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那趟旅途和我的生活就像两条相交线,只是短暂地接触了一瞬就又渐行渐远了。
——我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2.
在太空里的日子并不算特别久,“时间汇率”让我没有变老太多,但孩子们(我是说我被Stratt带走前还在教的那一届孩子)的年纪看起来已经和我相差无几。更令我惊讶的是Stratt——她没有像她自己预料地那样进监狱,但以前只在背后出现的恶语,现在全都能毫不遮掩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会比坐牢好受吗?或许吧——原本我们像是同龄人,甚至我比她长得更成熟,但因为相对论,现在我们的辈分倒转了。
和Rocky的旅行让我终生难忘,但它现在作为我的珍贵回忆被安放在大脑里时,比起一次切实的经历,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梦?这很怪,它第一次跳出来时我甚至快把自己搞疯:脑袋乱成一团毛线,声音到处都是,“不不不不不”,“我不能”,“我究竟”,“这是我真实的想法吗?”——我不断地在房间里踱步,手在空中胡乱挥动,好像通过这种神秘仪式就能纠正自己的思想,但它显然不会被跳大神改变——感受需要被纠正吗?
这太恐怖了!我突然大叫起来。这个事实带来的惊悚感不亚于我回忆起自己是被Stratt打晕后送上“万福玛利亚”号的那一刻。
但我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我刚刚是像一个刚看完恐怖片的teenager在对着空房间尖叫吗?“冬眠”技术不会还有一个“让使用者心智回退”的副作用吧。
我莫名笑出了声,然后走到窗前“唰”的一声拉开窗帘,感受温暖的阳光轻轻地洒在身上。
冷静下来后,我决定,除了那些视频,我还要做些什么来记住Rocky和波江b。
于是我开始回忆和写作。说实话,写作比写论文难多了。大部分时间我只是干坐在电脑前发呆,屏幕的蓝光照得我眼睛干涩。我一边抓耳挠腮地苦思冥想(但大脑一片空白),一边狠狠往嘴里灌咖啡——我逐渐能理解Stratt为什么会有随身带着两大杯咖啡的习惯——或许写作也能引出“相对论”,我常常以为自己坐了一个世纪,扭头看表却发现分针只是可怜地挪了几步。大概再多写一会儿,我的年龄就能追上周围的人了。
但飘忽的生活里也有好消息——我仍然能教书。
我又回归了在中学当教师的普通生活,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好像我从未离开似的。但对于地球上的人们来说肯定不是这样的。我居然教上了孩子们的孩子。实在是不可思议!30年很短的话语到现在真的一语成谶般地实现了,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几乎成了我唯一的放松方式。一些相似的脸庞也总让我在恍惚中觉得自己回到了几年前,他们的好奇心经常让我回想起很多零散的记忆,比我一个人待着时好多了。对于孩子们来说,只要不上课什么都很有趣,我的小听众们即使听我像个迟暮的老头子一样絮叨和Rocky有关的事也格外捧场。
3.
“老师,为什么我们总是‘hahaha’地笑?”
4.
回到地球后,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关注残障相关的话题,或许是因为Rocky,又或许是因为Luna。
Luna是我们班的一个——有着小小视力问题的学生,她很喜欢阅读,视力的缺失也没能拦住她的好奇心,课上回答最积极的人里必有她。当然,她也是最热衷于听我讲Rocky故事的小小听众之一。
要说有什么地球人让我觉得与Rocky相似,那就是Luna吧?一样的直言不讳与探索欲,还有一样的勇敢。
“还有1分钟。”我低头看了看表,一枚新的“岩浆”被我抛上半空,再“啪!”的一声合掌接住,“今天的内容都讲完了,谁想玩岩浆游戏?”
“我——”
孩子们积极的反应让我眯起了一个笑容。
“给你!”我说。
“岩浆”朝着一个约莫11岁的女孩飞去——她叫Liam——蓬松的海藻似的红发被她绑成几只小辫子,几簇碎发依旧骄傲地坚挺在原位。她把“岩浆”紧紧握在手里,十分期待地看向我。
“嗯……地球到太阳的距离是——”
“呃呃呃……1.3…1.358亿千米?”听着大家不断加快的“lava!”,Liam慌张地报出一串数字。
“错了!是1.464亿千米!”Ashley一拍桌子抢答道。
“正确!”
