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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ir Aski Yggdrasils
Before I Leave This World/ Ivan Torr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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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ivine Genealogy
众神之父
Donovan Desmond
多诺万·德斯蒙德
王权、战争、律法与旧盟之神
他坐于金宫最高的王座,目光越过彩虹桥、英灵殿与九界边境。长矛、神谕、誓卷与征伐皆在其掌中,他以雷霆般的铁律维系阿斯加德的秩序,也曾在华纳海姆的风雪里抱回一枚足以改变九界命运的星辰。
众神之母
Melinda Desmond
梅琳达·德斯蒙德
婚姻、庇护、月辉与秘仪之神
她以银白冠冕立于金宫之侧,温柔如月光照拂花枝,沉静如神殿深处封存的誓言。她掌管母性、庇护与王族秘仪,在诸神看不见的地方,以爱、沉默与秘术守住阿斯加德最危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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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之父长子、阿斯加德王储
Demetrius Desmond
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德
命运、符文与古老预言之神
他远离王冠,亲近命运之井,能读懂伊格德拉西尔根须间被岁月封存的文字。诸神说他有一双望向未来的眼,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沉默之处,往往正是命运开始转向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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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之父次子、阿斯加德王子
Damian Desmond
达米安·德斯蒙德
雷霆、战争、誓约与王权之神
他生于风暴与铁律之间,肩负阿斯加德未来王座的阴影。北境诸军以他的剑鸣为号角,霜巨人闻其雷霆而退。诸神称他为金宫最锋利的王子,战场上的雷霆,誓言中的守护者,也是终将承受王冠之重的未来神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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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之父长女、阿斯加德公主
Anya Desmond
阿妮亚·德斯蒙德
星辰、心语、花与生机之神
她行过之处星藤复醒,花枝低垂,沉睡的春日自石缝间重新生长。她能听见诸神深藏于心的秘愿,也能在命运暗流中捕捉尚未成形的回声。金宫称她为最受宠的星辰,九界却迟早会明白,她亦是能照见谎言与旧血的神女。
"Sverð ok stjörnur, blóð ok aska — þetta er sagan sem Nornir spunnu."
阿斯加德的清晨从来都称不上温顺。
晨起的第一道日光自伊格德拉西尔的枝叶间倾落下来,穿过层层云海、金色穹顶与彩虹桥尽头的神域大门,最后铺满众神之父多诺万统御下的金宫。
远处的山峦像被巨人之手削开的玄武岩,冰雪停在峰顶,雷云绕着北境的铁灰色天际缓慢转动,唯有金宫所在的高处永远被一种近乎不讲道理的辉煌照亮。
九界里许多人都说,阿斯加德是战争与荣耀铸成的王座。它的宫墙由星铁与古金砌成,长廊宽阔到足以让八匹战马并行,石柱上刻着诸神旧日征战的浮雕——雷霆斩开霜巨人的盾阵,猎犬追逐月影,神王的长矛指向幽暗深渊。每逢盛典,英灵殿的号角声会从云端滚下来,震得彩虹桥下方的星海泛起鳞片般的光。
这样的地方,本该养出肃穆、端庄,懂得何时低头与何时微笑的公主。
可阿妮亚·德斯蒙德从小就与这种期待有点冲克,严重到金宫掌礼官每次看到她从长廊尽头跑过来,都像看到一场拥有玫瑰粉色头发的小型灾害。
