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那时还很小。稚嫩的脸庞上还是圆润的弧线,然而眼睛里却几乎没有什么柔和的神色。
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丧服,袖口稍微短了那么一点,好像就在量尺寸与成衣上身之间的短短几天,那具身体迫不及待地成长了一些。
他的膝盖上还有跪出来的淤青,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在看我。那双手很小,指甲剪得很整齐——母亲生前最后一次帮他剪的。
“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在想她。”他指的是母亲。
“想她的什么?”
“想她最后说的话。但我记不清了。”
“你应该记不清的。你当时在努力哭,没在听。”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睛是干的,他没有哭过,尽管他十分努力地尝试过了。他那时还小,他还不明白。
“我跪了很久,”他说,“我觉得我会哭。但它没来。”
“它不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空的。不是不够悲伤,是没有容器。悲伤进来,从另一边出去。你跪在那里,不是在悲伤,你是在表演悲伤。你想成为那个会悲伤的人。”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甲。
“那我是假的吗?”
“不。”我说,“想哭的欲望是真的。但‘想哭’和‘悲伤’不是一回事。”
他没有反驳。他不知道如何反驳。他还太小,他不知道他的第一步就已经走错了方向。
“那我呢?”
第二个他,不到十五岁,刚以首席生的资格从神学院毕业不久。像那件太小的黑色丧服一样,他身上代行者的黑色法衣也不合身。那是统一为代行者分发的制服,肩线太宽了,模具一样的衣服妄图用虚妄的轮廓塑造他年轻纤长的身体。
他仍像小时候一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细线——血,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就算洗掉了,它们也一直会在那。余生都会在那。
“你在看什么?”我问他。
“在看应该有什么感觉。”
“正义还是罪恶?”
“都行。只要有一个。”
“都没有。”
他抬起头。他仍然很年轻,骨骼已经因为生长而迅速拉长,但脸庞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保有着一些柔和的轮廓,轻轻皱着的眉间有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纯洁的表情。无知的纯洁。
“但应该要有,否则……”
“从来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
“我不明白。”他仍旧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人类是为了意义而活的,不是吗?”
“什么是意义?”
他沉默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早熟的意志力和决心,逼迫自己学习的知识、能力、战斗技巧,每一样都接近极致,但他统统放弃掉了。
他还是太年轻,仍旧不理解。只是因为在掌握了全部、站在化臻入境的门槛外向内的一瞥,一种生自根源的怀疑和恐惧迫使他终究没有迈入其中。他还不知道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已知的恐惧。
他也不知道如何绕过那些恐惧——他试过了,竭尽所能地、义无反顾地,但每一次尝试都引领他走向同样的结局。他就像被蒙着眼睛放入迷宫的困兽一样,惶惑地尝试再尝试。
每一次尝试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走到尽头,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同一堵墙。
“墙后面是什么?”他问。
“没有后面。墙就是你自己。”
他没有再问,而是又低下了头,看着指甲缝里的血。那是第一个任务留下的,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以为那会给他什么,但没有。和祈祷一样,和苦修一样,和所有他走到底的路一样。
尽头是墙。墙上是自己的影子。
第三个他站在阴影里。法衣穿得很妥帖,精干的身体撑起衣服的褶皱。
他才二十岁,自虐般的刻苦修行和身为代行者见证的各种毁灭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他的嘴唇是干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克劳蒂亚死后的第三天,他没有睡过觉。
“你听见了什么?”我问他。
“你知道我听见了什么。”他说。
“说。”
“‘终于结束了。’”
“你说出口了吗?”
“没有。它只是在里面响了一下。”他用手指指心脏的方向。
“那不是悲伤。”
“显然不是。”
“那么,是安慰吗?”
“不,”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是……不用再继续了。”
“继续什么?”
“假装。演戏。欺骗。随便你怎么说。我确实在意她,但那只是一种习惯,不是一种需要。”
“现在你自由了。”
“对。”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漫不经心地回应着,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个藏在演员身体里的、从不上台的人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会演砸,不用担心有人会看出他其实不爱她。”他停顿了一下,想了片刻,“不是他不爱她——是他什么都不爱。”
那是他第一次用极其客观的、几乎是局外人的方式讲述自己的事。他还不知道日后这将成为他的习惯,一种会把他领向无人踏足的充满荆棘与恶毒的花朵的偏僻小径的习惯。
“你用一个假问题换来了一个真答案,”我说,“但你把它锁起来了。”
“什么假问题?”
