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开始,没有任何人感觉不对劲。那声音太小、太细微,周遭人声嘈杂,说笑、走动、器物碰撞的声响层层叠叠压过来,轻而易举吞没一切异常——更何况这异常又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一扇从厨房外面打开的窗户,一块浸染葡萄酒的餐巾,一根火柴……能惹出怎样的灾难呢?今天可是齐贝林家的大日子!在这样快乐到连空气都饱和的日子里,只要所有人心照不宣,一并遗忘了祸乱,那些苦楚便永远追不上他们,更追不上那对即将恩爱到尽头的新婚夫妇。
然后,这小小的火胡作非为,烧得凶了,烧得旺了,一度顺着干燥的木柴向上蜿蜒,如常青藤攀附石墙那般得意忘形。女佣走进厨房,被浓烟生生逼出半句惊呼:快拿水,快拿水来呀!
于是一百双腿慌慌忙忙迈过门槛,一百双手慌慌忙忙提着水桶,自上而下去焰火上浇。所幸一切仍在可控范围内,散落的炭灰与积水混杂一地,没找到什么残留的隐患。他们步履匆匆朝教堂的方向去。妈妈,发生什么了?拥挤的人群中,一个女孩正不知所措地拽着母亲的裙摆,你身上有一股烟味……
不、不,不是什么大事呀。此时此刻,女佣轻轻抚摸女儿的头顶——厨房刚刚着了火,现在已经扑灭了。
半晌,她忽而严肃地补充道:记得不要声张哦,亲爱的……今天可是齐贝林家的大日子!
是了,想必是这样没错了:今天可是齐贝林家的大日子!这消息如此郑重,早在数天前便席卷整座那不勒斯王国。教堂气氛安宁和谐,宾客不多,甚至坐不满五行长椅,半数以上都受杰洛·齐贝林的邀请而来。即便是长子步入婚姻殿堂这样的重要时刻,经由格利高里·齐贝林寄出的邀请函仍旧只有寥寥个位数,无一不坐去前排,只消微微仰起头,便能清晰瞧见台上面对面站立的新郎新娘。
教堂静得鸦雀无声,人人敛声屏息,仿佛只消呼吸幅度大了些,便会打扰这肃穆的时刻。于穹顶落下的光辉中,神父面容平和,开口时,沉稳的嗓音缓缓响彻整座空间,字句如此清晰。他问:杰洛·齐贝林,你是否愿意娶乔安娜·乔斯达为妻?你是否愿意爱她,抚慰她,尊重并保护她,抛弃其余种种,只要你二人尚存于世,便忠诚于她?
左手边,西装革履的杰洛牵动嘴角,露出满口金牙,露出个幸福得完满的笑,说,我愿意。
神父便点头,去问新娘同样的话:乔安娜·乔斯达,你是否愿意嫁给杰洛·齐贝林,让其成为你的丈夫?你是否愿意爱他,抚慰他,尊重并保护他,抛弃其余种种,只要你二人尚存于世,便忠诚于他?
而新娘仰起苍白的脸,脸颊旁的发丝便也跟着动作流淌,她很缓慢、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座所有人严阵以待,已然做好鼓掌的准备,只等那金发碧眼的美国女人点头。
——意料之中的沉默并没有发生,乔安娜·乔斯达今天仍涂蓝色唇彩,嘴唇上下开合时,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吐出一句我愿意。
……可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沙哑的声音?即便一个人的肺部同时被一百颗子弹射穿,恐怕也难以自喉间挤出如此嘲哳的语调。饶是见多识广的神父,此刻也不禁朝乔安娜投去一瞥——而新郎嘴角抽搐,笑容惊喜而诡异,绿眼睛被甜蜜浸泡得烂软,像那不勒斯所有正在腐化的青苹果。
圣父、圣子、圣灵在上,我于此宣布你们结为夫妻……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话音刚落,急不可耐的新人便将嘴亲到一处去。掌声与欢呼雷动,于是前排宾客那些窃窃私语便彻底消散在这幸福的喧嚣里。新郎官年幼的妹妹将嘴凑到略显讶异的母亲耳侧,带着惊喜:
妈妈,这是我第一次听乔安娜姐姐说话哎!
