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丰水期的瀑布在山间发出喧腾的声响,树梢窸窸窣窣地摇晃着,雨水从屋檐下坠落,织成银白的帷幕。一个身影从雨中浮现,停留在廊前昏暗的灯光下,二楼的窗纸上映着另一个人的剪影,雨声与笔尖的沙沙声融合,敲打在楼下那人的心上。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久到我都快要忘了。他们初遇在如此平凡的一天,就如同当下的日子一般。主人将我从吴三省手中买回,在楼下碰到了吴邪。他背着我转身离开,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悄然改变了方向。像笔直的路忽然弯折,像尘封的机括被轻轻拨动,从此运转不息。而我,只是静静看着主人远去,没有回头。
很快他们又在七星鲁王宫的路上重逢。那天主人失血过多,吴邪为他点了一盘炒猪肝。强大如张起灵,竟也会被人小心关照。我不知道主人吃下那盘猪肝时心中是否有所触动。从前没人把他当作需要关心的普通人,仿佛他是天生就该独行的神明。唯独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固执地将他视作血肉之躯。
那趟行程中,他们还遇见了王胖子。尽管初次相遇并不愉快,三人却一同走了出来。谁也没想到,性格迥异的他们竟能相伴至今。除了“命运”,我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这缘分。
后来,吴邪和胖子陪着主人走了很远,也在这盘迷局中陷得越来越深。我不知道他们能否承受真相的重量,也不知相伴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我看见,每当他们三人在一起时,主人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般淡漠。他背着我踏入青铜门时回头露出的那一笑,是告别,也是动容。
但主人终究从青铜门中走了出来,又受吴三省之邀去了塔木陀。我暗自猜想会不会再遇见吴邪——果然,他又出现在队伍中。对于他的到来,主人似乎有些不悦。他不明白吴邪为何对这一切抱有近乎执拗的好奇,也不愿见他如自己一般,将一生耗在无望的追寻中。
那一夜,沙漠中的篝火燃到天亮。他们从月上中天坐到斜月西沉。我听见主人说,他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我也听见吴邪说:“如果你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主人沉默着回了帐篷。但我知道,他是高兴的。
在塔木陀,我没能陪主人走到最后。为救吴邪,他不慎将我遗落。我静静躺在草地上,落叶渐渐覆盖我的身体。我知道,或许再也回不到他身边了。但没关系——能陪他走下去的人,不是已经出现了吗?
二
雨依然在下着,主人将雨衣挂在前廊的栏杆上,胖子已经将炒好的菜端上了桌,米粥的清香弥漫在屋中。楼上突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主人静静地听着,随后倒了一杯温水走上了楼梯。如果没有天授,他的记忆力其实很好。来到雨村后,一点点小事也会让他回想起曾经,包括吴邪的伤疤,包括几声咳嗽。
我依旧记得时隔多年再次遇到吴邪的情景,那时距离我被留在塔木陀,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我本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主人身边,但黑瞎子找到了我。许多年以前,就是他把我带出了张家古楼,如今又是他将我带出了蛇沼,与我一道的,还有一条装在竹筒里的蛇。
彼时的吴邪刚从墨脱回来,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主人又一次走进了那道冰凉的青铜门,去完成当年老九门未实现的诺言。其实主人他并非没有选择,九门有错在先,他完全可以让吴邪去承担使命,但他还是离开了,走进了长白山刺骨的风雪中。吴邪也是一样,当黑瞎子走进吴山居时,他本可以扔掉那条蛇,再拿我换上一大笔钱,然后继续开他的店,在西湖边上做他无忧无虑的小老板。但他却依旧选择了入局,以另一种方式,完成那个被长辈背弃的诺言。
我无法言说我心中的酸涩,不仅为了主人,同样也为了吴邪。我看着那枝名为思念的藤蔓逐渐生长,从西子湖畔,从长白山下,一路蜿蜒前行,在中途相遇,两颗相距千里的心此时跨越空间紧紧相依,震颤着开出一对并蒂的花。从此以后,无论是幽深的地底还是诡谲的人间,主人都不再是孤身一人,那万家烟火中,终于,也有了属于他的一盏。
我不知道吴邪在看到那条蛇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只记得在他躺上手术台时那一双平静的眼睛。他盯着头顶上刺眼的无影灯,仿佛又看到了长白山上耀眼的雪。一旁的黑瞎子手里举着注射器,看了看被吴邪抱在怀里的我,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
