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放在一边的手机亮了一下,陈纳手还在键盘上飞舞,瞄了一眼,辨认出来是堆放自己随笔的软件的评论通知,刚想顺便摸摸鱼,哐地一声出现在自己桌角的文件让他的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个弧线转而拿起了咖啡。
“小陈,这个方案你有时间修改一下,明天要——诶刘总啊,您看那个例会安排在啥时候合适?”组长匆匆丢下一句话,捧着电话就走了。
陈纳于是把那一沓文件放在自己面前,双臂压着它继续敲手头上没做完的工作表。
入职还不到一年呢。杂活多点也正常。陈纳每天都如此顺自己的毛。
白天忙归忙,至少晚上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陈纳会在一天的忙碌结束后把工作和通勤间隙的灵感整理成篇,然后发在自己的博客上——这样干快小半年了,不算名气很大,但也是混上了平台的创作者认证——借以抒发自己无处安放的汉语言硕士墨水气。
发完今天的一篇刚准备退出,点赞通知比他熄屏操作来的更快。陈纳忽而来了兴趣,想着顺便看看今天在工作时的那个评论是什么就又点了进去。
看完他庆幸自己没在上班时点开,不然他工作时还要因为这个糟心。
一个叫“Free_Air_official”的账号愣是把他这小半年的库存都翻了个底朝天。翻就算了,ta还挑着自己早期作品锐评:什么“一看就是故意摆文艺”什么“恕我直言,地铁里的风只是车动起来的流动空气,如果说成是什么‘挽着我回家的先遣队’也太做作了。”不胜枚举。ta倒是看起来还挺满意自己近期作品的,只有点赞没有评论。谢天谢地。ta的审美倒是还算在线。
陈纳赌着气点进这人主页,倒不是想以牙还牙,他只是好奇什么人这么闲能在工作日拿他作品消遣一整天。
结果人如其名,ta好像还真是个“official”——里面除了一些录音室和舞台的照片就没其他的。连一个人脸都没出现。配文也都是什么“今天来录歌了。”“今天在舞台上玩得很开心。”
“公号私用夹带私货啊你小子。”陈纳嘟囔着,回到顶部刚准备退出,页面自动刷新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时间显示为“刚刚”的po文。
“终于写完这首了。4号演出,敬请期待。”配图里是一些散乱着的乐谱和稿纸,和举在上面的一只略瘦削的比着“耶”还戴着朋克手饰的手。
诡异的胜负欲被激起,陈纳神使鬼差地互关了ta。毕竟一看ta IP也在北京,搞乐队的认识一下也没坏处,自己也不是想去捣乱什么的,纯好奇。这么给自己在心里免责好后,陈纳把ta配的图放大试图看清那人写的歌词是什么,突然弹出的私信消息差点把他手机吓掉。
唉我在干什么啊……我是在嫉妒然后找点ta的什么把柄攻击回去吗……陈纳默默扶额反省了一下,才看那条私信——然后就撇着嘴翻了个白眼。
“嘿,我看你也在北京,4号乐队演出来不来。”来信人正是那个什么official。
合着你是故意设这个局想让我来你主页?为了什么?拉人气?还是纯炫耀你的艺术事业正蒸蒸日上?陈纳气愤地戳着ta发的那条信息,就当在戳网线对面那人的脑门,但是他也拿那个“已读”标志没办法——甚至是秒已读。他还得组织点礼貌的语言拒绝。
“不要已读不回复啊。”我也想回啊你劈头盖脸就叫我这个陌生人去看你乐队演出你想我回什么,陈纳腹诽,但是还是在对话框敲诸如“不方便啊我刚好要加班”的托辞。
“这样吧。我给你看看我的歌词稿?你肯定想看。说不定看完你就有兴趣来演出现场了。”陈纳愣了一下。钩直饵咸,但是他还真的想看得紧。他把托辞删掉,换成“那就看看吧。”发送了出去。
对面麻利地发了好几张图片过来。陈纳看完反倒松了口气:还好,文笔一塌糊涂,跟搞朋克的刻板印象平均水平不相上下。
“如何?”“你是留学生吗,感觉刚学会写字和说中文。”他俩的消息同时弹了出来,陈纳窃喜自己书没白读,一针见血辛辣尖酸的讽刺能力没有在社畜生活的拷打下退化。ta肯定气急败坏然后就拉黑我了。陈纳想着。还没来得及退出。对面的信息又弹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你来过我演出吗?”
……啊?
2.
