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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鸣上悠很吃力地拖着两大箱行李,他的脖子上挂着u型枕,背包稍微开着一个小口,一节数据线从那个小口里面伸出来,些许憔悴,刘海较油,睡眠不足。纽约和东京相比凉快不少,不过照比飞机上却是很热,干了一点搬运行李的体力活之后他出了层薄汗。现在是黑天,机场灯光在这时候就显得有一点点昏黄了。高中生很迷茫地站在接机口的人流之中,他的眼神像是在寒冬腊月舔电线杆的舌头,十分黏稠的,徒劳地在铁栏杆后面寻找着一张他还没见过面的脸。 未成年人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划分了一番,完全的不安定感处在异国他乡机场的迷失以及他感觉自己身上有一股皮革臭味。现在他真切地感觉自己是失物招领箱里那个没人会拿走的皮钱包。
鸣上悠在一众黑白高鼻梁美国人之中终于看见一只对着他尽力挥舞的手,紧接着,一个亚裔女人挤到栏杆的前面,鸣上悠突然想起来看过的一个短视频,一个跳海的男人被海浪卷得滚来滚去,最后扑在沙滩上面。是鸣上同学吗?这位幸存的女人声音拔高,她在现在这一众人挤人之中拔高嗓音对他讲日语,错综复杂的1v1,好在确认他的目光锁定自己之后脸上堆起来一个看上去就十分无害的笑脸,她把双手拢在一起,凑在嘴前,充当一个毫无用处的扩音器。我是来接你的噢?随后十分夸张地用手指当指向灯,指了指右边,鸣上悠顺着往那边看,终于在这一片铁栅栏监狱看到了出口。
他对着女人点点头,推着行李箱。啊,我是不是应该先和她问好来着,他走在美国的瓷砖上面不到三十分钟就好像忘记了日本人基础社交礼仪,刚刚忘掉了,所以等到出去的时候他要先开口。鸣上悠行驶在这小小的路程里面,这时候往旁边去看,他看见那个女人很奋力地在人群之中挤来挤去,一边用英语讲不好意思,让他想起来现轧面条店铺里面把揉好的面团放进擀面机,机器发出一点很让人烦躁的轰鸣声,出来的就是粗细一样的乌冬面。最终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铁栅门。
鸣上悠这才有空闲的时间去好好打量对方,女人出乎意料的超越了日本女性平均身高,只和他差了半个脑袋,没有喷香水,头发说不上整洁,也说不上太长,很倔强的翘起来几根,可能稍微有点自来卷。虽然说根本不是那种大美人,但是皮肤出乎意料地保养很好,让别人看着就感觉她有一种难以形容柔顺的感觉,适合套在羊毛衫里面,乌冬面……他走出去,讲非常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吧?女人脸上还挂着笑也和他讲不好意思,很亲热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这样他有点想起来在烤肉店门口发传单的店员。我是足立透,叫我足立小姐或者足立阿姨都可以,多多指教啦?这位足立小姐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像是在评估一棵树,很惊奇地评价道,长得好高噢……现在的高中生,该说营养真足吗?鸣上悠把腰挺直了一些,尽力去够她眼中应该达到的高度,他讲好的足立小姐。足立透拍了拍他的肩,车就在那边,一起过去吧。
他凑近了之后才发现对方稍微有一点驼背,像是把自己尽力缩在衣领里面。足立小姐带着他走向停车场,把行李和他分别安排到后备厢和副驾驶上面,问他来到美国感觉怎么样?副驾驶的座位空隙很小,有一股说不上来很沉闷的味道,夹杂了一点烟草味。鸣上悠在副驾驶上面抱着背包,膝盖抵在扶手箱,U型枕正在摧毁他的颈椎,他感觉自己像冰河世纪里面那只蜷缩在冰面上抱着橡果的松鼠,他有点忐忑地说,其实出门之前稍微担心了一下,会不会一踏上美国土地就遇见那种枪战啊帮派仇杀啊血流满地的场景,足立听见他这话十分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方向盘笑得直不起腰。鸣上悠觉得自己更尴尬,反应有点太夸张了……他又小心的从嘴巴里面挤出来不好意思,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失礼。足立透对他挥挥手,把笑出来的眼泪从眼角蹭下去,没关系哦?听着蛮可怕,但是不论再怎么说好歹机场的安保会好一点的嘛。鸣上君,鸣上小弟,我们要离开火拼现场了。
足立透把车打着火,倒车。把车窗降下来了点,现在这种沉闷的气息被冲淡了。等到车正式开在柏油马路上面仪表盘鸣起警报鸣上悠才发现自己忘系了安全带,他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于紧张了,在皮质座椅上面如坐针毡,想尽力地去弥补刚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提前开口问好,不过现在的表达力还不足以开启一场对话,车子跑在高速上,没有路灯,一片漆黑,整条路段上好像只有他们一辆车在跑,足立又开口,鸣上小弟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远门吗?是的。鸣上悠感觉有点自己忘掉该如何掌握正确的呼吸方式,立足“诶”了一下,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就是出国呀,好厉害,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没怎么出过东京呢。那等到家了不要忘记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报平安吧?鸣上悠低头讲谢谢足立小姐关心。女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关心得有点太多了?把你问得有点烦了吧?抱歉抱歉哦……
鸣上悠很拘谨的点点头,请您不要太在意,盯着后视镜里面自己的脸,现在路边已经有路灯了,他前面的刘海被风吹至螺旋旋转,露出来一点额头,神圣领域遭到侵犯!他觉得现在如果单手撑在车窗旁边一边装入乡随俗的emoboy一边把刘海顺下去比较好,或者是可以把刘海梳成侧分,把一只眼睛挡上,但是现在狭窄的空间已经让他顾不上继续考虑这些了。鸣上小弟,真的很内向啊,忧郁帅哥这种类型很受欢迎吧?足立透笑,现在已经驶进市区了,她看着前面的红灯,脸被灯光也映得红红的,这种想做出来的行为被点出来鸣上悠脸上也红红的。现在这场对话一共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多数是足立透提起话题,鸣上悠再像是被摁按钮的狗玩具一样回答一两个字,是的,好,不好意思,足立透最后一个问题是询问他饿不饿,如果饿的话现在家里冰箱里应该还有一个火腿芝士三明治。鸣上悠的回答是一个谢谢,以及一个他在飞机上吃过了,足立透回以两个点头。车辆停在一处两层的小别墅,足立透打开倒车影像,现在她终于露出了一点很符合她形象的紧张,在车轮精准不移地斜着碾过了一小片草坪之后。她转头,不太好意思的对着鸣上悠笑了笑,到家了哦?
