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雨宫同学——”站在教室门口传话的人喊道,“副会长让你去一趟生徒会室哦。”
“副会长?”前座的杏惊讶道,“在叫你欸,莲。”
雨宫莲似乎正在发呆,被她提醒后一惊,才急匆匆走向三楼。
高卷杏一手撑住头,暗自纳闷:“都要放学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莲怎么会被明智前辈叫走呢?”
她望望窗外的天色,空气沉闷,乌云低低地压下来,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雷声,似乎只等一个契机。她自言自语道:“不过,既然是明智前辈,那应该不是坏事……”
一点冰凉的雨滴猛然砸下,“啪嗒”一声在塑胶跑道上炸开一朵深色的水花,转瞬即逝。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稀疏却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敲打着窗棂。
……有点吵啊。
明智吾郎起身,将玻璃窗关好,窗帘拉上。而后,状似无意地命令道:“雨宫君,能麻烦你把灯开一下吗?”
顶灯应声而亮。
“因为要谈一些私事,所以可以把门锁上吗?”
门锁即刻落下。
明智背过身来,倚在日常用于处理文件的办公桌旁:“能请雨宫君上前来,靠近我一些吗?……好的,就在这里停下。”
“那么,接下来,”明智抱胸,双腿交叠,眉眼笑眯眯的,露出了分外温柔的模样,张口吐出的话却让人大为汗颜:“学两声狗叫试试看?”
雨宫莲歪了歪头,对这个要求感到了困惑,他眼神空茫,但仍旧听话地回应了明智的要求:“汪——汪?”
盯着雨宫莲看了两秒,明智吾郎终于没忍住,像是看到了落语艺人的逗趣表演,垂下头捂住嘴笑出了声。
这才对嘛!明智吾郎理所当然地想着,区区雨宫莲,对待学长就应该是这样的态度啊!
无论是自来熟地称呼他为“明智”,还是擅自闯入本该是他一个人秘密基地的天台,甚至毫无敬畏地以“自我中心”来评价他的性格,以往所做的这些事情都并非一个乖巧懂事的学弟的表现。
现在,明智吾郎终于有机会纠正卷毛学弟的错误了——凭借所谓的“催眠系统”。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安装到自己手机上的APP好像确实有点用处。
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明智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乖乖站着的卷毛学弟。雨宫莲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空茫茫的样子,黑色的卷发有点乱,被厚厚镜片遮在后面的眼睛失去了原有的锐利,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老实得不得了。
“很好,很好。”明智满意地点点头,打理得光滑亮丽的头发也随之晃动,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了敲,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该让雨宫莲做点什么。
按照他对雨宫莲的“积怨”,接下来的惩罚清单可是列了很长一串的——比如让他把校规从头到尾抄三遍,比如让他给自己无偿打工整理资料,再比如让他以后每次见到自己都要九十度鞠躬叫“明智前辈”……
但是这些小打小闹的事情,好像都不够解气。
明智的目光在雨宫莲身上来回扫了两圈,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主意。他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甜腻:“雨宫君,你觉得明智吾郎这个人怎么样?”
按照催眠系统的上面的规则,被催眠者会如实回答所有问题。也就是说,不管平时这个这家伙嘴上怎么不饶人,现在都得把真心话吐出来。
明智吾郎已经做好被夸上一顿的准备了。
平日里不显,但他其实是擅长撒娇、喜欢被夸奖的类型,这或许要溯源到他的家庭情况。
虽然他是领养的孩子,新岛家却对他视如己出。他的养父是一位追求正义的刑警,可能是因为家中有两个女儿的缘故,虽然从事着这样的职业,为人却很温柔。在发现他所在的福利院涉嫌虐待儿童后,毅然决定将他收为养子。
也许是继承了这种正义感,新岛家的两个孩子也欣然接受了明智,让他作为冴的弟弟、真的哥哥加入这个家庭。在如此温暖的氛围感染下,小小的明智逐渐淡忘了在福利院的经历,真心实意地将冴和真作为姐妹来亲近。
温柔可靠的父亲,宠爱家人的姐姐,胆小又可爱的妹妹。可以肆意地撒娇、做得好就会被夸奖——这世界上最为完美的家庭,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然而,命运总是不近人情。三年前,他们的父亲因故殉职,这无疑对初出社会的新岛冴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没有了父亲,家里还有两个在上学的孩子,她有必要支撑起这个家庭的一切压力——即使这对她来讲实在太过沉重。
在她强撑不下、险些崩溃的时候,是明智牵着真的手,强行闯入了她的房间。
“求求你了,冴姐,不要一个人扛着这些……”那时的三人抱作一团,互相紧紧牵挂,吾郎哽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真哭得满脸是泪,“我们可以帮忙的……我递交了实习申请,虽然年龄比较小,但他们答应我可以帮他们探案去拿奖金,我、我很有用……真也去找了兼职,学校的学业什么的都不是问题……我们两个一直都在年级前列,所以……!”
“姐姐……!”真攥紧了冴的衣角,在情绪激动时,她的嘴总会变得笨拙,甚至说不出话。
那时的新岛冴静静地流着泪,将在父亲的葬礼时哭不出来的悲伤都流尽了,才轻轻摸上弟弟妹妹的脑袋。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又是道歉,又是道谢,说自己不称职,让他们感到了不安。
感受到弟弟妹妹更紧地抱住自己,死命摇着头时,她不顾脸上未干的泪痕,笑着夸奖他们:“吾郎和真一直都很棒哦,可以帮上姐姐的忙,是很好很好的好孩子。”
三个人就这样支撑着走到现在。
新岛冴成为了赫赫有名的新人检察官,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甚至有了“不败的新岛冴”之称;明智吾郎在帮忙破案第二年受到某个领导人物的青睐,当即拍板让他成为刑侦组的对外形象代言人,在青少年群体中相当程度上拉高了对警察的信任;新岛真则在长期保持着年级第一的情况下竞选了学生会会长,同时借着假期做地方检察厅的实习生,了解到了相当多的职场秘辛。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明智吾郎早就习惯了被姐姐夸奖“吾郎真棒”、被妹妹崇拜“哥哥好厉害”的日子。毕竟长大了,他表面上只会谦虚地笑笑,说什么“这没什么”,实际上回了房间能高兴得在床上打好几个滚。
因此,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区区一个雨宫莲,被催眠之后肯定也会老老实实地承认“明智前辈其实很优秀”“我很尊敬明智前辈”“明智前辈是秀尽学园的骄傲”“我做那些事情都是因为想要吸引明智前辈的注意”。
总之一定是那种溢美之词。
然而雨宫莲歪了歪头,用那副空茫的表情认真地想了几秒钟,然后说道:“……很麻烦。”
明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说、什、么?!
“对我的态度格外差,也没有耐心,傲慢、脾气又坏,”雨宫莲继续用那种做梦一样的语气陈述着,“生气了也不直接说,会记在心里然后找机会报复回来,很小气。对别人都很温柔,偏偏总是对我生气。还有,很任性,明明就是想要逗我玩,但总是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见他一副还想张嘴控诉的样子,明智立刻下了指令:“停下。”
雨宫莲闭上嘴,变回了木偶状态。
“呵呵。”明智吾郎冷笑着,他的手指在胸前交叉的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和校服袖口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真让人意外呢。”少见的,他的声音如此咬牙切齿,“原来雨宫同学平时是这么看我的。我还以为至少……”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眉眼重新弯起来,只是这一次的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副会长发布了新的命令:“那么接下来,请你——把我当成你最敬仰、最爱慕的人。”
“然后,”明智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将机身的一角抵在唇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轻盈的愉悦,像是终于在棋局中落下了决定性的一子,“以这个为前提,想尽办法取悦我、讨我欢心吧。”
2.
……最敬仰的人,最爱慕的人。
看着强撑着表现得游刃有余、倚靠在那里的明智吾郎,雨宫莲想道:那就是你啊。
明智吾郎有一点、也仅有那一点想的没有错——雨宫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吸引明智的注意力。
那是恐怕连明智吾郎自己都不知道的,二人的初遇。
雨宫莲转来秀尽的第一天,在电车里顺着人群被挤来挤去。被迫随波逐流地飘在人群里,他总算逮到一个空隙,钻到了能喘口气的地方。雨宫莲扯着头顶的拉环,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一低头,却意外看见了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校服。
同校同学?雨宫莲不免有些好奇,起了暗中观察的心思。
深棕色的半长发柔软地垂在脸颊旁,脑袋随着电车行进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又在即将完全歪倒的瞬间猛地惊醒,重新抬起一点,然后再度沉下去,如此反复。
看上去好困……眼见对方要歪倒了,他下意识伸手托住了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
“唔……”
那人没醒,反而皱着眉头往他手掌的方向蹭了蹭,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鼻音,惹得人心中莫名瘙痒。
雨宫莲手一僵,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像是占了别人的便宜一样,因而轻手轻脚地扶正了对方的身体,便飞也似地将手撤回来,扭过头移开目光。
对方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打起精神看了看站点,自他身边擦肩而过。
而雨宫莲伫立良久,才抬起手,鼻尖轻轻耸动了一下。
——有种很好闻的香气。
……
他是不是坐过站了?