这下换陈纳噎住了。
国际友人?不不不。也可能是装的,故意避重就轻呢。甚至这种可能还很大。陈纳还在思索着怎么给ta的寸劲摁回去,消息又弹了一条。
“不过你能给些建议吗?因为我看你主页也有作品,我还挺喜欢的。”
很危险啊。这个人。真的很危险。陈纳虽然这样警告自己,但也不免飘飘然:这可是对方先示弱啊!我还没嫉妒完对面就认输了!还有这种好事!
“建议的话给不了。我会写散文和诗不代表我会写歌词。而且我也不懂你们乐队的词韵脚到底是在押什么。”陈纳好心地让对面也下了台阶。
“好吧。所以演出你来吗?来的话我给你电子票,上面有地址。”“那天是星期六但是我有加班。可能不行。”陈纳被哄得心情正好不代表对面就能登堂入室。
“不管。票已经打好了。你看着办。”附件的网页快照确实是一家live house的电子票,署名是他主页的昵称“江边客_”
你们这群玩乐队的小年轻就这么缺观众吗?有你们这样强买强卖的吗?虽然没要我钱吧。陈纳点开了那个附件看了眼节目单,“Free Air”排在第一个。成员有五个。奇怪的一点是一般乐队成员都会有艺名,而他们只是“吉他手”“键盘手”“鼓手”“主唱”“贝斯手”,神神秘秘的。
陈纳把附件接收了。毕竟确实离得不远。他周六除了白天逛逛画展以外晚上没有安排。他倒要看看这群怪人在搞什么幺蛾子。
3.
画展比他想象中的人多,看来疫情过后大家对于这种高雅艺术活动还是挺热衷的。展子是多位艺术家合办的,各自划定了区域——这倒是挺有乐子的,毕竟艺术家的名气大小一看区域里的人头有多少就了然。
不过陈纳不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他来这个展是因为他在外网意外刷到的一个独立艺术家居然也在名单里,看宣传单说,会有他的成名作的原稿和一些未公开的新作展示。
可预见的人影寥寥。陈纳颇文青地替他顾影自怜了一下。
逛了一圈,陈纳在那幅自己跟这位艺术家的“结缘”之作前的长凳坐下,在手机上查阅剩下的艺术家的信息,身后有人路过,轻飘飘地:“看展为什么要看手机啊。”陈纳下意识回头,那人一头金毛,戴着墨镜口罩和耳机,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吐槽传进了正主耳朵里,插着兜就怔怔地停了步子“啊”了一声。
“我是在看这个展其他艺术家的信息。”陈纳整理了一下额发,下意识地皱了眉。“抱歉。”那金毛小伙子有些手足无措,陈纳以为这插曲就这么结尾了,结果那人饶有兴趣地转过来摘下耳机走到陈纳前面看起那幅画。
“你也喜欢他吗。这个艺术家我是在外网认识的,这次展子我是奔他来的,所以才会刷手机看其他人都是谁。”陈纳抱臂上前,站在那人旁边自顾自地“解说”。
“你也认识他?好巧啊。”金毛小子一手插兜,把墨镜拉下了点,向他致以惊讶。
蓝色眸子?“你是外国人?说中文居然没有口音?”陈纳也惊讶起来。
“唉。结果逃不过这样的开场白。我还以为你跟我搭话之前就看出来了所以不会惊讶。”金毛小子颇美式反应地耸了耸肩。“因为你说得真的很好啊,真的听不出口音。”陈纳真诚地又夸了一遍他。
那人点了点头说谢谢。陈纳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同好”起了点兴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艺术家的?反正在国内和社交平台上他还算蛮小众的。”“我认识他啊。”“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陈纳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等一下,你是说你现实中「认识」他?”那人点了点头。
这下陈纳反而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了。有一种线下追星然后吃饭拼桌遇到正主的素人朋友的尴尬感。倒是那人又起了话头:“我觉得他这幅‘海风’很普通。只是很中规中矩地用浪花和树叶影子的模糊感衬托了风,没有跳出这个公式。”虽然陈纳很不爽他对自己喜欢的艺术家的“一见钟情”之作的苛责,但是他评价得蛮对。“确实。但是他也有表现出那种海风拂面的清凉的咸味吧。依你高见的话,又该怎么表现风呢?”