鸣上悠几乎能说得上是连滚带爬的打开车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蜷缩让他的腿脚每走一步路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面,他就这样轻飘飘地挡住足立地帮忙从车的后备厢里搬出行李箱,轻飘飘地拖着箱子等待足立透找钥匙打开房门,感应灯很适时地亮了起来,轻飘飘地看着足立在踏入门口的前一秒才想起来她忘记了锁车。鸣上悠拉着行李箱尴尬地伫立在门口,房间里的装修看着像是正常的,偏美式偏欧式的装潢。可是门口却硬生生地被抬起来了一块,提拔成日本人独有的玄关,鞋柜摆在这一处玄关里面,一个人的话还好,不过如果是带着行李箱的鸣上悠那就有点太过拥挤,再加上锁车刚刚小跑回来、喘着粗气的足立透那这里简直就像是被脱水凝结成块的味噌汤冻干了。
鸣上悠看着足立透先是抓了抓后颈,然后弯下腰把鞋柜打开,从里面给他拿了一双对于这个季节有点太热的灰仓棉质拖鞋。鸣上悠双手接过道谢,坐在玄关脱掉旅游鞋的时候他产生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这里是不到两平方米、挤在一起的东京。足立小姐拎住旅行箱的把手,给自己加油鼓劲又或只是单纯地彰显她也出了力气,嘿呀!一只左手右手把箱子提了上去,鸣上悠很慌忙地从台阶上站起来,起到一个殴打行李箱周围的空气的作用,他说放着我自己也会搬上去的感觉好麻烦您!足立透露出来很不好意思的笑,她嘴角扯起来的弧度简直就像一只谨小慎微但又体贴的猫,鸣上君坐飞机也已经很辛苦了吧?她把鸣上悠的旅游鞋拎起来,放到鞋柜里面。嘛,不过拎上楼这种事情还是自己来比较好,我去给你拿洗漱用品哦?鸣上悠点头,他感觉好像现在自己每呼吸的一口空气都是错误的。足立透虽然给他拿了拖鞋但是自己却只穿着一双袜子。她手里拿着牙刷牙膏和漱口杯,举着牙具走在前面,走到一半回头嘱咐他上楼的时候要小声一点。鸣上悠拎着箱子跟在后面,迫不得已的停在半截路,他简直就像是酒店里毛手毛脚的服务生。
足立透用手指指了下一处关着门的房间,介绍说这是她儿子的屋子,房间门缝里面透着一点点光亮,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处黑着灯的说这是她的,要是有什么其他问题来找她就好了。鸣上悠提问不好意思那请问足立先生在哪呢,我要去打个招呼吗?足立透和手上的牙具一起摇头,他很忙啦,平常都在出差,基本上只有我们母子在住。足立最后又走到空房间的门口,鸣上小弟从今天开始就要住在这里了哦?她举着杯子,简直就是这一处居民区的自由女神像,足立用手腕把灯打开,说她大概提前收拾了一下,如果还有什么缺的东西可以跟她讲,不过今天晚上就先休息吧?
我明天会开车送你去的哦?明天七点半。足立透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他的桌子上,鸣上悠站在房间里,像是多比站在哈利·波特的小阁楼一样局促,他听见自己用后鼻音说好的。足立说听着像是要感冒呀,虽然感觉天气还蛮热的但是也要注意保暖呢。她对着他挥挥手,把门关上。
外面一片寂静,如果说这里和东京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在这里你连公路上车辆行驶的声音都听不到,而相对应地,他更加清楚地听见足立小姐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再到她关上了房间门。鸣上悠还保持在局促的状态,他在十秒钟之后决定先把自己埋在床铺上面,很快他的眼睛里就只剩下暖灯和天花板。被子很柔软,他应该先把外套脱下来再躺上去的。足立小姐看着很好相处,所以说她的儿子应该也还算可以吧,希望可以打好关系……鸣上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明天要先记清楚去学校的路线,再办理入学手续,也不知道同学会不会好相处……作为男高中生心思细腻如筛网下的面粉一般不常见,而他的身体也诚实得像落在面粉里的鸡蛋一样服帖,不常见的高中生决定:他要再在这张床上躺五分钟再去洗澡。
2
鸣上悠被手机闹钟叫起来,两眼昏花,晕头转向。确认过陌生的天花板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其他国家的单人床,他深深地吸气——没有效果,足立小姐昨天说的话好像应验了,鼻塞感冒什么的好像已经送上门来,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水土不服吗?