“真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吧。”
费洛蒙滴入鼻腔的那一刻,吴邪全身开始剧烈的痉挛,简陋的手术椅也被带着颤抖。我默默地为他祈祷着,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我知道主人如果在的话,他不会希望吴邪经受这些,即便……一切都是为了他。这几秒钟的时间长的令人窒息,当吴邪终于从幻境中挣扎出来,他的眼中已多了几分幽暗。蛇毒的刺激令他的鼻腔流出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衬衫上。可我却突然想起了许久以前,我和主人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明明是最不该沾染污秽的人,此刻却小心翼翼的将我护在怀中,任凭脸上身上血迹斑斑,也不愿让我染上半分。我看着他起身将脸洗净止住鼻血,又颓然倒回了椅中。
“看到什么了?”黑瞎子给了他一瓶汽水
“看到了你,我三叔,一个姓汪的老头,还有……”
还有张起灵。
我在心中默默替他补全这个他不愿提起的名字,黑瞎子也十分识趣地没有说破,只是转身走出去,将沉默都留给吴邪。
从那天起,吴邪走遍了所有可能存有费洛蒙的地方,那些地方也都曾经留下过主人的身影。现实中满是欺骗,他便在幻境中寻找真相。他就像西藏那片雪域上最虔诚的信徒,磕长头一步一跪,只为向神明证明自己的信仰,可没有一个信徒会对自己的神明说出“我要带你回家”的誓言,也许在吴邪心里,主人的强大与脆弱并不冲突,他可以是墓穴中势不可挡的张起灵,他也可以是塔木陀的篝火旁那个迷茫与疑惑的小哥,而吴邪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将主人带回家,为了证明主人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孤身一人。纵使世间所有人都认为张起灵是不需要保护的神,在吴邪心中,他的小哥也需要一份爱,也需要一个家。
然而,费洛蒙的侵蚀让吴邪渐渐变了。从前清澈如水的目光不复存在,眼底沉淀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千年古井,静默地映照着世事变幻。蛇毒将无数记忆与仇恨灌入他的血脉,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冰冷。我还记得他读完所有费洛蒙的那一天——他背着我,沿西湖走了很久很久。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夕阳正濒死燃烧着,连枯败的荷梗也被镀上虚幻的辉煌。他在湖边站定,身影被拉得细长,仿佛随时会融进暮色。晚风掠过,撩起他早已不复当年柔软的额发,送来远处寺庙隐约的梵钟声。那声音旷远而清寂,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秋蝉仍在做最后的嘶鸣,一声接一声,撕扯着逐渐沉寂的空气。
他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垂眸注视着那点猩红在指间缓缓燃烧。青白色的烟雾缠绕升起,模糊了他瘦削的侧脸,也模糊了眼前这片湖光山色。就在这时,几声凄清的雁鸣划破天际,一只失群的孤雁正奋力掠过苍穹,不知疲倦,亦不知归处。吴邪猛地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动。在他身后,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间最后的光明被抽离,无边的黑暗温柔而残酷地降临。
回到吴山居已是午夜。万籁俱寂,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中回响。他用钥匙打开门,又从内里仔细锁好,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关在身后。一路行至后院的库房,这里久未打理,字画拓本散落一地,装着瓷器的木箱横七竖八地堆叠着,空气里弥漫着尘埃与陈旧纸墨的气息。他勉强清出一隅,抱着我缓缓坐下。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刀鞘上冰冷的纹路,那些蜿蜒的线条,是否也如同他此刻命运的轨迹?忽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下来,在古旧的刀鞘上晕开一道湿痕。我抬眼望去,昏暗中,他仰着脸,泪水却不断从眼角涌出,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起初是无声的,而后压抑的哽咽终于冲破喉咙,变成破碎的呜咽。他蜷缩在那里,肩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
