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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吾郎从游轮上消失后,雨宫莲反复出入吉祥寺的街道,在无功而返中度过了一个月,一月在学校厕所里吐得脑子肠子也快要流进便池里。以为是丸喜拓人看他油盐不进,给他捏造了肠胃炎的现实报复他一下,然而丸喜拓人本人正在研究所里连续打了五个喷嚏,眼镜跟着从脸上飞走。
芳泽堇拿了药和保温杯,倒了热茶给他:“前辈,你不要紧吧?”雨宫莲服下药片:“不要紧,我可能是吃了上个月做的用来恢复体力的咖喱和咖啡。”
“那种东西应该早就变质了吧?”芳泽堇惊叹的声音回响在脑海里,雨宫莲这回在厕所里,又在厕所里,看到了内裤上的血,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记得自己的生殖能力早被宣判过死刑,听他说完自己曾经检查过,应该是没办法有后代的,面前的医生满脸惊喜:
“那么恭喜你,现在你有自己的宝宝了!”
雨宫莲一阵眩晕,除了明智吾郎外他没和任何人有过性行为,而明智吾郎则是无法使人怀孕的体质。丸喜拓人对此一无所知,雨宫莲虽然信任老师的人品,但无法信任老师的新世界,他闯进研究所丢下了面具,只靠肉搏,而被打得满地找牙的丸喜拓人听不懂他说的每一个字,在被拳头打飞眼镜时,除了困惑以外他只想把冤枉两个字贴在脸上。
很显然丸喜拓人给新世界写的底层代码不适用于雨宫莲。二月三日雨宫莲重返现实,出狱后他发现肚子里产物不但没有消失,还挤占了其他内脏的生存空间。丸喜拓人踩着油门笑笑:“早说过了,关于你和明智君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信号灯变化,他熟练地换挡:“你出手可真不留情,把我最喜欢的一副眼镜打碎了,那可是我花了不少钱配的。”
雨宫莲的声音不像他打到丸喜拓人脸上的拳头那么强硬:“抱歉,需要我赔你一副新的吗?”
“呵呵,其实我是开玩笑的,”丸喜拓人接上先前的话题,“不过真没想到明智君是你的软肋。你真的很不可思议,你要是打算生下来的话我也支持,不过假如我反对你,你可不要再打碎我的眼镜了。”
“那就麻烦丸喜老师,请载我去医院堕胎吧。”
当然雨宫莲没有去堕胎,丸喜拓人也没载他去,因为那是另外的价钱。也许因为真正懂得思念的力量太强大了,所以丸喜拓人和芳泽堇是唯二没对他怀孕表示震撼和难以理解的人,当然摩尔加纳是否算一个人,至今仍是难以解答的谜题。其他人不问他就缄口不言,毕竟从梦中把大家拉回现实的怪盗团头目如果是最无法放下过去的人,那就实在是太可笑了。
说完堕胎的当晚,雨宫莲在阁楼里梦到了明智吾郎。他从燃烧的沉船地狱里爬了回来,带着半张脸的烧伤和胸口的弹孔,在一月份裸露着狰狞的脸,没有用围巾和口罩维持温度。可能这刀割的风刮在烧伤的皮肤上不但不痛还有点舒服,当然雨宫莲没这么干过。他穿着暖色的大衣吐出白雾,红绿格子花纹的围巾被雨宫莲拆开,在他斑驳的脸上绕了两圈。雨宫莲护住他的皮肤,给围巾打结时道:“你要是真的能这样活着就好了。”
明智吾郎干裂的嘴唇张合着:“我会的。”
雨宫莲说完“你根本什么都不会”就浑身潮湿地醒了,虽然想说“知らない天井”但这里是他睡了快一年的卢布朗阁楼。尽管已经到了天气回暖的季节,阁楼里的温度还是让他汗湿的身体发冷,摩尔加纳在棉被下打着呼噜,他不想吵醒小猫,于是在黎明时再次合上眼。白天他被朋友们送到车站搭新干线回家,车窗的玻璃一片清晰,窗外的站台上什么都没有。体检报告摊开在父母面前时,雨宫莲在心里盘算附近哪家医院可以堕胎,或者留下胎儿的话身上的钱够自己生活多久。比丸喜拓人的幻想还要更不可思议,雨宫夫妇不但能够接受,似乎有些掩饰不住的喜悦。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父母为他怀孕的喜悦是出于什么心态,但是他不得不感恩父母,也感谢命运,他终于可以思考孩子叫什么了。
胎儿的发育扰乱了他的睡眠,他的梦变多了,也变得难以忘却。梦里他在奢靡的宫殿为某人加冕,漆黑的荆棘冠落在头颅上时,那人抬起了头,眼孔里伸出一对黑白相间的长角,没有嘴唇,牙齿腥红,锁骨下的前襟坠着金色的细链,挂在两枚勋章般的胸针上。
鲜红的牙齿在他眼前开合:“你想为我取什么样的名字?”