金毛小子望着画思索了一会:“画几只海鸥吧。”“哈?”陈纳有些费解。“你想。海鸥这种鸟在滑翔的时候是不是会带起一阵风?而且它们会飞也只是翅膀和身体刚好能被空气托起来而已,这不就是风的力气嘛。”那人自圆其说后满意点头,陈纳恍然大悟,颇赏识地也啧啧点头。
看看画展还是挺不错的,满足自己精神需求同时还能启发新的写作灵感。陈纳惬意地向那人道别,后者爽朗地笑了一声,拿出手机:“我觉得我们蛮聊得来的,要不要我介绍这个艺术家给你认识?”“算了吧。”陈纳撇撇嘴瞟向一边:“你觉得一朵花好看,难道还一定要找到那个栽培的花农给他当面送个锦旗吗?”“挺好的呀,他就能知道你多欣赏他了。”
陈纳闭了闭眼,不想因为东西方文化差异就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小伙子翻白眼。“反正我不会这样——再见。估计我们会在这座城市下一次的什么艺术活动里又凑巧见面。”他挥挥手就走了,留那个金毛小子在原地愣愣地挠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理解偏差。不过这不是陈纳应该为一个凑巧碰见的人过度思考的理由。
说起来。陈纳刚出地铁站,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八。晚上八点的live house前的时间刚好够自己歇息一会洗个澡吃完晚饭过去溜达。
那就去吧。反正我个还算体格健壮的小伙子去这种有正规备案的演出还能被噶腰子不成?
虽然票的来源很可疑。
4.
live house比陈纳想象中的大,观众也比预想的多。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厅里已经没什么划定好的格子空着了——陈纳倒是很喜欢这一点巧思,他已经在晚高峰的地铁上体验过一次沙丁鱼罐头了,要是这里还是那种摩肩接踵的社交距离,他绝对会转身就走。
不过气氛热烈起来之后大家肯定也不会严格按照格子来站就是了。陈纳想着,选了比较靠后的位置来避免被人裹挟。
室内还开着灯,陈纳蹲着用手机码今天的灵感来打发时间。
不一会,前面的人群的说话声忽而激动了起来,陈纳抬眼,舞台上有一位金发墨镜帅哥正调试着设备,时而笑着跟底下的人说些什么。
那个墨镜蛮大的,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陈纳离得远也看不清细节,但是他的脸型和翕动的嘴唇配合起来能看出来他面容还算姣好。
有这硬件条件还搞乐队,怪不得吃香。陈纳瞄了眼时间。还有两分钟。他站起来蹬蹬腿,干脆远远看着那人调试设备。
表演开始了,灯光暗了下来,只留舞台上的主角们光芒万丈。
“你们好!”陈纳一怔,原本心不在焉的脑细胞忽而被这一声问候调动了起来。
“我们是Free Air乐队!我是队长以及吉他手。下面我们会表演我自己创作的同名歌曲。请大家多多支持!”
观众反响分外热烈,可以见得大部分人是冲着这个最先出场的乐队来的,或者说,冲着那个金发小子来的。
趁着台上表演,陈纳从侧边一路摸到了比较前面的站位——不会错的。他拨弦的左手那张扬的朋克手饰,还有他那富有辨识度的慵懒声线。
陈纳看着台上正恣意挥洒自己的乐理技巧的金毛小子,抱臂,眸里看不出喜怒。
这是一场谋划良久的搭讪。那动机呢?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佬想换换口味开个盲盒,所以找上了网络上自己这个刚好有点文艺范应该很好上钩的同城人?性别是不是看错了?还是说西方人就好这口?
他就这么自信认为我一定会上钩?好吧,看结果的话我确实来了。陈纳闭了闭眼,颇感棘手。
下一步呢?他又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我主页除了偶尔拍的风景就全是文章了,他又怎么从茫茫人群里把我拎出来?
陈纳正思索着对策,乐队已经一曲终了了。作为全场焦点那人又拿起了话筒:“谢谢大家的聆听,其实我想说的是,这首歌有一句唱段甚至是今天下午才确定的,就是那句‘Birds flying in the sky, cause he knows the wing(wind)can take him high.’这是受到我一个朋友的启发才想到的。”
陈纳翻了个白眼,呵,你也知道是我抛砖引玉聊起这个你才能想到的。
那人还在继续:“今天我也特别邀请了我的一位朋友来到现场,虽然不知道他来没来,但是我想说,谢谢你的创作,那些文字给了我不少灵感。呃早期的有一些比较幼稚……”
底下的一些观众适时地笑了一下,陈纳笑不出来。
“但是大部分都很不错!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感激!就这样!谢谢大家的支持!”台上的人各自鞠了躬后就去了后台。陈纳打开了自己的电子票,内部票,也就是说作为表演者的“亲友”可以去幕后。
想得真周到。对你对我都是。陈纳冷笑了一下,抛下后一支上场的乐队径直摸去侧门向安保出示凭证就进了准备室走廊。
门上都有各乐队的名牌,很快陈纳就找到了“Free Air”。
他反倒有些怯场了,肚子里的气也在路上的捯饬里消了不少:该怎么说?说他真是傲慢,把我骗来这里骂一顿?可是他说的那些“垃圾话”确实无可辩驳,只是自己很不爽罢了。说他色胆包天?人家都还没坐实是劫色呢,说不定还真只是搞艺术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罢了呢?