Liam不情愿地把“岩浆”扔给Ashley:“只是失误而已。”
我又找出一个地球沙包:“Amelia,火山喷发出的岩浆冷却后会变成什么?”
“岩浆岩!”
“对了!”我看向了坐在前排的Luna,她对这个游戏有些兴致缺缺,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摸索着读书。我突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主动参与游戏了。
下一个“岩浆”出现在了她的手边,我努力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刻意:“Luna,地震中有哪种波能穿过液体?”
她明显愣了愣,但还是很快答了出来:“纵波。”
“真棒!”我拍拍手表示游戏结束,下课铃也几乎在我拍手的同时敲响,孩子们鱼贯而出,我照例提醒他们记得兑换,但等我把目光收回,却发现Luna依旧坐在她的座位上,只是没有再继续读书。
“Luna?”我试探着开口,“你不和Anna一起走吗?”
“Anna今天有事先走了,我要等妈妈来接——她有点忙。”
我真该死。我唾骂着自己的情商:“哦……我刚好要批改一点作业,我们一起等吧。”
她“嗯嗯”两声没有反对,刚缓和的气氛像是在太空中突然得到了重力,狠狠落在了地上。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这表现和她平时小鸟似的样子可差太远啦。纠结之后,我还是决定问问,于是斟酌着字句说道:“Luna,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得到她“嗯”一声的许可,我状似无意地拉开座位随口闲聊:“感觉最近你不怎么在课上回答了,是我最近准备的奖品没有什么吸引力吗?”
Luna有些慌乱,她连忙摆摆手否认:“不是不是!Mr.Ryland……我只是最近在想一件事。”
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然后才想起来她看不见,于是赶紧补充着说:“我在听!”
“老师,为什么我们总是‘hahaha’地笑?”
Luna的声音跨越时间空间等物理意义上的限制和我记忆里的Rocky共振,我们又一次相交了。老天啊……
湿冷的感觉又一次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了脸上,我张张嘴想要回答,却不知道该怎么样组织语言,几度开开合合、欲言又止,却只是尝到了又苦又咸的眼泪。幸好Luna看不见我这副囧样,她只是耐心地站在那等着我的回答。
我终于发出了声音。
“好问题!”我拍起手来——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来掩盖声音的沙哑——给孩子的鼓励怎么能只是一句简单的夸奖呢?坐在这里来不及去抓沙包了,我只能有些尴尬地掏出一根扭扭糖塞到她的手里——糟糕,她看起来有些无措。可能她感受到的情况是,自己的老师在一阵沉默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阵翻翻找找,最后尬笑着掏出了一根糖。我多希望这只是喜剧效果。
“……谢谢。”Luna把糖紧紧握在手里,塑料包装被挤压的簌簌声在空教室里格外明显。
5.
笑是一种很神秘的东西。在地球,人类的笑声只在拼写上各国语言有明显的区别。比如英语和中文发“ha”,西班牙语发“ja”……不过这些不同只是拼写规则闹出的小毛病——但总之,整个地球的人类竟然对“笑”时应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有着高度统一的答案——“hahaha”(作为英语母语者,以及为了减少每一次列举的麻烦,我们就这样描述它吧)
沉默的片刻里,我头脑风暴着要怎么给Luna解释这个问题:理性地解释它的成因?不不不她想要的肯定不是这个。那说“因为是这样所以是这样”?也太不负责了吧!
最后,我想到了Rocky。于是我决定用一个故事解答这个问题。
6.
那是,我们相遇的第几天来着?反正这是在前往波江b的路上发生的。
“Rocky——”我随口呼唤着,反正我知道他能听见。
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了氙岩罩子滚动和机械男声由远及近的声音:“Grace,干什么,疑问?”
“看电影吗?”我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Amaze,amaze,amaze.”Rocky也回我一个倒着的。
我选了一部搞笑片,借着其中的情节久违地哈哈大笑着,但Rocky不乐意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我的笑声,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它真的跳起来了),试图用连续的“boring”“bad”和“stop”盖过(或者止住)我突兀的声音,翻译软件的机械音都变得十分急躁,但这反而让我笑得更加停不下来了。
“locky,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我试图解释,结果又笑了起来。
locky又一连说了好几个“bad”,他烦躁地驾驶着氙岩组成的多面体到处滚动。我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但深呼吸对此的作用和最初我醒来时一样——我真的忍不住啊!
