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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昨夜开始下。
十月下旬的英格兰乡下,雨丝斜打在窗户上,把玻璃外面的世界搅成一团灰色的模糊颜料。这样的天气里,哪怕是略通人性的狗也知道待在家里最舒服,但这座破房子里的三个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不情不愿地准备着出门的行头。
应付雨也是一门学问,有很多方法论可供选择。但是这里是英国,打伞不会让情况变好一丝一毫,只会白白占据一只本该用来干活儿的手。
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响,水管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屋外的风把某扇没关紧也可能是根本关不紧的窗户吹得哐当作响。这座房子倒是也没什么天理难容的大毛病,就是老,老到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脾气,走廊走三步就会遇到一块翘起的地板,二楼最西边的卧室门关不严,厨房的水龙头要拧到特定角度才不会滴水。Charles说这房子建于维多利亚时期,最早是个农舍,后来翻修过两次,最后一次翻修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就再没人认真打理过。
Max最先收拾好了,这归功于他有一套被精简到极致的出门SOP。穿上学院发来怎么造都不心疼的文化衫,设备装进箱子里,箱子背在身上,最后用雨衣将身体和箱子一并盖住。无论晴雨他都这样出门,因为这里是英国,气象科学在这里根本不存在,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就能下起瓢泼大雨,Max可以淋雨,但是设备不行,这并非因为这套设备昂贵,正相反,恰恰是因为这套设备只是商用级别的量产货,遇到一点突发情况,偏离一点舒适工作条件就有可能罢工,很可能使得Max结束测绘返回学校的日期再往后拖上一拖。
紧接着打理好了自己的George从楼上下来,穿着他那件原本是深蓝色、现在已经被泥土和羊粪染得面目全非的Barbour外套,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Excel表格,他的脸色无比阴沉。
“我今天又要去数南区的羊,”George把表格往桌上一拍,“昨天是一百七十三只,但我上周五数的是一百七十一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又有两个小生命降生咯!恭喜你呀George!”Max鼓掌。
“意味着我上周数错了,或者这周数错了,甚至有可能我他妈的两周都数错了。”George揪着Max的衣领狠狠摇晃,他彻底抓狂了。
Charles也裹好了红色的冲锋衣出来了,“Good morning babes! George,今天能开车载我一程吗?我今天要带的工具有点多。”
George比了个OK,随后出于友好人际关系原则开口关心了一下,“你的土豆这两天怎么样了?”
“耐旱的那一批没事,但是耐洪的那一批一下雨就全死光了。”Charles侧开身子,亮出自己身后的铁锹铁耙和俄罗斯套娃一样的塑料桶,咧开一个只能称作是精神失常的笑,“哈哈,我今天就是要去把耐洪品种的尸体接回来。”
George沉默了两秒,在认真思考Charles这番话的逻辑,然后放弃了。“这个屋子里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人在做正常的事情?”
这是一个好问题。
Max认真想了想自己这两个月的日常,清晨七点起床,八点出门飞无人机,先在50米高度飞一遍,然后揣着手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一边等它充电,上升到55米,60米,直至升到120。机载的接收机记录信号强度数据,返航,导出数据,清洗数据,去掉被鸟类干扰的异常值,去掉设备自噪声的毛刺,然后发现信噪比没到门限,于是调整参数,下一周重新飞。周一到周六,循环往复。周日休息,但周日他通常会花半天时间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读这个博士。
在来这乡下之前,他在伦敦的实验室里用的是价值二十万英镑的暗室和精度到小数点后六位的紧缩场测量设备。到了这里,他所有的仪器加起来就是一个消费级无人机,一个改装过的电磁传感器和一台已经服役了超过五年的笔电,而且这破地方的破网远控实验室的台式机一个小时恨不得掉线十次。
来乡下也不是不行,他以为自己至少会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专注于算法推演,但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多径衰落导致的邪门测试数据作斗争,这片区域的地形比预想的复杂,整个反演变成随机乱猜。他的代码跑出来的结果有时候看起来很美但是毫无道理,有时候看起来像随机数生成器的输出,还有时候根本就不收敛,信号强度图融化成一盘很后印象派的颜料。George有一次路过他的电脑挖苦道,“是彩虹吗?多骄傲啊!”
George的遭遇比他稍微好一点,至少George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呃,至少曾经George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
George原本只用在这里待三周就能回到伦敦,回到金丝雀码头那些玻璃幕墙的大楼里,继续做他的投行精英。刚来到这座破房子里时,George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只要做完这一部分的资产盘点,我就能回CBD了。”这句话从一个月前说到现在,羊群的数量从一百多只变成了好几百只,因为案子的范围扩大了,George要负责的不再是一个农场,而是整整七个。
难怪一开始组里就没人愿意来,全推到他这个倒霉的实习生头上,早知道Big Name的IB部门如此搞笑,他宁愿不出来实习,留在组里跟导师做纵向。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他现在只能每天开车往返于各个牧场之间,晚上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羊膻味。
至于Charles,他是这三个人里唯一一个真正选择住在这里的。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没得选。
他在雷丁大学读农学博士,课题是马铃薯的抗逆性育种,这片土地是他导师多年以前从某个破产的农场主手里盘下来的试验田,附带这座老房子。Charles平时就住在这里种土豆,他的终极目标是种出超级抗寒的土豆,但他目前只种出来了特别耐旱的土豆,特别耐湿的土豆,特别大的土豆,特别小的土豆和特别苦的土豆。
两个月前这房子还只有他一个人住,后来Max来了,再后来George也来了,三个各有各的心事的人在这座老房子里凑合着过起了日子。
正想着,屋外传来一阵声响。
敲门声,很有节奏,由轻到重笃笃笃三下,间隔两秒,然后又是三下,相当彬彬有礼,也相当执着。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镇子开车也要二十分钟,邮差一周只来两次,而且邮差敲门的方式是用拳头砸,砸完把包裹往门口一丢就走,从来不会这么礼貌。George和Max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看向Charles。Charles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来者何人。
George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指挥Max,“你去开。”
“凭什么我去?”