思来想去,陈纳还是决定敲了门。“进来吧。”那人的声音还是很慵懒,确实没找错,那装模作样全副武装去看展的“同好”和台上那个有着照片同款朋克手饰的吉他手是同一个人,而且——他还真是个留学生。
陈纳真是好气又好笑,打开门进去,那人正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靴子还踩着茶几边缘,漫不经心地瞟了陈纳一眼,随即喜形于色,麻溜地坐了起来:“诶!画展的那个!”“是。”陈纳扶额,随手关了门,靠在墙边。
“你怎么有内部票?还是说你是溜进来的?诶我捂成那样你也看得出来是我?等一下,难道你其实也是我粉丝!签名的话……”“停停停。嘴咋这么碎呢我还什么都没说啊。”“噢。”那人抿起了嘴眼巴巴地看着陈纳,示意他先说。
“首先。我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真不知道。‘江边客’是我,今天下午在画展跟你偶遇的也是我。”陈纳看见沙发上的那人嘴张成了O字,但眸子中满是惊喜。“其次。我不知道缘分居然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我是真的刚才听你在台上自述还有你手上的朋克手饰我才认出来……”“你看照片看这么仔细?”“别打断我,别擅自找重点。”金毛小子像只撒欢结果被主人扇了一巴掌的狗一样悻悻地闭了嘴。
“你那个手饰以及你声音辨识度蛮高的所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找我过来干什么?你别告诉我画展那part我们真是偶遇而且你真是那个画作作者的朋友,然后你还凑巧前几天在网上给了一个叫‘江边客’的人内部票。”
“但是画展我们真的是偶遇……那个真名叫弗兰萨艺名叫néant(虚无)的真的是我朋友。然后你也莫名其妙知道我是留学生啊,我以为你是我粉丝,而且我也欣赏你的作品,所以才给了内部票嘛……”那人看起来比陈纳还委屈。
“那是……”陈纳心虚起来声音也变小了“…讽刺……”“什么?我没听清。”“总之!”陈纳突然目光炯炯地看着沙发上的那人,吓得他一激灵。
“我现在来这了,而且我们之间也有一些插曲导致我暂时没办法相信你说的话,现在怎么办?”“我叫麦瑞肯。”“……啊?”陈纳真搞不懂面前这人的脑回路。
“我说,我叫麦瑞肯,我是附近Q大学的留学生,我学中文四年多了,其中有一年是在中国的大学里度过,爱好是弹吉他和写歌,家在……”“停停停停!”陈纳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不是你汉语老师,这也不是随堂口语测试,你告诉我这个陌生人这么多不觉得很危险吗?”“可是你不是陌生人啊,我私人账号关注你很久了,只是前几天才想起来我这首歌也有你的功劳,所以才用专门搞乐队的号去评论了你。而且我们今天下午才碰巧见过。”“你的意思是,网友,然后萍水相逢,在你眼里不是陌生人?”“是啊。而且你看起来很善良啊。”
……好吧陈纳确实是一个善良的人。但是这不能代表所有网友或者萍水相逢的人都能像他一样善良。陈纳觉得这小子得亏是在中国这样干,在其他地方保不准死几次了。
“行了。公平起见,我叫陈纳,在附近的国企工作,在中国生活26年,义务教育和高中上完读了大学四年加硕士两年,工作一年不到。爱好是写点随笔看点艺术作品,家在哪的话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想告诉你。”
“噢,好。陈纳。那我们现在可以交换联系方式了吗,你看我们真的又在艺术活动碰见了诶。”“不行。你要联系我的话就去我博客私信吧。就这样。很晚了我先去赶末班车了,再见。”陈纳拧开门就走,把那人的“可是现在才八点四十……”关在了房间里。
5.