鸣上悠爬起床,挤进小卫生间里刷牙洗脸:他无论如何也安抚不了他昨天晚上睡翘的几撮头发!在从未尝试过发胶定型制品的,会喜闻乐见格外在意自己头上较为凌乱发型的响当当青春期男高中生的几番快要接近迟到的尝试之下只能放弃保持良好形象。鸣上悠双手捂着头发,像龟缩在壳里的乌龟一样下楼。行至一大半楼梯的时候停下,足立小姐坐在餐桌旁边,她把鸡蛋的下半部分在桌面上磕碎,再平放下来,放到桌面上用掌心去滚,蛋壳啪嚓啪嚓地挤着裂开,她这才很利落地像是解开绷带一样从底端往上拔出来一条连着内膜的鸡蛋壳,一个很完美的水煮蛋。足立透捏着那颗蛋,抬头,和鸣上悠对上视线,坐在她旁边的那个黑头发小男孩,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经典格子衬衫,他也抬头看着楼梯上的这位,手里拿着果酱三明治。鸣上悠缓慢的把手从头上放下去,说足立小姐早上好。足立透把那颗鸡蛋放在餐桌上另一位面前的碗里面,也说早上好,醒得好及时,晚上睡得怎么样?
鸣上悠点点头,她又拿起来另外一颗鸡蛋,昨天太晚了所以没有介绍,这是我家孩子。足立小姐又露出来她那种很标志的、小心的笑,她力气说不上大地挤兑了一下那个男孩的肩膀,两个人像是坐在观众席的替补成员一样等待着他喊出自己的名字。男孩把头低下去,送给在场的两位一颗黑色头顶,紧赶慢赶着把剩下的面包都塞进嘴里,无声地站起来,穿好衣服,背上书包,然后再打开门出去。鸣上悠有点目瞪口呆,出界球。足立透长叹了一口气,对着鸣上悠赔笑,真的是,这孩子,她挠了挠脸,嘴唇正在寻找着一点措辞,然后再合上嘴巴……青春期嘛……鸣上同学,也要请多多担待了。又一次听到这间房间里面另外一个会喘气的人发出的声音鸣上悠才想起来该如何走路,他很僵硬地走下了最后几层楼梯,坐在餐桌前面。餐桌上那最后一个空位上对应的三明治显然是他的,鸣上悠拉开椅子坐好,位置在足立透的对面。足立透没有看他,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剥那另外一颗水煮蛋,播报员继续赞扬着离场成员的生平,她说虽然那孩子会连招呼都不打,但是其实也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呢,从小到大也没怎么让我操过心,小孩子长到这种岁数就会变成这样子呢……青春期,很麻烦吧?足立透抛出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疑问句,她把那颗蛋和之前的那颗放在一起,把那个小碗推到鸣上悠的面前,本来是准备一人一个的,现在多余的那一个也要麻烦鸣上同学帮忙吃啦,拜托喽?
鸣上悠说谢谢足立小姐。他拿起来咬,除了普通的白水煮蛋味道以外,舌面贴上鸡蛋白的时候鸣上悠很敏锐地品尝到了一种柔和的香精味道:足立小姐在剥鸡蛋之前涂了护手霜,不过他本来就对吃的这方面不太在意,无论面对怎样的食物他都可以很顺畅地吃下去,很快两个鸡蛋进了肚子。鸡蛋黄噎得他想翻白眼,而作为强逼着鸡蛋黄进入食管的是两片同样干巴的面包。鸣上悠默不作声的像蟒蛇一样食用吞咽着,足立透也沉默,她突然开口:那孩子叫足立凉介,下次见面的话可以直接喊凉介君。鸣上悠点头,他想说我会和凉介君打好关系的,但是又担心张嘴之后面包渣子喷出来,所以只能继续默不作声的继续用口水湿润着。
那一口面包到最后也没有把鸣上悠给噎死,他还是活生生的又坐回到熟悉的副驾驶。足立透衣着看上去比昨天正式了一点点,不过也没有正式到哪里去,无非就是把毛衣换成了衬衫。足立一边打开导航一边笑着说好久没有遇见这种需要家长出席的场合有点紧张,上一次带着凉介出去报到还是和他爸爸一起,就只有一次是她单独带着去的。鸣上悠问大概是在什么时候,足立透表情稍微空白了一下,像一直都在用流量的人工智能突然连接上了Wi-Fi,她说是在凉介上小学的时候?当时还拍了照片,不过美国小学和日本的不一样,招牌不会白纸黑字的竖着挂在学校大门口,所以那张照片还是横版。鸣上悠点点头,他感觉这个话题大概就该停止在这里,再说下去就等同于不太礼貌。
足立透这个时候又突然开口,我可以拜托鸣上君一点事情吗?她的手指磨蹭着方向盘,鸣上悠正襟危坐,头顶在本田的车顶,这个座位对于他来说依旧是有一些不太够,他几乎要挣脱安全带的束缚。足立透扶着方向盘,眼睛向旁边瞟了眼后视镜,其实在网上找有没有寄宿家庭的孩子,是想要看看有没有和凉介能算得上是同一年龄段的人呢,可不可以多陪陪他,虽然当父母的这么说不太好,但是这孩子是有点太孤僻了。鸣上悠很怔愣的看着足立透的侧脸,她也很恰到时候的回看了一下他,所以说,悠君呀,可以答应阿姨,尽可能的多陪凉介玩一玩吗,就算是平常多说说话也可以,拜托了,作为相应的……能说得上是报酬吧?寄宿费什么的可以稍微减免一点……啊,称呼改变了,认识的第二天改变了称呼。鸣上悠停顿了一会儿说,可以。足立透的表情立马就切换成很释然的样子,拉长音的说太好了,鸣上悠有一点点好奇,究竟她脸上的肌肉是如何调配的能够这么自然地快速变换表情的,足立小姐脸部的每一块肌肉难道说都被她控制住了吗,还是说就像皮克斯动画一样,她的嘴角也像是橡皮泥一样容易改变?足立透眼神往旁边一瞟,看见了不知道为什么还在直直地盯着他脸的鸣上悠,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十分紧张地摸了摸脸,阿咧?我脸上有什么很奇怪的东西吗?