“因为你最近,而且我身上有羊味。”
算了,我就让让这个神经病吧,Max嘟嘟囔囔地走去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这个人有着一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很难准确判断年龄。他看上去也许十五岁,也许十八岁,又或者更大一些只是长了一张娃娃脸。他皮肤极白,脸颊圆乎乎的,带着一种婴儿肥的肉感,看上去蓬松柔软,手感极好,嘴唇是极淡的粉色,鼻梁挺直,眉眼也锋利,但偏偏轮廓柔和,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某个古典油画里的小天使跑错了片场。
男孩个头比Max稍矮一点,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没戴帽子,头发被雨完全淋湿,几缕棕色的碎发贴在额头上。他拖着一只老式的棕色皮箱,皮箱的四个角都磨得发白了,看起来比他身上那件卫衣还要有些年头。雨还在下,他就那么站在雨里,也并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流过脸颊,但他好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早上好,先生们。”男孩一开口就破音了,面团小天使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清了清嗓子,重新调动自己的声带,“非常抱歉打扰你们,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叫Oscar。”
“有什么事吗?”Max问,另外两个人也凑了上来。
“我正在独自进行一段旅程,这儿真是美极了,如果您愿意的话,能否允许我在这里居住至多两周,我会照付一个公道的价钱。”很难说这个面团小天使年纪到底多大,但反正Max觉得自己爷爷都不这么说话,也许George的爷爷会这样说话吧。
“你从哪儿来的?”George问,这问题刚出口他就觉得有点蠢,但他确实想不出来这附近有什么地方是一个拖着皮箱的少年能走路过来的。
“东边。”Oscar说。
东边。George想了想,东边除了牧场还是牧场,再往东是一片自然保护区,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但看对方的样子显然不打算展开这个话题,他也没好意思追问。
Charles作为三个人里对房子的支配权最大的那一个,率先拍板做了决定,“先进来吧,你身上都淋得湿透了。”
Oscar弯腰提起皮箱,跨过门槛的动作极其轻巧,几乎没发出声音。他走进玄关,在门垫上站定,雨水立刻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水洼,又抬头看了看Charles,“很抱歉,我把你们的地板弄湿了。”
“这地板比屋子里各位加起来都老,它见过更糟糕的。”Charles摆摆手,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回来递给Oscar。Oscar动作非常小心地接过去,但两人的手指不免还是接触,Charles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冻坏了吧?”
Oscar整个人埋在毛巾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外面的温度有些寒冷,我的确走了有一阵子了。”
Max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打量这个声称自己在雨里走了一阵子的男孩,再一次问道,“你从哪里来?”
“东边。”
“东边什么地方?东边没有镇子。”Max并没有轻易买账。
Oscar放下毛巾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棕色的眼睛对上了Max的视线。关上门后房子里有些暗,Oscar的皮肤在昏暗的环境下白到隐隐渗出青色来。
“我在徒步旅行,并没有完全沿着公路走。”
狡猾的答案,Max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Charles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确实有一间空房,但那个房间的暖气坏了,如果你不介意这一点的话可以住下,房租的事等你把身上弄干了再说。无论如何先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器有点毛病,要放一会儿水才热。”
Oscar点点头,拎起了他的皮箱,“没关系,我不怕冷。”
这倒不像一句客气话,他衣着单薄地在雨里走了不知道多久,但是进来后居然没显露出一点不适的症状,声音平稳,身上也不打哆嗦,不得不说是一种神奇的体质。
Oscar向大家道谢,迈着极轻的步子上楼。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变成了细密绵长的毛毛雨。George看了一眼手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八点半了,我还没跟羊合照打卡上班,Charles你还去不去试验田?”
“去去去。”Charles赶紧去整理自己的农具。
Max也拎起自己的设备箱,穿上雨衣。三个各自有各自离谱工作要做的人走出了这座老房子,把那个皮肤雪白脸颊圆乎的陌生男孩留在了二楼最西边的房间里。
George的车是公司配的一辆五年前的本田思域,左侧后视镜用胶带缠着,副驾驶的安全带有时候也会卡住。Max跟Charles都不乐意坐在副驾,但今天Charles理亏,他的农具占满了后备箱,害得Max只能把自己的设备抱在腿上。所以他很识趣地主动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坐上去开始跟那条安全带搏斗。车子发动,轮胎碾过泥泞的车道,发出黏腻的声响。
开出大概五十米,Max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房子。
二楼的窗户都是暗的,除了最西边那一间。那扇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上,在阴天的灰蒙蒙光线里,他隐约看到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影站在窗前。Max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车子拐了个弯,房子消失在了树篱后面。他把头转回来,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那只是一个淋了雨在窗户前发呆的男孩。
Max甩了甩脑袋,把这些想法赶走,在颠簸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他今天的飞行任务很重,风速和湿度数据需要重新校准,起飞时间又要往后推至少四十分钟,这些事情足够让他把注意力从不速之客身上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