杰洛·齐贝林抵达码头的那天,和他离开的那个下午并没有多少区别——不,不,多半还是有的。二月中旬的那不勒斯难得湿热,西风刮得所有人头晕目眩,喘息间,仿佛天地都倒错。他拖着巨大的木箱子,被身旁争先恐后涌向船舱的人潮裹挟,逆流而下的动作踉跄,仰起头时,仍朝家人展现自己诚挚的笑。甫一站定便被扑了满怀,四个弟弟妹妹同时嚎啕大哭,为争夺长兄怀中最温暖的位置而大动干戈,杰洛光是把他们挨个哄好便废了不少功夫……原本站在不远处的齐贝林夫人此刻也走上前,眼眶潮湿,嘴唇嗫嚅,指尖轻轻抚摸儿子面颊,说,你瘦了。
然后,她的眼泪终于接二连三落下来。
格利高里·齐贝林为身旁妻子递上手帕。九个月不见,他的父亲依旧克制、依旧寡言,只从眉梢透出些许欣慰与疲态,可他的背挺得是那样板正——杰洛,他喊他的名字,眼睛却直直越过久别重逢的长子,落去他身后:以及,乔斯达小姐,您好。
……那么,想必这便是万众瞩目的、乔安娜·乔斯达粉墨登场的时刻了。两周前,杰洛的消息从美国纽约来,年幼的齐贝林读书写字磕磕绊绊,却抢着要那去餐桌上念信的资格。纸上所有报平安的语句,他一一如实复述,从坚冰中取出的冠军奖杯到存入银行的五千万奖金,讲得如此顺畅、如此流利,唯独在末尾卡壳:
父亲,母亲,亲爱的弟弟妹妹……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思念。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它会很突兀,可我唯独不愿同你们有所隐瞒:乔尼·乔斯达,本次SBR大赛的亚军,也是我绝无仅有、此生最好的友人——我对他的胞妹一见钟情,现已正式确立恋爱关系。她将随我一道回那不勒斯。
请祝福我们吧。
偌大的齐贝林家顿时鸦雀无声。最小的弟弟整张脸都皱到一处去,从信纸里抬起头:……“一见钟情”,是什么意思呀?
——哦!可乔安娜·乔斯达当真是那种值得旁人一见钟情的类型。这事实亘古不变,自望见她第一眼便笃定。她围开司米披肩,连褶皱里都藏着厚重的奢,站在码头上,站在杰洛身后,用手捂着嘴咳,齐肩金发和圆帽便沉默寡言地去风中颤,长裙布料同她的面色一般惨白,整个人无端生出一种即将被那衣服绞杀至死的特征。她戴珍珠耳环、珍珠项链,宽厚规整的颈带紧紧贴合皮肤,正中央簇拥的宝石如此蔚蓝,远远看过去,好像脖颈上凭空长出第三只眼睛。杰洛牵女友的手,动作温和,仿佛她是一片轻柔的羽毛、一块未成形的玻璃。他拉她到身侧,毫无保留的爱意几乎从眼眶中泼出来,依次介绍家人时,带那不勒斯口音的英语腻到舌苔上。而乔安娜却只微微颔首,生怕幅度大一点,脑袋便会猛然跌落似的,虹膜在毫无血色的肌肤衬托下蓝得过分。贴心的齐贝林便和眼前另外六个齐贝林解释:啊,她在船上染了风寒,这些天怕是说不了话。
于是六道视线同时光顾乔安娜面容,仿佛她的脸更像一座码头,有人潮汹涌与船只纵横。她并不矮,在女性里也完全称得上高挑,不过刚刚隐约被杰洛遮着,才使旁人产生娇小的错觉。乔安娜·乔斯达,这位来自美国的女人、面无血色的女人、金发碧眼的女人……也是即将成为下一个齐贝林夫人的女人——对,没错,即将成为下一个齐贝林夫人的女人,明眼人都不难看出,距离她正式抛却乔斯达的姓氏无非时间问题。所有的齐贝林都有一双洞若观火的绿色瞳孔:快些的话,可能三四个月,慢些的话,可能一年出头,他们最亲爱的杰洛就将掏出红丝绒方盒,用求婚戒指与乔安娜共享齐贝林的职责与宿命。
但此时此刻,分明束在杰洛左手无名指指根的那枚银环又是什么?齐贝林家的长子风尘仆仆,长发绕到脸颊上,正装衬衫宽大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又很快地落下去,他笑得如此开怀,于家庭成员的注视中开口:
我们打算下个月就结婚。
……喂,你们再这样吵下去,照片就拍不成了!
