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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早晨，牛津郡的天气难得没有阴沉着脸，进入七月，陆续有人开始使用年假，但其中并不包括Max。
Max停好他那辆银灰色的旧款Volvo时，停车场还空着一大半，他熄火后在驾驶座缓了会儿精神。昨晚他跟硅谷的供应商扯皮到将近凌晨一点才勉强暂告一段落，回到家躺下沾床就昏迷。尽管昨夜那个VP满口应是，但Max几乎可以笃定这只是因为快到太平洋时区的下班时间了，而这件事距离完美收官还遥遥无期。
该死的，他讨厌八个小时的时差，讨厌美国佬，讨厌这帮脑子不清楚还非要干技术给别人添堵的人，美国人到底有没有享受过教育保障。
YASA园区的咖啡厅开在主楼西侧，来自意大利的同事们评价这家咖啡还算像样，对于那些挑剔的舌头而言，这可以算得上一种矜贵的赞美。但其实Max不太能喝得出来这些豆子到底有什么区别，他对咖啡只有两点诉求，别酸得让他抛弃智人的体面直接吐杯子里，以及喝完能把他的上眼皮撑开。只要满足这两点，就是好咖啡。
Max推门进去的时候还在低头刷着未读邮件，只分了一束神经出去排队点单付款。“双杯糖浆的美式，加一个牛肉贝果，打包。”
他接过咖啡，另一只手拎起装贝果的棕色纸袋，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身后传来一声祝你有美好的一天，Max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嗯嗯嗯不客气，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诶？我说啥呢？”
三楼办公区的感应式灯光随着他的脚步声一排排亮起来。Max把咖啡搁在工位上，电脑开机的那几十秒里，他咬住贝果的一角，腾出手去翻桌上昨晚留下的会议记录，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Max又停下手里的活儿把嘴腾出来，按下接听键。
“Max，你在公司吗？”
Zoey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她是实车测试组的工程师，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沃里克郡的测试场。
“在，你说。”
“M40上跑出一次严重幽灵制动，高速状态差点导致后车追尾，我们初步确认不是硬件故障，现在等你拿主意，是回滚上一版稳定参数还是标定组原地修复新参，如果选后者的话今天所有L3路测全部都要暂停。”
“回滚的性能怎么样？”Max伸手去摸桌上的便签纸，却发现昨夜用完还没来得及补。他扫视了一下桌面，用手肘把早上装贝果的纸袋在桌上展平。
“FCW触发阈值，点八，但是配套城区工况下的行人误报率预估回升12%。”
Max记下这两组数据，在0.8上打了个圈。“回滚，测试那边我去沟通。今天L3先停一天，让标定组回公司修复。”
“明白，我尽快把刚才的制动日志整理好发你。”
“好。”Max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在键盘上操作，“我现在拉感知组、融合算法和底盘制动的人开紧急会议，排查方向定了之后我同步你。”
“行，我在线等。”
Max放下手机，伸手去拿咖啡，猛地灌下一口，趁着苦味还没充分反上来又赶紧塞了一大口贝果在嘴巴里。这下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在记参数的时候他就发现，纸袋上似乎不止有自己的手迹。Max把纸袋拎起来，上面果然有一串蓝色圆珠笔写下的电话号码。
搭讪？
Max调取了一下今天早上在咖啡店的记忆，说实话帧率很低，他实在太困了，只能隐约记得那个店员是个有一头小卷毛的年轻男人，说话有很重的南欧口音。Max又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他确实在打包的时候捣鼓了很久，至于他到底长什么样......很遗憾越努力越不幸，画面变得更加模糊，现在Max甚至不能确定他成年了没有，因为听声音他觉得这个男孩还在变声期里挣扎。
Max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黑眼圈又深又重，因为睡眠不足整个人都肿得圆滚滚的。这也要搭讪？现在的年轻人什么审美啊。
这个男孩——不管他是意大利人还是西班牙人，不管他成年了没有——在纸袋上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在递咖啡的时候把它交到了一个陌生男人手里。他大概以为这是某种浪漫的举动，就像骗人的法国电影里演的那种，一个眼神，一句话，一张写着号码的餐巾纸，一段天雷勾动地火的色情白描。
但Max不是那种人。他不是那种会在咖啡店搭讪，在Grindr首页上挂腹肌照片，在一次不错的晚餐之后就把人带回公寓的人。
这绝不是因为他不爱喝咖啡，没有腹肌，而且很久没吃过像样的晚餐，而是因为他是个低碳的荷兰人，二十八岁，YASA的Senior Engineer，人生规划清晰利落，此生做过第一不切实际的梦是成为一名环法自行车冠军为荷兰争光，第二不切实际的梦是在工作中不要遇到蠢人。目前看来这两个梦在不切实际程度的排名上有待商榷。
总之，他不需要任何来自南欧的青春期荷尔蒙来打乱节奏，意大利人，西班牙人，都不需要。他甚至都不确定那孩子是否成年，也根本不打算对此作出什么反应。
Max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鸡飞狗跳的一天。会议室里的争论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Max和George在排查方向上从头吵到尾。George坚持认为问题出在融合算法的权重分配上，Max则认为感知层的目标分类标签有漏洞，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Lewis把两个方案的排查时间线都列了出来才勉强达成一个折中方案。Max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太阳穴突突地跳，胃像被人不讲理地打了一拳。
