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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出一张照片。
玛丽号发射后的第二天夜里，我被允许取走友人奥列西娅·伊柳希娜留下的东西，如今结束了圣玛丽计划的发射阶段，负责科研的项目组很快就会应声解散，不久后我会永远离开这里。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打开了门，她的暂住房间很乱，没喝完的半杯酒摆在桌角，上面还有几本材料相关书籍歪歪扭扭夹着玛丽号的设计图纸，在我眼里更像是前往旅途前来不及整理的样子。那张照片躺在单人床的缝隙，我捡起来时摸了一手灰，真的不知道被她遗忘了多久。
迪米特在门外敲了几下，我匆忙将照片塞进外套口袋，在关门的缝隙中和其他东西告别。
“伊柳沙留下了什么你感兴趣的吗，尤利娅。”迪米特和我并排走在楼道里，不停和路过的同事打招呼。他还穿着实验服，格雷斯博士还在的时候会提醒他不要穿出实验区，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太大意义了。
“你什么时候会离开拜科努尔，回家的话顺便带上我。”我摸了两下口袋，翻出照片递给他。
“过了今晚就…哇，我不敢相信伊柳沙居然没把这个带上太空。”迪米特停下脚步，他伸直手臂将相片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我站在左侧恰好看见反光模糊了伊柳希娜的脸。
照片上她穿着学士服手捧鲜花，黑衣金色垂领，站在校门前的草坪上。仅是注视着那张照片，我就能想象到那天的阳光多么明媚，有多少朋友和家人围绕在伊柳希娜身边，庆祝她的结束与开始。
“是啊，它现在属于我了，而我会把它带回俄罗斯。关于回家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联系。”我拿回了那张照片，向迪米特点头示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拜科努尔发射场旁的临时住所很简易，房间不大，没有窗户，我已经无法再忍耐这种生活。从某片海洋再到哈萨克斯坦草原，之前项目的强度还能掩盖枯燥感，临近结束时斯特拉特放过了所有科研人员，那种强烈又无法言喻的感受便随着撤离的同事们袭来。
这场拯救全人类的计划A终于落下可被预知部分的帷幕，接下来就是豪赌，不知要花费多少年才能知晓结局。伊柳希娜作为一线参与者，肯定要比我更早知晓未来。
想到这里我的思绪又开始停滞，我把相片盖在脸上，闭上双眼，记忆在我的思绪中漂浮，如同半透明的碎片。
一年前，甘肃号。
我在那里的大多数时间都用在和迪米特记录实验数据上，“小俄罗斯”的配置是我见过最好的，但我无法爱上这里的工作。集全球之力代表着必须在短时间内得出能够看见的成果，这让大多数理论学家感受到了威胁，我被笼罩在这个氛围中重复着相同的实验步骤。某日一个女人路过这里，声音盖过了仪器运作的噪音，隔着厚玻璃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英文发音带了些口音，迪米特告诉我——那是宇航员小队的俄罗斯工程师奥列西娅·伊柳希娜。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把手里的记录扔给迪米特，走到出口处想要看看这位英雄的样子。格雷斯先几步走到我面前，念叨着“和她说我不在”，像是在躲什么东西，钻进实验区走廊就向迪米特那个方向跑去。我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一个看起来充满活力的女人探出头来，站在我身边，她穿着定制的连体服，手臂上的俄罗斯国旗标志很显眼。
“你好，我是奥列西娅·伊柳希娜。”她伸出手，头发扎得很高。
“尤利娅·萨拉洛夫娃，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这里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之一。”我礼貌性握住她的手，感受她回握的力度。
不知道是我太在意这个与我出生同一土地的女人，还是因为她“赴死小队”的身份太过特殊，从那之后我会在各个角落看见她的身影。有时是在会议室周围，有时在员工餐厅，更多的是在训练场旁边，她常穿梭在人群中，走遍所有能够到达的地方。
安妮在实验室的时候会和我提到伊柳希娜，她说如果杜波依斯到最后无法前去执行任务，她会很高兴能接替他成为伊柳希娜的队友。毕竟在寂静的宇宙中，伊柳希娜的声音会让大家不那么无聊。