杰洛无语凝噎,伸手一个个把弟弟妹妹拎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俯身抱起小弟弟后愣了一瞬,脑筋转得比马快,问:你要不要乔安娜姐姐抱呀?得到肯定答复后更嚣张,嬉皮笑脸地朝妻子那边凑,把弟弟送去乔安娜怀里。乔安娜·齐贝林表情怪异,被他突发奇想的行为惹得猝不及防,左手抱着小孩,一边还抬起右边胳膊,手肘不轻不重往丈夫肋骨上顶了一下。
闪光灯亮起,于齐贝林一家站好后定格眼前一帧帧瞬间。
空气闷热,新娘裸露在外的皮肤蒙着汗,像清晨沾染朝露的石榴花。所有人都看到,杰洛用手拨开她侧颈凌乱发丝,转而抚摸那块潮湿的星形胎记,取下一颗米粒——多半是从教堂走回家的途中,弟弟妹妹朝他们撒大米时无意间黏上的。于是再次露出那种迷幻的、浮在虚空里的笑容。乔安娜怀里还抱着最小的齐贝林,扭过脸去,嗔怪地瞪丈夫一眼。在场围观宾客无不善意地呼出哄笑,自此情此景中窥探未来齐贝林夫妇亲密无间、生儿育女的命运。哦!年轻的、金发碧眼的齐贝林夫人,她扬起嘴角的模样如此漂亮,为什么不多笑笑呢?而这期许很快又变成几句心底无声的叹息:可惜了,可惜了,嫁给齐贝林医生,之后可停不下操劳呀……
合影完毕后,紧接着便是敬酒的环节。来宾手中斟满酒液,高脚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干杯吧!可又是为了什么呢?你在说什么傻话,当然是为了齐贝林夫妻呀!无数只玻璃杯同时扬起来,干杯吧,为了我们最最亲爱的新人!就连格利高里·齐贝林也将酒杯凑去与儿子碰了一下。他把视线长久停留在远嫁的新娘身上,正如二月中旬码头上的那一天,转身离席时,依旧克制、依旧寡言,徒留客人们交头接耳,自老齐贝林的行为里放大每一处猜想:哦,莫非齐贝林家当真对长子的心上人不满意?很快这带着阴暗的揣测便不攻自破——齐贝林夫人方才也在宾客的哄闹下喝了几杯葡萄酒,此刻面色红润,满腹柔情。她提着裙摆走上前,亲杰洛的额头,转而又吻乔安娜面颊:主啊,请保佑你们吧……
迷幻的光在交错的高脚杯间折射,随人影起伏而摇曳,下一秒,又仿若于空气中流窜,然后,视线就在这那不勒斯潮湿的傍晚逐渐晕眩、逐渐模糊了,恍惚间,仿佛发生的所有对话全部变成戏剧台本,起承转合,抑扬顿挫,倘若威廉·莎士比亚同样在场,想必会这般记录下眼前场景——
宾客A 天哪,香槟和风让我头晕!但我感觉可真好。
宾客B 你一定是喝了太多的酒。
宾客A 对、对,我是喝了太多的酒,但那又能怎样呢?让真诚的吻,在醇酒中泛起热浪!