鸣上悠突然感觉他的脸有点热,他也意识到这样子有点失礼,把脸很快速的扭了过去,没有打算多做什么解释。不知道是美国的天气热得有点过分还是说这辆本田里面的冷气开得没有那么足,他又想把自己埋进书包里,好像昨天还感觉挤到不行的位置今天也没那么挤了。
3
鸣上悠已经来了美国三个月,都说一个习惯的养成是三个月,所以他现在已经熟练地学会如何不再行走在公路旁边不会被车撞死以及面不改色地食用高热量食品且不会消化不良。今天是周六,鸣上悠陪着足立透去中产超市买菜,而现在他们两个的脚边上放着四大袋牛皮纸袋的绿色有机健康食物(有点蔫),纸袋歪歪斜斜的在水泥地上靠着他们的小腿,在热狗车前面一人捧着一个热狗。鸣上悠张开嘴,咬掉了那块比面包长些的热狗肠,现在还没有吃到撒着酸黄瓜洋葱末的部分。足立透倒是一副陷入苦战的样子,女人舔着手上被蹭到的酱料,把锡纸又往下撕了一层,在她把热狗稍微倾斜一点的时候上面对着的洋葱末又掉在了地上,足立透有点崩溃地说早知道就不在外面吃了!应该回车上再说!他很认真地回答要是在车上吃说不定就要掉到裤子上。足立透长叹一声,然后拉长声音,说没有办法了嘛,包装都已经破开了,就只能在这里吃吧?
鸣上悠在这几个月里在学校适应能力良好,现在完全能跟上学校里的课程,英语口音里也尽量可以不夹杂着日本风味,甚至有的时候也能和几个同学一起做小组作业。至今为止还没有往家里打一个电话,妈妈在他到达美国一个星期过后发了一条慰问短信,一条聊天框里面涵盖了寄宿家庭怎么样,现在还适应吗,环境好不好?他回答说都还算可以,他妈妈回了一个大大的emoji笑脸。而在这一家寄养家庭方面,足立先生到目前为止还一面没有见过,虽然足立小姐也特意拜托他要跟凉介君稍微多一点社交,但是他现在实在看不出来这段时间他们两个关系到底有什么进展(如果能把早上打招呼或者可以沉默的共处在一个客厅里面玩手机当作关系进步的话那么也可以),他尝试着从学习方面入手,自告奋勇打开房间询问凉介君需不需要家庭教师,被很痛快地回绝,谢谢,不用,从我的房间里面出去,不过幸好足立小姐在这之后也从来没提过。然后就是足立透,足立小姐。把这个家里面一位编外人员,和另一位家中幽灵除去之后大概只剩下这一个人,十分理所应当的,他也和她接触得最多,关系突飞猛进,现在已经到她可以只称呼他为悠君的程度。
鸣上悠在接触了她一段不太长的时间之后才觉出来足立小姐可能不太像是开始她向他表现出来的那种很会做家庭主妇的样子,她做饭水平现在还停留在简单的煎煮,有的时候会把钥匙放到家门里面,会把相机胶卷忘记在冰箱的冷藏层,但是开车的技术又出乎意料的好(停车也是同样出乎意料的差)。然后每当他帮忙打开房门,把相机胶卷从冰箱拿出来,帮忙提前热车的时候,足立小姐就又会对他露出来那种很夸张的笑,哎呀,完全忘记了,辛苦你,居然放到了那种地方,居然做了这样的事情,好贴心,没有鸣上同学真的是不行呀。
鸣上悠又会很虚心的接受这种夸奖,就像是收集单机游戏里面的隐藏成就,足立透的感谢就是通关奖品,她会夸他做事情很贴心,人又长得帅,真希望她家孩子之后会跟他一样,现在能帮她把腌黄瓜的盖子打开吗?然后他就会开始有点飘飘然地在厨房里面找勺子,再掀开瓶盖的时候,他才有点意识到,好像完全就是在被足立小姐牵着鼻子走。这应该是正确的吗?是吧,正常的家庭里面成年人都会让小孩子去帮忙跑腿,足立小姐,应该是完全把我当成她的孩子来看待了。这么做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鸣上悠有些深入的再回忆了一下,发现这一类的记忆在他脑子里也算是新奇,如果再放进嘴巴里面细细去咀嚼的话,他就能很惊奇的感觉出来:他甚至有点在享受这种事情,这该怎么解释呢?