她出生于神王家,却像被春天的守护神本尊偷偷亲过。玫瑰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眼睛是湿润明亮的祖母绿色,盯着谁看时总有种天真到近乎无赖的专注。
宫廷画师为她作画,往往画到一半便开始怀疑自己的职业尊严。
因为小公主根本就坐不了太久,先是低头研究裙摆上的星纹,然后把椅背当成马鞍,再过不久便趁侍女低头整理颜料时从窗台边溜走。等众人找到她,她通常已经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战士训练场、彩虹桥警戒塔、神王议政厅外的石像背上。
维奥隆尼尔殿坐落在金宫东侧最高的星台之后,墙面由白金与月石镶嵌,窗棂像盛放的藤蔓,在公主殿的夜里,星河流转的影子总会呈在任何有可能的地方。
庭院里栽着从华纳海姆移来的花枝,没人知道它们为何能在阿斯加德冷硬的风里开得那样盛,而神后梅琳达说那是因为阿妮亚喜欢花,多诺万听到这句话时只抬了一下眼,没纠正,也没解释。
于是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小公主喜欢花,所以她走过哪里,哪里就会有花开;小公主喜欢星星,所以维奥隆尼尔夜晚的穹顶总比别处低垂;小公主喜欢热闹,所以金宫里总有一半侍女在找她,另一半侍女在替她圆场。
神域诸人很早便学会了用“她还小”来解释一切,而这个借口极其好用,尤其当阿妮亚偷偷把神王战马的鬃毛编成杂乱无章的辫子,又在多诺万召见矮人工匠时躲在桌子底下听人心声,突然探出脑袋说“这个叔叔其实在想父王的头盔有点像倒扣的金锅”之后。
矮人工匠脸色变成铁青色,几位神将盯着地砖,像那上面突然浮现了能拯救他们的神谕。多诺万坐在王座上,黄金眼眸垂下来,视线落在桌下那团玫瑰色的小影子上。阿妮亚意识到气氛不妙,慢吞吞地从桌底爬出来,裙摆上还沾几小片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金箔。
“父王。”她仰起脸,努力摆出最真诚无辜的表情,“阿妮亚只是路过。”
德米特里厄斯站在多诺万右侧,听见这句,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年纪尚轻,已像一卷被古神写满又不肯轻易展开的羊皮书,安静而冷淡、仿佛天生知道太多不适合在台面上说出来的东西。
阿妮亚才几百岁,若是换算成中庭里人类孩子的年纪,估计也不过四五岁。而达米安·德斯蒙德比阿妮亚年长,已经开始接受王族子嗣该有的礼仪和剑术训练。那天他穿着深色短袍,肩背挺得笔直,鎏金色眼睛在听到她那句“金锅”时明显震了一下。
于是他看了一眼她袖口上的红蜡,脸色比矮人工匠还难看。
“你路过到桌子底下去了?”
阿妮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显然也发现证据有点难以销毁。她沉默片刻,选择非常有王族尊严地把手背到身后。
下一刻,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走下台阶,一把抓住阿妮亚的后领,把她从议政桌旁拎开。
“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他压低声音,咬字咬得像想把她塞回维奥隆尼尔的花盆里重新种一遍,“这里是议政厅。父王在处理政事。”
阿妮亚被他拎得脚尖差点离地,仍然坚持解释:“阿妮亚听见有人在心里唱很吵的歌,所以来看看。”
“你可以不看。”
“可是他在说父王——”
达米安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在用他尚未成熟却已颇具规模的王子教养压住把她直接扛出去的冲动。他转身向父亲颔首,语气比刚才沉稳了许多:“父王,我带她出去。”
多诺万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又转向阿妮亚。小公主立刻露出一个无辜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九界里最乖巧的孩子。可惜她裙角还沾着桌案底下常有的金粉,证据确凿,连神后本人坐在这里都很难替她辩到无罪。
“去吧。”多诺万最终还是说。
达米安行礼,拖着阿妮亚离开议政厅。走到长廊转角,他终于松手,于是阿妮亚揉了揉后领,委屈地看他。
“次子好凶。”
“别叫我次子。”达米安额角跳了跳,“我有名字。”
“可是德米特里厄斯是长子,你是次子。”她理直气壮,逻辑完整得令人扶额,“阿妮亚是公主,所以叫你次子很正确。”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叫你桌底公主?”