宾客C 让我们享受生命吧!欢爱瞬逝,韶华难再……
宾客A 犹如娇花晨放暮凋,谁人欣赏残枝枯芳?
宾客B 你俩倒是自顾自唱起来了。
(新郎率新娘自右边上,笑着与一众宾客碰杯后从左边下)
宾客A 多甜蜜的爱侣!
宾客C 多般配的夫妻!
宾客B 愿他们幸福。
(宾客D上,自然而然挤到宾客A、宾客B、宾客C的身边)
宾客D 多么美妙的夜晚!
宾客B 您是……?
宾客D 好先生,我的名字无足挂齿呀。不过千里迢迢从北边赶来的一介商人而已。
宾客B 您大可有话直说。
宾客D 哎呦,哎呦,好先生,您说话又是何苦这般冲?——千万别怪我无知!哎呦,我曾与齐贝林家有过半点交情,可毕竟背井离乡很多年,烦请各位热心肠的绅士行行好,告诉我吧:格利高里·齐贝林医生的大儿子怎么就结婚了?我必将洗耳恭听!
宾客B 我不觉得半点交情能让您收到这邀请函。
宾客A 您是指杰洛·齐贝林,本次婚礼的主角……
宾客C ——哦,要是问起他,那我俩可半点也不迷糊啦!
宾客A 半点也不迷糊啦!
宾客B 唉,我就知道……又开始了!(摇着头去对面下)
宾客C 他现在可是个大红人呀。
宾客A 哪家报社敢把他的照片放在头版以外的地方,第二天就会被大伙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了。
宾客C 毕竟连国王都因他夺冠的消息而专门降下恩赦,为所有监狱里的犯人减刑呢——这可是打了胜仗才有的待遇!还有,还有那五千万美金。天哪,要是能随手分我个十万、五万……不,哪怕一万也好啊!
宾客A 瞧瞧你这眼红的样,倒是痴心妄想的一把好手。此番能有幸收到婚礼邀请函就知足吧,整个那不勒斯可都在围着人家转呢!国王、报社、满心崇拜的孩子们、像你一样艳羡的男人们、不死心的女人们——
宾客D 哎,等一下……女人们?可他不是一下船就开始准备婚礼了吗?
宾客C 拜托,这又不妨碍姑娘们蠢蠢欲动呀!老兄,你是当真一无所知,但凡碰上这大明星去医馆的日子,她们各种头疼脑热都来了——在那不勒斯,女人比猎枪还危险!
宾客A 哎,你这话说得不错。不过依我看,倒是他那美国老婆更恐怖哩……如果那不勒斯女人是猎枪,她便是经验老到的猎手啦。
宾客D 您这又是何出此言呢?乔安娜?病殃殃的哑巴新娘?跌一跤就会摔成碎片的瓷娃娃,她有什么恐怖的!
宾客A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看看她的眼睛、蓝色的眼睛,你望见了吗?你知道吗?第一天,她还会因未婚夫非得带自己出门而不满,可到了第二天,那眼睛里便只剩下警惕了。
宾客C 你望见了吗?你知道吗?她挽他胳膊的时候,架势可真像抓狂的、护食的猫!连带看爱人的眼神也冒火,如若不是哑了嗓子,只怕下一秒就要叫起来了……哎呦,能嫁给齐贝林家的大儿子,也算这女人上辈子行善积德。
(新郎率新娘自左边上,笑着与一众宾客碰杯后从右边下)
宾客D 这婚纱、这耳环、这项链、这钻戒……他是真舍得给她花钱。
宾客A 钱赚来不正是为了花的?
宾客C 那可是五千万美金,再奢华也不为过。
(宾客B上,走到宾客A、宾客C、宾客D身边)
宾客B 上帝保佑,新郎新娘马上就要跳舞了,你们还想聊到什么时候?