在鸣上悠的牙齿把酸黄瓜和洋葱末变成一摊烂泥的时候,他终于得出来一个结果:他在被足立小姐使唤的时候很开心,被足立小姐喊名字的时候很开心,听她说话略带人拉长音的时候很开心,偶尔被她帮忙叠被子的时候也会很开心,足立小姐帮忙剥的鸡蛋上面总是带着她的护手霜味道,这种味道他也很喜欢。这是因为他可能在把足立小姐当成妈妈看待吗?啊,鸣上悠想到这种可能性大脑又停顿了一下,有点难为情,有点害羞……不过足立小姐应该会理解的,毕竟足立小姐总是看着那么好说话。鸣上悠用舌头品味着这个结果,缺乏常识的高中生,自封为心思细腻的高中生。毕竟也只是一个单纯的青少年,可能他也真的没有觉得把一个认识三个月多根本不清楚底细的女人放在母亲的位置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他就这样自顾自地沉浸在这种还没发现有多禁忌的感情里面。
脑子里想这么多没有影响他的进食速度,男高中生囫囵个把热狗嚼干净,把锡纸揉成一团,宣布他吃完了!足立透拉长音问,悠君怎么吃得那么快?!鸣上悠突然有点享受这种氛围,周围熙熙攘攘,金卷发白皮肤高鼻梁拿着跟他们一样的食物在小摊前面走过去,只有他们两个讲着日语,他觉得现在也只有鸣上悠和足立透两个人互相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互相理解一样。鸣上悠想到这个的时候又突然感觉自己有点热,没来由的热,可能是因为午后的阳光晒得他浑身暖洋洋,此类状况多发于足立小姐周围,大概现在是出了一层薄汗又或者是足立小姐身上存在着什么他不太清楚的过敏原吧。鸣上悠把锡纸团成一团,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因为现在他要抱着两大包东西和足立透一起坐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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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原来也会下雨,鸣上悠今天才突然意识到,不是指的是他是一个连雨水都看不到的缺乏常识以及视力完蛋的笨蛋(实际上就是),他在来之前总觉得在美国只有大晴天,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在日本的梅雨雨季就像沸腾的水上面盖上锅盖一样,从白天到晚上下个不停,衣服怎么也晒不干,一点点难以言喻的霉味,开过封的薯片和糕点软趴趴,潮湿又闷热,这里居然比之前清爽不少。
这是他来到美国以来的第一场雨,鸣上悠觉得有一点点纪念意义,他总觉得在这样没那么阴冷的夏日雨天应该听Heart waves,这样才能显得他像是一个爱穿破洞牛仔裤内心浪漫大学生,偶尔开开派对嗑嗑药,心理状态好不健康。足立凉介问能别走神吗?他很如实回答不好意思,没想到美国还会下雨。凉介眼角肌肉抽了抽,往嘴里塞了片薯片,一边嚼一边把手上的油抹到游戏手柄上,他说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美国农业正在失望的看着你,而你要再这么下去当一个心情忧郁的青春期男孩的话,屏幕上的马里奥也要这么失望的看着你了。鸣上悠说啊对不起,但是他的心说其实现在马里奥正在拿屁股对着我们,就这么想着隔壁那辆车又朝他扔了一块香蕉皮。
鸣上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赛车在赛道上转了三个圈,他也没怎么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样进入凉介的房间,可能是在十分钟之前他闯入他房间的时候把询问需不需要家庭辅导换成了询问能不能和他一起打游戏。凉介当时坐在床头,他看上去对于鸣上悠还会推开房门这种事很错愕,呃,可以吧,我有ns1和马里奥赛车,不过我只有一个手柄,你要玩的话要自己带,他就在地板上坐下了。
鸣上悠盘起腿坐在地上,说之前还以为你很抵触我,凉介眼睛盯着屏幕,屋里没有开灯,花花绿绿的光都打在他脸上,他说我确实很抵触你。鸣上悠说那谢谢你让我进门,沉默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他总觉得自己应该除了刚刚那一句尴尬的问话应该再挑起来什么话题,所以他问你看漫威吗?足立凉介说我看DC,鸣上悠就更沉默了。他开始思考如何像是过节时的长辈一样把话题从学习引申到家庭关系上,凉介把手柄放到地毯上,起来绕到后面。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响。
他问是那女人指使你非要过来骚扰我吧?鸣上悠稍微用脑子反应一下才把“那女人”和“足立透”这两个名词联系起来,他回过头,足立凉介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俯视着他,他说足立小姐只是想让我和你打好关系而已。凉介皱眉头,他其实和足立透长得很像,总是让人想到这个人应该学的是文科,戴着眼镜,毕业以后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面,不过再怎么说也可能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见过组成这张脸的另外一张脸。足立凉介说没让你干的事情就别干,讲真的,你真的很像个同性恋。都说你这种娘炮除了像同性恋以外就是恋母癖,你是哪一种?你来美国是要和那女的上床吗?