总之,在第二天后的朝会上他就再次见到、并且得知了对方的名字:明智吾郎。在他人的对话中,他勉强拼凑出了此人的形象——温柔、俊美、清爽、优雅、独立、全能。
怎么说呢。
雨宫莲的脑子里浮现出那日电车上的情景,嗯,这些消息的可靠程度连一半都不到啊。
但是,明智前辈是个好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明智前辈真的超厉害——!”当他无意中问及龙司和杏时,高卷杏激动得差点将饮料打翻,“莲,你是最近转来的不知道,但在上一年可出了件大事!”
连龙司也难得地为这位副会长说话,他挠挠头,话语中有点不情不愿:“虽然他有时候有点傲慢,不过那家伙啊……确实蛮有手段的。”
在二人的轮番讲述中,新的故事拉开了帷幕。
这是高卷杏刚上高一时的故事。
与东京都内其他更为精英的学校相比,秀尽学园算不得特别出名的学校,但属于升学率很高的一所私立制中学,因而有着不少富裕家庭的孩子在此就读。除此之外,秀尽在近年聘请到了前奥运冠军鸭志田卓作为排球部的顾问,排球部的实力突飞猛进一路直奔全国,带来了亮眼的成绩。
杏的朋友铃井志帆是个极为热爱排球运动的女孩子,每当谈起排球时,眼中都会充满向往、闪闪发亮。
“虽然听说鸭志田教练很严格,不过我一定会努力的,一定要当上首发!”充满热忱的少女给自己鼓着气,“我的梦想可是成为成为国家级别的排球运动员!”
高卷杏坚定地支持着自己的同伴:“我相信你哦,志帆!”
“我啊,”她紧紧握着志帆的手,笑容阳光又真挚,“最喜欢志帆打排球的样子了!”
每当看见志帆向自己的梦想进发时,她也能感到自己被照耀。她还没有找到能让自己值得为此付出一生的事,所以很羡慕、也很想亲眼见证挚友的愿望开花结果。
可即使是这样明媚的花朵,也要被人踩在脚下、踏进泥里。
征兆其实一开始就出现了。加入排球部不过几天,志帆的手臂上就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真是过分!就算是什么斯巴达式的教法,这也绝对有问题!”杏咬着牙帮她包扎,尽量放轻动作,“一定很痛吧,志帆……”
“打排球就是这样啦,这点小小的磨难,没关系的。”铃井志帆扬起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如果连这点程度的训练都没法接受,可是没办法进首发的!教练说我的技巧很不错,只要能坚持下去……”
只要能坚持下去。
被鸭志田单独约到办公室,听他说那些威胁的话时;被他搂住,贴在她身上的手让她恶心得想吐时;被同学们误解,被那些目光所指责,被那些谣言所伤害时——高卷杏想,只要能坚持下去。
志帆的梦想,就不会被破坏。
“高卷同学,之前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旁边出现了过于高大健壮的身影,热烘烘的宽大手掌拍在她身上,刺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教练我啊,是很欣赏你的哦,当然啦,你的朋友也……”
好像有人在旁边笑,有人在远一点的地方指指点点,胃好像在被一点点地绞紧,目光几乎可以化为实质的刀刃刺痛着她。杏僵在原地,感觉自己从头顶到脚底都被浇了一桶冰水,动弹不得。
她张了张嘴。
“——高卷同学。”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人群向两侧微微散开,明智吾郎穿过来,步履从容,在鸭志田面前停下。高卷杏在闲言碎语中听过他的消息,也在朝会上见过他发言,被冠以王子之名的学生会副会长,他的传言几乎都是溢美之词。
他比鸭志田矮了将近一个头,却没有输掉半份气势。身上秀尽的校服挺括得一丝不苟,站姿端正,看人的角度拿捏得很微妙——微微仰着头,眼里却带着某种自上而下的审视。
“鸭志田老师,”他笑着,语气礼貌至极,“打扰了。学生会需要高卷同学帮忙确认一下文化祭的布置方案,可以把她借走一会儿吗?”
鸭志田愣了一瞬,手上不自觉松了劲。明智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依旧是温和无害、公事公办的副会长的模样,却让鸭志田的手从杏肩上彻底滑了下来。
“……啧,去吧。”鸭志田挥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明智微微颔首致意,带着杏转身离开。两个人沿着走廊一前一后地走,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被吸进天花板和墙壁之间,显得轻而遥远。
走到拐角处,明智吾郎停下脚步,说出的话却让她心里一震:“高卷同学,我已经找铃井同学谈过了。”
杏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他的背影:“什么时候?”
“上周。”明智转过身,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淡的光线里发暗,如同干涸的血迹,“那么,关于鸭志田老师的问题,也请你和我聊一聊吧。”
学生会、老师……会是一伙儿的吗?
“……只要不会影响到志帆。”思虑片刻,她咬着下嘴唇,“你要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但是,不要波及她。”
“这样啊,”明智垂下眼睫,“她第一个请求也是不要影响到你。”
杏一时失语,亦步亦趋地跟随副会长来到了生徒会室。
关上门,明智吾郎开门见山道:“简单地说,我和另一位同伴在收集鸭志田卓的……材料。”
“另一位?”
“请原谅,暂时不方便透露。”明智微微笑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材料,“我找上了铃井志帆同学,她告诉了我很多事情。而她之所以愿意向我说出这些信息,是因为我向她保证——这件事不会影响她的推荐名额。”
“你在骗她。”杏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鸭志田不会……”
“是的,我在骗她。”明智坦然地点头,“鸭志田当然不会放弃用推荐名额作为要挟的筹码,他手里能打的牌并不多。但是这没有关系。”
他的指尖敲了敲书桌上的材料,笑着眯起眼,说出了完全不符合王子人设的话:
“因为在那之前,这个道德败坏的下三滥就会自己滚出这个学校。”
杏呆呆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从容不迫,笑容得体,气质温和,与在朝会上演讲时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某种冷酷的、锐利的、势在必得的东西——让杏隐约触摸到了这个人的另一面。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问,“你只是副会长而已,一个学生要怎么才能……!”
明智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片刻后,他说:“大概是因为,我家里有一个很爱操心的妹妹。”
“妹妹……”
“嗯。她最近在整理账目文件,注意到排球部的账有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提到这里,他的眉眼间带上一点柔软,“她去问了几个人,被敷衍了,回来跟我抱怨了很久。”
他站起来,抚平校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向杏伸出手。
“至于要怎么做——高卷同学,今天我找你,是想请你帮忙。”
找她……帮忙?
“我能做什么?”她问。
“什么都可以。”明智说,“你看到的、听到的、经历过的——任何一件你觉得不应该被容忍的事情。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完全理解。”
他语气温柔地安抚道:“那些悲伤的事,你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那些独自走在走廊里的日子,那些落在背上的目光,那些咽下去的辩白。她想起志帆在器材室门口红肿的眼睛,想起自己站在体育馆外、听见鸭志田的笑声时手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想起自己不断说服自己去坚持、去忍受的那些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明智的手。
“……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杏回到家,打开笔记本,清清楚楚地写下自己所记住的一切。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透明的眼泪掉在了雪白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始终没有停笔。
“——然后呢?”雨宫莲问。
龙司把后脑勺枕在交叠的双臂上,对着教室的天花板咂了咂嘴。
“然后就没了啊。好像说是明智拿着材料去找鸭志田单独谈了一次,但也不知道谈了些啥。反正之后那个星期一,鸭志田就交辞呈了。”
“学校呢?没有什么声明吗?”
“什么都没公开。说是身体原因,多半是怕影响声誉吧。”龙司的嘴角往下一拉,“不过明智那家伙也说,闹大了对作证的学生不好。媒体会把受害者的名字挖出来,到时候那些说闲话的人又有话题了。所以不如让他自己滚蛋,安安静静的,谁都别再提。”
“那个时候我本来很讨厌他的啊……”龙司哀嚎道,“他当时对我的态度完全不是这种方式!一直在用各种难听的话刺激我,说我胆小没用之类的,要不是我当时腿断了在床上躺着早就揍他了,可恶!”
“结果其实明智前辈那个时候也是在搜索情报吧。”杏笑着说。
“该死的,我也想要看到鸭志田那混蛋被解决啊!最好能趁乱揍上他几拳……”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跟你直说的吧。”杏吐槽道,“总之,虽然明智前辈可能不像传闻里的那样完美,但他毫无疑问是个好人哦!”
3.
好人吗……抱着这样的想法结束了对话,雨宫莲谢绝了两位小伙伴的午餐邀请,拎着便当沿着楼梯爬到顶层。天台门上的原本的锁已然消失,他轻轻推开这扇吱呀作响的旧铁门,清爽冷冽的风迎面而来。
“——太慢了。”带着抱怨的言语飘进他的耳中,凌乱的桌椅之间坐着的正是刚刚话题的主人公——明智吾郎,他不满地侧过身面对雨宫莲。
“今天听说了明智的故事。”雨宫莲把风吕敷打开,里面装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便当盒,他将其中一个推到明智面前,随手捞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落座。
“哈?”明智正双手掀开便当盖子,闻言皱了皱鼻子,“又在打听这种东西啊……”
雨宫莲双手合十,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你又不会跟我讲。”
“有什么好讲的,我们之间没有那么亲密吧。”明智吾郎语气平平,“不过是因为之前你之前突然闯进天台,把我的午餐吓掉了,说要赔偿我一个月的午餐,现在才会在一起吃饭的。”
“明智现在承认当时是被吓到了?”
