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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lvert]无眠之河

Summary:

那不是怜悯或施舍,沙威有很宏大的预感,那是很多很复杂的情感,他此生还从未体验;如此陌生,如此灼热,在其中他无所适从却那样——幸福。

Notes:

是约稿!仅做展示和存档用¯꒳¯
角色原型为030422broadway的varela让和mann鲨,欢迎感兴趣的uu来了解这对www
文章中的角色设定掺足了个人理解和性癖,一切解释权在我☝🏻️

Work Text:

  苦痛的河水在他血管里流淌已有五十二年。

  沙威在高烧谵妄中反复看见塞纳河黝黑的水面;它好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依然努力倒映巴黎上空晦暗的星光。水流灌进他的口鼻又刷洗他的肺叶,一路刺入他灵魂深处那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怀疑横生的裂纹。冰冷砭骨的迟来的洗礼,将他前半生所笃信的一切尽数冲刷殆尽。

  他记得自己在现实里落入冰冷河水以前无望地松开手。那双曾经亲手给无数人戴上镣铐的手,在那一刻作出了此生唯一一次对于所信奉之事的背叛。河水吞没他,啊,可是冉阿让的面孔浮现在水面以上,近了,近了,直到黑暗抢先一步磨灭他的意识。

  那张衰老而坚毅的脸上带着某种他从不理解的神情——在无数个无眠的夜以后他才看出,那是无言的悲悯。

  昏迷与清醒的界限早已模糊。沙威只记得自己被拖入一个永无止境的漩涡,身体滚烫得像生铁被投入熔炉,骨头缝里渗出一种使人彻夜难眠的腐蚀疼痛。

  而在这片混沌之中,总有一双手在为他更换额头上冰凉的湿布;总有一个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念着什么。祈祷的字句,抑或有时只是沙威,沙威……就这样呼唤着他的名字。

  冉阿让。

  那个他追捕了大半辈子的人,他亲自送进苦役场又亲手从街垒角巷将他放逃,此刻正坐在他的床边;并且,他正在用真正习惯于照料他人才能拥有的耐心,一勺一勺地往他试图封闭的唇舌间喂下苦涩的药汤。

  沙威会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呻吟,虽然仅限他能保持清醒的时刻——他不习惯被人照顾,更何况照顾他的人是冉阿让。每当他睁开眼睛,略微模糊的视野里,那张布满风霜的面孔上总浮现出欣慰的神色,也正在那种时候,比病痛更难忍受的某种情结就会紧紧攫住他的心脏。

  ……是羞愧,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啊,为什么还要苟活着,在弄砸了这一切以后?……竟然需要被前日的仇敌怜悯;竟然还要把他双手的温度,作为困苦混沌之中,锚点的唯一。

  “您还在发烧,警探先生。”

  冉阿让总是这样称呼他,语气却深沉没半点玩笑话的含义,仿佛他们还停留在那个追与逃的游戏里不曾挪动分毫。——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惊弓之鸟般的市长先生。反而,字里行间都沉淀着历经沧桑以后广袤深海般的宁静。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尽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沙威依然执拗地要开口,一面努力把头偏过去。

  “可您需要一碗热汤。”传来一声陶瓷和木头的碰撞声,冉阿让不为所动却也没有再多逼迫,只是将汤碗搁在床头的矮桌上。该死地恰到好处。

  “还有足够的睡眠。医生说了,您的身体需要时间来恢复如初。”

  睡眠。沙威再一次咬紧了嘴唇。

  冉阿让固然一片好心,殊不知这个词正是一把日复一日地切割着他的神经的那把钝刀!

  ——诚然他的身体在缓慢地愈合,但他内心深处,日渐加重的,那道裂缝……事实上,却在不断加深再加深。每当夜色降临灯火熄灭他无可避免沉入黑暗的怀抱,那些白日里费力藏匿压抑的东西就会从虚无里争先恐后爬出。

  他无数次看见那些脸。

  被他在法庭上指认的因饥饿而偷窃的人。街垒前中弹身亡半身嫣红的伽弗洛什。穿着红色破囚服、在土伦港的烈日下拖着脚镣蹒跚前行的编号24601。一顶黑色的警帽,一纸逮捕令,一扇永远在他面前合上的门。法律,那个被他奉若神明的东西,在哪一个瞬间变成巨大的讽刺?如果他亲手毁掉的是正义的化身,……那么他自己又是什么?