可怜的初中生,对于娘炮的观念还停留于体味管理,说话很礼貌,聊天室进入太多以至于没成年的大脑沟壑已经被石灰填满。鸣上悠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把拳头砸到了他的鼻梁上,手指撞上脸上这处最硬的骨头像是钟碰上了石头般一阵一阵地疼痛,他看着这张脸变得扭曲,黑镜眼眶歪了,一边大骂着脏话一边把头仰起来。鸣上悠后退了两步,他的肺部有台呼吸机,连续不断地往外抽气送气,这让他有点游离地感觉自己有点像是站在被痛扁一顿的马克前面的诺兰。房间除了呼吸声以外沉默着,看眼前这个反反复复扭曲的脸,鸣上悠没说话,迎着足立凉介像是看着一个在犯罪现场当着刑警的面料理尸体的变态杀人狂一样的眼神,把刚刚落在地毯上的薯片渣子收拾干净,他说我觉得你应该和足立小姐好好谈谈,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也没别的其他的能说的,捧着那一点薯片渣子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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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没开灯,客厅也没有开,除了身后的那个房间应该这个屋子里所有地方都黑漆漆的。鸣上悠背对着刚刚被自己关上的房门,这是他第一次揍人,手上的骨头也还在隐隐作痛,他有点神经质的认为自己是不是骨裂,需不需要去医院打石膏。然后才意识到刚刚对着足立凉介的脸揍了一拳,足立小姐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呢?足立凉介会告诉她自己把他打了吗?她会不会发邮件,告诉相关部门不好意思我家里的学生有暴力倾向,我要求把这个人关到少年拘留所,如果足立小姐知道她儿子对他说出来那些恶毒的话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又不小心的遐想起了足立透的脸,在记忆里她没有一个表情能够匹配上这种情形。
一只飞蛾蜷缩在黑暗之中,想象力丰富双手发抖呼吸不畅,他觉得这个房间太黑了,然后又想到如果一直在这里不走的话在房间里面的足立凉介就一直听不见脚步声,完全就知道他像是回到犯罪现场的凶手一样停在他房门口。他很机械地下楼,脚步放轻一点。足立小姐现在还没回家,如果能行的话还是出门透透气吧。鸣上悠现在真正的要充当一个担忧自己前途未来的忧郁青年了,他穿上鞋打开房门,然后在房檐底下遇到了侧过身的足立透。
足立透听见开门的声音,扭过头来看他。她表情看上去蛮惊悚,现在鸣上悠才看见她两根手指之间夹着一根烟,她今天好像涂了唇彩,烟嘴上红红的。鸣上悠把家门关上,现在他已经连续撞上两个不该存在的场景了,他说欢迎回来,足立小姐,我还不知道您抽烟。足立保持在那种姿势没有动,脸上堆出来一点笑,然后才像蛇吐出来的信子一样稍纵即逝地把脸上那一点不耐烦吞了进去,她把手搭在后颈。诶呀,真的是,被你抓包了,鸣上小弟是特别不会闻烟味的那种类型吗?
鸣上悠往她那边站,雨其实下得并不大,这里的屋檐也很宽。鸣上悠摇头,说还可以。足立如赦免死罪般松了口气,她把烟放进嘴巴,烟嘴就又印上一圈红色,吸气,停留一会儿,然后吐出来,火星也像是呼吸一样亮起又暗淡。烟从她嘴里出来垂直向上像是坛点燃的盘香,很快就消失在空气里。鸣上悠就又闻到一点烟味,她的背更弯了,好像现在才完全放松下来。她问今天下雨哦,出门都不带伞吗?鸣上悠很老实地又往她那边靠了点说我就是打算出门透透气,没打算跑远。足立点了点头,夸真是乖孩子,我在这里抽烟带坏你该怎么办?完蛋啦,真是没法向你妈妈交代啦。
鸣上悠点头,嗯,已经要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了,不过我也不会抽烟的,您不用交代。他感觉他们两个现在这样像是色情版的龙猫,足立把脸扭过来,下一口出来的烟喷洒到他的领口。鸣上悠感觉有点喉咙发紧,有雨点溅到他的胳膊上。他很唐突地问我可以摸一下您的脸吗?足立呛了下,她一边用手掩住嘴一边不住地用眼睛朝他这边瞟,有眼泪流出来,足立透说这种氛围不适合说这种话吧?你不是应该趁这时候打探一下我的隐私吗?鸣上悠看着她表情龟裂成这种样子,心想原来她也会摆出来这种表情,就好像把一个emoji换到了偏好选项。他点头说对不起,比起那些我还是更好奇这个。足立透耸肩,又把那根烟重新放到嘴里,真拿你没办法。
他把手伸过去,足立的脸摸上去意外的有一点软肉,再向上摸是颧骨,指骨贴在一起有一点硌。她在他把手放到脸颊的时候咬烟卷,咬肌很有存在感地在他的手心绷紧了一下。她的脸很热,但是手现在应该很冷,鸣上悠感觉要被她的脸颊烧着了,蛾子趴在油灯的玻璃上翅膀也会被烧得卷圈。足立眼睛斜睨着他,他也很不自觉地又往下吞了口水,鸣上悠的脑子里转了一个弯,就好像串联了一条电线,他从她身上感觉了一点寂寞出来。足立透说话悠君啊,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这里下雨的时候感觉很新奇呢,好像是杂志上面的猪排饭直接摆到眼前了一样。她说话的时候手心也在的震,从她的声带到口腔到脸颊,鸣上悠就这样突然感觉出来自己的心也好像贴在了她的脸上,足立偏过头,很诚实地把脸送到他手心,她的眼睫毛一闪一闪,没有其他的表情。