说漏嘴了,可恶。“……叫前辈,你真的很没规矩呢,雨宫君,小心被坏心眼的学长找茬哦。”
铁丝网上停着的乌鸦“嘎嘎”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似乎正表示着赞同。
“明智最坏心眼,明明是你先偷偷使用学校明文禁用的天台的。”雨宫莲嘟嘟囔囔着,见明智要就这个话题跟他清算,忙不迭地转移了话题,“今天的水果是兔子苹果,我努力削的很漂亮,明智喜欢这个吧。”
没有按平时的顺序,而是提前把放在饭后的水果吃完了,简直就是会把喜欢的东西直接塞进嘴里、一点都不掩饰心思的幼稚园水平。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明智移开视线,随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只是觉得这样切比较方便入口而已。”
莫名有种被揣测的感觉,明智吾郎咽下一口米饭,随口道:“所以,你的那帮同伴是怎么编排我的?”
“没有编排。”雨宫莲想了想,稍微美化了一下用词,“杏和龙司都对你大加夸赞,说你是个好人。”
“哈。”明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筷子尖在米饭里戳了两下,“那你们的对话真是没营养,讨论出了人尽皆知的事实啊。那么,雨宫君,你呢?你也觉得我是个好人?”
“嗯——你觉得呢?”
“在拿问题回答问题吗?你总是喜欢这么干,未免也太偷懒了,年级第一的脑子也转一下吧。”明智皱着眉把清炒时蔬里的青椒挑到雨宫莲的便当里。他讨厌青椒,但是雨宫莲总是做这道菜,他就干脆把这里面的青椒全扔回去以示抗议。
“原来一直在偷偷关注我?”雨宫莲咬着青椒,深受感动。
“二年级的成绩单偶尔会出现在学生会办公桌上,不小心瞥见了而已。而且,你也算得上是备受关注的风云人物。”
“我吗……?虽然没怎么听到过,但应该不是什么友好的传言吧。总之不会说我是什么好人。”雨宫莲对自己的名声很有自觉。
“呵,好人的定义是什么呢?对大多数人友善,不主动伤害别人,偶尔还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按这个标准的话,我应该算吧。不过好坏之分本就难以界定,雨宫同学……嗯,雨宫同学不肯跟我说的话,我也不清楚啊。”明智弯起眉毛笑了一下,笑容带了几分狡黠,“不过,就针对鸭志田那件事讲的话,我可不敢称自己为好人。那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单纯的厌恶他那种人罢了。”
“那种人?”
“用权力碾压弱者的人。”明智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上,目光越过雨宫莲看向天台边缘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成年人欺负孩子,教师侵害学生,前辈挤兑后辈,强者践踏弱者,由此而生的恶行与冤罪……而所有人都觉得这样是理所应当而去漠视甚至顺从、乃至成为帮凶——太无聊、太恶心了。”
“连带着这个阶层固化的社会,都恶心得让人想吐啊。”
明智总是在想这种事情啊,这么想着,他嘴上却说:“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
“话题是你挑起来的吧!”明智吾郎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这个学弟真讨人嫌。
“我本来只是想夸奖明智的名声很好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明智吾郎屈尊解释道,“那样的形象比较方便调动学生配合工作,必要的时候,我并不介意破坏形象哦。对我来讲不重要的人的想法也同样不重要。”
他始终保持着绰绰有余的态度:“只要我重视的人喜欢我就可以了。”
雨宫莲手上一顿,明明理智上知道是有些越界的话,却像是被某种说不清的感情所驱动,促使他问出了口:“我是明智重视的人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因为这句话,天台上的风好像也凝固了一瞬间。
“……你在说什么傻话。”良久,明智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早就说过了吧?我们只是刚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关系而已。”
是这样的回答啊。
——嗯,本来也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本来也不觉得自己能在明智心中占据多么特殊的地位,本来也没有什么自己对对方感兴趣、对方就一定要回应自己的道理。
但是,还是忍不住会想吧,如果当时的明智承认了就好了。那样的话……虽然是很钻空子的说法……
那样就等同于在说,明智吾郎希望雨宫莲能够喜欢自己。
问出了这种话的自己,是不是已经承认了,他希望明智能够喜欢自己呢?
4.
“如果可以让明智承认”,在这样强烈的愿望吸引下,催眠系统从天而降了。
所谓的催眠,光是两个字摆在那里,都足够使人浮想联翩,不如说,在大量通俗文艺作品的冲击下,这个词基本上已经和【sex】捆绑在了一起。更何况我们的主人公是一位血气方刚的男高中生,难免会产生一些不太健全的幻想。
然而,如果是利用这种东西来操纵明智,那未免也太过卑鄙了。雨宫莲躺在单人公寓的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所谓的道德底线,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点开了黑红色的APP。
……男高中生的意志力,也就是这种水平了。
即使心中正默默唾弃着自己的言行不一,却也不妨碍他开始研究这个奇怪的系统。
首页简洁到可怕,是三个黑底红字按钮,从上至下分别是:“选取对象”、“开始催眠”、“催眠取消”。后两个按钮都是灰色,只有第一个亮着。
点进去后,就是他所心心念念的那人的头像与基本信息,这倒没什么新奇,这些内容他基本上都了解了——不不不,三围什么的还是没有了解的那么详细的!
然而刚向下滑动了两页就让他大跌眼镜:这东西绝对是成人向、十八禁、会被自主规制的黄色软件!
且不论什么性快感、性欲、淫荡数值这种让人头晕脑热的词,光是那个身体部位的敏感程度,就让他无话可说……耳垂、脖颈、胸乳、小腹、大腿根,脑子里一瞬间涌现出了无数奇奇怪怪的幻想。
不对吧!他应该只是单纯地喜欢明智,喜欢和明智谈天说地,欣赏他的聪明才智与品性,是对明智吾郎的为人感兴趣,并不是因为身体什么的——雨宫莲的身体微微一僵,光是幻想就让他身下的那东西悄悄抬起了头,现在好了,他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了。
幸好mona这两天经常出门遛弯……不至于被自家猫发现。
把脸埋在枕头里,他脑子里不断回放出方才的幻想:被他压在身下的明智,含着泪水眼角发红的明智,挣扎着哭叫出来的明智,被亲吻着小腹、羞恼地要推开他的脑袋的明智,在他耳边小声喘气的明智——这种想象是不是太过头了?是被允许的吗?
他在心里审判自己,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都是同一个人,场上群情激奋,罪名条分缕析,律师哑口无言。
——但说到底,明智在他脑子里被怎样对待,根本就不存在“被允许”这个说法吧。这本就是不被任何人知道、不被任何人审判、不被任何人阻止的,只属于他自己的、阴暗的、潮湿的想象。
他的手不自觉地向下移。
指尖隔着睡裤的布料触碰到那个半抬头的器官时,他咬住了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这样好吗?或者说,对待喜欢的人应该是这种态度吗?
抱着这样的疑问,他甚至有点委屈了起来:他不知道啊!第一次喜欢上别人,这种问题他怎么可能知道答案!
脑子里的明智,为什么不肯消失呢?
不仅没有消失,还对他露出了那样的表情——脆弱又混乱、被快感所裹挟得不知所措的茫然的表情。不继续吗?他带着天真又纯洁的表情引诱着,不接着做下去吗?
“明、智……”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的填充物里,几个单薄的发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变成模糊的气音。
用手指圈住,从根部缓慢地向上滑,无师自通地这样做下去,掌心擦过敏感的顶端时,腰不自觉地向上挺了一下。
呼吸变得粗重。
明明闭上了眼睛,却看得更加清楚。
明智的头发散开了,那些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他的身体在颤抖,大腿内侧的皮肤太过敏感脆弱,因反复摩擦而泛红,或许还会留下指印。
即便如此,那人还是伸长了胳膊,来抱住他的脖子,努力想要找到稳定的支撑点。连续的冲撞让人难以呼吸,他的前辈因此低喘着,声音变得黏黏糊糊,不停地在他耳边念着他的名字: “莲……”
和那天电车上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是这 一次喊的是他的名字,又带着哭腔,像是求饶一般。
手上加快了速度。
快感从小腹一路向上攀,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炸开。他弓起背,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 镜框被挤歪了,金属鼻托压在颧骨上硌得生 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浮现出一片斑斓的色块,模糊的、破碎的——笑着的明智、 生气的明智、别扭着把青椒扔到他的便当盒里的明智、在天台上说“很喜欢”的明智、被他压在身下哭出声的明智——脑内倏忽一白、掌心一片湿润。
他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手臂搭在脸上遮住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平 复下来。
“……这算什么啊。”雨宫莲喃喃自语道,“太差劲了……”
脑子还在发晕,另一只还算干净的手拿起手机,拇指悬在黑红色图标的上空。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进去。
“卑鄙也好,无耻也好。”天花板在视野里旋转,他对着上面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房间中并不存在的另一人,“至少让我……”
至少让他知道——
【选取对象:明智吾郎】
【是否确认?】
【确认。】
【开始催眠】的按钮亮了起来。
只是尝试一下。他想,只尝试这一次。
5.