麦瑞肯深谙弗兰萨所说的将谎言与真实糅合成温柔的“真相”再说出口之道。他欣赏陈纳不假,画展凑巧碰见也不假,他故意在社交平台上“恶评”陈纳激起他的兴趣引他过来也是真的。
动机倒没有什么不堪的,他只是觉得作为自己的作品贡献者之一的陈纳也应该欣赏一下那些词句被音符串联在一起的模样。不过陈纳似乎不大满意他的二次创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己的“中文文学造纸”有限,词里也没几句中国话,他欣赏不来也正常。
唯一让他头疼的是陈纳的那句“你觉得一朵花好看,难道还一定要找到那个栽培的花农给他当面送个锦旗吗?”毕竟他真无意识地这么做了,后续再找什么理由把他引出来就很难了。
总不能邀请他加入乐队吧,他看起来也不像会唱歌和弹奏什么乐器的人。
麦瑞肯把手上的饰品拆下来,看着沙发对面化妆镜里俨然一副街头少年的自己。
私心来说,他的Free Air只能有他一个人。每次的演出他都会跟一些刚踏入这个圈子、急需要曝光率而不在意挂谁的名的人合作。只要乐队名字用他的Free Air、演奏的曲目是他写的稿、他能在台上弹吉他就行。
追求音乐梦什么的对他来说太缥缈,他只是喜欢弹吉他,喜欢写歌,也喜欢有观众为他喝彩的感觉,仅此而已。
挂钟的指针转动到了“9”,他该回住处了,明天歇息一天之后周一还得回学校上课。
他在陈纳身上感知到了一种来自同类的引力,他们俩都是这个钢筋水泥的森林的飞鸟,在白天的时候为生计奔波劳碌,只有在晚上才会放任夜风的浮力托着自己自由滑翔。
麦瑞肯的眸子亮了一下,随即拿出手机敲下了一段文字私信给了陈纳,心满意足地靠着出租车的后座小憩。
陈纳刚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就看见自己回家路上故意忽略的那人的私信通知,随即烦躁地把手机拍在床头。
该死的好奇心。他还是看了,看得一头雾水。
他说:“Free Air第二首有歌词的曲子锐意制作中,敬请期待!”
那人也更新了自己的主页,跟以往的“公事公办”不同的是,颇媚粉的“下次见”的配图甚至是手机挡脸的对镜自拍,转赞评也多了不少,高赞评论是“抢到了Free Air大人参的live house的票!啊啊真人真的很帅很帅!人也很好演出开始前还会互动什么的T T”,引得一众跟评羡慕。陈纳这才发现那人的粉丝数比自己多很多。
这算哪门子广撒网招揽粉丝啊?他也不缺我这一个啊!陈纳看得更恼火了,闭屏了一会之后想起来自己码好的随笔没发,刚想拿起来,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今天码的东西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恣意的天赋者的褒奖,为了自己的脸皮着想,他可不想让那个天赋者本人看到。
是的,他再怎么盛气凌人他也确实说得对,但是那又如何?自己就是欣赏他的才华的同时看不惯这种嘴欠还不自知的。
今天这一趟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自己没有被噶腰子,回想起来他也是个一时上头就“以身犯险”的笨蛋,要不是对面姑且好像真的是愣头青,他今天估计就要为艺术献身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又是那家伙。
“今天你没有什么感想吗?怎么主页没更新?”
哪壶不开提哪壶。陈纳翻了个白眼,本来想已读不回表个冷漠态的,对面忙不迭地趁他还没熄屏的空档连珠炮似的又发了好几条。
“你已读啦,肯定没睡。”
“我已经回到家了,不用担心我。”
“你要是想看我的新曲子我随时欢迎哦。”
“不想看。”陈纳撇了撇嘴,摁下了发送。
“啊。”对方的失落和诧异好像透过屏幕的字符传了过来,陈纳坏心眼得逞似的乐了一下。
“那下周的live house你会来吗,如果我新歌没写好的话我会演奏一些纯音乐哦,质量也不差的。”
“看心情。”陈纳带着笑意把手机熄屏倒扣在床头充电,钻进被窝翻了个身。
不过麦瑞肯并没有如陈纳预料般抓耳挠腮睡不着,反而是跟他的“军师”弗兰萨报喜:
“有戏,你等着看吧。”
6.
“走路不要玩手机。”陈纳闻言抬头,那人如出画展那次一辙的打扮,正倚在演出场地门口的墙望着他。
陈纳忍着自己翻白眼的欲望,掉头就走,结果被那人拉住了:“诶诶,走什么啊,你不是来听我弹吉他的吗,别告诉我你只是路过!”