鸣上悠看着她的脸,忽然感觉就像填上了英文题目里面的单词,全然不顾此时与将近三十的女人如此接触已经踩上了红线,他想如果把所有的一切,他对她的感情,他想要和她成为家人的事情,他揍了足立凉介,如果把这些告诉面前的足立小姐,她大概也只会摆出来这种表情吧,看到了足立小姐不一样的样子。他低下头,注意到足立透的鞋上沾着泥,他说如果说的是下雨天那应该是酱油团子,会比猪排饭清爽一点。足立透长长的诶——了一声,她蹲下去,把烟头按灭在浸湿的水泥路面。她说那好吧,但是美国的糯米超贵的,鸣上小弟今天的任务就是坐上船偷渡回日本再来美国给我带伴手礼。
鸣上点头,足立透说那太辛苦了,游回日本之前先来帮我从车上把买的东西搬到厨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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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生活就好像鸣上悠没有对着足立凉介的脸揍一拳,没有在门口遇到抽烟的足立透。他起床,下楼,食用白煮蛋,坐校车去学校,不和足立凉介打招呼,再放学,帮足立透跑腿,足立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说还可以,我在学校把作业写完了今天能陪您做饭吗?足立就说为什么你还能提前把我的话讲出来,好厉害哦,我今天想吃你做的菠菜火腿玉子烧。她最近几天买了藕粉颜色的指甲油,显得她手很白。鸣上悠总觉得那应该就是一场梦,但是那四桶速溶咖啡还明明白白摆在厨房的台面上,有一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鸣上悠握着菜刀,新洗出来的菠菜躺在案板上流眼泪,他要履行介错人的义务,所以菠菜的头身分离叶绿素四溅。足立把火腿片从冰箱拿出来,她用手尝试从开口把包装破开无果,只能稍微有一点气急败坏地开始用牙齿。鸣上悠开口问为什么我之前还真的没见过您在家里抽烟?足立透说诶,好歹我也有在注意这个家的健康的吧,让未成年吸二手烟,我是正经家庭主妇哦。她把已经咬烂的包装放下,从抽屉里面找出来剪刀咔嚓咔嚓,火腿片被甩在另一半案板上。鸣上悠看着包装上被正经家庭主妇咬出来的牙印,把菠菜又剁碎了点。
鸡蛋在煎锅里面滋啦作响,鸣上悠把给锅倾斜下来,让没有接触到锅的蛋液也顺着向锅面流,再用铲子叠得四四方方。足立守在灶台前面看,伸长脖子,不在意男女距离,她说鸣上小弟,我的那份稍微多加点火腿吧,拜托了,鸣上悠就耳根发红,把切碎的火腿丁全部都倒在她的蛋饼上。将要摄入过量亚硝酸盐的女人手臂外侧贴着他,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太负责任,但是我结婚之前的理想型就是会做饭的男人呢。鸣上问那结婚之后呢?足立透看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上的锅铲很适时地给玉子烧翻了一个面。
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处男吧?
处男,处男,鸣上悠听得大脑有点宕机,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面破碎掉了一样,莫名其妙又想起来前段时间那一句从她儿子嘴里冒出来的上床。女人坐到餐桌的对面,筷子很轻易地能把鸡蛋分开。她也好像从来也没从嘴里面冒出这两个字的过,也没对面前这个高中生有任何的挑逗意味。足立问你怎么不吃?这一次我觉得比上一次做的还要好吃哦?鸣上悠才想起来自己的嘴巴也应该是用来吃饭。这个自己无论是潜意识还是内心都当成妈妈的女人,在这种时候向他吐露出来这样的字眼,女人,处男,上床。他懵懂的脑子现在才转过弯来:足立小姐是和别人结合之后才生下了足立凉介。
他点头,吃掉没有火腿的火腿菠菜玉子烧,说我吃好了。足立就走过来把碗摞成一摞,夸他吃相真的是豪迈。手搭在他的肩上,鸣上悠往后靠,贴着足立的小腹,他再把脑袋向上仰,足立顺着他的肩膀摸到了他的脖子,她的手像是一条蛇吗?鸣上悠想,内侧是蛇的腹部,手臂是蛇的鳞片,她藕粉色的指甲是蛇的眼睛,手指是蛇的牙齿和分叉的舌头。足立把虎口卡在他的脖子上,像是掂量着一块肉。她明明没有用任何力气,但是鸣上悠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足立把手松开,他也就重新恢复了呼吸的权利。足立透说脸好红,今天有点太热了吧?等一下我要出门,拜托把碗筷收拾好。鸣上悠问用我陪你一起去吗?足立就把手指插到他的头发里面,不用哦,这次我自己去就行,鸣上悠说我知道了。
足立透到晚上也没有回来,嘴里充满了牙膏味的鸣上悠躺在床上,梦里面是足立透的脸,足立透的指甲,足立透的手。他也像一条和她缠在一起的蛇,手指缠在一起,大腿交叠,他们的下半身大汗淋漓地连接着,他可能真的已经站上了幸福的绞首架,而在半夜惊醒,床榻肮脏的高中生也终于意识到:他对足立产生的爱也绝非母子那样单纯,而他也确实快要窒息了。
7
足立透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放学的时候他们两个能碰见面,足立透跟他打了声招呼就会说等一下有事。他们两个的身份已经互换,足立透是那个放学之后还不回家的高中生,鸣上悠则是那个在冷掉的餐点旁边等待着孩子回家的妈妈。他在了解到自己的心意之后很深刻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去医院爱上医生,军训爱上教官的性缘脑。在上课的时候把足立透的位置换了又换,换成语法课老师,换成前排同桌,换成生物角的金鱼。在被任课教师叫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十分悲惨地发现他可能只是被足立小姐套牢了,于是他又从等待孩子的妈妈变成住在塔楼的公主。