明智吾郎最近的日子过得不太顺心。
说“不太顺心”其实算是轻描淡写了。电视台的录制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学校的课业又不能落下,冴姐最近接了个大案子整天泡在检察厅早出晚归,真虽然嘴上说着“哥哥不用担心我”,但每次回家都能看见她书房亮到深夜的灯。
他两头跑,既要在电视台维持“高中生侦探”的完美微笑,又要在妹妹面前装作游刃有余,“顺手”协助她解决一些杂事,累得在通勤的电车上都能打瞌睡。
高三生活,还真是磨人啊。
坐在天台的废旧书桌上,高空处凉爽的风稍稍安抚了一下刺痛的大脑,这两天过得太忙碌,思绪险些转不过弯来。
这样的状态可不好……不过,他略有些得意地想,对这种状态,他有着独特的舒缓剂。
好像传来了某种声音,明智竖起耳朵,果不其然,听到了那人的脚步声。他迫不及待地跳下书桌,与打开天台门的男高中生四目相对。
一如既往,他笑着说:“来的太慢了,莲!”
雨宫莲,他的学弟、生活舒缓剂兼地下男友。
但是,态度如此热情的欢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复。雨宫莲保持着推开门的动作,愣愣地定在那里,神色看上去甚至有些茫然。
“莲?”明智歪了歪头,“站在门口干什么?过来啊。”
雨宫莲一激灵,方才意识回笼,往天台里走着,顺手带上了门。明智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靠过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雨宫莲的身子一僵。
果然不对劲。明智心中暗道,往常他们也是这样贴在一起,莲总会尽量调整出舒服的姿势让他靠着——这大概是一个好男友的基本素养。
为什么今天的莲这么奇怪……他抬起头看雨宫莲。对方的脸近在咫尺,镜片后面的灰色眼睛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困惑什么。
“你今天怎么了?”明智问,没有松手。
“没什么。”雨宫莲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些不自然的收紧,“让明智久等了……抱歉。被老师叫住了。”
扯开话题的水平未免太低了,果然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他正要往深处想,脑海里忽然涌起一阵微妙的困意,那个追问的念头就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了。
他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昨晚没睡好,搞得他精神都有点敏感了。
“我饿了……”明智蹭了蹭雨宫莲,和莲在一起时总会十分安心,他向自己的男朋友理直气壮地撒着娇,“午饭是什么?”
“有唐扬炸鸡,明智喜欢吗?”
“我的男朋友真是心灵手巧~”明智很欣赏雨宫莲的厨艺,于是自然地提出奖励对方,“要kiss吗?”
“ki、kiss?!”雨宫莲的脸上立刻染上一丝薄红、说话也变得有点结巴。
身体僵硬也好,这样的脸红结巴也好,难不成今天想要和他玩初次交往青涩恋爱毛头小子那一套?多半是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杂志,脑子抽风,或者被他那群朋友撺掇的吧。
男朋友想要的话,自己配合一下也没关系,但是每天都有的kiss可不能被糊弄过去。他凑上前,显出有些委屈的表情:“明明说最喜欢我的?明明平时都那么主动地跟我说想要亲亲?”
平时——雨宫莲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智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把脸凑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距离。
“莲,”他将声音放得很轻很软,“你真的忍心让我久等吗?”
雨宫莲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下头,动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嘴唇在明智的嘴角极快地碰了一下,轻得几乎没有触感,然后飞速退开,脸红得像要冒蒸汽。
明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就这?
“雨宫莲,”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危险起来,这种态度可不能放过,“你管这叫kiss?”
“……”
“重来。认真一点。”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雨宫莲整个人定格片刻,脑内大抵在天人交战。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迎上来。
这一次他的嘴唇总算贴到了正确的角度,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明智满意地闭上眼睛,伸手攥住对方校服的前襟,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真是有效啊,莲。大脑的刺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像泡在温泉里一样热乎乎的、要被融化的舒适,心里的想法也活络起来。
唉,虽然他说莲不对劲 ,但其实他觉得今天的自己好像也有点——太缠人了?平时会这样吗?
平时的自己……明智的思绪停滞了一瞬,他好像也不太确定“平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从某个时间点之后,莲就会很自然地抱住他、亲吻他。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想不起来了。
不过,谈恋爱本来就是这样循序渐进的过程吧。这种事情都无关紧要。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舔了舔嘴唇,眉眼弯弯地看着面前脸红到脖子根的男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勉强及格了。”
明智心情大好,满脸通红的雨宫莲好不容易才暗中收拾好了混乱的心情,又被午饭环节的喂食搞得手足无措。
咬着筷子,明智慢悠悠地想着,虽然感觉不太对,不过这样的莲也很可爱——连间接接吻这种事都要在意一下——所以没关系。
“稍微休息一下哦……”吃过午饭,脑袋倚在男友的肩膀上,明智闭上眼睛,“最近、有点忙过头了。”
“……明智最近很累?”
“嗯……因为快要到宪法纪念日,电视台那边的排班变多了。真最近安排也很紧张,所以我又在帮她分担一些事务,在生徒会室待的时间也变长了。”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
“当然。”
“……为什么之前不和我——就算这样,也要来天台吗?”雨宫莲问道。
“什么?”明智有点没听清楚。
“为什么还要来天台呢?”明智放在膝上的手被另一人紧紧握住,“明明不上来等我的话,完成工作的效率会更高、休息时间也更多……”
“又说什么傻话。”明智吾郎打断他的发言,意识虽然有些模糊,但不妨碍他纠正雨宫莲,“你是我的地下男朋友吧?平时不能光明正大地见面,只有午休这一小段时间,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来见你啊。”
他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了安心的笑容:“虽然强调过很多遍了,不过,我还是会说的——和莲在一起时,我会感觉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一样。”
随着困意入侵,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莲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是的,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身边的人靠着熟悉的气息陷入了短暂的安眠,被靠着当成垫子的雨宫莲却煎熬万分,仿佛被火焰炙烤。
他张了张嘴,却因脑内一片混乱而无法梳理思绪。
……刚刚的问题,他想要的答案不是这样。
他想要问的人,是真正的明智吾郎。
那个不具有男朋友的身份,对他没有任何责任与义务,其实完全可以不用在乎他自顾自亲近的明智吾郎。
为什么对你来说应该是“毫无意义”的我,值得让你在这样疲累的情况下,也要在天台上等着我一起吃午饭呢?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来见你啊。
——和莲在一起时,会感觉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一样。
——莲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这些是他想听的话。是他从认识明智的那天起,就隐隐期待着能从对方口中听到的话。就在刚刚,这个愿望被达成了,用他从未敢奢望过的温柔语气,带着那种全然信任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然而。
这样的明智,根本不是明智吧。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是他把明智变成了这样。
如果他没有催眠明智,如果他今天只是像往常一样拎着便当推开天台的门,明智会对他说这些话吗?
明智会像往常一样嫌弃他来晚了,会皱着眉头把便当里的青椒挑出来扔给他,会在他试图靠近的时候说“我们之间没有那么亲密吧”,会用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把所有试探都挡回去,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扛起所有疲惫,连在电车上打瞌睡都不肯让任何人知道。
而他擅自按下了快进键,跳过了一切应该有的试探、犹豫、患得患失,直接得到了一个对他毫无保留的明智吾郎。
这绝对是错误的。这绝对是需要……
“……对不起。”微微侧头,看见那人恬静的睡颜,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但是一定要道歉。
这些本不该告诉我的,本不该让我知道的东西,在强制的外力下让你说出了口。
可是,他竟忍不住生出了可悲的幻想:那些毫无保留的也不一定全是假话吧?就像他无法去解释原本的明智选择自己的原因,那些不可思议的、讨好他的话里,难道说也透露着明智的真心吗?
无法问出口,因此,也无法得到真相。
那么,解除催眠吗?答案是肯定的,此刻他的内心无比焦急地想要还原一切,可绝不能是现在。一旦取消催眠,明智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会是“我为什么会在雨宫莲的肩膀上睡着”,然后那张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困惑、警惕、被冒犯的不悦,或者更糟糕的——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礼貌而疏离的社交微笑。
“雨宫君,可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能怎么解释?对不起,我催眠了你,让你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因为你说话的语气太温柔了,让我完全沉溺其中了?
……差劲的托辞。
雨宫莲把眼镜摘下来,用掌根抵住眼眶。眼前一片黑暗,天台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肩膀上的重量很轻,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快要把他整个人压垮。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从远处隐约传来,明智才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莲?”他揉着眼睛直起身,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几点了?”
“快上课了。”雨宫莲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哑。
“哦。”明智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略微上挑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皱了皱眉。
“莲,你偷偷哭了吗。”雨宫莲的脸被明智捧起来,“眼眶很红哦。”
“?!不,我没事……”雨宫莲尽力解释,“天台上的风有点大,有点沙子被吹进眼里了才……”
骗人。
——虽然瞬间生出了怀疑的想法,但是“莲不会欺骗自己”的念头又在下一秒占了上风。于是明智吾郎微笑着放下疑问,松开手直起身,拍拍校服上的灰尘:“那走吧,再磨蹭就要迟到了。”
晚间,mona不知什么时候从窗户外跳进来,不满地叫了两声,这才唤回雨宫莲的意识。他已经取消了对明智的催眠,今天中午的事将不会出现在明智的记忆中。
但,他却无法忘怀今天发生的一切。
明天要怎么面对明智呢……?他还能做到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面不改色地和明智一起吃午饭吗?