就是George Russell打的！这个混蛋，不是他也是他雇人打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半了，从早上那个贝果之后他什么都没吃，他必须得出门觅食。
咖啡厅这个时间点几乎没什么顾客，店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有两个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灯光比早上来的时候显得更亮堂一些，二氧化碳浓度降下去，一切都显得没那么躁了。
Max走到柜台前，低头扫了一眼甜品柜。“一块黑森林，打包。”
“好的。”
这个声音。Max猛地抬起头。
还是早上那个小孩。那头深棕色的小卷毛从口罩上方支棱出来，堆在眉毛上面，发尾翘着，黑色口罩依然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那双大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着他，眼尾微微发红，像是已经委屈了很久。对方一直盯着他，似乎没有要给他拿蛋糕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Max瞠目结舌，对天发誓他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个场景。在他的认知里，留电话号码这种事，对方不回应就是最明确的回应，这件事应该在今天早上就结束了。没有人会在下午三点钟当面质问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这像话吗？
“呃。”Max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语言处理模块暂时宕机了，“这有什么为什么，不感兴趣呗。”
男孩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眼眶里立马有东西在亮晶晶地打转，睫毛很快地眨了好几下才把那层水光压下去。“你就算对我不感兴趣，也应该清楚地告诉我。怎么能一声不吭呢？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你太不尊重我的心意了。”
Max大脑里的所有线程同时中断。有没有天理啊！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吗？还是说南欧人就是这样？有没有天理啊！他决定开口说点什么，虽然具体说什么他还没想好，无外乎就是你几岁或者你真的在说英语吗之类的。
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哇哦——”
调子拖得很长，一种在对方倒霉时才会发出的感叹，一种找到了今日最佳娱乐项目的满足，一种会让Max在办公室血压飙升的声音。
Max在心里大叫不好。他甚至不需要转头就能识别出声音的主人——George，今天刚跟他在会议室酣畅淋漓吵了四个小时架的George。
Max一格一格把头扭过去，用眼睛对了答案。真好，竟然全对诶。
George站在他身后，努着嘴巴惋惜地摇头，“Max，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没有一点respect。”
柜台后面的男孩跟着这句话拼命点着头。他的卷毛随着点头的动作上下弹跳，眼神还是委屈巴巴的，但点头的幅度过于用力，以至于看起来像是在配合George完成一场精心排练的二重唱。
Max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在地板上找个缝钻进去然后一路钻穿地壳掉进地幔。他站在原地，左手攥紧准备付款的手机，右手攥紧自己的裤子，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能让目前的局面变得稍微不那么荒谬的对策。
“George。”Max决定化敌为友，化干戈为玉帛，他试图扬起一个友好的笑容，“想吃什么，我请。”
George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他慢悠悠地回绝了Max递来的降书，“我不吃，吃你的嘴短。”
他转身的时候还特意跟柜台后面的男孩互动，右手握拳在自己左肩上实实在在敲击了两下，随后朝他竖起大拇指，“我站你这边。”
然后他什么也没买，心情特别好地背着手，迈着悠闲的步子晃悠出去了。
Max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的玻璃门外面。完蛋了，全完了。
George不是那种会在茶水间窃窃私语的人，但他估计会在全体目光向他看齐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提一句“对了Max你对respect这个词怎么看”。这件事在未来半小时应该就会传遍整个三楼，保守估计到明天中午就会抵达二楼和一楼的测试组，到明天下午连公司打印机都会知道Max伤害了一个男孩的心，一张一张往外吐“No Respect”。
他转过身，瞪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罪魁祸首。
男孩还站在那里，此刻他的表情里委屈正在被一种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闯祸了的紧张所取代。他的手指在围裙上不自觉地搓来搓去，把那块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布料揉得更皱了。
“你把我害惨了。”Max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