他制作亲子丼,拍摄一张照片发送到足立透的聊天框,第二天洗碗柜里面会出现空碗;从外面买了寿司,给她发送了寿司的emoji,一次性筷子和酱油芥末调料包会出现在垃圾桶;又心血来潮煮了咖喱,这一次在锅旁边多了一张粉红色的便签:好辣!他就把这张便签纸夹在笔盒里。鸣上悠其实有点意外,他总是认为自己会是对暗恋对象害羞的类型,而现在整场体验下来只让他感觉自己的道德观太过于薄弱,他有的时候开始幻想,足立透白天的时候出去上班,他就来成为那个系着粉红波点围裙的守在厨房里的家庭煮夫,帮她拿拖鞋盛饭递筷子,晚上九点半他们脱光了衣服在床上抱着对方。有的时候开始幻想他真真切切地成为足立透的孩子,从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吸食她的血水,她和他在第一次去游乐园的时候拍了照片,脸颊贴着脸颊。现在刚放学,一群一群高中生结伴往外走,勾肩搭背肩膀挨着肩膀。鸣上悠打算多在教室里待一会儿,等人走的差不多再往外面挤。
鸣上悠拿起手机,他实在不知道今天要做些什么晚饭了,手机嗡嗡响了一下。足立小姐发消息问他今天晚上有空吗?鸣上悠打字,非常有空。足立名字上的省略号长了又短,我有两张电影票,陪我去看吧,晚上会请你吃饭的。鸣上悠问那足立凉介呢?足立透说他自己没有什么问题的吧,已经是初中生了诶。鸣上悠回答好,您什么时候过来?她说抬头。鸣上悠听见两声急促的,敲玻璃的声音,再抬头。玻璃窗外面就是足立小姐的脸,她说我早就想这么干啦,好像偶像剧哦,有被惊喜到吗?鸣上悠说惊喜到已经要得心脏病了。足立把脸又凑近,那你这有点太夸张了,今天晚上除了看电影以外还要抛鸣上小弟的尸,好忙碌哦。上车吧?我把车停在你们学校里面了。
足立车上多了盒柠檬味香氛,味道有点像洁厕灵,她说这样的话车里的烟味会少一点,要不然味道会有点像昭和大叔,鸣上悠把书包堆到后排另外一个包的上面,副驾驶就宽松了很多。他们要看的是忠犬八公,足立透问他之前是不是看过了,鸣上悠点头。足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真好啊,当时上学的时候我一直在诊所给小孩打屁股针呢,等到闲下来的时候就已经下映了。鸣上悠问您之前是医生吗。她说是护士啦,我之前还差点当过东京医院护士长预备役噢。鸣上短暂的啊了一下,他想象不出来足立透穿着护士装的样子。立足声音拔高了两个度,这是什么反应,好失礼啊!再怎么说我也是护士里面的精英诶?鸣上悠说抱歉,第一次要把精英这个词和足立小姐放到一起有点不适应。足立透说没说这种就不过分,一会儿请我吃爆米花。
鸣上悠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坐在足立透旁边,店员极力推销焦糖味,说第二桶半价,足立贴在他旁边说还是想吃盐味,结果就变成了双拼。影院里面人很少,有一对夫妇带着小孩坐在前面,鸣上悠坐在性幻想对象旁边。坐得很端正,他们两个拿起爆米花的手有时候会碰到一起,现在他有点看不进去电影了,足立透说买错了,买成英配版了,鸣上悠说没关系,主要看的还是小八,很可爱。足立透很似懂非懂的点头,鸣上悠突然感觉有什么靠在他肩膀上,他感觉额头与脸颊一阵阵充血,感觉害羞,从来没有这么希望电影院的灯光能够再黑一点,能把他这种怎么看都不太见得人的心思埋起来。他小声地喊足立小姐,喊了两次没有人应声。他再转过头看,足立透已经脑袋侧在另一边睡着了,而搭在他肩膀的是好像要尽力看清字幕的,半个身体已经探出位置以外的中年男。
好挫败,一场电影下来爆米花还没有吃完。鸣上悠很踌躇的抱在怀里,现在暧昧的氛围早就随着足立透的口水渍消失了,刚醒过来的足立透很干脆的把鸣上悠怀里抱着的东西抽出来丢进出口的垃圾桶。她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挤出一点眼泪,看见鸣上悠看着她就不好意思地向他赔笑说昨天晚上睡太晚了。鸣上悠说没关系,我们要去吃什么?足立透说去吃中餐吧,你好谢谢小笼包再见,人多的话我们可以打包找个长椅坐着吃。店里面的人很多但是外面人很少,就算现在热成这样店面里面都好像笼罩着一层白蒸汽,他们点了橙皮鸡和炒面,纸壳包装有油从里面渗出来,弄出来一点油花。足立透用筷子的时候手会被衬得很好看,她说其实我有点不太饿,刚睡醒。鸣上悠没说话,他在忙着把底下坨掉的面条搅开,足立透托着腮看他,问你有感觉到我在故意引诱你吗,包括这两天对你若即若离的。
鸣上悠停顿了一下,很缓慢的点了点头,把筷子插到面条里面放到旁边的空位上。足立掏口袋拿出来了烟盒,很懒散地抽出来一根,再紧接着把打火机放在了鸣上悠旁边,她像是一只懒散的猫半眯起眼睛。鸣上悠拿起来,他像是捧着什么很神圣的东西一样捧着这个打火机,足立透也乐得看着他像这样,他像一只谨言慎行的飞蛾,一个捧着器材的外科医生,鸣上悠摁下了按钮,火苗把他的手指烘得很暖和,足立把烟叼在嘴里,身体往前倾一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他们的手又碰到一起。足立朝着他吐了一口烟,又坐了回去,让后背贴着椅背。她终于露出来这种他熟悉的表情了,这种包裹在她调配的小心,赔罪,害羞的下面,他剥出来面无表情的蛹。
他问蛹,那您可以成为我的母亲吗?蛹回答,我这个人可能不太适合成为母亲呢。他把头靠在足立透的肩上,这个女人,抹上指甲油的女人,脸上带笑的女人,当过护士的女人,结了婚的女人,不是处女的女人,抹着唇彩的女人,马虎的女人,毛躁的女人,生下孩子的女人,婚外情的女人,引诱他的女人,有着欲望的女人,现在把脑袋也靠在他的脑袋上,眼睫毛很长。他有点想哭,鸣上悠想,幸好他没有真的吃那一份炒面,要不然他也快要呕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