手机屏幕在APP首页长时间地亮着,催眠系统出现了一个他没有见过的页面。
大概是以为他研究得太久,系统觉得不给点提示说不过去,终于弹出了几行新的选项。其中一行小字写着:【催眠子系统:可指定对象获取催眠权限。确认发送?】
这又是什么……雨宫莲越来越觉得这个催眠有古怪了。然而,和毫无说明的催眠软件本体不同,这个所谓的子系统反倒有着详细到让人头痛的说明书。
大致阅览过后,雨宫莲得出了结论。
子系统,是个虽然没有本体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与自由度,但在使用上却更加便捷与安全的东西。一旦指定被催眠者,只用语言就可以进行即时控制。
而且,子系统像是已经对他们的暧昧关系感到无奈,独断地设置了唯一的操纵者明智吾郎与被催眠者雨宫莲——简而言之,这是只会被明智使用、也只会用在他身上的催眠软件。
……等等,所以这是一次机会吗?指向性太过强烈,雨宫莲不禁捏紧了手机。
一次纠正错误的机会?一次赎罪的机会?不不不,这种想法未免傲慢。不过纠结于事物的性质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如果反过来,如果被操控的人是他自己,那么或许就能弥补今天犯下的错误了!把选择权交给明智的话,或许……?
就当是为了他与明智之间的公平——
明智会在乎吗?
突兀的问题截断了这名为“补偿”实则“窃喜”的情绪,一个声音冷漠地质问着,你啊,不过还是为了自己吧?还是那么自私,明智真的在乎你吗?就算没有你,他也能度过不错的高中生活不是吗?你只是因为太过寂寞,所以急切地想要缠上某人汲取温暖的无能的家伙吧?
因故意伤人而入狱的【少年犯】,像流浪狗一样被赶来了东京,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的继续活下去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只要暂时忍耐就好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
——“莲,我和你父亲都相信你是正义勇敢的好孩子,你做的当然对,可是有的时候并不是……”
——“那是雨宫家的孩子吧?做出那样的事情、感觉好可怕,我们快点走吧……”
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最后的判决也是被他救助的那名女性疑似有着精神问题、所以在当时才会恶意指认他——但为什么当时的监控偏偏损坏了呢?为什么他只是因为警方的误判而被拘留一个月,就会被传成“凶手”、“暴力狂”乃至“杀人犯”?
你们根本不在乎事情的真相,却要将帽子不由分说地一顶顶扣在我的头上?!
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情况,父亲母亲疲于应对流言,对日渐沉默的他也无话可说。哪怕一遍遍澄清,邻里间表面上似乎变回了原样,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却未曾消失。
那里可以呼吸的空间实在太小,无趣到再渺小的事情都会被当成嚼不烂的谈资,只要被看到,就不能不被议论。
无法忍受,因此,打着“保护”的幌子,雨宫莲独自一人被送来了东京。
家境还算的上富裕,一间狭小的单人公寓也足够他生活,好在他还算的上聪明,能够迅速适应大城市的生活。
更加幸运的是,他在这里捡到了一只属于自己的流浪猫,虽然生活习惯自由,但貌似也和他看对了眼,愿意在他家里留宿,聊以排遣寂寞。
可以在没有人得知自己过去的地方,开启崭新的生活。对雨宫莲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学习、交友、偶尔上课跑神被老师的粉笔击中、与人约着出去玩乐……毫无疑问,这是无比普通、安心又美好的生活——然而,总是有着无法消除的隔阂感。
“莲是为什么来东京的?”杏曾经这样好奇地问过。
“因为父母工作变动……嗯,他们很忙,所以现在是独居……”
用类似的谎言搪塞着来自朋友的疑问,明明知道他们的本性都是直爽阳光的类型,也绝对会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打抱不平,却太过惧怕于再次看见那种被当成异类的眼神,因此难以开口。
可以正常生活,这样就足够了。奢求更多的话,不是显得自己很贪心吗?
多此一举地试图去通过这些东西将明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只是为了自我满足——不觉得丑陋吗?
手机摔落在床铺上,好奇的猫儿凑近上去,温热柔软的肉垫触碰到了冰凉的屏幕,轻轻地按下了它不知何意的按钮,像素绘制的小鸟叼着雪白的信件,扇着翅膀飞向了另一人的家中。
6.
“哈啾!”将碗盘从洗碗机里面挨个取出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明智险些手一抖把手里的东西摔落。
“哥哥?”新岛真的声音自客厅传来,“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明智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而已……”
可能是因为身处春夏之交,生病感冒的概率格外高,最近晚上睡眠的情况也不是很好,搞得脑子有点昏昏沉沉的。
不过该做的事应该没有落下,明智扫视了一眼厨房,餐桌上给冴姐留好了晚饭,用微波炉叮一下就可以吃了,想了想,又把麦茶放进冷藏室里冰了起来。
擦干净手从厨房出来时,明智注意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真小心打量他的眼神,不由得失笑:“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不,要说想问的……”新岛真纠结着开了口,“哥哥,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唔?”表示疑惑的鼻音。
“就是,感觉你今天的心情异常好,上课的时候、还有处理工作的时候也是,”新岛真想不明白,“之前有些隐隐地感觉你压力有些大,所以还在想怎么帮你舒缓……呃,虽然还没想出来什么好主意就是了。”
新岛真是个敏锐的孩子,观察细致,也总在为家人着想。
“要说好事,也没什么特别的吧?”明智想了想,今天和以往的行程都是一样的,但是真奇怪,他也觉得今天的自己心情要好很多。
“嗯——”
“嗯——”
兄妹两人同步歪起了头,两颗圆圆的棕色脑袋陷入了思考,这是为什么呢?
“尤其是中午之后哦!”想到了关键之处,新岛真强调,“午休之后,你的心情就变得超级超级好!”
“超级?”
“超级!”新岛真努力点着头,“上课的时候会发呆,偶尔还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
“……真,上课不认真听讲是不行的吧。”
“呃,”被兄长教训了,但是,蠢蠢欲动地想要把真正的问题问出口,四目相对,真的眼神很认真,“哥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空气一滞。
“……哈?”
明智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妹妹刚才说了什么,他试图摆出平常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真,你最近是不是看太多恋爱漫画了?”
“请不要转移话题。”真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带着新岛家特有的固执,“哥哥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仅仅是两个字,却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干脆利落地回答,仿佛只要否认了自己正在恋爱,就要被某人拽着袖子红着眼圈瞪住自己。
这样的错觉未免荒谬,因为这个“某人”甚至没有任何形象,更接近于一种感觉:温和的、自由的、安心的感觉。
“哥哥?”真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没有。”终于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语气听起来还算正常,“你想多了。”
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和她姐姐一样敏锐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挫败道:“好吧。”
“不过,有喜欢的人不是坏事。”新岛真的双手撑着脸颊,她是在哥哥姐姐的爱护下长大的幺妹,显出这样孩子气是理所当然,“最近是不是很累?不许搪塞我,我都看出来了。如果有人能让你的心情好一点的话,我和姐姐都会高兴的。”
“也没有那么……现在想这个还早了点吧?”
“不是这个问题。”她固执地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恋爱了,会告诉我的吧?”
他无奈,手掌轻轻揉过真的发顶:“当然了。”
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他的房间向来打理的很干净:书桌上堆放着课本、辅导书,另有一些经询问后被允许带回家的案件资料,隐约能看见用以标记的彩色书签。侧面的柜子里精心收藏着幼时父亲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一把做工细致的光线枪——翔羽侠用以洞穿黑暗的正义象征。虽然将其好好用防尘罩保护了起来,但也时常会拿出来观摩,这一点哪怕他上了高三也没有任何变化。
明智摊开空白的笔记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午休。
真说的一切属实,他今天确实不对劲。午休之后,他的心情好得有些异常。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刚刚从某个很温暖的地方回来,身体轻飘飘的,大脑里残留着某种愉悦的余韵。
以至于下午第一节课他坐在窗边,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榉树的树冠上,嘴角就莫名其妙地翘了起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笑,连忙把表情管理好。
可是仔细想想,今天中午他做了什么?
记忆里是一片模糊的空白,牛奶般的雾气把一切都死死捂住。
他在生徒会室批文件,然后……然后就到了下午上课的时间。中间发生了什么?吃了午饭?应该是吃了的,但和谁、在哪里、吃了什么,一概想不起来。
干脆按照一般的日程去推理一下好了,笔尖在雪白的纸页上划出晶亮的黑色痕迹。
天台,这是他午休唯一的去处。毫无疑问,今天中午大概也去了那里吃午饭才对。那么,一如既往,应该是和没礼貌的雨宫君一起吃了他带来的便当,稍微聊了聊天……
奇怪,仅仅是这样怎么会让他如此放松?
明智皱起眉,拇指不断按动着笔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不应该。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这是做侦探的基本素养。这样的例行日常,哪怕是再疲惫的日子,也不至于连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楚。
他闭上眼,试图在记忆里挖掘出一点碎片。
模糊的光影。旧桌椅。风吹过铁丝网的声音。然后是、他好像靠在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上。还有——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对不起。”
明智猛地睁开眼。
谁?谁在道歉?对他道歉?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闷。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发胀,像是被一团雾给裹了起来。但那个声音十分真实,不像是梦境,更不像是错觉。低沉,微哑,带着一点颤抖,带着祈求,似乎还包含了些许恐惧。
声音太过熟悉,却不知为何无法确定是谁。而且越是想要回忆那个声线,越是无法记起,这让他心底涌起一股烦躁。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字眼:“午休”、“天台”、“便当”、“雨宫”。
雨宫,雨宫莲。
瞥见这个名字,又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恼怒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程度。茫然又愤怒,甚至还有点委屈——这是什么情况?