  河,他永恒堕入一条冰冷的河流。

  ……它就是塞纳河。它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冷冽难止。梦里的他从没有松手却依旧放任自己沉入那片黑暗,不,是黑暗飞起来,找到他,将他窒息地缠绕包裹;真正惨痛的噩梦也不出生在坠落的片刻,而在醒来之后生长开去——当他原释然地要走向生命的终结却大汗淋漓地睁开湿热的双眼,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活着——就在那崩溃的瞬间。

  一种比死亡更为深重的虚无感攫住他,从那一刻起已经我不再是一个人,他在咯咯作响的牙齿声中告诉自己,我只能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用尽所有力气将这些夜晚藏起来,仿佛白日里他依旧能是那位不怒自威的警探。他会坐在床上吃冉阿让端来的饭食,对方的眼里本不该有的柔和却如同利剑刺向他的灵魂,于是他只能在冉阿让面前筑起一面高墙,心里,他也许从来没有停止过惨痛的哭泣。

  他不知道,也许冉阿让看出来了?佝偻着身子的所谓怪人总是在院子里陪他散步,将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搀扶,指着花圃里那些在巴黎入秋的寒意中瑟瑟发抖的花苗,告诉他这是玫瑰,那是百合,它们等到温暖起来就会开满整个院子。

  沙威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钳制,如同身陷囹圄的境地让他只觉得荒谬而促人烦躁……但当他的视野里冉阿让蹲下身用手帕擦拭花叶上的露水时,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又苦又涩的沉默。这种生活的碎片在无比清晰地提醒他,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好人。

  “您喜欢花吗,沙威?”

  “在这种可悲的境况下——被您囚禁着——我有什么心情看它们?”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冉阿让的手微微一滞,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这句话不过是风里飘过的一粒尘埃,并不值得为之停留。

  沙威甚至看到他露出一个笑容,面容也因为幸福的皱纹而显出更加苍老的感觉。

  “沙威,您搞错了,您是完全自由的。”

  沙威感到胸口某个地方骤然收紧了,他差一些就要不会呼吸。为什么会对这样一句平淡无奇的话产生反应?他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在无可抑制地发抖,攥紧了拳头将失态藏入大衣的口袋,灵魂也转向另一方向。冉阿让来扶他,这让他的心脏更加苦痛地哀鸣。而冉阿让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沉默依旧地扶住他的胳膊……沙威感到那一片皮肤在翻涌的情绪里灼痛地燃烧起来。

  从那天开始,他的夜晚变得更加漫长。

  负罪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每次闭眼都是一场酷刑。他开始深入骨髓地惧怕入睡,那些梦魇中伸出的手,主人是被他逮捕的无辜者们,是他自己。从黑暗深处伸出来,掐住他喉咙,将他拖入冰冷刺骨的河流,河水直直要将他的一切冰封,哪怕已经过去最寒冷的冬天。

  漫漫长夜,他只能睁着眼睛度过。

  黑暗中,他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过花圃的声音,冉阿让打理得相当好,那里沉睡着一整个春天的灿烂。他远处偶尔传来夜莺的鸣叫,老房子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响动,无论是木头收缩的咔嗒声、屋檐水滴落石阶的声音,还是隔壁房间里,冉阿让翻身的窸窣声,统统钻入他的脑海里,幻化作一幅幅白日的梦。或许是在思索差一些“杀死”了自己的事情?他无奈苦笑。

  是的,在毫无察觉之间,沙威已然在心里为自己的罪恶建立了一个等级体系。冉阿让偷过一块面包,但他后半生被善举充斥,何尝不算偿还了那十九年的苦役。而他自己呢?他将暴行盲目伪化成正义……也许那条河就该是他的归宿,他该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过去,辗转难眠间他尚且并不知道自己正逐渐坍塌下去,只需一阵轻风,就会彻底地轰然倾颓。