“女孩的话叫结,男孩的话叫树,”雨宫莲脱口而出,“当然,这全是我现编的。我根本不知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明智想让它叫什么。”雨宫莲微微垂下头,脸埋进那对长角之间。
“不过明智想叫什么都没用,因为这是我的孩子。”
红色的牙齿松开,舌头在尖锐的牙齿之间灵巧地跳动:“那你呢,你想我叫你父亲,还是母亲?”
“我只想让你叫我莲,你的母亲另有其人。”
“从前是那样的,往后要怎么办?”
雨宫莲垂眼,不想再和他议论:“随便你吧,我已经为你耗费了太多。”
随便你吧,反正你一直都我行我素。雨宫莲没有说完这句话便醒来了。日光从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房间,他遮住双眼,回味起眼孔里的双角,那无疑是洛基。醒来前洛基搂紧了他,鲜红和漆黑的辫子缠在他的腰上,双手腕上,过于亲昵,但他没有推开,而是抱了回去,等待洛基的温度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肚子里。
他的味觉渐突然有了与以往不同的偏好,他哄自己那是因为他从东京回来了,都市的食物与乡下的调味不同,很快又哄不住了,因为父母替他表达了期盼的心愿。母亲做的早饭让他毫无食欲,父亲煮的味增汤喝完会反胃。“在东京吃了太多洋食吧?”雨宫莲总是不合时宜地展示他的幽默感,而父母面面相觑:“真的吗,你想吃点什么?”
雨宫莲其实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他的胃就像是紧缩了起来,连嗅觉也在抵抗食物。然而听到这句话时,他想到的只有暖色灯光下的彩色软饮。气泡一颗一颗地裂开,雨宫莲灌下一口汽水,冰凉的酸甜与无边特调的糖浆不同,味道过于浓郁。他捏扁手里的易拉罐,从自动贩卖机旁回到教室,餐盒被原封不动地收回书包。早上从家带走的便当一口没动,转而又在新的学校里吐得涕泗横流。
考虑他心情而始终避之不提的摩尔加纳也终于忍不住了:“那家伙让你真不好受。”
“我会试试停下来的。”
小猫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你可别做傻事啊!”
雨宫莲向他保证道:“你放心吧,不会死的。”
虽说足够的思念能让死人在梦中回魂,但明智吾郎回魂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有时他们在卢布朗下棋,有时他们在打9号球规则的台球,甚至在明智吾郎的公寓里吃到他亲手做的饭,有标准的调味和口感。明智吾郎说他重做了很多次,雨宫莲嘲笑他:那你够笨了。他看到他眉头明显一跳,又忍住了。
“你的胃口不是很好,不要影响到健康。”
“你都死了还管我这么多?”
明智吾郎压下眼角的抽动,不去理会他的挑衅。
“我会活下去的。”
这真是梦里的人说梦话,除了疑似遗腹子的胎儿和一只手套外什么都没留下的死人也会在天堂做梦。
明智吾郎等他一口也没浪费地吃完,给他倒了咖啡:“我不太赞成你终止妊娠。”
雨宫莲注视着他右脸的烧伤道:“你不赞成我给狮童正义改心,我也改了。”
“关于那件事,我赞同了。”
“那是因为你没得选。”
明智吾郎放下咖啡壶:“我知道你不打算去医院引产。”
雨宫莲对着冒热气的咖啡道:“你让我吃了太多苦头,不论我会不会堕胎你都赢了,你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一辈子也洗不掉了。”
“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我很开心。”明智吾郎没有给自己倒咖啡。见雨宫莲始终没有动面前的咖啡,他又推过炼奶和砂糖壶。
“这才是你,你就在天国开心去吧。”
明智吾郎困惑着:“我不在天国,也不在地狱,我一直在你身边。”
就像他昨天晚上玩的游戏里有输出检测一样,没在规定的时间内削弱敌人就会失败,雨宫莲怀疑明智吾郎在胎儿身上藏了心灵感知,否则他怎么会试图阻止自己。他趁父母不在家时放跑摩尔加纳,而猫对突如其来的自由不知所措,只是疑惑地走远了。雨宫莲爬到屋顶,深吸一口气,带着两人份的身体一跃而下。确认是肚子先着地,然而除了扭伤脚踝和刮破四肢的皮肤外什么都没发生。唯一的坏处就是他要难看地四肢着地爬回家去,自己咬牙切齿地接好脚踝,父母和猫问的时候就说是从楼梯滚了下来。他们没有责备他,摩尔加纳只是失落地蜷缩起来,窝在他的棉被上。
晚上他又在梦里见到明智吾郎,在上次他没喝掉的那杯咖啡里加了炼奶和砂糖,用小勺搅拌着。
“别做那种事了,很痛吧?”明智吾郎喝着不再温热的拿铁,在雨宫莲面前又倒了一杯红茶。
“你真是阴魂不散,”雨宫莲低头看了看冒着热气的红茶,“如果我去和其他人过上一家三口幸福的日子,你会气得心愿了结然后成佛去吗?”
“你现在不就在和父母过着一家三口幸福的日子吗?”
“如果我去结婚呢?我和别人组建新的家庭,和别人生育后代,把你给我留下的孩子堕掉?”