等等,他什么时候惹到我了吗?不然为什么突然这么想亲自把他狠狠揍上一顿?!
他情不自禁地开始细数对方的罪行:对他不够尊敬,举止总是越界,莫名其妙地问些给他添麻烦的问题,说一些让他难以招架的怪话,总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戴着没有度数的眼镜也让人生气,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就让人心烦……
说到后面,几乎没有道理,全是迁怒了。
明智本人却不这么认为,他只是愤愤地表示不满,一味地钻牛角尖。这根本就是小孩子闹脾气,但他才不管这些。明智学长反复地想:他怎么敢这样对我?
他怎么敢让我不停地说话,而不表露自己的想法?
他怎么敢在我面前一直戴着平光眼镜遮掩,不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他怎么敢试图引诱我一味地向前,却不向我靠近?
归根结底——雨宫莲怎么敢不喜欢我?!
……
明智有些惊愕地喊停了自己埋头猛冲的怒火。啊。这是在。啊。他的脑子变得晕晕乎乎,开什么玩笑。
他到底是在……明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这算什么,青春期延迟到来吗?
过了很久,他才从掌心里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记忆的空白、异常的情绪、没来由的烦躁——
他拿起手机,打算确认明天的日程。屏幕亮起来,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滑向应用列表,却忽然顿住了。
这是什么?
应用列表的最后一页,安静地躺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图标。黑红配色,设计简洁到有些诡异,没有任何名称标注。
他不记得自己安装过这个东西。他的手机里每一个应用都经过他的确认,连哪个文件夹放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但这个东西绝对不在其中。
点开。界面简洁到可怕。
没有引导页,没有用户协议,直接跳转到一个深红色的操作面板。
顶部一行小字:催眠系统 Ver.1.0。下方是两栏信息——用户:明智吾郎。被催眠者:_____,输入的光标一闪一闪。中间则是一个“start”的按钮。底部用极小的灰色字体标注着:本系统仅可通过语言指令对被催眠者施加即时控制。指令效力持续至操纵者主动解除。
未免太可疑了。
明智吾郎毫不犹豫地退出,将图标拖进垃圾桶。本来就烦,还要被这种垃圾软件绊住手脚,他哪有空去陪这种东西浪费时间。
……删不掉。明明刚刚确认粉碎掉的图标,却在眨眼间瞬间又出现在了原位,反复尝试也没有改变。无法删除,是病毒?但是他应该没有开放过任何权限。
恐怕不只是什么简单的“软件”。
“和我今天的异常有关吗?”心底有一个声音这样问着,“如果这个东西真的有用的话,那么是不是可以用来解答我的疑惑?”
需要验证。在一个安全可控的范围内,做一个最简单的实验——
找谁呢?一个意料之内的人选浮出水面。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一看就是十分危险的东西,如果用在笨蛋雨宫君身上的话,奇异的不会有任何愧疚,反而生出了一种理所应当之感。
明智吾郎抿住嘴唇,在光标闪烁的地方输入了一个名字:
雨宫莲。
按下确认的那一刻,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被催眠者已指定。请在start后开始下达指令。
7.
好生气。
好生气好生气好生气——哪怕冴姐现在请他去吃不会转的高级寿司,他都不会消气!!!
原本只是想要试探一下雨宫莲对自己的态度,主要目的还是要搞清楚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莫名其妙就被疑似“喜欢”的人进行了一通糟糕的要命的评价。
太讨厌了!这家伙简直虚伪、傲慢、表里不一!
他补充一句,还是玩弄感情的混蛋!
即使他对自己的态度不算尊敬,但勉强称得上亲近,也会偷偷摸摸地讨好自己——结果,对他的想法实际上是这样的?
任性、小气、态度差。
偏偏这是对方的真心话。
明智的手指攥着袖口,用力到指尖发白:说到底,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才会这样对你的。明明是你自顾自地缠上来,又诱导我说出各种出格的话,我才会这样对待你的。
区区一个雨宫莲。
如果我昨天整个下午的好心情是因为你,那些纠结和烦躁也是因为你——那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凭什么说出这种话?
不甘心。
胸口翻涌着某种酸涩的情绪:我在他面前表现得真的有那么糟糕?我真的有那么小气、那么任性?
就算是那样,对待别人的那种虚假的“温柔”和对他的真实的“任性”……这家伙原来根本不懂。说不定他还更喜欢前者呢,向往着温柔的前辈,结果是这种个性,想必相当失望吧?
心中不禁冷笑,好啊,既然说我任性,那我就任性给你看好了。反正有这个催眠APP在手,反正你现在的状态只能乖乖听话……
“把我当成你最敬仰、最爱慕的人。想尽办法取悦我、讨我欢心吧。”
——“只是这样?”语气里带着奇异的平淡,雨宫莲向前迈上一步,抓住了明智的手。
出现了与先前被操控时截然不同的反应,鲜活灵动的,如同真人一般的状态。
这也是催眠后的状态吗?明智心里打起了鼓,是他给对方的自由度太高了,所以才会这样……的吧?
“明智在生气吗?”
手被牵着,带上去触碰到对方的侧颊,掌心与柔软的脸颊肉相摩擦。啊,这应该是还处于被催眠的状态了,如果是平时的雨宫莲,绝对不敢这样做。
安心下来,语气也因此自然地放松了,带了抱怨的情绪:“那是当然的吧。”
他的左手被牵住,困在另一个人的掌心与脸颊之间,干脆把手机放下,扣在身后的桌子上,顺势用那只胳膊支住身体。明智用力地捏住对方的脸上的软肉,顺手拧了一下:“要以这样的方式讨好我?雨宫君真是天真啊。”
“不是要讨好,”雨宫莲说话有些含糊,却坚持摇着头,“我想要道歉,或者说,我想要明智更严厉地惩罚我。”
……在说什么啊。
难道也是讨我欢心的方式?混蛋雨宫难道在心里就觉得我是一个施虐狂吗?必须严酷残忍地对待他人才能感到快乐?
然而,听见他说的话,心里的怒火却奇异地有了平息下去的趋势,连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松开了,这令明智忍不住深思,难道自己真有这样隐蔽的癖好不成。
见明智不应,雨宫莲有些着急,他像只大猫一样不住地蹭着明智吾郎的掌心,每一根毛绒绒的卷发都在焦虑:“惩罚我吧?我做错了事,做了过分的事,让明智生气了,所以应该受罚的。”
他蔫巴巴地垂下头来:“把明智当成敬仰的、爱慕的人,对我来说完全是奖励。应该给我一些更加让我痛苦的惩罚才对。”
“奖励?刚刚不是说讨厌我,觉得我很麻烦吗?”
“才没有说讨厌!”被泼了一身脏水,简直就是污蔑,雨宫莲瞪大了眼,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快速反驳着:“对我的态度无论是任性还是小气我都喜欢,都是特殊的吧?是独一无二的吧?那样麻烦的态度也只对我一个人有,我喜欢的就是明智这点!”
生徒会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雨声绵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明智吾郎的左手还保持着被雨宫莲贴在脸颊上的姿势,指尖微微蜷了蜷,触到对方颧骨上方一点微微发烫的皮肤。
糟糕,虽然知道这是催眠的效果,但是这种话还真是好听得不行,差一点就让雨宫莲简简单单地达到“讨他欢心”的程度了。催眠APP的威力真是不可小觑。
明智左右转了转雨宫莲那张委屈的脸,被他捏过的那部分留下了一小块红印,不得不说,看见这种表情让人心情舒爽,不过……“我可不是什么抖S啊。”
他露出苦恼的表情:“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就这么想受罚吗?难不成雨宫君是抖M?”
黑猫的耳垂烧了起来,支支吾吾地反驳着:“不、不是的……但是,明智不惩罚我的话,就太不公平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虽然摆弄雨宫莲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但侦探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在虚假的世界中,听到了不对劲的话,立刻就察觉到了线索的苗头。
雨宫莲却不肯详细解释,只是一味想要搪塞过关:“如果明智现在不惩罚我,以后一定会讨厌我的,说不定还会一辈子都不想见我,我不要这样。”
这家伙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亏心事,竟然连一辈子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但明智可不是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威逼利诱,他有很多策略来对付这个笨蛋雨宫。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小猫:“雨宫君,你不是说想让我惩罚你吗?可以哦,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惩罚方案。”
看着雨宫莲瞬间亮起的眼睛,明智吾郎的嘴角勾起恶意又残酷的笑容:“我现在就解除催眠,然后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全都喜欢’、什么‘独一无二’——通通当成没听见。以后你继续带你的便当,我继续吃我的午饭,我们两个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要!”雨宫莲猛地摇头,反应大到眼镜都歪了一点,“不要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智温柔地将他的眼镜取下,露出那双漂亮的、似乎含着泪的眼睛:“不喜欢这个吗?换一种方案也可以哦?哈哈,头不要点这么快嘛……用催眠把你脑海里关于我的印象全都抹掉,就当做从未相遇过,我以后也会避着你走,让明智吾郎这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人生中——这样的惩罚,你觉得怎么样呢?”