“是又怎样,我不小心散步到这了。”陈纳转过来,摁下熄屏之前他看到麦瑞肯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暗暗叫苦。
麦瑞肯果然哑然失笑:“你散步还会开着我给你的电子票看啊,好小众的癖好。”“少废话。你在门口等我干什么?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会你就能无所事事了吗?”“没有。我是在等你。你可以直接跟我去准备室待着,然后等演出开始了再从侧门去舞台前面坐着,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哈?”“哈什么,跟我走。”陈纳的大脑死机了一会,被他拉着去准备室的路上才缓过劲来:
我们之间背着我有这么熟了?我还能直接跟他私联走后门了?
熟悉的准备室,那人张罗着零食和饮料,陈纳四下看看,才想起来有什么怪怪的:“你乐队成员呢?”“我乐队就我一个人,我需要其他乐器辅助的时候才会找人临时合作——诶今天主办方挑的这个点心牌子不错,你也吃点。”
陈纳挑挑眉,看向对面镜子里反映的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用人真傲慢啊。”“算不上吧。”那人不知是故意忽略了陈纳的暗指还是没读懂“我有提前跟他们说清楚这一点的。”
“你就不怕他们到时候心里不爽故意给你使绊子什么的?”“他们人都挺好的啊,反正都是为了曝光率和钱,无所谓的吧。”麦瑞肯咬着叉子漫不经心地划拉着手机,一手把桌上的零食往陈纳那边推了点:“真的很好吃,你——你要去哪里?演出还有十分钟才候场呢。”
“麦瑞肯。”陈纳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你听好,我在网络上是自由创作者,现实中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会来听你live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只是因为我个人的好奇心,和对你艺术追求的共鸣,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今后不要再邀请我了,我不需要你的提点。”
陈纳关上了门,很轻柔,但麦瑞肯还是一震。
麦瑞肯顶着弗兰萨方才发过来的“你小子可以啊他居然真的来了而且你俩还一起吃上点心了,真不错。”颤颤巍巍地摁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弗兰萨。我好像搞砸了。他让我今后都不要再邀请他了。”
7.
跟军师诉苦完麦瑞肯就追出去了,口罩和墨镜都忘了戴,果不其然一推开侧门就引起了一阵骚动。他好容易跟粉丝解释完自己在找人,再一看哪还有陈纳的影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抬起来一看,是陈纳的私信。
“回头。不准走过来。”
麦瑞肯照做了,陈纳从舞台侧边的角落里走出来,演出即将开始,灯光暗了下来,陈纳手上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脸庞,麦瑞肯发现他的神色中没有怒意,松了口气。
“现在,拿上你的吉他。我和你的粉丝可是拿着票进来的,你要让我们白跑一趟吗。”
麦瑞肯看完消息后朝那人点头如捣蒜,忙不迭钻进侧门去拿他的吉他。
不一会,舞台上的聚光灯就打在了方才在观众席像个无头苍蝇乱窜的那人身上。大家似乎并不把刚刚的“即兴节目”放在心上,欢呼和掌声依旧毫不吝啬地倾泻给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那人。
今天他穿得稀松平常,但丝毫不逊他拿起吉他时那副气宇轩昂的模样。墨镜被摘去,他的雾蓝色眸子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大家好,我是Free Air乐队。今天给大家表演的是我的吉他独奏,编曲也由我自己完成的,希望大家喜欢!”
陈纳没有去坐他特意安排在台下正中央的折叠椅,而是如第一次看他演出般站在靠近舞台下的侧边。
实际上这才是陈纳“第一次”看麦瑞肯演出,因为上次他只顾着盘算对策,歌全在抛在耳朵后边了。就曲风来看,确实谱写得不错。没有刻板印象上的金属感,而是优柔婉转娓娓道来的细水长流。吉他技法运用得无可挑剔,现场的氛围也很好。
陈纳有些暗自庆幸自己没走。毕竟他就是奔着麦瑞肯这样的才华来的,他嘴欠之类的副产品可以让步于这悠扬的旋律先按下不表。
一曲终了,观众反响依旧热烈。那人颇谦卑地鞠了个躬,拿起了话筒。
“今天的曲子是献给正在台下默默聆听我演奏的朋友的。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诉说我的真挚,虽然……”
陈纳皱了皱眉,按照以往的经验,他虽然后面不会接什么好话。
“呃,没有什么虽然了!”麦瑞肯好像瞄到了他的表情,话锋一转。“以及谢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今后也要常见面,就这样!”他又鞠了一躬,随即去了后台。
陈纳也从侧门去了准备室。
八点十五,他俩并排坐在准备室,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零食和冷了的茶水,陈纳盯着前面的镜子,麦瑞肯低着头摆弄着手机。
“麦瑞肯。”“诶。”那人像应激似的抬头望向他,差点撞到凑过来的陈纳的下巴。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陈纳往后挪了一点,看着他。
“呃……对不起?”麦瑞肯试探着说,手攥着衣角,不安地摩擦着。
“不是这个。”陈纳抱臂,转而翘着二郎腿靠在了沙发上。
“呃,那就是,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麦瑞肯撑着坐垫,几乎是渴求地莹着眼睛看向那人,像极了找主人讨食的狗。
“然后呢。”主人首肯了,但是吃食还没放在他面前。
“唔,我……”麦瑞肯觉得自己要是有尾巴的话现在肯定急得追着它打转了。
“你要说,‘陈纳,你也没好到哪去,你也跟我不相上下地傲慢。’”主人把吃食放了下来,小狗可以安心了。
等一下。他说什么?