伊柳希娜的人缘一直很好，我猜是与生俱来的社交能力，或者她的家庭成员都如此热情，她和所有人都能说上几句。
有天我坐在餐厅角落想着快速解决午饭，她隔着很远和我打招呼。我嘴里还有饭没咽下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继续着我的进食大业。可能是我的动作幅度太小，她干脆搬着餐盘坐在了我旁边，手里还拎着半瓶伏特加。
“尤利娅，你要来点吗？”她带着有些骄傲的神色把酒瓶推到我面前。
“不了，吃完饭我就要回实验室了，谢谢你。”我很惊讶她记得我的名字。
伊柳希娜听到我的回答后略显失望，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是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很好奇，那天格雷斯博士在躲什么。”我把盘子里剩下的东西都扫空。
“他啊，我在追问他论文的内容，格雷斯很怕这个。”
我拿着叉子的手停下，不知道为什么笑出了声。
在离开前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伊柳希娜社交账号上分享的日常很多，我甚至翻到了她高中时代。她的成长过程中身边围绕着许多人，随时间流逝不停变化，还有些作为背景的俄罗斯风景我再熟悉不过。最新的一条是她接受宇航员的训练，和姚还有杜波依斯三人的合照，她站在中间，喜形于色。
我们在忙碌的缝隙中交谈，偶尔坐在对方身边，偶尔只是隔着人群远远打个招呼。我们成为了朋友，互相讲着往事，以及对未来的计划。
半年前，在斯特拉特的领导下，项目几乎要做完所有的试验。
斯特拉特比我想的更好交流，她要求效率，在所有科学家担心未知领域时承诺承担所有后果，只要我们能够推进计划。那样的领导者有自己的规则，和所有人都显得疏离，我与她的交流也仅停留在工作层面。
伊柳希娜大概是唯一会很高兴能够见到她的人。
那天我工作到凌晨，路过会议室时门是开着的。斯特拉特正坐在里面，电脑的亮光几乎吞没了她，周围散落着几个文件的打印纸。
我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打扰到她，刚准备悄悄离开时被谁拍了肩膀，伊柳希娜出现在我的身后。她身上有些酒味，但不重，看着不像是醉的样子。我指了指会议室，伊柳希娜向那个方向看去，越过我径直走向里面，没有任何犹豫。
我没能拉住她，斯特拉特也注意到了我们，合上电脑起身对着我点了点头。我跟在伊柳希娜后面轻轻打开会议室的灯，瞬间整个房间被点亮，伊柳希娜在灯光下拥抱了斯特拉特。
我能清楚看见她是如何收紧手臂，以及斯特拉特有些意外的表情，但她没有做出举动挣脱，也没有回抱住伊柳希娜。
最简单的接触，不带有任何其他感情的拥抱，人与人最温暖的动作。我们不知道彼此的其他任何事情，只是在此相遇，就能生出念头去做出那样的举动。我觉得这样的瞬间如此难得，如此奇迹。
我站在门口笑着记录这个秘密，直到斯特拉特对伊柳希娜说够了吗。
一个月前，我们坐在一起。
小小的房间，难得的休息时间，我们恢复了普通人的身份。伊柳希娜的常服很多，她套着一件音乐剧的T恤靠在我的肩上，整个屋子亮着的只有那盏统一配置的台灯。我们聊着项目组人员的八卦，她吐槽姚太严肃，杜波依斯和安妮也总会突然消失。
我耐心倾听着，掺杂两句关于迪米特和实验室的坏话。这让我逐渐觉得生活没那么枯燥，感受着当下气氛带来的愉快，我暂时忘记了人类将迎来的难题，现在我们渺小到只拥有自己。
我这才有时间真正看清眼前的那个人。
她还在说着什么，我的心已经不在那些话中，那些俄语发音让我太想念故乡。如果不是这场难以抵抗的天灾，她估计还在那片土地上做着自己最擅长的工作。而我会回到大学，继续做我的科研，这样广阔的世界我们相遇概率几乎为零。这场相遇始于偶然，却被标好了离别的日期，我的生命中也再难以遇见如此勇敢热情的朋友。
伊柳希娜注意到了我的状态不佳，她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试图唤回我的注意。
“尤利娅，你会参加我的葬礼吗。”她坐起身，眨着眼睛。
我难以回答，葬礼一词听着格外刺耳。
“放松好吗，尤利娅。说是葬礼，其实更像是聚会吧。我的友人和亲人会聚在一起，听我最爱的音乐，吃我最爱的食物。以及，他们会自豪地指着电视或者什么报社的头条新闻说这是伊柳希娜，我认识她。我希望你也这么做，我的朋友。”伊柳希娜滑动着手机屏幕，找出一张和家人的合照。我在里面精准找到了看起来只有几岁的伊柳希娜，她的笑容仿佛装得下世界，手臂上还贴着创可贴，不知道是怎样的孩童冒险让她受了伤。
“我母亲会很高兴你能去的，到时候记得和她多讲讲我在这里的故事。”
“我会的，我答应你。”我将半张脸埋进衣服里。