阿妮亚认真思考片刻,认为这个称呼威严不足,遂摇头:“不好听。阿妮亚喜欢更威风的。”
“奥丁在上,你刚刚差点让父王把那个矮人工匠扔进熔炉。”
“可是父王不会那么做。”她睁着眼睛看他,“而且次子会救阿妮亚。”
达米安的怒气卡在某个关键的节点,几乎接续不上。
长廊外有风吹过,悬在拱窗旁的金铃发出细响。阿妮亚站在晨光里,脸颊还带着奔波后的红,绿眼睛明亮得过分,像她说出来的话理应被整个世界承认。她从小就这样,把他的保护当成某种天经地义的东西,随手拿来,毫不怀疑,甚至觉得是与生俱来的东西般。
达米安本该更生气,他也确实想过要狠狠训她一顿,告诉她不能闯议政厅,不能随便说出别人的心声,不能仗着父王母后宠爱就把金宫当成她的花园迷宫。
可他低头看见她后领被自己抓得有点皱,又看见她方才爬桌底时蹭脏的袖口,最后只硬邦邦地说:“站好。”
阿妮亚眨了眨眼,小公主马上转变了情绪,又笑得和花一样灿烂。
达米安弯下腰,努力忽略掉自己脸上的热意,替她把衣领整理平,又把袖口上沾着的灰拂掉。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可他做得很仔细,连她发间一片小金箔都取下来,夹在指尖瞥了一眼,像在审判她今日罪行的新证据。
“回维奥隆尼尔。”他说,“现在。”
“不要。”阿妮亚抓住他的袖子,立刻换了话题,“阿妮亚要去看你练剑。”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要看。”她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低,仿佛掌握了什么惊天秘密,“次子练剑的时候,很多女神官会偷偷看你。她们在心里一直说二王子殿下很英俊,不过阿妮亚觉得她们说的有可能对。”
听到最后半句,达米安的耳根瞬间可疑的红了。
“闭嘴!”
阿妮亚笑得眼睛弯起来,像终于咬到了猎物尾巴的小狐狸。达米安瞪着她,越瞪越觉得自己像被她牵着走,几乎可以想象若干年后的宫廷史官将如何记录此刻:神王之子在年幼时第一次意识到,战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维奥隆尼尔的小公主掌握了过多本不该掌握的信息。
最后他还是带她去了训练场。
当然,对外说法是“押送小公主远离议政厅,以免造成下一轮外交事故”。这理由极具说服力,所有听见的人都露出理解神情,甚至有人向达米安投去敬佩的目光,仿佛他正独自承担一项高危任务。
训练场位于金宫西侧,黑石铺地,周围立着刻满战纹的石柱,神族少年们在导师喝令下挥剑、格挡与后撤。达米安拾起训练剑时神情已经转变成了王子应有的样子,方才被阿妮亚气出的红还没完全褪去,肩背却已沉稳下来,站姿端正,握剑的手也有力的掌控着手把。
阿斯加德的风吹过他额前褐发,露出还带着少年轮廓的眉眼,而阿妮亚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托着脸,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转。
她其实真的看不太懂剑术。
在她眼里,达米安只是不断挥剑、转身、挡开对手,又在导师喊停时抿着唇接受指正。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无聊。他练得太认真,像每一下都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别的少年偶尔会往旁边瞥,听见掌声会得意,达米安不会。他总是把所有注意力压进手里的剑,眉心微拧,下颌的线条绷紧,像连呼吸都要符合训练的节奏。
有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在对练中突然变招,剑锋擦过达米安肩侧。那一下来得很急,导师尚未来得及出声,阿妮亚已经听见对方心里闪过得意的念头。她坐直身体,喊了一声:“次子,小心!”
达米安侧身避开,反手压住对方剑背,木剑抵上那少年胸口,动作干净得像一道骤然划过阴云的雷。
场边静了片刻。
导师点头:“不错。”
达米安没有露出得意神色,只回头看向阿妮亚。阿妮亚立刻朝他挥手,笑得十分灿烂,一副“阿妮亚立大功”的模样。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去,耳根却又红了一点。
从那以后,训练场也成了阿妮亚常去的地方之一。
掌礼官对此深感绝望,梅琳达却只是在听闻后笑了笑。神后有一种与多诺万截然不同的气质,优雅沉静,像永远不会被尘埃碰到的高洁。她见阿妮亚从训练场回来,裙摆上带着黑石灰,便让侍女替她梳洗,又亲手把她凌乱发丝拢到耳后。
“今天又去找达米安了?”