陈纳拿起了麦瑞肯夸过好吃的那袋甜食,拆了一个,自顾自咬了一口,嚼吧嚼吧吞下。“抱歉。之前是我主观臆断地把你想太坏了——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陈纳,很高兴认识你。”
麦瑞肯有些愣愣的,眨巴了几下眼睛,才想起来反应:“你觉得这个甜点好吃吗?还有的!我可以再去拿!”陈纳噗嗤一声笑了:“你难道不应该也自我介绍吗?”“所以好吃吗?我的品味不错吧?”陈纳翻了个白眼:“也就还行,对我来说太甜了。”
去地铁站的路上,他们聊艺术、聊前程、分享创作灵感,陈纳现在是终于对麦瑞肯漫无边际的思绪有直观地感受了,往坏了说也可以是嘴碎。
不过还挺可爱的。如果接受他这种不着调地表达真挚的方式的话。陈纳想。
“喂,为什么突然不回我消息了,他最后在准备室跟你待一块说什么了吗,骂你了?还是和好了?能不能回个消息啊!”等到麦瑞肯回到住处洗完澡躺床上才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被自己惹着牵挂起他俩的关系进展时,弗兰萨已经被晾一边得都快晒干了。
“哎。也没什么。你只要知道他跟我一起坐着吃点心了就行。”麦瑞肯按下发送,放下手机,盘算着明天约他去公园闲逛还是等晚上凉爽一点之后去city walk。
“你小子有了新朋友忘了老相好是吧,你以为我下午没课就没其他活动啊,我还得惦记着你……”
麦瑞肯没等远在法国的那人发完牢骚就先进入了梦乡。
8.
现实并没有麦瑞肯想的那么美好,他们俩毕竟也是有自己的生活的。他俩能线下见面有且仅有在某些麦瑞肯没有录歌安排陈纳也没有加班的周末,而且不能挑在城市的人员密集的地方,一是北京的城市热岛效应,二是陈纳不喜欢沙丁鱼罐头,更别说北京的雾霾也阻碍了好几次晚上的city walk。
那细数下来选择就很少了,我家、他家、live house、公园。墓地的话麦瑞肯刚提出来就被陈纳白了一眼。
不过,最近live house被排除在清单之外了。原因很简单,麦瑞肯瓶颈期了。
“我说你在这跟我干着急也没用。”陈纳看着对话框上跳动变换的“对方输入中…”和备注名,四下确认了一下组长不在办公室才单手继续给他回信息。
“你要不去找点新奇的东西玩玩?蹦极登山马拉松,说不定那种大气磅礴的灵感就来了,然后曲风一转,受众从20岁左右转型到40岁以上。”
“别损我了陈纳。”麦瑞肯发了个瘪着个脸的狗的表情包,还挺像他本人的。“再说了马拉松什么的对我来说算自虐。”
“但是最前面的那句很中肯吧。你去找点新乐子呗。”陈纳按下发送后就继续投入工作了。
结果这小子真的从上午他说完这句之后一直到傍晚陈纳下班都没动静了。换乘的途中陈纳看看手机日历。星期三。他下午应该有课啊。难道他决定水课也兢兢业业了?
“喂,那边的黑发半背头帅哥,走路别看手机。”陈纳噎了一下,转头,那人正大剌剌地蹲在消防栓旁边,头发上还架着副墨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凹什么造型要给消防栓合拍个写真。
“你能不要每次在什么地方蹲我都是用这句对白刷新出来吗。”陈纳把手机放下,朝他走去:“我这不是看看日历盘算着你今天有没有课吗。怎么,下午学习去了?”