就在他痛哭失声的瞬间,清冷的月光忽然穿透层云,斜斜地洒落在这方寸之地,为他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轮廓。他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窗外那轮皎洁却冰冷的明月——今夜的月光,可还似当年塔木陀的夜晚那般,曾温柔地照亮过篝火旁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猛地将脸埋入臂弯,分明是不敢相思,不敢望月,偏偏月光如练,不依不饶地涌进来,照见他满心满眼的痛楚。他清楚地知道,当黎明来临,他就必须踏上那条无法回头的路,将自己锻造成一把锋利的刀,织就一张天罗地网。今夜这场无人知晓的痛哭,是他与过去那个天真无邪的自己最后的诀别。
当月华渐渐暗淡,他的哭声也慢慢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沉默。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像是被这场泪水洗涤过,流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踏过满地狼藉,子夜的风悄然翻动散落的书页。风止时,渐亮的天光恰好照亮纸上两行墨迹: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三
主人打开门,昏黄的灯光从门后倾泻而出,漆黑的双眼也染上了暖意。吴邪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双颊上还留着刚才咳出来的红晕,一抬头看见端着水杯的张起灵,于是停下笔拉开身旁的椅子,扭头对他笑了笑。但主人并没有说话,暖橙色的灯光,令吴邪脖颈和手臂上的伤痕显得晦暗不明。
雨村的时光实在太过安静,在雨季的漫长时光里,人们听着草虫的低鸣,看着屋檐上悬挂的雨帘,昏昏沉沉地便跌入梦乡,及至醒来,眼前却还是那样的雨,那样的云,分明是现实,却又像一场望不到尽头的万里长梦,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方。不知吴邪在这场梦中是否还会回忆起沙漠里的那些时日?那些仿佛从云端坠落,没有感情,拒绝思考,只靠本能来存活的日子,那些好像精神从肉体抽离,始终匆匆行走的日子,那些只有目标与中途,连疼痛都被规划和利用的日子。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段日子开始的那一天,计划是从那间地下室开始的。那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光线浑浊得像蒙了一层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尼古丁的焦苦,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沉寂。吴邪将自己关在里面,像一枚被遗忘的零件,埋在成堆的烟盒、泡面箱和写满字迹的纸张中间。
他常常蜷在角落,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大片洇开的水渍和霉斑,那些深褐色的痕迹如同他千疮百孔的命运,无声地蔓延。他需要烟,需要酒,需要这些外在的东西来支撑这台名为“吴邪”的机器运转。不抽烟,他的思绪就无法凝聚;不喝酒,翻涌的情绪便无法平息。他用尼古丁强迫自己专注,用酒精麻痹紧绷的神经,压抑着心底那头几欲破笼而出的野兽。
他的动作变得机械而精准。展开地图,用红蓝两色的笔在上面画出错综复杂的线路与标记;写下名字,又在旁边冷静地标注可能的反应与结局。有时他会突然停笔,长时间地凝视某一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抽离,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躯壳在原地支撑。
我见过他无数次无力地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散落在地的稿纸上,一条条计策被写下,又被狠狠划去。他没有表情,只是木然地睁着眼,任由泪水无声地滚落。他抓起酒瓶,仰头猛灌,琥珀色的液体有大半从他颤抖的嘴角溢出,浸湿了衣襟,洒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我听见他用几乎破碎的气音反复低语:“我做不到……” 可他比谁都清楚,他必须做到。
他的计划日趋周密,对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极致,严苛得不近人情。然而,这庞大的网络仍缺最关键的一环——一个内心足够强大,能陪他下完这盘棋的人。寻找的过程是一次次的失败。每当目标脱离掌控,或逃或疯,他都会沉默地取出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刀。