阿妮亚坐在软垫上,晃着腿:“次子练剑很厉害。”
梅琳达低头看她,指尖在她发间停了很短的一瞬。那停顿短到侍女未必会发现,阿妮亚却抬起眼。
她听见了一点很低、很远的心声,像隔着厚重帷幔传来的叹息。
幸好。
幸好她在这里。
阿妮亚还太小,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她只觉得母后的心声有些难过,于是伸手抱住梅琳达的腰,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母后不用担心,阿妮亚会乖。”
站在旁边替她捧发饰的侍女没能忍住,手指抖了一下。所幸梅琳达没有笑出声,只摸了摸她的头。
“嗯,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很温柔,也很像一个母亲甘愿对女儿作出的纵容。至于金宫上下是否认同“小公主会乖”这种缺乏事实依据的判断,并不重要。神后发话,宫廷便必须接受现实。
现实就是,几百年之间,阿妮亚继续不安分地长大。
她跟着达米安去过彩虹桥边缘,看守者海姆达尔的后裔被她问得头疼,最后不得不允许她摸一下桥面。她蹲在流动的虹光旁,认真地说这像花生糖融化了,达米安当场捂住她的嘴,防止阿斯加德与彩虹桥守卫世家产生一场毫无必要的审美战争。
她也偷溜进过德米特里厄斯的藏书室,把世界树古卷当成藏宝图,差点打开一卷封着古老梦魇的羊皮书。德米特里厄斯赶来时,达米安已经把她从书梯上抱下来,一边骂她胆大包天,一边检查她有没有被古咒擦伤。
“她迟早会把金宫炸掉。”达米安冷着脸说。
德米特里厄斯把那卷梦魇书重新封好,神情平淡:“不过,金宫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你的意思是它炸不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真想炸,金宫的年份并不能构成有效阻碍。”
阿妮亚听不懂这算不算夸奖,但她觉得德米特里厄斯大哥说话很有学者气质,于是决定接受。
达米安看起来更头疼了。
若说德米特里厄斯像世界树根部一口无人能测的井,达米安便像少年时已经开始聚形的雷暴。他脾气不算好,骄傲,嘴硬,训人时相当有兄长威严,尤其面对阿妮亚,常常能被气到胸口起伏。可他总会先一步伸手。
阿妮亚爬树摘星藤果,踩空时是他接住;阿妮亚在神殿典礼上被太多心声吵得脸色发白,是他把她带离人群;阿妮亚跟着小女神们去北侧湖边玩,差点被水底古怪的影子拖住脚踝,也是达米安拔剑砍断水草,把她拎上岸。她咳着水,浑身湿透,还没来得及哭,达米安已经把披风裹到她身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把整片湖蒸干。
“谁让你下水的?”
阿妮亚缩在披风里,水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往下落:“湖里有东西叫阿妮亚。”
“它叫你你就去?下次霜巨人叫你去约顿海姆吃晚饭,你是不是也要带上餐巾?”
“如果有花生酥的话…”
“阿妮亚!”
她被他吼得一抖,终于委屈起来。达米安看到她眼睛红,话立刻卡住。他那时还不懂怎么哄人,只能蹲下来,硬邦邦地替她擦脸,动作笨拙得像她是个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说,“我没有真的骂你。”
阿妮亚吸了吸鼻子,抓住他的手腕:“你刚刚很凶。”
“因为你差点受伤。”
“可是阿妮亚知道次子会来救我…”
达米安沉默了很久。
湖面的风有些凉,他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被水溅湿的训练服。阿妮亚听不见他完整的心声,只感觉到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落在他胸口,像雷云压低,又像一颗尚未学会发光的星辰。
“…你不能每次都这么想。”他低声说,“万一我来晚了呢?”