宾客A 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跳舞前唱歌的环节。
宾客C 你要上去唱?
宾客A 当然!
宾客D 您要唱些什么呢?
宾客A 哎呀,等会儿你们就知道啦。
(再次,新郎率新娘上,亲密无间地站到空地中央)
宾客A 哦,多甜蜜的爱侣!
——于是,宾客C、宾客D一起点头、一起赞同、一起举杯,好像幕布最终落下前的大合唱:多般配的夫妻!
身后乐团奏响欢快的曲调,那宾客喝得微醺,走路险些左脚绊右脚,确认自己已然吸引旁人目光时,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献给我们……最最亲爱的新人!他脸颊涨得通红,刚用那不勒斯土话哼了两句便如愿听见在场来宾前仰后合地哄笑,于是唱得更起劲,用手胡乱打节拍。连新郎也不禁古怪地扬起嘴角,整个肩膀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缺氧。全体宾客一齐合唱,全体宾客一齐调笑着望向这对年轻夫妻,徒留可怜新娘神色茫然,颠三倒四地朝周遭看,好像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一曲终了,那大歌唱家于口哨声中滑稽地行礼,自觉将舞台留给万众瞩目的新婚夫妻。
跳舞的时候,要配什么歌呢?
哦,婚礼上不放祝酒歌,那干脆也别叫婚礼啦!
悠扬的乐声再度响起,悦动着铺散开来,杰洛在妻子的注视中欠身,伸出手臂:标准的、邀请舞蹈的姿势。而乔安娜微微挑眉,默默扫去先前迷茫表情,毫不客气地允许丈夫牵自己的手……
然后,新郎握新娘的腰——整个宇宙都开始跳舞,整个宇宙都开始倒颠:到处都是骗子、傻瓜,疯了的男男女女!饮酒歌唱到为爱情干杯的段落,新人如此紧密地贴在一起,交换视线、交换体温、交换无数个吻,心与心回旋着,去甜蜜到过分黏腻的眩晕中融为一体,于这般滚烫的爱里,躯壳和头脑压根无迹可寻……舞步越跳越快,婚纱裙摆拖地,也不复原初的洁白无瑕,分明自舞蹈动作中扯出些许狂乱的形状,倘若抬起头,便能从天边望见两百颗星星同时环绕着月亮打转。而齐贝林先生醉眼朦胧,表情迷狂,怀中齐贝林夫人同样扬着微笑,镶嵌蓝宝石的珍珠项链横穿她脖颈,恍惚间,却仿佛自正中央错位,活生生斩下她头颅。宾客哑然,被此情此景震得再无话可说。所有的草坪齐声尖叫,所有的香槟齐声哭喊,他们跳舞!跳舞!跳舞!好像灵魂一并失了控……好像只要长久看着彼此,便能永远地、无休止地旋转下去——
……
午夜时分,乔安娜·齐贝林洗了三遍脸,坐去镜子前卸妆。她拧开罐子,往脸上涂冷霜,动作缓慢而迟钝,举手投足宛若例行公事……一切处理完毕,年轻的新娘呼吸疲惫,面容却健康,凝视镜中自己不复苍白的脸,看见一双蓝色的、泛着光的眼睛。杰洛从屋外走进来,默默关好卧室的门。都走了,他轻声说,根本压不住嘴角颤抖的笑意。
下一秒,齐贝林的妻子猛然站起身,连椅子倒了都顾不得扶,左手扯着厚重裙摆,右手绕到后颈处,轻而易举解开项链。珍珠连同蓝宝石一齐迫不及待地落到地上。乔尼·乔斯达咬牙切齿:妈的,累死我了!字正腔圆,哪有半点宣誓时沙哑的迹象。杰洛笑得直不起腰,腿发软,被乔尼一把拽住头发——恶狠狠地,他用嘴咬上来。拜托!于挣扎的间隙,杰洛这样感慨道,作为下个月就要死掉的新娘,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太兴奋了?可那嘴唇似是半秒钟都不舍得与他分开一般,转瞬之间便再次贴过来,把所有声音吃进嘴里。新郎被他亲得缺氧,手搭去乔尼后脑勺,干脆迷迷糊糊为他脱头纱,几乎错觉妻子的柔软发丝间藏着一万只发卡。依依不舍松口后,转而胡乱去吻对方侧脸,终于对新婚这个概念有了些真切的认知。
跳舞前宾客唱的那首歌,是什么意思?