说着自己不是抖S,但是现在的明智看着快要哭出来的雨宫莲,心情真的好到了极致,只觉得神清气爽。
说的当然是谎话,他才不会放过雨宫莲这么有趣的玩具,如果是平时的雨宫莲一定能直接拆穿他的谎言,并且说出“明智其实离不开我吧”这种怪话。
可惜,这个被操控的雨宫莲没那么聪明。
木头雨宫愣愣地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被催眠的人——那双眼睛里被某种直白而强烈的恐惧覆盖了。比刚才提到“惩罚”时更深的、更赤裸的恐惧。
“为什么……”
“嗯?”对方声音太小,明智没能听清。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巨大的力量忽然袭来,在明智吾郎反应不及时,猝然将他死死按在了办公桌上。天旋地转,背部紧贴住冰凉的桌面,双手被拘在一处按在头顶,他连挣扎都不知道从哪里发力,下意识想要胡乱蹬腿,双腿之间却被另一人的膝盖挤了进去,动弹不得。
震惊之余,明智刚想到可以“命令”雨宫莲停止他不当的行为,脸上便感受到了一股湿意。
那双铁灰色的眼睛,被浓密的睫毛覆盖的眼睛,总是用厚重的镜片遮挡住的眼睛。原来,明智呆愣地想,原来从那里面流出的眼泪,是如此滚烫的温度。
晶莹的泪珠随重力向下滴落,在空中短暂地获得自由后,砸在了明智的脸颊上,又顺着他的皮肤缓缓滑下,隐没在他明亮的棕色发丝中。
“总是这么坏心眼,太过分了。”莲哽咽着,话都说不太清了,却还是止不住控诉的意思,“不再相见什么的……明明知道明智根本不会这样做,但是我、还是很害怕。”
“想着惩罚我就可以扯平了,想着如果是明智来的话就没关系了,这样的话就可以放心地面对明智了。但是我实在是个笨蛋……”
明智吾郎听见了,自己昨晚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回忆起来的声音。
低沉,微哑,带着一点颤抖。和一无所知时他仅仅能回忆起一小片模糊的声响不同——此刻他亲耳听见了,每个音节都清晰得无可逃避。
“……对不起。擅自把明智当成男朋友,对不起。用那种方式听你说那些话,对不起。明明你醒着的话绝对不会说的,我却——”雨宫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最后一个词推出来,“我却……催眠了你。”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消失的记忆也好,莫名其妙的怒火也好,突然脱离掌控的这个人也好……原来如此,不是催眠了别人,而是被催眠了才对。
所谓侦探,是可以用最少的线索推导出一切故事的人。
而明智吾郎,则是当之无愧的侦探王子。
他仰躺在桌子上,正对着抽泣的雨宫莲与天花板,线索像拼图般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世界在他眼前呈现出广阔清明的本貌。
这让明智忍不住放声大笑:“喜欢我的话,早点跟我告白不就好了——笨蛋莲!”
8.
雨宫莲,关于他的过去,很少有人清楚。
好巧不巧,明智吾郎就是其中一位。
“明、明智学长!”会议室内,三岛坐在明智对面,一副殷切的样子,他情绪激动,脸上也显出红晕,“你找我,是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吗?”
三岛由辉曾经是鸭志田事件的受害者,同样也曾被明智“请”过去取证。不过他是个性格软弱的男孩子,因此明智对他的策略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全然关心他的身心健康的做派。故而在三岛眼里,明智的形象简直和圣人无异。
“确实是有事情需要三岛同学帮忙……”明智敛眉,作出一副备受困扰的样子,将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向对方那里推了推,露出歉意的笑容,“学生会只有速溶咖啡——其实,我有听说三岛同学在私下运营着学校的论坛,有这么一回事吗?”
“啊!”三岛由辉不知所措,手上不安地捏着杯子,“这、确实是我在……只是一个小论坛,学长是怎么会知道的……”
“是个很有潜力的网站,三岛同学有着自己的天赋呢,贸然打听你的信息真是抱歉。”
见三岛连连摆手急切地表示没关系,明智才继续将所求之事说出口:“我听说昨天你们班上来了一位转校生,是吗?”
“是的,是——关于他的事吗?”
“嗯,情况比较复杂,还请慢慢听我说吧。”
一个见义勇为的少年,一场不幸的遭遇。
明智吾郎端起咖啡杯,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奶沫,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唇边那抹惯常的微笑。
“——就是这样。虽然那起事件最后查清了真相,判决也还了他清白,但在之前的学校那边,一些不太好的言论还是传开了。”
他放下杯子,语气里适时地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他转学到了我们这里。所以,虽然有点多管闲事……我想,能不能拜托三岛同学帮忙稍微留意一下论坛那边的风向?如果有什么不太好的流言,可以提前告诉我。”
三岛由辉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当然!明智学长能信任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就拜托你了。”明智弯起眼睛,笑容温和得无可挑剔,“对了,虽然他转过来的时间不久,但关于他之前学校的那些传言,论坛上有没有人讨论过?我想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况。”
三岛连忙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起来。“其实在学长找我之前,就已经有几个匿名帖在讨论了……啊,找到了。”他把手机递过来,表情有些复杂,“因为刚来不久,所以相关帖子比较少,都在这里了。”
明智接过手机,垂眸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帖子的标题很刺眼:《高二的那个转校生好像有前科》、《故意伤人的家伙竟然能转到秀尽》《连安全都保障不了的话我才不要在这里上学》……这些帖子虽然回复数量寥寥,却能看出流言似乎正在小范围地初步发酵。他的目光快速划过那些充满恶意揣测的句子,脸上温柔的神色始终未变,只有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原来如此。”
他把手机还给三岛,笑容不减:“谢谢你,三岛同学。这些信息很有用。”
“那个,明智学长,”三岛收起手机,犹豫着开口,“雨宫同学他……真的只是被误会了吗?”
“是的。”明智回答得很干脆,“我调阅过正式的判决文书,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他是清白的。”
三岛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论坛上那些话会不会是真的。既然明智学长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放心了。”
明智微笑着站起身,在三岛看不到的角度,他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总是有着这样无孔不入的蛀虫,拿着些自以为是的“真相”耀武扬威。明明是受害者,却要被舆论再杀一遍。明明是见义勇为的正义之举,却因为对方的精神状态问题,变成了一场说不清的烂账。
他把咖啡杯放到回收口,同还在与咖啡作斗争的三岛告别,步履从容地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在洁净的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明智吾郎独自走在其中,鞋跟叩击地面的声响规律而平稳,一如他始终维持得体的外表。
但此刻他的脑海里,正在反复回忆着不久前才翻过的那份资料:雨宫莲,十七岁。成绩优异,无任何不良记录。x年x月x日,于xx时间xx地,见义勇为制止性骚扰,却因受害者精神状态的诊断问题,被卷入长达一个月的调查与拘留。最终无罪释放。随后因谣言困扰,申请转学至秀尽学园。
“真是的。”他停下脚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对着空无一人的暮色自言自语,似乎正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对话。
“……你也太不凑巧了吧。”
在刑侦科,这种案子他见得多了。运气不好,碰上了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受害者。运气不好,现场没有完整的监控。运气不好,舆论发酵的速度比真相澄清的速度快了一万倍。到头来,明明是做了正确的事的人,却要被流言追在身后咬。
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最难证明的,就是你根本没做过的事。
“吾郎,我们要做的,”温暖粗砺的手揉过他软软的发丝,父亲将孩子抱在怀里,轻声教诲,“就是要贯彻‘正义’,努力去拯救每一个我们可以拯救的人。”
“听上去很难吗?不过,如果是吾郎的话……”
“如果是我的话,”明智伸出手,把一缕垂下来的碎发拨回耳后,嘴角微微扬起一点骄傲的弧度,“当然会有办法。”
在公安机关打了这么几年工,他的所见所闻自有卓越之处,更何况,处理这种简单的网络舆论他也拥有一定经验。
贸然地去删帖、粗暴地掐断源头是万万不可取的做法,谣言的生命力在于重复,只要有人在讨论,就会不断有新的人加入进来。
那么,用大量无关且无害的信息冲淡信息浓度,将这些帖子的讨论度降低;主动发帖引导舆情,先质疑后澄清,贴出权威性的信息公开条例,说明正式判决的文书任何人都可以申请查阅,逻辑清晰的事件才能令人信服;至于那些只是为了夺人眼球而恶意带节奏的回复,不值得浪费精力,直接删掉,禁止传播未经证实的负面信息。
暂且倚在窗边,理顺思绪,他将这些策略稍作整理,调整为周全礼貌的措辞,发送给管理员三岛同学。
三岛的回复几乎是在几秒内弹出来的:“明白了!我马上安排!”后面跟了一个斗志昂扬的兔子表情。
了解这件事的人本就不多,把这点网上的苗头掐断,基本上就不会再留有后患。至于网络之外……秀尽的风纪是他在管理,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这样的话,见义勇为的转校生应该能度过一个不错的高中生活吧?
“one for all,all for justice.”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也被地平线吞没,四下无人,明智比出一个握住手枪的手势,王子殿下像是小学生一般,一本正经地念出最喜欢的特摄剧台词,“……洞穿黑暗,这就是,正义的证明(正義の証)。”
尽可能地拯救每一个他可以拯救的人,帮助每一个他可以帮助的人。
这是他在新岛家所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同时,也是对养父最深切的回报。我在努力着呢,父亲,明智心道,为了成为向往的目标,我正不断努力着呢。
那时的明智不会想到,这个转校生会在第二天中午毛毛躁躁、误打误撞地打开天台的门;不会想到,他会被转校生这张熟悉的脸吓了一跳,直接打翻了自己原本的午餐,被强拉着要接受对方一个月的午餐赔罪;更不会想到,自己会在每天中午和没礼貌的卷毛学弟聊得有来有回、甚至乐在其中。
是啊,那时的他,怎么会预料到如今的自己会是现在这样乱成一团的模样?