阿妮亚看着他,似乎没考虑过这个可能。半晌,她把披风往他那边分了一点,努力让两个人都能盖到,尽管那动作更像把披风扯成一团。
“那哥哥以后来早点。”
达米安瞪她。阿妮亚无辜地回望。
最终他败下阵来,扶着她站起身,带她回维奥隆尼尔。那一路上,他都握着她的手腕,像怕她下一刻又被湖、水草,会唱歌的石头或任何奇怪东西骗走。阿妮亚起初乖乖跟着,没多久便开始踩他的影子玩。达米安装作没看见,步子却放慢了些。
很多年后,金宫里仍有人记得他们小时候的模样:二王子殿下总冷着脸,小公主总在他身边惹事。他们一个像被礼仪、剑术与神王血脉一点点锻造出来的少年,一个像春日里从神后花园跑出来的不安分粉色火苗。谁都觉得这是兄妹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亲密,年长的兄长照看不安分的妹妹,严厉里掺着宠溺,嫌弃里藏着纵容。
达米安自己也这样认为。
直到那年冬季,神王带着长子远赴命运之井议事,梅琳达留在金宫主持,于是达米安经历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试剑礼。
试剑礼在雷霆神殿举行,少年们需要在风暴中握住未开锋的神铁剑,承受雷霆淬身,若神格不稳,轻则昏迷,重则数年不能再碰武器。达米安·德斯蒙德走上黑石台时,阿妮亚正努力的扒着柱子,躲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她原本被梅琳达特意留在维奥隆尼尔,说这种仪式容易有危险,不适合她去。可她听见侍女们心里都在担心达米安,又觉得自己作为小公主有必要进行现场监督。
她刚探出脑袋,便看见雷电劈下。
那道白光几乎撕开神殿,达米安站在高台中央,双手握剑,额发被风吹乱,面色苍白却毫无退缩之意。雷霆之力沿着剑身灌入他的手臂,少年人的骨骼还没完全长成,却已经显出未来战神的轮廓,导师们站在阵外,神情严肃,没人敢贸然靠近。
可阿妮亚能听见他的心声。凌乱得像被雷暴撕碎后又强行拼起来。可最清晰的居然不是痛,而是某种近乎固执的念头。
不能输。
不能让父王失望。
要更强。
要保护…
后面的名字被雷声吞没了。
阿妮亚躲在石柱后,原本只是想偷偷看完这场试剑礼,再赶在侍女们发现之前回到维奥隆尼尔。她甚至提前想好了说辞:小公主进行必要的王室观察,听起来比逃课体面,掌礼官听完大概还是会当场少活五十年。
那道最沉的雷电劈下时,她脸上的那点得意很快散了。
神铁剑承受雷霆的瞬间,高台四周的符文同时亮起,白光沿着阵纹爬满黑石。达米安握剑的手臂肌肉绷得发紧,少年人的肩背被雷霆压低了些,又很快撑回去。神官们站在阵法之外,不断念诵稳定神格的咒文,可那些声音碰到雷光便被撕碎,像纸页落进火里,转眼无声无息。
梅琳达立在主祭位上。
神后的白金长袍垂至地面,冠冕下的面容依旧端正冷静,像雷霆神殿里最稳定的那根柱石。她当然看见了石柱后那道玫瑰色的小影子,甚至在阿妮亚探出半张脸以前,她就已经猜到小公主迟早会来。
因为阿妮亚一整天都乖得过分。
维奥隆尼尔若突然安静得像被雪埋住,通常只意味着更大的麻烦正在暗处拖着裙摆准备登场亮相。梅琳达太了解她这个女儿了,调皮、胆大,满脑子奇怪主意,偏偏在真正要紧的时候,有种旁人很难察觉的敏锐。她会溜进议政厅,会乱听人心声,会把掌礼官气得怀疑自己选错了职业,可她从不会在达米安的试剑礼上胡来。
尤其是在达米安的状态已经开始不稳的时候。
神官们的咒文被雷光撕碎,古老血脉的审视一层层压下来,连阵法边缘的符文都开始出现细小震颤。梅琳达握着权杖的手指略微收紧,目光仍停在高台中央,余光却始终留给阿妮亚。
自然,她没有命人把她带走。