  而那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在某日午后来到。彼时阳光难得灿烂,透过窗户洒在地板形成一片金黄色的光池。冉阿让将午饭端进房间,沙威正站在床边,背对他而面对着窗户,身影看起来令人可怜地单薄。

  “今天的天气很好,吃完饭之后……”冉阿让温吞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眼见着沙威的身体开始摇晃,无比温和的频率,像蜡烛的火焰在风中轻轻摆啊摆……他猛然想起了黑玻璃工厂里那些为了多赚工钱而疲累过度的工人,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因而把餐盘慌忙搁置在桌,快步跑过去。

  他伸展开双臂。

  “沙威——”

  就在这一刻,沙威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一样向后仰倒。冉阿让也恰好抢上前好容易接住他。那双理应随着岁月衰弱的手臂,依旧拥有着当年能扛起巨石的力量。此时冉阿让惊奇发现对方仿若无骨一样在他的怀抱里蜷缩,姿态和他过分亲近,他一颗狂跳的心满是犹疑,这可是常时所万万不能有的……然后,他感觉到了警探骇人的体温。

  “您在发烧。”冉阿让的声音终于褪去了沉稳,清晰可闻掩饰不住的惊慌,“您这些天一直——”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了,因为沙威在他怀里睁开了眼,那双眼眸里失却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酷,只剩下一片被高烧灼得支离破碎的茫然。沙威看着他,嘴唇翕动着,仿佛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然后,毫无征兆地,从虚无之间生出满眼的泪水,或许它们都源于那一条永恒静默的河流。

  “阿让。”沙威嘴唇翕动浑身颤抖。是的,他终于从自己精心构筑的高墙上跌落下来了,信仰的主体坍塌,使得他整个人砸成一片血肉模糊。

  “您——”他的手指无比渴求般攀附上冉阿让的衣襟,目光茫然,什么都没有抓住。

  “您救了我。在我做了那些事情之后,您居然救了我。”

  他仰起头,眼泪从那双生来其实从不曾流过泪的眼睛里涌出,划过瘦削的脸颊,滚热的温度打湿冉阿让的衬衣,一直洇到离心脏最近的皮肤处,让另一颗心也莫名跟随之颤抖起来。“我不明白。”沙威的声音哽咽,“您以为您是在救我,可是……”

  他骤然收声,哪怕他绝望到想要去死……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用自己的痛苦来苛责他?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如同重伤的野兽那般,空空如也地回荡。就在此刻冉阿让低头看向他,眼神纯粹只有一种情绪:深沉的、几乎让人无法承受的忧伤的温柔。

  “我知道。”他缓缓地说,粗砺的指节却莫名轻柔地拂过他的侧脸。

  “对不起。”沙威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他断断续续地道歉,好像要被自己的话淹死一般。

  “对不起,冉阿让,我不该说这些——”

  “您当然该说。”冉阿让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眼神又回到那种深邃到沙威看不穿的境地,动作却一而始终地温柔。“您可以骂我,恨我,做任何能让您感觉好受一点的事,这对我都不算什么,但您已经承受了太多,请不要再折磨自己。”

  他给沙威盖上被子,然后在他床边坐下。傍晚的阳光斜斜射入,将他们的影子近乎合为一体。

  “您需要休息。在您退烧之前,我会守在这里。”

  “不……”沙威就想要拒绝。

  “这不是请求,沙威。”冉阿让说完,就沉默地坐在原处。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角色颠倒。不要这样对待我,沙威苦痛地想要反驳,但高烧已经夺走他所有的力气,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漂浮不定,唯独能够清楚感知到的,是在永恒的静默里,冉阿让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干燥,温暖,安稳,不同于冰冷河水的一切,温度从指尖传来又沿着血管蔓延上升,最终抵达他那颗已经冷却太久的心脏。