“‘我失去了她,我应该悲伤。’这是假问题。真答案是——‘我没有悲伤,因为我与其他人类不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
“这也是你想自杀的原因。”沉默半晌后我轻轻地对他说。
他蓦地睁开眼睛,想探究我的陈述中有无任何怜悯,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可能有。因为他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他。
上帝创造了人类也创造了天堂,天堂是美好的,人类向往天堂即是向往美好。这是他从小就相信的,或者说,想要相信的。
他还是太年轻,轻易地就把自己按照血统归类。他是神父、代行者,他见过罪人、杀人犯。他向来与他们站在对立面,聆听忏悔、施与宽恕、降下惩戒。他没有想到本性不来自于遗传,神父的额头也会出现该隐的记号。
他用虔诚换来腐败的真相,而那个真相他现在还不敢看。
第四个他站在窗边。是不苟言笑的青年,成熟和沉稳的表面掩盖着并非本意却已然习以为常的不露声色。
他二十四岁,刚刚答应了参加圣杯战争,教堂花窗透进来的光线让他的脸上斑驳重重。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法衣的褶皱里攥着。
“你为什么答应?”我问他。
“因为责任。”他回答。声音平稳。
“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真话。”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有戒备、谨慎,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因被揭穿而产生的兴奋。
“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些有愿望的人怎么挣扎。间桐雁夜,卫宫切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会来。我知道这场战争会把一些人推到我面前,让我看到他们的骨头是怎么从皮肉里露出来的。”
“就这些?”
“我知道,我的身边找不到我这种品类的参考系。但圣杯也许能带我找到。”
“你相信圣杯?”
“不,我相信那些想要圣杯的人,他们的欲望、野心、以此驱策的行动。圣杯只是拣选了那些最纯粹地执着于此的人。”
“但你不知道圣杯为什么选择你。”
“……我的确不知道。”他迟疑了一会儿,坦白承认。
“你说过,圣杯拣选的是那些有着最纯粹的执着的人。”
“我并没有那些宏大的欲望需要被实现。”
“你只是想做一个正常人,”我替他补充道,“即便赞扬、成就、婚姻都无法填满你,甚至无法填充你。”
他不答,先前的慷慨陈词沉入海底,冒着细小且短寿的泡泡。
他快要接近本质了。他已经看清了、接受了自己有别于追求幸福的其他人,但他需要知道为什么、怎么办。
他把克劳蒂亚用自杀的鲜血浇灌的新芽当作罪恶的指认和渎神的背离,他更加严格地对待自己,因为教会和信仰早已铸就好了他面前的唯一一条路,他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行走其上。
他还没有想过可以有别的路。
听从言峰璃正是从小培育的正义的惯性,忠于远坂时臣是后天培育的修养的惯性,而追寻卫宫切嗣才是他的本能所认定的参考系。他曾相信自己找到了同类。
然而不管是培育的还是觉醒的、惯性还是意图,世界都没有给他以回报。已走过的路再也走不通了,新的道路还一片泥泞。本应被圣杯收回的令咒又再度回到手上的时候,他才会第一次被逼着从内部审视自己。
第五个他坐在黑暗里。红酒甜美又酸涩的气味还留在房间里,正如吉尔伽美什的话还在他脑中回响着。
“——绮礼,为什么你对‘愉悦’的定义如此之狭隘呢?”
英雄王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把痛苦与悲哀当成一种‘愉悦’又有什么矛盾?所谓的愉悦没有固定的形式,你就是因为不明白这一点才会觉得迷惘。”
他刚刚的愤怒还留有余温。那不是装模作样的愤怒,而是确确实实从意识深处条件反射一般迸发出来的,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可能也并不情真意切。
“他说的对吗?”余怒渐消后,他问到。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盯着自己左手上臂再次出现的令咒,试图分辨那是命运的圣痕还是该隐的记号。烧灼的麻痺感已经被热辣的刺痒感所取代,而他只是疑惑地看着。
“把痛苦与悲哀当成愉悦,就意味着你将与你曾经反对过、制裁过、杀害过的人——比如那个刚刚被除掉的Caster和他的master——站在同一阵营。”
“不,我并不觉得我们是一类人。”他仔细思考了一阵,最终否认了我的指认。
“哪里不同?”
“Caster那两人——,他们觉得杀人是美的。”他斟酌着在脑中挑选词语和句子,语气缓慢而平静,仿佛思考是一针令他放松的镇静剂。
“他们把恶当成善,把丑当成美。他们认知是颠倒的,但言行是一致的。他们做的事,就是他们相信的事。”
“可你不是。”
他摇了摇头。我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我知道哪边是哪边。我知道恶是丑恶的,我知道杀人不是善。我的认知没有问题。”
“所以你觉得你们不是一类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能接受把痛苦与悲哀当成愉悦呢?”
“因为……这是罪恶的……是天理不容的……”他犹豫着,重复着辩驳吉尔伽美什的判定,却比刚刚带上了更多不确定。
“是吗?谁来定义天理呢?”