小公主平日里像一场精心打扮过的灾害,真到了这种时候,反倒比许多人都清醒。梅琳达知道,阿妮亚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东西,也能用某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找到达米安。她看似莽撞地闯进来,实际站在阵法边缘,没有越过半步,那已经说明她清楚界限在哪里。
这个孩子不是来添乱的。
诺伦三神在上,她是来帮他的。
梅琳达垂下眼睫,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只让权杖底端稳稳抵住黑石。雷声在殿顶滚过,她没有看向阿妮亚,也没有给出任何许可。可正因为她没有阻止,整座神殿便等同于默许了小公主用自己的方式靠近那场风暴。
阿妮亚听见了别的东西。
很吵。雷霆里的声音像许多片碎裂的铁刃,刮过她的耳膜,也刮过达米安的神格。那些声音没有完整句子,却带着古老血脉的审视,逼问他是否足够强,是否配得上神王之子的身份,是否能承受未来落到肩上的王冠、战争与所有人的期待。
达米安的手已经被剑柄硌出血色,眼神却还在雷光深处硬撑着。那不是失败的前兆。阿妮亚知道。她看过他无数次把自己逼到极限,知道他越沉默,越不会认输。达米安·德斯蒙德绝对能通过试剑礼,他的神格本就属于此,他会赢,更会让那些古老声音闭嘴。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他不够强。
她怕的是那些声音太重,重到让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握住剑,忘了他也可以为了某个具体的人、某个约定,某个明天撑过去,而不是只为了神王之子这个冷硬的称谓。
阿妮亚攥紧怀里的小披风,她知道自己不能踏进阵法,那会让仪式出乱子,也会让神官们集体短命,毕竟吓死在试剑礼上听起来实在不算体面。可她同样知道,达米安总会听见她。
这并非小公主凭空冒出的自信。每次她闯祸,他嘴上嫌她烦,视线总会先一步追过来;每次她喊“次子”,他气得眉心紧绷,却从来不会真的不理;就连她心语术失控时,也是他从所有混乱里找到她。达米安把很多东西挡在外面,却总给她留着一条路,窄得旁人看不见,足够她把自己的声音送进去。
她从石柱后走出来,停在阵法边缘,没有再往前半步。
“达米安。”
高台上的少年眼睫颤了一下。
阿妮亚望着他,声音被雷声撕扯得有些不清晰,那种坚定的意志却顺着她的心传了过来,“阿妮亚知道你能做到。”
梅琳达的目光终于偏过去一点,完整的将小公主安放到视线之内。
那句话没有冒犯仪式,也没有越过神官的职责。甚至称不上安慰,更像一剂镇定剂,准确地打进达米安快要被风暴卷走的意识里。
她抱紧披风,又往前站了些,依旧没有踏入阵法。
“你不要听那些声音怎么说,”她注视着他,祖母绿色的眼眸在雷光里静静地凝结出他的身影,“你的剑在你手里,你的神格也在你自己身上——”
达米安睁开眼。
雷霆隔在他们之间,白光刺得人几乎看不清彼此,可他的视线最终穿过那片风暴,落到阿妮亚身上。她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也没有像神官那样念咒助他稳住神格。她只是站在那里,笃定得近乎固执,仿佛这场试炼的结果早就写在她心里,旁人再如何审判都不值一提。
他的唇角很短促地动了一下,像想骂她这种时候还要来添乱,又像终于从那些古老而沉重的声音里找回了自己。
他重新握稳剑柄。
这一次,雷霆没有再把他压下。银蓝色光影从他身后展开,短暂而锋利,像少年战神第一次在自己的命运里站稳。神铁剑发出清越的鸣响,雷霆顺着剑锋一寸寸压进他的神格,最后在他身后凝成短暂的银蓝色光影。
神殿穹顶外,风暴停了一息。
梅琳达垂下眼,权杖底端点在黑石上,发出清脆却仿佛重达千载的一声。
阿斯加德的古老雷霆承认了他。
仪式结束时,达米安几乎有些踉跄。阿妮亚冲过去扶他,实际上以她那点力气,只能算挂在他胳膊上拖后腿。达米安低头看她,脸色仍苍白,第一句话却是:“谁让你来的?”