……你听懂了多少?
妈妈、月亮、大海,没了。
杰洛·齐贝林哈哈大笑,声音软得像呢喃,说,亲爱的,等你学会那不勒斯话之后,我再唱给你听呀。他整个人都热,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歪歪斜斜靠在门板上,任由对方默不作声解自己的马甲扣子,眼见乔尼仍穿那身丝绸婚纱,视线往一字领里钻进去,无端感觉西裤发紧。
床上……含糊不清地、急切地,他催促着,乔尼,乔尼,去床上……
而乔尼·乔斯达只是带着些许怨怼看向他,很轻微地歪了歪脑袋:
我好累,杰洛,我没力气——你等会儿能不能自己动?
——于是,在那之后,所有人在谈起杰洛·齐贝林医生时,都将避无可避地涉及到他仅仅维持一月有余的悲惨婚姻,带着调笑或是喟叹:脆弱的、年轻的齐贝林夫人!她自千里之外的美利坚合众国来,生命好似枝头上一朵倾颓的白山茶……莫非婚宴现场的那曲祝酒歌当真在冥冥之中埋下了半句凄苦的隐喻?婚礼结束不过三天,那可怜新娘忽而一病不起,高热、咳血,痛苦到几乎要将肺叶呕出来,再有消息时,便是她已然确诊肺结核的噩耗。齐贝林家的长子焦头烂额,从此闭门谢客,专心致志于照顾自己不幸的妻子。传闻他每日祈祷五次,向全能的天主、向慈爱的圣母,但求爱人的灵魂能挺过这场浩劫。一周后,杰洛同大洋彼岸的挚友传电报,而就在乔尼·乔斯达乘船抵达那不勒斯的当晚,乔安娜·齐贝林撒手人寰,与世长辞。痴情的医生哭了整整一夜,到了清晨,邻里之间远远望过去,看见乔尼扶着杰洛,正往门上挂黑布。
……他发誓此后终身不娶。
我怎么不知道你每天要祈祷五次?
彼时杰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火里扔衣服,闻言眨眨眼:喂,都这种时候了——你不该先祝我节哀吗?
乔尼·乔斯达翻了个白眼:那你也得祝我节哀才行。
看着爱人这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不勒斯人不禁龇着金牙笑起来。
哎,乔尼,你现在终于不用把脸涂那么白了,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面无表情地,乔尼回应道:你要是想的话,今晚我可以继续化妆。
……杰洛今天笑的次数好像格外多,压根没有半点成为鳏夫的自觉。他们从挂上黑布之后就一直在烧衣服,那些属于乔安娜·齐贝林的长裙、手套、鞋子,无一例外不被丢进火堆,烧去陪它们死于肺结核的主人。乔尼漫不经心,随手抓起抵达那不勒斯时戴的那顶圆帽,同样抛入火中。
操心的杰洛便啧了一声:老兄,求你集中点注意力吧……我有时候真怕你被火燎着。
杰洛,难道你吃饭的时候,还要担心被餐刀切到手指吗?
臭小子,别把话说得太满!