或许应该让伊柳希娜挑一张最爱的照片，交给斯特拉特，这样后人在提及这个改变人类命运的项目时会在教科书上看见她的样子。我期待看见孩子们、从事相关领域的学子们，又或是需要精神力量支撑的迷子都会因为她而获得力量，找到方向和勇气。
得到我的承诺后她松了口气，举起手机调到相机，在闪光灯下我获得了和她的第一张合照。
之后的时间像是在和死神赛跑，我们相见的机会越来越少，甚至消息都隔着时差回复。
发射前七天，格雷斯博士消失了。
我和他的交集不多，在我眼里他是斯特拉特很信任的副手，一位值得尊重的、十分优秀的科学家，再无其他身份可以让我为他的处境感到担忧。斯特拉特对外公开了格雷斯的决定，伊柳希娜很高兴格雷斯能成为小队的一员，真正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这和大义与勇气都无关，我想，无论是谁加入她都会为其感到高兴。
这是件很难解释的事情，以我的视角永远无法理解，我没开口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听她讲述着自己的心情。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感到有些恐惧。
恐惧的来源很多，最突出的是杜波依斯和安妮的死，将我越缠越紧。关于这场意外我比较幸运逃过一劫，但爆炸就在瞬息间，曾经站在我身边共同做研究的活生生的人就那样变成了灰烬。生命如此脆弱，我意识到伊柳希娜也会死，不过是以其他方式，是以她亲手选择的方式。
她的态度让我一度认为分离永不会到来，让我错认为人类是怎样顽强，让我觉得她终究会回到地球的怀抱。我明明读过那么多关于宇宙是怎样恐怖的书籍，我明明清楚了解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结尾是怎样的残酷，我居然将所有都抛之脑后。
离开始越近，我越恐惧离别，身边的人已经在向前走的过程中停在不同分叉口。
朋友，但我难以向你诉说我的担忧。
发射前一天，阳光很好。
那天温度稍有上升，仿佛宇宙都在预示着事情发展会无比顺利。斯特拉特组织了合影，参加项目的工作人员都聚集在了那片无尽的草原上。伊柳希娜穿着与我初次相见的那件连体衣和姚一起站在中间，我和迪米特还有其他科学家站在后面，所有人都为了这成功概率甚微的决策而欢呼，无人将其当成悲事。
我看着伊柳希娜的背影，视线逐渐模糊，泪水滚落时才意识到悲伤。泪很烫，也很不起眼，滴在衣服上便会消失不见，没人会察觉到我的情绪。
人们彼此拥抱、亲吻，互相倾诉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又有谁按下快门，定格这瞬间。
结束后伊柳希娜转身，拨开人群向我而来，轻轻将我拥入怀中。我没伸手给予同样的力度去拥抱，我已经没有力气，只好笑着感受拥有彼此的瞬间。她站在我面前，我问出了那个有些痛苦的疑问。
“奥列西娅，你为什么要去赴死。”
话语锋利，单方面割开我的心事。伊柳希娜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她注视着我，抬起手做了个擦拭眼泪的空动作。我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她，沉默持续了许久，她将表情变为笑容。
“那是因为…”
还没等说出第一句，姚突然出现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应该有更紧急的事情，我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她走。伊柳希娜被姚拽着，边走边向我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我想今晚我会在手机里得到答案。
我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没有挥手告别，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风吹乱我的头发。那晚我躺在床上不敢入睡，但手机屏幕一直都没有亮起。
我没有得到答案。
发射当天，我顶着黑眼圈站在发射场周围，没能见到她。
我的思绪回神，今夜却比那日更加让人感到困倦。我把照片压在手机下，敌不过劳累，衣服都没换刚想沉沉睡去，随着震动手机屏幕亮起又将我唤醒。我把手机和照片重新握到手里，是斯特拉特的消息，她让我去外面一趟，伊柳希娜给我留了东西。
我噌地坐起，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狂奔到外面，不顾走廊里还有其他人。斯特拉特穿着她那件黑色外套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手里还拿着文件袋。看到我来她的神色变得柔软了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她的确该好好休息了。