阿妮亚立刻表明:“阿妮亚自己让自己来的。”
“你真是…”
他本想骂她,结果眼前一黑,半个身体压下来。阿妮亚险些被他带倒,慌忙抱住他的腰。少年身体带着雷霆淬炼后的温度,烫得吓人,她脸贴在他衣襟上,心跳也被震得乱起来。
“次子?”
达米安很快站稳,却没有立刻推开她。他的手撑在她肩侧的石柱上,垂下眼看她。雷光还残存在他眼底,像未来漫长命运提前落下的一点预兆。阿妮亚仰着脸,忽然觉得他有点陌生,陌生得像刚才那道雷真的把他从金宫二王子劈成了别的什么。
可下一刻,达米安皱眉,带着点嫌弃的开口:“你又把你喜欢的裙子弄脏了。”
那点陌生感立刻碎的渣都不剩,阿妮亚低头看裙摆,发现确实蹭了灰,于是痛心疾首。
神官们赶来查看达米安状况,他却先把她从雷阵边缘拉开。手指扣着她腕骨,力道有些紧,像刚经历试剑礼的人不该还有的力气。
那天傍晚,达米安终于履行承诺,带她去了伊格德拉西尔世界树下。
世界树并不完全位于阿斯加德,它贯穿九界,根须垂入命运之井,枝叶托起星河与日月。金宫之后有一条古老的石阶,只有王族与受神王许可的人能走到那里。阿妮亚以前总想去,多诺万不准,梅琳达也只说等她长大一些。
达米安试剑礼后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觉得无聊,在这个念头落下的刹那,就发现小公主不知道从哪里又钻进来,探头探脑的观察自己的身体情况。在一切确认无事后,达米安·德斯蒙德直接被她“想去看树”的恳求弄得没招,只好带她过去。
石阶尽头,世界树的树干宽阔到望不见边。树皮上流动着古老符文,根须间有银色泉水缓慢涌动,水面映不出人的脸,只映出一些尚未发生或已经被遗忘的事。阿妮亚站在树下,第一次安静了很久。
这里太大了,大到连她都不敢随便乱说话。
达米安站在她身侧,脸色仍有些疲惫。雷霆神殿的淬炼让他指尖偶尔还会闪过细小电光,阿妮亚看见后,伸手想碰,被他躲开。
“会疼。”
“阿妮亚不怕疼。”
“…我怕你疼。”
话落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世界树的叶片在高处发出潮水般的声响,像有什么古老存在低头看了他们一眼。阿妮亚没听懂那句话里过于自然的保护欲,只觉得达米安今天格外好说话,于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蜜糖坚果,递给他。
“试剑礼奖励。”
达米安看着那包明显从她自己零食盒里偷渡出来的东西,脸上写满嫌弃:“你就拿这个奖励我?”