火焰顺着衣物褶皱向上蔓延,那过分炎热的光便映照起周遭,空气蒸腾,连带整个后院都升温。乔尼默默抽鼻子,朝浓烟的方向打了个喷嚏。
……应该都烧完了吧?最后的女士衬衫烧成灰烬后,杰洛这样问。而乔尼·乔斯达思索片刻,摇摇头:还有一件。他用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相较于先前刚恢复行走能力时流畅了不少,在杰洛的注视中推门走进里屋。
半分钟后,乔尼从卧室走出来,怀里抱着结婚时穿的那件丝绸婚纱。
于是他们接着烧。
……婚纱扔进火里,蓬松裙摆瞬间铺散开来,层叠的布料绊着一并抛进去的头纱,同时被火焰吞噬,蕾丝纹样一点点卷曲着消融,烧成蜷缩的样子。然后,有人敲门,力度很重,比起敲倒不如说是砸。杰洛再次戴上能遮住他半张脸的面罩,起身去门口。乔尼默不作声,蓝眼睛不动声色地转,瞥见外面模糊的官兵,穿印有王国徽记的制服,讲本地土话,他用两只耳朵一起去听,半个字也听不懂。门只拉开一条缝,乔尼望出去,突然感觉自己好像黑暗中的囚徒,被全部的那不勒斯隔绝在外。
……
杰洛关上大门,重新坐回乔尼身旁。火在燃烧,噼啪声响好似呜咽。医生品德高尚,毫无保留,自是不会放他一个人蒙在鼓里,摘下口罩的时候,很细很慢地把方才对话一点点嚼碎:其实,兜兜转转不过那些事——火的事、烟的事、报备的事。他确认我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为非作歹的人。于是他走了,就这么简单。
杰洛脸上表情复杂,不知用怎样的语言才能形容:乔尼,他祝我节哀顺变。
然后,在这翻涌的熊熊火焰前,他们便无话可说了。由内而外被引燃的木柴干枯而粗糙,风一吹便簌簌落灰,热浪卷着碎布和浓烟一同飘去天上,乔尼发问的声音很轻,眼睛里挂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与疲倦,我们还要这样烧多久?
不知道,可能烧到晚上吧?烧到葬礼开始前。
你确定不会来人吗?
杰洛便耸耸肩。又是肺结核又是火葬,会来人才怪呢……不要质疑传染病和宗教的威力啊。他无端顿了顿,转而扭过脸,今早回家的时候,母亲同我说她想来,我把她劝回去了。
他平静地看向乔尼:她真的很喜欢你。
——可她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乔安娜·齐贝林?鬼使神差地,乔尼突然想这么问,此时此刻,齐贝林夫人的形象正于他心底无限清晰:他在船靠岸时望见她的黑发,在杰洛身后望见她流下的眼泪,在荒唐婚礼上被她捧住脸……吻落到面颊上,轻得像花瓣。他那时候是真的好想唤她一声妈妈。
乔尼沉默着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
这次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敲门。杰洛毫无缘由地起身进屋,带着昨晚没喝完的琴酒出来,首先为自己倒了半杯,又在坐下来的同时把瓶子塞到乔尼手里。
要干杯吗?
……为了什么?为我死去的妹妹吗?
乔尼分明看见杰洛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靠,我有时候还真挺想你继续装哑巴的。半晌,杰洛到底还是没忍住,率先举起玻璃杯,一个幸福到不能再幸福的笑容一瞬间便出现去他脸上——为之后的新生活啊,乔尼!
而乔尼·乔斯达只是抬眼看向他。傍晚时分,他们坐在院子里,坐在燃烧火堆前,浑身沾染久散不去的烟灰气息,手中分别抓着杯与瓶。酒液摇晃,像被困住的半勺地中海。
于是他看杰洛,也跟着笑,发自内心地笑,眯起眼、露出牙齿地笑。新生活吗……这倒是不错。乔尼说,敬自由吧,杰洛。
敬自由,敬新生活。
他们举杯,轻轻巧巧碰到一处,一饮而尽后,去对方嘴里共享一个杜松子酒味道的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火焰燃到尽头的尽头,乔尼·乔斯达含糊不清哼了一声:哦,葬礼上我要穿西装。
——《齐贝林的幸福日》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