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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槟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上折下来,在地毯上切成一块一块的暖色格子。端着托盘的服务生穿梭在不规则的光区之间,托盘上的玻璃杯微微晃动,空气中混杂着红酒和甜点的气味。
他出现在这里,仅仅因为学术委员会成员这个身份。这是APSS阶段性成果的发布会,由塔与钱氏集团联合举办。人群往来,交换着名片与祝酒词,三五成群的西装身影在光亮处流动。
学术会议他尚可从容,但这类商业气息弥漫的场合,他向来不多参与。生意与谈判,从来不是他所擅长的事。
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排挺括的西装与晃动的酒杯,忽然在某处停顿下来。
大厅的另一侧,一个年轻人立在几名钱氏集团高层之间。约莫三十岁,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姿却并不放松。听人说话时,他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当旁人大笑着拍打他肩膀时,他也只是弯一弯嘴角,笑意并未真正落进眼里。
水丘昭券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侧过脸和另一个年级稍长的人交谈。嘴角若有若无地带着一点弧度,但眼睛没跟着笑。
水丘昭券看着那个侧脸的线条: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角度。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握住,漏跳了一拍。
不,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
青年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他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转过身朝这个方向走过来。在离水丘昭券三步外的地方停下,伸出手。
“钱弘侑,幸会。”
水丘昭券没动,他甚至顾不上去接那只手,只是定定地看着对方的脸。五官一模一样,肤色也对得上,眉峰的弧度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眼角有一个极浅的凹陷。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所有这些细节都严丝合缝的情况下,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你认识孙承佐吗?”水丘昭券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紧。
钱弘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平静如水:“抱歉,那是谁?”
“以前的一个同事。”
“这位同事现在?”
“死了。”
“抱歉。”这个自称钱弘侑的男人带着一种得体的、距离刚好的歉意,“战争带走了太多人。”
水丘昭券感到自己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这时有人在会场另一侧朝钱弘侑招手,一个更年轻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胸前挂着主办方的工作牌。
钱弘侑朝那边点了一下头,转过头来对水丘说:“发布会要开始了。水丘教授,我们之后再谈。”
——
会场灯光调暗,投影幕布亮起。水丘昭券坐在前排,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主持人依照流程进行开场致辞,当念到学术代表名单时,“主席代表”一栏后依然跟着“待定”二字。
APSS的验证工作需要三位学术代表共同完成,而最终能否通过验证,则取决于这三位拥有投票权代表的决议。水丘昭券尚未接受担任APSS主席代表的邀请,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整个机制,再做出决定。
接着,钱弘侑走上讲台。
他站定在讲台后方,双手自然地扶在台沿两侧。水丘昭券的视线转向屏幕上打出的主讲人介绍:APSS项目负责人。
画面切换,APSS的标识浮现于幕布之上:人工精神安定系统,Artificial Psychic Stabilization System。背景介绍、技术架构、阶段成果图表依次展开。
钱弘侑的声音经过麦克风的传导,覆上一层冷静而清晰的金属质感。幽蓝色的灯光自上而下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晰的轮廓,也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刀刃般的锋利。
水丘昭券看着那张嘴一开一合,太多的疑问挤压着他的注意力,声音传进耳朵嗡嗡地响。
他强迫自己开始听。技术层的架构分为三层:外层缓冲、中层过滤、内层稳定。每一层配有不同的频谱调制模块。试验数据在PPT上列了两栏,对照组和试验组的柱状图一高一低。
“推向市场。”
钱弘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PPT翻到下一页,展示商业推广的时间线:第一阶段验证,第二阶段试点,第三阶段全面投入军用,每个节点下都标注了预计的覆盖人数。
会场里有人在点头,有人拿起手机拍照。身旁一位中年男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随即侧身与后排低声交谈。
钱弘侑继续往下讲数据,合作方,下一阶段验证计划。在念一组百分比的时候看向台下的某个靠前的位置,那里坐着一排钱氏集团的人,岁数大一些,穿的衣服档次高一些。他在讲完之后简单收尾,走下讲台。
散场后,水丘昭券在走廊里被叫住了。
走廊很长,两侧是半透明的玻璃墙,多数会议室已熄了灯。水丘的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声。
“水丘教授。”
钱弘侑从侧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薄薄的文件夹。皮质封面,右下角压着钱氏的徽标。
“第一阶段验证的时间安排。如果您这边确认,我让技术部下周发正式邀请。”
水丘昭券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页打印清晰的日程表:日期、时间、地点、每次验证的预计时长,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我会考虑的,钱总。”
钱弘侑没再多言,朝他略微颔首,便快步转身离开。
——
那天晚上,水丘昭券回到住处,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街灯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光。他很少见地没有脱下外衣,直接换了双鞋就走到沙发前坐下。
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软木板,上面钉着些岁月的痕迹:精神疏导中心的聘书、论文录用函、一张不知何时拍下的旧照。
照片里的水丘昭券年轻得多,笑容明亮,身旁一个高个子的少年揽着他的肩,两人手里各捏着一杯咖啡,站在军区医院的院长雕像前。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封新邮件。预览栏里,他瞥见发件人是钱弘侑,主题是关于第一阶段验证日程的邀请函。
他将手机搁在膝上。黑暗里,公寓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他向后靠进沙发,仰起头。
过去五年,他很少回忆。他把那些东西统统压在病人与病例之后便不必想起。
但此刻,某些固守的东西松动了。
五年前,在渊域附近的战事告一段落、阵亡名单正式归档的那个下午,他独自坐在诊疗室里。窗下有军车驶过,发动机的嗡鸣一阵又一阵,时间仿佛从他周围流逝而去,他就那样坐到天色彻底暗透。
自那以后,他不再回想那场战争,也不再去想那篇熟悉的冻海之下缓慢涌动的、水蓝色的暗流。可此刻,一些琐碎的画面却不受控地浮现:走廊里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个脸上缠满绷带的年轻人躺在上面,护士的笔在登记表上划下一道又一道,院长的手在放弃治疗同意书上方停顿。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