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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张居正抬头瞧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际,又将视线转圜到了面前的案台上。
此时正是万历六年的初夏,小满刚过芒种未至,是最该操心农事的日子。上午奏对时他隐约提了此事,年轻的皇上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照例说了先生说的是、皆依元辅所奏云云。
张居正深知皇帝陛下的心不在此处,但念着皇帝早已不是心智未熟的孩童,也就按下说教的心思,将话题引到旁事上。
他闭目休息了会儿,转念抽出信纸,决意给蓟镇王崇古去一封信。
张居正从不是忸怩婉转的性子,寥寥数笔就将事情引到军屯粮饷上。
“……然八事之中,屯政为要。今之议者皆患兵冗,一切务为清汰节缩……诚使边政之地,万亩皆兴,三时不害……”
他略略思索,笔锋陡转,刚要一气呵成,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许是久坐缘故,张居正刚想撂下笔起身站上一站,忽而一阵旋风直扑面门,连带着桌椅顷刻翻到,还未等他呼喊出声,便被强力席卷而起瞬间知觉全无。
没有比这更怪的事了。
内阁元辅、大明柱石张叔大张居正张阁老此时正斜倚着石头悠悠转醒。
这是?
他挣扎着起身,向四周张望。
我不是在内阁值房吗?这里怎么瞧着像是一处花园?
他使劲按了按太阳穴,隐隐的胀痛提醒他这似乎不是梦境。
“来人?”
“直役何在?”
张阁老低低喊了两声。
不一会儿,倒真从树后绕出几人。
张居正刚想上前,突然发觉几人穿着甚是怪异,看身型明明是女子,却衣不蔽体,头上戴的也不知是什么帽儿巾的,他生生压抑住顶到嗓子眼的惊呼声,背过身用袖子遮住眼睛退到一旁。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默默念叨着,却突然听见几人小声说着什么,“一大早就有游客?”“考斯普雷……吧?”云云,这下脑子更乱了。
待几人远去,张居正提起袍子匆匆踏上小路,这地方不对,他暗忖,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这一切已经远远超过他的理解范围,君子不立于危墙,为今之计早早离开为好。
不知徘徊了多久,张居正远远瞧见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正站在树下。他顾不上男女大防,咬咬牙走上前对其中一位身着直裰的男子拱手拜了一拜。
“敢问小相公,这是何处?”
那人明显被吓了一跳,他直勾勾盯着张居正,开口道,“啊?北海公园啊!”
那人看他愣神,接着说道,“首都,北京,北海公园……bur你没事吧?”
“北京。”张居正的眼神亮了亮,“没出京城就好。”此时他也顾不得体面,连忙从袖口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男子手中,“劳驾帮我叫一顶轿子,待我回府另有重谢。”
那男子却抬手推拒起来,不待张居正开口,便眼神示意同行众人快走。
“这人有病吧?”
“疯子能进二环?”
“新型诈骗……”
几人说着听不懂的话,留下一脸疑惑的张阁老呆呆站在原地,“怎么民间富庶到半两银子叫不到一个跑腿的?还有他们似乎在议论我什么……”
张居正漫无目的地走着,长久缺乏锻炼的肉体与逐渐消磨的精神拖累得他举步维艰,这里究竟是人世还是天堂?是往生净土还是阿鼻地狱?
人群熙熙攘攘,他身处其中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突然,一张熟悉的侧脸从眼前划过,来不及思考,张居正甩开步子冲了过去,“皇上……”
声音还没落地,那张年轻面庞的主人头也没抬地推开拦在面前的手臂,嘟囔着,“让一让,让一让……”侧身挤了过去。
张居正刚想抓住他的衣服,转身间只听,“嘀——!”
黑色的阴影裹挟着震耳的共鸣朝他撞来,还没等他反应,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背后一把将他薅了回去。
“不要命了是吧?”
“我瞧您也挺大年纪了,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乱跑?”
“可当点儿心吧,皇城根儿底下车开的也不快……”
张居正愣怔着盯着眼前女子的嘴一张一合,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她救了自己。
“多……多谢,敢问尊姓大名,他日……他日……”他本想说他日必图相报,可思及当前情形,又不知何时能够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他垂下眼,呆呆地站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那什么……”穿着红马甲的女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开口道,
“同志,要不你出示下身份证儿。”
今天的确是普普通通的一天,非要说的话,今天是星期二,朱翊钧最不喜欢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星期二。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六个年头了,从垂垂老矣的皇帝到如今朝气蓬勃的少年,两世为人却截然不同,他早在岁月蹉跎中渐渐忘记前尘往事,一门心思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今日出门前,朱翊钧总觉得有些惴惴不安,他思前想后决定归因于昨天随堂测,随便吧,考砸就考砸了,再严重能有上辈子玩砸一个国家严重吗?
他甩甩头,套上校服拎着书包快步挤进乌泱乌泱的人群。
正过马路呢,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游客跟故意似的挡在他的面前,朱翊钧打眼一瞧那宽袍大袖,呵,穿的真不错,不知道是那家写真馆租的,要说这满大街拍照片也该管管,一天到晚能遇到十个皇帝八个阁老的,搁过去一个个都该诛九族……他一边乱七八糟想着,一边挤开那人往马路对面冲,再晚就不赶趟了,今儿早上照例教导主任要查考勤……
等下,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刚刚是不是……不对,男孩挖了挖耳朵,别说大明,大清都亡了,他怎么会听见有人喊皇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