那一刻,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平静得令人心寒。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早已纵横交错的旧疤,然后,刀刃毫不犹豫地落下,精准而深刻。鲜血立刻涌出,顺着皮肤蜿蜒而下,如同一条条苏醒的赤蛇,缠绕在他苍白的手臂上。灼热的痛感刺入大脑,他却在这瞬间,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他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感知到“痛”这种属于人类的知觉。
胖子第一次撞见时,惊得几乎跳起来。但真正让胖子骇然的,不是那皮开肉绽的伤口,而是吴邪那双静如死水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自虐的快意,没有崩溃的狂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他切割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天真!你他娘的——” 胖子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找医药箱。
吴邪却抬手制止了他。在昏暗的灯光下,他静静地注视着鲜血流淌,看着那红色在皮肤上勾勒出残酷的图案。胖子最终还是强行为他清理、上药、包扎,动作间,听到吴邪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轻声问:
“胖子,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充斥着烟酒与血腥气的空气里。
吴邪最终找到了那个人——一个叫黎簇的十七岁少年。为了找到他,吴邪的手臂上一共添了第十七道伤疤。最初的几次,胖子总会痛心疾首地阻拦、怒骂,到了后来,便只剩下沉沉的叹息,和沉默包扎时微微颤抖的手。他们常在深夜对坐饮酒,直至黎明,喝到最后,往往相对无言,仿佛在共同悼念那段遥远的、有那个人在场的时光,也仿佛在默哀那个一去不返的、曾经天真无邪的自己。
吴邪的沙海计划足以惊天动地,我也无需再赘述。只有在汪家覆灭的那一日,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车里,默默回忆着这十年的每一个日夜,当满天的风沙终于消歇,汪家人的“家”在烈火中化为废墟,吴邪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四
主人将水杯递到吴邪手中,指尖在杯沿停留了一瞬。温水入喉,稍稍抚平了咳嗽带来的灼痛。吴邪抬起眼,望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轻声问:
“小哥,有事吗?”
自然不会有事 ,这座小小的庭院,是他们自己建造的世外桃源,也是主人百年间从未预料到的归处。从前,他是四处飘荡的风雪,但是吴邪意外地闯入,自此风雪也飘向了人间。
我还记得主人缺席的那十年间吴邪是一种怎样的状态,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事,吴邪一眼看去,总能看到所有的可能性,尽管伴随着剧烈的头疼,伴随着无穷的压力,让他心力交瘁。那十年的绝望与痛苦,即使是在主人回来后也未能完全消解。主人历经百年风霜却不染尘埃,而他自己呢?镜中的自己,眼底沉淀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十年的筹谋,数千年的费洛蒙,还有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算计与防备。他不再是那个会在雪山脚下失足滑落的青年,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盘炒猪肝而忧心忡忡的天真。
一滴酒回不到当初的葡萄,吴邪也再回不到年少。他将神明从长白山的风雪中请回人间,自己却沾了满身的尘埃。他开始怀疑,主人留在这里,是不是出于某种他最不愿接受的怜悯——怜悯他的执着,怜悯他的伤痕,怜悯他这个在迷局中耗尽青春的凡人。
吴邪不需要主人的怜悯,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这十年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心甘情愿四个字。然而当汪家覆灭,那个纠缠了两个家族上千年恩怨的迷局化为乌有,吴邪最大的敌人,却变成了他自己的心。