斯特拉特从文件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过来，上面写着致尤利娅，那是伊柳希娜的字迹。
我站在那片荒芜的发射场旁，温度骤降到我已经难以从围巾中寻找到安慰，斯特拉特靠近几步站在我的身边，但并没有打算和我分享其中内容，我猜为了安全考虑她早就阅读过。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只有一张信纸，是晴朗天空的蓝色。我因寒冷而发红的指尖握住她的文字，再无法等待，仅是阅读第一行俄语她的笑容就浮现在眼前。
亲爱的尤利娅：
好久不见！朋友！
你肯定对这封信感到惊讶，这就是我的目的，我已经能够想象到你的表情。我现在正在宇宙中呢，就在你的头顶，为了人类最伟大的项目献出所有。如果你想念我，就向星空挥手，我会追踪地球的坐标找到你。如果你不想念我，就努力度过人类史上最大的寒冬吧。
这封信为回答你的疑问而诞生。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去赴死，答案就在这些文字里。很遗憾那天因为项目工作的最终确认我没能亲口告诉你，我连夜写了这封信，一定会有人替我将它送到你手里。
亲爱的朋友，我其实有“宇宙梦”。在我孩童时期，有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宇宙中漂浮，可以自由去往任何地方，醒来时被子和我都在地板上。
我摔下去了。
那天我大哭一场，问母亲为什么人不能在天空中飞翔，她抱着我什么都没说。之后我学了物理，找到了满意的回答——重力。你看到这里不许笑我，我当然知道人不能飞有很多原因，但这就是为什么我执念于宇宙。
整个大学时期我主修材料科学与工程，在这方面做得十分优秀，后来我进入航天局训练，还未等决定好未来工作就收到了斯特拉特的邀请。我年轻又拥有热情，当然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朋友，你无法理解我的喜悦。
我是我最大的信仰，地球已无法承载这些，我将前往群星中心，融入其中。
其实我没那么在乎人类命运，荣耀和胜利都不是我的目的。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所以分离所带来的痛苦没那么明显，人必然会在某日迎来死亡，我不过是将日期拨到了可控范围内。我的民族和家庭都告诉我：伊柳希娜，向前跑，甩掉悲伤与遗憾。
朋友，我想你并不会伤心太久。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对，没有太多时间想念我，随着世界之倾你将会把我遗忘。
这让我感到很开心，尤利娅。
替我再去看看圣彼得堡吧，涅瓦河还会融化吗，飞鸟在上空，那曾是我最爱的场景。若人类最后的挣扎成功，我会重拾四季向你而来。
那时我会拥有你最好的笑容。
你我故乡的那片土地本就坚硬又寒冷，生长在那里的人们会度过这场天灾，尤利娅，你会活下去，我对这点坚信不疑。
看完这封信后就烧了它吧，让它自由到达地球的任何地方，所落之处便是我亲吻这片故土。
尤利娅，祝福我，祝福我终于挣脱了重力的束缚，从此翱翔于天际。
我爱你，朋友。
永别了！
奥列西娅·伊柳希娜
我停滞在原地，一时无措。斯特拉特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使我缓过神来，还未等我说些什么她已经掏出盒火柴递给我。
最简单的方式，我在这片荒原选了片干净的空地，划开火柴点燃信封一角，放置中间。火焰向上攀缘照亮了周围，我将信纸放进火中，温度卷起她的字迹逐渐化成灰，消散在天空中。
在已经被寒冷侵蚀的土地上，火光熠熠生辉，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如同春日重新眷顾这颗星球，带来无限生机。这个世界并不缺少聪明人，真正迎来灾难时支撑人类继续的却只剩勇气，伊柳希娜从不缺少那样的特质。我与她相识的时间如此短暂，却将永驻我心，填补我此生无法得到的东西。远方的风吹乱了火星，随气流向上形成如同星空般的闪耀，我还是忍住了泪水。时间停留在这个时刻，直到燃尽、熄灭，重新回归平静。
我收拾好残局，抬起手向星空挥手，斯特拉特在不远处等待我。
无论前路如何，愿世界永远拥有太阳，愿繁星拥抱你，愿你永远自由…
永别了，我亲爱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