻底关闭了。而只用一种药物,就会出现中途醒来的情况。有点像是植物人。

“有研究表明,植物人保留了部分感知能力。他们fMRI模式对外界声音刺激产生了应答。姚和Ilyukhina……可能就是在那样的孤独中……”Grace说不下去了,他眼里再度充满泪水。“谢谢你,Rocky。”他只能这么说。

“那,Grace停药后为什么没有直接醒来呢,问题?”

“谁知道……我真的太累了。”Grace道。“你也累了,伙计,快睡吧,这回我守着你。”

 

Stratt心中澄净空明。哪怕背负诸多罪孽,她不认为自己辜负了人类。

“你必须走了。”Carl简短地说。

“不。”Stratt道:“我会接受审判。在那之前,我必须把Grace和波江座接触的所有证据都抹销。”

“Stratt,别任性了!”Carl喊道:“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你在他们手中,将毫无尊严,他们会把公众的唾骂转移到你头上。这不该——这不该是你的结局。”

Stratt瞪着他,嘴唇颤抖。Carl此刻惊觉,Stratt真的老了。曾经那些柔软的部分在她身上凋零了,现在她固执得可怕。

她说:“千古罪人是我,人类救星是他。唯独不要搞错这一点。”

Carl正要张嘴反驳,Stratt便喊起来:“我答应过他的!”Stratt深吸气:“我答应过他,他会被铭记为英雄!”

她起身,声音恢复冷峻:“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他们驱车到了旧金山一处荒凉的海滩。

Stratt心中澄净空明。她不认为自己辜负了人类。她只辜负了一个人。

 

他们终于到了波江座A系。

“Rocky,”Grace不无紧张地说:“在波江座Ab的习俗里,看到不明飞行物,选择击落的概率有多大?”

“1/π %吧。”Rocky对Grace高压诱导下的幽默感回以冷漠。

Grace干笑了两声。

Rocky最终没有造出通讯器,这也是他现在表现冷淡的原因。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却不能大喊“我回来了”确实够憋屈的。

“你有招吗,问题?”Rocky问。

Grace,耸了耸肩。

“哦,搞不懂的人类肢体语言。”Rocky如果有眼睛现在肯定翻上天了:“说出来!”

“人类喜欢放烟花庆祝,记得吗?”Grace道:“都到这里了,我们可以小小地奢侈一把。”

他们规律地让万福玛利亚号的引擎点火、熄火,传递出Rocky在Petrova任务里通行密匙的频率。Grace想,波江座没理由不关注Petrova频率。这是迎接英雄回家的烟火。

重复了12组信号后,Grace把引擎彻底关闭,启动Petrova镜。

波江座Ab正在闪烁。这座一度无光的星球在冲他们闪烁。

Grace颤抖着手,指挥电脑分析频率。

Rocky忽然发出了一连串无意义的哨音,太空球叮叮咚咚地围着Grace上蹿下跳。

“是Adrian!是Adrian!是Adrian!”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可辨认的话。“那是Adrian的名字。”

“我的天,Adrian……”Grace捂住嘴,心脏剧烈搏动,眼角湿润:“ta等了你快70年……”那是怎样的感情啊。

“我们回家了!”Rocky在用他最高的声调尖叫。

这下Grace彻底把太阳系摔在脑后,就算被地球当作背叛者又如何,他从未如此坚定自己想要做的事。这是他想要的结局。

 

陪审团最终决定,判处Eva Stratt终身监禁。和二十多年前一样的刑罚。

Stratt在监狱度过了余生。

但是,Stratt的灵魂,从未被监狱束缚。当她闭上眼睛,就会梦到,那天,Carl驱车载她到了海边。她找了一处孩子堆的沙堡,在那旁边,深深埋下了Grace送回来的氙岩小人。

海浪会卷走沙堡,她和Carl死后,或许很多很多年,才会有人无意中发现那个小人。他们大概不会意识到,金属质感的小人是惰性气体构成的,而这个小人来自十多光年之外。

小人安静地睡在Grace中意的海滩里,在他深爱的孩子堆就的沙堡旁边,在他喜欢的海雾笼罩之下。Stratt时常梦到那片海岸。

她不需要拥有那个小人,只需要把它藏起来。她把自己的灵魂和那个小人藏在一起。

她无比自由。

 

end.

后记:

Adrian的语速飞快,而且没有对齐英语语法,Grace只能听懂大概。

Adrian惊叫:“Rocky!你还活着!”

Rocky:“你想我死吗?”

“哎呀,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远征计划已经宣布失败了。你们起飞后761天,大家就意识到了辐射病。我们还为你们举行了安魂和鸣——总之,现在他们在打造更好的星际飞船。同时推进别的方案,比如炸了第三界。”

“什么!?”Grace和Rocky一齐叫起来:“炸了第三界?”

“有噬星体又不是不可能——但这个计划已经被否决了。现在大家正在试图在第三界的高层大气外铺设整层遮光材料,干扰噬星体的导航。”Adrian边说边挥舞着胳膊,语气听着像为没法炸掉一个行星感到惋惜似的。“你还活着,真不可思议!”

“骗子!骗子!骗子!”Rocky叫道:“要是你认为我死了,怎么第一个发现我的信号的人是你。”

“I∀λ地球年来,我一直观察星空。”Adrian道:“他们以为我疯了。”ta笑起来:“大家总是把有信仰的人当成疯子。”

“这一点,倒是全银河系统一。”Grace道。

Notes:

* 采用了电影的设定(或者说,弃用了原作情节)——Rocky并未把氙岩的配方和Grace分享,Grace更没有把氙岩的制作方法告诉地球。

*All calculations regarding time dilation were done by this website: Relativistic Rocket Calculator, and by my personal speculation. If you notice any implausibility, feel free to discuss with me! (me not a science expe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