这些念头如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他越是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相守,就越是无法坦然接受。在雷城的路上,这种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担心自己的判断不再准确,担心自己成为累赘,更担心——他和主人之间那份他以为坚不可摧的羁绊,是否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看着主人走在前面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他是凡人,会老,会死,会变得脆弱不堪;而主人是屹立不倒的雪山,本该属于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困在这方寸庭院,守着一个日渐衰败的他。
吴邪就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一路来到了雷城,他的心病,他那极度偏执的,因爱生恨的自我厌恶,胖子知道,主人知道,小花和瞎子知道,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唯独他自己却看不分明。他心中的业障在他周围筑起了一道高墙,朋友们一次又一次的劝告都被拒之门外,越是反复思虑便会陷的越深。我看着他心中的火焰一点一点的枯萎,看着他的躯壳日复一日的衰败,我看着主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最终,他们停在了那一池金色的棺液旁。
吴邪被他们扔进了棺液里,刹那间雷声四起,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清明。在幻境之中,他看见自己的三叔与文锦在那片蛇沼中重逢又分离,这对二十余年不见的恋人,匆匆相聚便就此别过,但吴邪从他们的眼里却看不见一丝遗憾。尽管文锦和三叔不再需要对方,但他们都没事,这就足够了。似乎人困在自己的世界中时,总是会忽略掉许多重要的东西,但这座据说能抚平一切遗憾的雷城,却为吴邪打开了一扇天窗,他在幻境中看到了被自己遗忘的真相,也在文锦与三叔的身上看见了主人与他自己,最终,他也读懂了自己的心。
从雷城回来后,吴邪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黑瞎子带着解雨臣来雨村养伤,却在走进屋里时玩味地打量起了房间的布局,随即一股脑地把吴邪的东西全部丢进主人的房间,然后靠在门框上,对着气急败坏的他坏笑着:
“我和花儿爷先住你房间了,大徒弟,委屈你和哑巴张挤一挤。”
吴邪无奈,但看着小花这个重伤员他也无话可说,于是,在他这个倒霉师父的一力撮合下,这天晚上,他与主人住到了一起。
那天晚上月满当空,吴邪趴在窗台边上望着外面的一轮圆月,主人坐在一旁擦拭着我的刀鞘与刀身。不知过了多久,雨村的夜晚早已归于沉寂,四周悄无声息,吴邪却突然开口:
“小哥,我……”
他似乎依旧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应该说些什么,但事实上,他和主人,本就无需再多说什么。于是主人只是走到他身前,拉住他的手,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我看见月华在他们二人的眼眸间流转,一如当年在塔木陀与长白山的篝火旁。唇齿相依的那一刻,自卑、疑虑、困惑……所有的一切统统都弃暗投明,化做一滴又一滴的泪水,从吴邪的眼角流下,划过一道道岁月的痕迹。
有人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就请放他自由,如果他回到你身边,那么他才真正属于你。在长白山上,主人给了吴邪自由,十年之后会如何,他也无从知晓,但吴邪却用这十年将他找了回来,还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在主人回来后,吴邪也给了主人自由,但从前那个萍踪浪迹、孤身一人的张起灵却选择了留在雨村,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吴邪在那里。只要吴邪还在这世间存在着,那么这个世界无论怎样,对主人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就这样,在那道静谧的月光下,他们二人用一个迟到十年的吻证明着彼此的心意。从墨脱到长白,山与山不相见,但人与人终会重逢。吴邪的泪水不受抑制地涌出,哭着哭着,却又笑了起来。这一刻他突然明白,原来不知何时,他竟成了一个身怀珍宝而向外求的傻瓜,他人苦苦追寻一生的东西他早已全部拥有。他和主人属于彼此,他们都是对方的珍宝。
心病还需心药医,从那日之后,吴邪的肺病逐渐好转,他走出了偏执的阴影,渐渐学会接纳这个不再天真的自己,学会相信在主人眼中,他从来不是需要怜悯的对象,而是值得相守的归处。就像此刻,书房里灯光温暖。主人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坚定。
“吴邪,吃饭了。”
这一次,吴邪没有犹豫,没有不安。他反手握住那只手,笑着应道: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