“我不知道,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对你有什么感受,”明智吾郎只是看着他面前依旧没动过的红茶,若有所思道,“虽然我说看到你为我痛苦会很开心,但是看到你受伤……为了我,让我感觉很空虚。”
明智吾郎说得轻描淡写,雨宫莲已经恼火至极:“你是分不清空虚和难过吗?承认你看到我那样会痛苦很困难吗?”
明智吾郎同样无法继续忍下去:“我怎么知道,我都已经死了!”
明智吾郎确实不是主动道歉的人,但他吵完以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是会每天来找他。梦里的卢布朗不是雨宫莲在煮咖啡,而是明智吾郎系着绿色的围裙在吧台后忙活,他则在高脚凳上玩着填字游戏。
“这是你的宫殿吗,每天邀请我到不同的房间?”
“死人没有宫殿,我只是一直在你身边。”
胎儿的生长速度和正常妊娠没有任何区别,雨宫莲暂停了学业,在家里勾着羊毛线,给即将出生的婴儿织小袜子。他想不清楚这个现实究竟是不是丸喜拓人又一次的捏造,也不敢用力质疑。他承认自己过得太幸福,除了他自己以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期待和祝福胎儿出生,而他还在悼念疑似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或母亲的明智吾郎。上一次父母问他孩子的爸爸是谁时,他老实交代道:失踪了,对不起,是个没有家的男孩。
明智吾郎在梦里带雨宫莲走遍了整个东京,毕竟他在那里比雨宫莲生活得更久,雨宫莲知道他想带他一直这样玩乐下去,仅此而已。他们穿越许多个奇幻华丽的宫殿,最终停留在最初雨宫莲给洛基加冕的皇宫。雨宫莲坐在王座上,明智吾郎头戴洛基的那顶漆黑的荆棘冠,低头吻他,被他拽了下来。雨宫莲要他跪到他身旁,于是他佯装温驯地靠着他的膝盖,最终轻叹一声,接受了他的任性。
明智吾郎在梦里能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他穿着以前罗宾汉在时的王子的套装,和他在寝宫里玩闹。雨宫莲剥掉他的外衣,又拨开他的刘海和鬓发,抚摸起他右脸的烧伤。弹孔疤像纽扣烙在他胸口,雨宫莲啃咬着那里的增生,使上了撕破这块肉的力气。明智吾郎嘶嘶喘气,但没有阻止他。雨宫莲双眼模糊着啃下增生,血珠在明智吾郎的躯干滑出一条长痕。雨宫莲松开沾满鲜血的牙齿,向明智吾郎敞开双臂双腿:“你也来伤害我吧。”
明智吾郎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肚子上:“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了。”
“你是在怜悯我因为你怀孕吗?”雨宫莲缓缓脱着衣服,胸前的花领和腰上的束带丢在明智吾郎身旁。
“我从没怜悯过你这个幸运儿!我只是……”只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了,涨红了脸沉默,然后叹气。
他们脱掉了所有的衣服,身体赤裸着坐在床上。明智吾郎托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做你所有想做的,因为我暂时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在明智吾郎面前时总是这样,肚子没有隆起,胸口没有鼓起。能看到明智吾郎的时候,他没有怀孕。比起情欲的触碰,他们都只是想一直抱着对方。然而明智吾郎抚慰着他很久没发泄过的身体,小腹酥麻发热的感觉让他想起自己本该荒废的子宫,那里还有明智吾郎留下的东西。
“和我一起……”雨宫莲的手指插进明智吾郎的头发,与他额头相抵。
“一起什么……?”明智吾郎用鼻尖蹭了蹭他,在嘴唇落下细密的吻。他的汗落到雨宫莲身上,雨宫莲的汗也落在他身上,模糊了那条血痕。
“和我生活……和我劳累,和我痛苦,和我玩乐……”
“只有这些?”
“和我幸福。”
雨宫莲发热的耳朵靠在他血迹干涸的胸口聆听心跳,越来越响亮。他又在抚摸明智吾郎烧伤的右脸,试图记忆疤痕的形状和边缘的位置,摸到明智吾郎的睫毛,那只眼为他静静垂下。皇宫里响起钟声,雨宫莲搂紧了他:“你不会像灰姑娘一样只是和我做完就走吧?”
“这是要你休息的钟声。”明智吾郎的手搭在他的后颈,正轻轻玩弄他的卷发。雨宫莲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希望就此埋得更深。明智吾郎的呼吸平稳轻缓,而他也在逐渐同频的心跳下安眠。
他说的都是真的,雨宫莲再也没见过他,而胎儿渐渐活跃,在众人的关爱中,雨宫莲再也没悼念过明智吾郎。他只知道自己只要思考这种寻常的幸福就好了。他的孩子是受到众人祝福出生的,不论从前还是以后,雨宫莲都会让这孩子沐浴在祝福中。他会爱他,不需要任何缘由。
得知他生产,芳泽堇请假从东京来见他和孩子。她的掌心因训练而粗糙,于是她用指背轻轻摸了摸幼儿的脸颊。
“前辈,这孩子右边的脸上有很大一片胎记呢。”她收回手,孩子在摇篮里安静地睡着。
雨宫莲点了点自己的左胸:“这里也有一块,简直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很不得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