他默不作声。答案早就在他脑海中成型,而接受它则代表着与过往就此背道而驰。
“‘在你眼前已经有一条路了,绮礼。还是一条清楚到根本不需要犹豫的道路。’”我在他耳边轻声重复着吉尔伽美什对他说过的话。
他的脸仍然隐藏在黑暗里,他还在思考。我知道他将再一次将自我——从概念、定义、那些约定俗成、从来如此的东西中——抽离,只留下时空本性把欲望忠实地投射出来。
我让他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
红酒的气味正慢慢发酵,甜美变成腐败,颜色也从透亮的琥珀红色转变为泛着陈旧气息的锈红。
第六个他站在圣杯里。
黑太阳在头顶燃烧,脚下是沥青一样翻涌的恶意。画面一帧一帧地切——火焰、尖叫、碎肢、孩子的哭声、母亲把婴儿从窗口扔出去。切嗣绝望地跪在不远处,事到如今他阻止不了任何事了。
为什么许愿机器会成为毁灭一切的黑泥?
他奇怪他们为什么看不到。宏大到自己无法实现的、令人不惜舍弃一切去达成的愿望,或者说执念,与虚幻有何区别?
他的嘴角向上弯着。很安静。
“你笑什么?”我问他。
“我笑,是因为圣杯让我看到了我的形状。”
“什么形状?”
“空的形状。”
“空没有形状。”
“有。杯子的形状就是空的形状。我不是恶意本身。我是容纳恶意的容器。”
他把手伸向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曾经受到足以威胁生命的重创,如今却完好如初。
——不。完好,但并不“如初”。那伤口内部已经没有了人类的血肉,心脏停止了跳动,或者已经没有了“心脏”这种东西也说不定。
他站在圣杯里,圣杯也在他身体里。
“你意识到你和Caster的不同之处了吗?”
他没有作声,而是静静地等待我解释。
“他的恶是行为层面上的,而你的恶是存在层面上的。他不觉得自己在做错事,你每一秒都知道自己在做错事——而且你做得很愉快。你还觉得这样的愉悦是一种‘罪恶’吗?”
“愉悦就是愉悦,只是一种反应。而罪恶则是一种审判。”短暂停顿了一会,他缓缓地回答,“我想,吉尔伽美什是对的。”
好像不满足于这简单的结论一般,他更正道,“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对’。”
“因为道德不是追求喜悦的智慧,道德只是一种立场。”
他看着我,用无言肯定了我的总结。
“我存在,就说明上帝作为万物的造主,允许恶也是一种‘对’。”
从高耸的云端降临的,是神的嘲讽。圣杯和黑泥,本来就是一体两面。正如天堂就在地狱的反面。
上帝制造了天堂也制造了地狱,所以有圣杯也要有黑泥,有远坂时臣、间桐雁夜、卫宫切嗣……
那就必须也要有他言峰绮礼。
所有的他都不在了。
他们回到了他们来的地方——我身体里。上帝用了七天创造世界,七个言峰绮礼毁了它。形式上的。
御主是王,英灵是后,人类是兵,而上帝是下棋人。圣杯战争对祂来说,就像奥运会。上帝不在意小规模的恶,因为恶也是神意。祂允许小部分的恶,作为调剂。但不能太多——没有人类,祂就没有乐子了。没有人,谁来信神?
我会因此背弃上帝吗?
不。难道更完美、更高级的不正是拥有两面性的事物吗?为此我甚至全心全意地赞美祂。赞美祂恩威并施,冷漠公正。
至此我也终于理解了吉尔伽美什,理解他如何欣赏我——以一个样本的方式。
野心太大和能力太小同样产生矛盾,导致背负它们的人备受折磨。而矛盾与挣扎是人性独有的特质。
半神的英雄王有着跟神一样的品味,人类在他眼里也是样本。
我爱我的样本所体现的矛盾——毫无意义又自欺欺人的希望、甘之如饴却不肯降临的审判;正如吉尔伽美什赏玩我的矛盾——生而为恶却践善行、接受了自身的恶却仍想要个理由。
现在,我不需要理由了。
我只想保留这个旁观者的席位,结局怎样——圣杯是否会再次降临、那所谓的“这世上所有邪恶”(Angra Mainyu)是否会诞生、间桐樱、远坂凛、卫宫士郎,甚至我自己,活着还是死去,“幸福”或“不幸”——都没有什么意义。
命运是写好的剧本,角色所谓的自由意志不过是剧情设定。结局是最不重要的事。
而观察才能一定程度上获得一些主动权——尽管是以被观察者的身份。
也许我可以像吉尔伽美什意义,傲慢地将其称之为理论和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