“这包最多花生。”
“……”
他只能接过去了。
阿妮亚满意地坐到树根旁,仰头看枝叶间漏下来的星光。没多久,她开始犯困。她白天为了偷看试剑礼,早早甩开侍女,后来又跟着达米安走到世界树下,这会儿终于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树根旁睡着了。
达米安低头看她。
小公主睡着时比醒着乖很多,脸颊压在袖子上,嘴唇微微张着,发丝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她身后是伊格德拉西尔巨大的树影,星光落在她身上,像整个世界都在偏心地眷顾她。
达米安手里还拿着那包蜜糖坚果。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她身上。
他知道这整个世界的眷顾也包括他的一份。
那时他还很年少,尚未真正明白爱、占有,命运与誓言之间的区别。他只知道阿妮亚很麻烦,很吵,很会惹祸,几乎能把他所有冷静都搅得乱七八糟。
可如果这世上有任何人想伤害她,他会先一步站到她面前。这个想法出现得太早,早到他甚至没来得及怀疑它是否已经超出了兄长该有的范畴。
他用视线描摹着她沉睡的面容,脑海里蓦然浮现幸福二字,作为神王之子,竟也能从这种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里觉知到幸福,怎么说都能让史官以胸无远志记他一笔了,他却沉默着,在世界树下回忆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只觉得她的笑容与幸福才是世界上对他来说最珍贵的存在,于是他忽然伸手按上世界树粗粝的树皮。
神族的誓言不能随便说出口,尤其在伊格德拉西尔之下。世界树听见的东西,总会以某种方式落回应许之人身上。达米安知道这一点,却依旧没有收回手。
那一瞬,树干深处的符文像被某种久远的声音唤醒,沿着他的指缝微微发烫。少年王子垂下眼,试剑礼留下的细小电光还缠在他的腕骨旁,像尚未完全驯服的命运。
"Yggdrasill ofar, Urðarbrunnr neðar."
“伊格德拉西尔在上,乌尔德之井在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半分玩笑或迟疑。神族的誓言一旦落进世界树根部,便会被命运女神收进纺线之中,往后每一次背誓都会在神格上留下裂痕。
"Ek sver við nafn gefit af þrumu, við blóð konungsættar Desmonds, ok við goðdóm þessa líkama er enn er eigi fullkomnaðr."
“我以雷霆所授之名,以德斯蒙德王族之血,以此身尚未成就的神格起誓。”
阿妮亚在睡梦里动了动,脸往披风里埋得更深。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写入一道多么漫长的誓言,也不知道很多年后,这句话会在命运之井里反复回响,成为雷霆与星辰之间最早的线。
达米安垂眸,声音更低,像只说给世界树听,也说给那个尚未学会辨认自己感情的未来听。
"Hvar sem sverð mitt vísar, skal engin ógæfa falla á hana; hvat sem kóróna mín ber, skal fyrst vernda frelsi hennar ok gleði."
“凡我剑锋所至,必不容灾厄加诸她身;凡我王冠所承,必先护她自由与喜乐。”
风从世界树高处落下,枝叶间的星光细碎地垂在他肩上。少年还不懂自己为何会把这句话说得如此郑重,只觉得这件事理应如此,像雷霆终会归于云层,星辰终会归于夜。
"Ef hamingja hennar krefst dýrðar minnar, hásætis ok goðanafns, megi Yggdrasill vera vitni — ek fórna þeim fúslega."
“若有一日,她的幸福须以我的荣耀、王座、神名作价,伊格德拉西尔可为见证——我甘愿奉上。”
达米安俯下身,将披风往阿妮亚肩上拢得更紧些,声音低到几乎融进树叶与泉水之间。
"Þessi eiður mun eigi farast, fyrr en eftir Ragnarök, endurfæddur úr öskunni."
“此誓不灭,直至诸神黄昏之后,余烬重生。”
命运之井泛起涟漪。
那涟漪很小,银色水面只轻轻颤了一下,很快便归于平静。没有神谕降下,没有雷霆回应,也没有任何旁观者能在后来证明这一幕确曾发生。
可伊格德拉西尔的叶片在那一夜无风而动,维奥隆尼尔沉睡的花枝同时开了半树,雷霆神殿深处尚未拥有名字的神剑胚胎,忽然在熔炉里发出第一声低鸣。
许久之后,它会被铸成执掌神圣权柄者的雷金瓦尔,而达米安·德斯蒙德尚不知道自己将成为王储的错愕命运。
他只是在世界树下守着睡着的小公主,像过去许多次一样,等她醒来,再把她送回金宫。那时他们仍是众神之父与神后的孩子,是兄长与妹妹,是金宫里人人默认的亲密与纵容。
命运却已经从树根深处抬起眼,看见雷霆终将如何爱上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