  也许是高烧使然,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沙威这一次没有反抗。他闭上眼睛,黑暗又一次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这一次不再冰冷刺骨,因为冥冥之中为他亮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终于,经历过一月多余的失却,他重获了安眠。

  ……又一次身处塞纳河边,沙威凝望黑色水面倒映的星光,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见冉阿让的脸。“您不懂。”他说,一面摇头到内心里充斥着酸苦;对方却在轻轻把头向下点着,留给他一个难忘的眼神,然后,他在黎明时分再度睁开双眼。

  他的烧退了好些。第一缕晨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的手指依然被人握着,冉阿让坐在床边的椅子,头斜倚在床柱上,呼吸浅薄而绵长。整整一夜,他都没有松手。

  沙威凝视着那张沉睡中的面孔。在晨光的照耀下,那些皱纹像是一张被岁月揉皱又抚平的地图,记录着这个人在人世间走过的,可以说是痛苦万分的漫漫来路。而这痛苦的很大一部分甚至就源于自己——他被追捕了大半生也在监狱中耗尽了壮年光阴,却从来没有让仇恨在自己心里扎根。他甚至救了一个曾经想置他于死地的警探。

  ……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多爱?

  沙威曾经对这样的态度不解而冷漠。在他过去的人生中世界是非黑即白,法律是唯一的准绳,爱这种东西不过是一种不足以成为审判依据的虚弱情感罢了。但现在他手中握着的这份温暖却时时刻刻实实在在地告诉他:你错了。

  是错吗……他闭上眼睛,留恋于温度的人类本性驱使,终于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从那夜开始一切都开始改变;像春雨浸润冻土,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无声地扭转。

  在二人无言的默契下,冉阿让每晚陪在沙威的床边。

  沙威的梦魇比他想象中更加顽固,负罪与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也许一只手的温暖已经不足以驱散:在午夜时分他依然会被噩梦惊醒,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您在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伤害您。”

  “我在水里——”沙威绝望地自语,“那条河——我看见那条河——”

  他冷得像一块冰,仿佛塞纳河的河水真的渗进了血管那般,从内到外地让他瑟瑟发抖。

  冉阿让犹豫了片刻,作出了那个后来改变一切的举动。

  他爬上床,将沙威拥进了怀里。

  那一瞬间,沙威被活生生定在原地不得动弹,他的愧疚与惊疑在心里擂出疯狂的鼓点,背脊紧紧地抵着冉阿让的胸膛,而清晰可感的从那里传来的心跳是有力沉稳的,像暮色中的钟声无比深刻地撞击着他的骨骼。手臂虚虚环绕着他的前胸,一个克制的守护姿态,他终于感觉到,或许这并不是在水里,而被真正地救赎到属于人的河岸上。

  “没事了。”冉阿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沙威点头,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狼狈地淌过脸颊,他觉得自己应该在此时抽身离去,但他做不到,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冉阿让并没有松开他,反而手臂还收紧了些,手指在他的肩头轻轻摩挲,它们也在颤抖——它们为什么在颤抖?那不是怜悯或施舍,沙威有很宏大的预感,那是很多很复杂的情感,他此生还从未体验;如此陌生,如此灼热,在其中他无所适从却那样——幸福。

  “沙威,我在这里……”冉阿让的声音很轻,沙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声音其实很动听。天鹅绒的质感覆盖上他惶恐的灵魂,奇迹般地,他真的逐渐平静下来……

  “……安心睡吧。”天啊,他真的做到了。

  沙威收紧了些那只被握在冉阿让掌心里的手,轻轻将自己在那双臂弯铸造的避风港里埋得更深些。他终于能够原谅冉阿让也原谅自己,原谅法律的不公以及一切……那些撕扯他神经的梦魇如同遇见阳光的雾气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堪称奢侈的安宁。啊,谢谢你……阿让。梦呓的话语说出口去也没有关系,沙威释然地闭上眼睛,所谓的恶与善融终于化开成不分你我的一片。黑暗也不再是他的敌人,因为有着冉阿让在身旁,全部的温度环绕着他,的确能够将他与那条冰冷的河彻底隔开……

  今夜无梦,他终于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