我再也不会给我的学生推荐用深呼吸来平复心情的方法,我这样想着。
locky和Luna一样好奇为什么人类会笑,就像他对我流泪的形容是“漏水”,locky也不理解为什么人类要发出如此聒噪无趣的声音——估计我的行为就像在顶级音乐家的耳边锯木头。
想到这个比喻,回忆和现实里的我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Luna也露出了一排牙齿——太好了这有效!
然后Rocky就找我谈话了——我恢复到讲故事的状态里。
“刚刚,声音,难听。”我听出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是‘笑’,Rocky,地球人开心时就会这样——‘hahahaha’。”我尽量放慢笑声,Rocky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了,但他还是有点焦躁地敲着隔离仓的墙壁。
“Rocky,不喜欢,Grace,闭嘴。”
“你太专制了,不行。我喜欢笑!”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Rocky滚着隔离仓凑到我面前:“Grace,需要,包容。”
“那Rocky也需要。”我不甘示弱。难道因为Rocky的一句话,我就要被剥夺畅快大笑的权利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人类,为什么,笑声,难听,疑问?”
“你问到我了。”我也开始思考,“一种顺口的约定俗成?不过它只是对于波江人来说难听吧?”
“或许。”
我被Rocky勾起了兴趣:“在你听来它像什么?”
“Rocky,不理解。”Rocky也被我勾起了兴趣,只不过是对“比喻”。
我龇牙咧嘴地想着,和一个拥有完全不同的观察世界的方式的外星人来解释“比喻”这样的抽象概念实在是有点太难了:“就比如现在,你和我就很像。”
“为什么,疑问?”
“因为我们都在好奇,我们两个有相似之处,比如‘Rocky思考的方式很像Grace’,这就是比喻——用一个物体的相似之处描述另一个物体。”我感觉此刻的自己像一名小学教师。
“也许明白,”Rocky也搜肠刮肚地寻找起喻体,“笑,让,Rocky,想到,死亡。”
他给出的答案让我沉默。“万福玛利亚”号里难得地陷入了静默,Rocky和我之间只剩下了电器运行发出的嗡鸣,以及一直被我们忽略且视为背景音的宇宙的空鸣。
我们关掉了重力模拟,漂浮在舷窗前静静地用自己的方式注视着群星与无垠的黑暗。
“Grace,开心,疑问?”
“现在吗?一般吧。”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用比喻!”Rocky明显地激动起来。
“嗯哼,让我好好想想——”我拖长了音调,眯着眼指向窗外的繁星,“我感觉,我们此刻就像那些星星一样——你说有生物会在某颗星球上观察我们吗?”
“不太可能。”Rocky和我一起想象,“我们,太暗。”
“不太可能。”我又重复一遍,像把这句话在嘴里又囫囵咀嚼一遍。
我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依旧是刺耳的“haha”,但Rocky没有像上次一样反对。
说到这,Luna突然撇着头问我:“那Rocky以后听到笑还会想到死亡吗?”
“会的吧?”我叹了口气,“但我想,他至少在遇见死亡时不会只想到悲伤。”
我顿了顿,咸涩的泪水又不知不觉滑入我的嘴巴。我真的很爱漏水。
“或许我的离开对于Rocky来说的冲击力不亚于真正的死亡,但我是笑着和他,他的伴侣还有其他波江星人道别的。我希望我给他留下的不只有离别时的悲伤,也会有伴着笑声的快乐。
“你看,原本死亡就是死亡,笑就是笑,但我和Rocky共同的经历改变了一些东西。就像Rocky想到死亡时不会只有悲伤,组成笑的音节没有什么意义,但人们的共同经历让‘haha’变成了笑,你也是。”
“所以,这没有什么意义,对吗?”我听见Luna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与挫败。
“这不是那种答案明确、非对即错的选择题,我和Rocky有了属于我们的经历,你和你的朋友们也可以拥有自己的答案。Luna,它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你说了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