“没有。我就问你就那节英语课我有什么不拿它打游戏的理由吗。”麦瑞肯挠挠头,站起来,陈纳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捏着一支街角随处可见的要价9.9的蓝玫瑰,配上他这一身颇美式街头风的穿搭,倒真像是在拍什么写真了。
“怎么,你的新乐子是街头挑战随机找路人表白吗?我的建议是要是人家真同意了就好好对待人家……”陈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被滑稽得勾起了嘴角。
“陈纳。”“嗯?”“如果你是那个路人的话,你会答应吗?”麦瑞肯用靴尖踢了踢地板,目光有意地避开陈纳。
他无措时就会这样。陈纳腹诽。
“你这是把我当新奇的玩意还是乐子了?”“没有没有…陈纳。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陈纳手指点着麦瑞肯的胸口:
“作为你表白的第一个路人,我的建议是要好好对待我,不然我就会打击报复你,到处散播你对感情很轻浮的谣言,还要在live house给你的粉丝发小传单,知道了吗?”
“陈纳……”“你花不给我啊,9.9也是钱啊,它都快被你掐蔫了。”陈纳自觉地从麦瑞肯手里接过那支花,跟公文包提一只手,然后另一只手牵起麦瑞肯的手:“走吧。我还没吃晚饭呢。你要是想在外面吃就早做决定啊,不然我就回家做饭了。”
“陈纳……”麦瑞肯瘪着嘴,好像被谁欺负了似的。“又怎么了。我不是接受了吗。又委屈你什么了麦大爷。”“我真的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也是认真的。你难道觉得我在开玩笑吗?”“没有…”“那就行了。今天晚上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做饭早做打算啊。”
陈纳转过头,麦瑞肯望见他通红的耳廓,又看看他牵着自己的手,才反应过来不是幻听或者做梦。
“麦瑞肯。”“诶。”麦瑞肯笑得傻兮兮从手机上移开视线看向陈纳,倒是后者回过味来害羞先移开了目光。“地铁上玩手机也有可能晕车的。”“不管。反正马上到家了。”麦瑞肯笑嘻嘻地继续单手向弗兰萨汇报着喜讯,陈纳挑挑眉也没继续管他了。
好在他俩体格差不多,不然要留宿的话麦瑞肯还得回住处拿衣服。但是陈纳还是婉拒了刚洗完澡出来就猴急地往他身上蹭的麦瑞肯。
“打住。今天星期三,明天我有班你有课,今天晚上你要做的只是庆幸我睡相还可以,不会半夜把你蹬下床。”
麦瑞肯悻悻地从陈纳身上滚下去,缩进了被窝。陈纳把书放回床头,熄了床头灯,也缩了进去。
“陈纳……”陈纳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手臂那人手脚并用地缠上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或者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我对你的友情变质的,我感觉你今天一点都不惊讶,只有我一个人在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我听你吉他独奏的时候吧。虽然那时候还觉得你蛮嘴欠的,然后人也跳脱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确实是从那开始对你改观的。不过——”陈纳手腕一翻,精准地戳了一把麦瑞肯的屁股,那人毫无防备地嗷了一声。“我是今天才知道你原来对我的友情变质了。我今天之前是真只把你当知音来着。”
“诶。”麦瑞肯被那一戳激出来的泪花还挂在眼角,现在还张着嘴显得更呆了。“那为什么你会这么容易就接受了我的表白,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之前根本没费心思去掩饰所以你早就猜到了。”
“那我就要反问你一下了,麦瑞肯先生,你为什么这样门户大开地挂我身上,我们是恋人吗?”
“当然是啊!!”麦瑞肯急得往前拱了一下,把下巴搁在陈纳肩上呜呜地呼气:“你觉得我真的会是那种会随便找个路人然后跟他睡一个被窝的人吗?”陈纳还想逗他,但看他那副急得都要哭出来的样子只怕逗了今天晚上就睡不成了。
“好好好。我没这么说。”陈纳给他俩都铺了个台阶下。“我当然是觉察到了的,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可能还没到那个程度,不过既然你蹭上来了,我就接住你好了。”“什么叫蹭上来和接住……”“打住打住。”陈纳把被子往麦瑞肯头上一蒙,翻了个身抱着那一坨被子做的还在蠕动的蛆。“今天先这样,有什么要问的之后时间还多。很晚了快睡吧。”
陈纳感觉到那人摸索着环抱住自己的脊背贴了过来,默默地把空调调低了一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