明智忍不住发笑。
雨宫莲,莲——他初次直呼喜爱之人的名字,竟然是在这种一片狼藉的情况下。改变称呼这种重大时刻,不应该是在更加浪漫的场合吗?
“真是弄得一团糟啊,莲。”明智把被按在头顶两侧的手腕挣了挣——没挣开,这家伙的手劲在这种时候倒是大得出奇。
“明智,没有生气?”不讲道理的大力士噙着泪,如同小兽一般发出茫然的呜咽。
“嗯?不,我很生气。”明智语气轻松,虽然正被人压制着,不过在情感上他仍操纵着对方,因此游刃有余,不如说他还挺享受,“不过,我是因为你口出狂言才生气。”
雨宫莲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眶发红,配上那副蠢蠢的表情,真像是一只被淋了雨的大黑猫。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努力理解明智的话。
“口出狂言?”
明智不做回答,只是问他:“现在的情况有点太混乱了……不如由我来问莲一些问题吧,老实回答哦。”
“……好。”
简直就像是推理小说的最后环节,侦探可以直接从犯人口中得出答案,这种感觉让明智跃跃欲试:“你现在还在被我操纵吗?”
雨宫莲老老实实地点头:“嗯。”
“哦?”这倒是在明智意料之外,这个人都把自己扑倒在桌子上了,竟然还能说自己在被操控?不过稍作推测,便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这样啊,下错命令了。让你把我当做喜欢的人对待,但你原本就喜欢我,所以才不受控制了吧。”
“是的……”
“现在的意识是清醒的吗?”
“嗯,被命令取悦明智起,意识就变得清醒了,只有身体被操纵着。”雨宫莲黯然,“明明都是被催眠,但是明智催眠我却没有让我彻底失去意识……”
“有点不甘心,但是无所谓了。现在的莲跟平时不太一样呢。原来平时都是在耍帅装成熟?现在本性暴露了?”
“我、不是,”雨宫莲嗫嚅着,说不出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情绪不自觉地就有点失控……抱歉,太幼稚了。”
“我倒是不讨厌你幼稚的样子。”明智吾郎既是哥哥又是弟弟,所以擅长照顾人也爱撒娇,是实打实的双面派。
此时,双面派的任性小恶魔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既然说还在被控制——莲,我命令你,在一边给我站好了。”
一直被人压在办公桌上,他可是很难受的啊。
明智从办公桌上慢吞吞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按得发酸的手腕,又扭了扭脖子,脊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响。刚才被扑倒得太突然,后腰硌在桌沿上,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皱着眉揉了揉腰,瞥了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的雨宫莲一眼。对方立刻露出做错事的表情,嘴唇翕动了几下,大概是想道歉又不敢擅自开口。
“你那是什么表情。”明智放下揉腰的手,朝他伸出双臂。两只手朝雨宫莲的方向张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向上弯了弯。
雨宫莲愣住了。明智保持着手臂张开的姿势等着,见他还没反应,不耐烦地晃了晃指尖:“这都不懂?过来,把我抱起来,这也是命令。”
“……!”迟钝的黑猫动作一下子利索起来,他上前一步,俯下身,一手揽住肩膀,一手从膝盖下穿过,将学生会的副会长打横抱起。明智指挥着雨宫莲坐到生徒会室用来招待客人的沙发上,单人沙发显然坐不下两位高中生,于是他便舒舒服服地坐在了雨宫莲的大腿上,揽着他的脖子。
“现在,把昨天中午发生的事——每一件——都讲给我听。”明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让大侦探记不清事情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啊,给我好好反思!”
9.
将一切都原样讲出后,雨宫莲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明智的审判降临。
总之,应该不是很生气吧?这个姿势让他一低头就可以看见明智正在思考些什么的认真表情——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痕,暂时可以确定现在明智的心情不算差。
这样的明智,真少见啊。
或者说,在他面前,明智基本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们只在午休时见面,因此,多数时候雨宫莲见到的都是明智等待午餐的无聊,吃饭时谈天说地的自在,偶然会掺杂一些窘迫、不满以及佯装的恼怒。
这种因为认真思考某事而出现的专注表情,他没怎么见过。这么想来,就会有点小小的醋意:和明智一起工作时的学生会成员,或者协助警方探案时的警员先生,一定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明智吧?
不过,他现在和明智的姿势一定更亲密就是了,雨宫莲略带得意地赢下一局。
现在明智就窝在他怀里,体重实实地压在他大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的手臂圈住。近得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近得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明智的气味。
明智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是香水的味道吗?据明智自己说,他会在携带的箱子里准备淡雅的男香,在上节目时用的到。但是明智也说过,他从不在学校里用香水,那样显得太过高调了。
所以应该不是香水的味道,雨宫莲的鼻子努力分辨着,有点像是洗衣液残留在校服领口的气息,有一点点柑橘调,被体温烘过之后变得柔软而温暖。在这之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咖啡香——应该是生徒会室里常备的速溶咖啡,学生会的副会长总是需要一杯咖啡辅助工作,久而久之连袖口都沾上了那种微苦的焦香。
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只属于明智吾郎的、干净又温柔的味道。
虽然并不缺钱,但要不要去找个咖啡店打工呢?如果自己身上也有了和明智相似的味道,总感觉会更幸福一点。
——话说,现在的距离已经是零了吧?硬要说的话顶多隔着两层衣服?可以感受到明智的体温……
“……你在干什么。”明智的声音忽然响起。
对上明智审视的眼神,雨宫莲心中一紧。“在忏悔。”他面不改色地说。
“说实话。”
“明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所以……”
明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意思是很满意他的发言。
“总之,”明智自顾自地对他先前的供词做了简短的总结,“你催眠了我,让我误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然后你后悔了,取消了催眠,又把这个——”他晃了晃手机,“——发给了我,让我可以反过来控制你。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
“作为赎罪?”
“作为赎罪。”雨宫莲的声音很小,“我擅自对明智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过去,那就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想,至少让明智拥有同样的权力。”
明智挑眉看着他自责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不还是擅自做了决定嘛,擅自定好自己的赎罪方式,还非要我惩罚你不可。从头到尾,你都是在自说自话啊,莲。”
雨宫莲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没有反驳:“嗯,我很自私。我实在是太想成为明智重视的人了,所以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重视的人?……啊,”追溯到记忆中的这句话,明智吾郎感到一阵好笑,“竟然因为这些随口一说的东西做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不能小瞧你了。”
然而,他的反驳也十分迅速、并且有理有据:“如果我当时承认了你说的话,那不就相当于在说‘我希望你能够喜欢我’吗?莲这样钻空子也太过分了吧。”
脑回路相似到这种程度,根本就让人想要情不自觉地笑出声啊。
圈紧了怀中抱着的人,从头到尾,由外到内,自肉体至思想,都是契合到了完美的程度——糟糕,感觉幸福过头了。
明智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不再窝在对方怀里,而是翻了个身,跨坐在他身上,更方便他们面对面地进行对话:“先来明确一件事:我并没有为昨天的事感到生气,从结果上来看,虽然你的行为出格,但确实带给了我难得的好心情,我就不再追究笨蛋雨宫的变态行为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瞬,见对方面露喜色,才无情地补充道:“不过,今天的事让我很生气。”
雨宫莲小心翼翼地问道:“因为我对明智‘口出狂言’了吗?”
明智冷笑道:“看来你还没有忘,记忆力不错啊,年级第一。虽然之后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作补,但之前那些坏话都是真心话吧。”
“但是明智的这些地方我也喜欢……”
“我才不管呢!”明智胡搅蛮缠道,“竟然说我麻烦、任性、小气?!我可是竭尽全力才塑造出了校园王子的完美形象,你那种评价简直就是在侮辱我的努力!”
明明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有过这种形象——雨宫莲这么想着,好脾气地哄道:“明智怎么才能消气呢?”
刚才还气冲冲的明智吾郎现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沉了一样,犹豫着张了几次口,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才发出了比蚊子还小的声音:“……我。”
“什么?”
明智吾郎一闭眼睛:“夸奖我!”
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也多少有点感到羞耻,可这又确实是他的需求所在。
雨宫莲说的那些“坏话”其实都没错,他就是麻烦小气又任性,而且还挑剔且矛盾——他渴望得到夸奖,所以尽力把一切都办的很好,又端着一副“可以依靠”的兄长架子,将一切都归于“这是我应该做的”。新岛家的人在情感表达上都偏向内敛,几年前还好,现在的话就不太能被姐姐摸着头表扬了,那样实在不合适。
但现在不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吗?明智的脸上发烫,这种要求他只在小的时候对父亲说过……
“听清楚了没有?夸奖我,让我高兴一点,这才是正确流程——唔!”
突然被人摁进怀里了。
像是小孩子一样,被大人珍重地抱着,双手还抵在肩膀上呢,耳朵却紧紧贴住了对方的胸膛。明智紧张地瞪大了眼睛,心脏扑通扑通鼓动的声音太吵了,但是脑袋上面传来的声音又无比清晰。
“……可爱。”那个人喃喃自语着,收紧了手臂上的动作。
如果说雨宫莲以为用这种轻飘飘的话就可以敷衍了事——
后脑勺上的头发被人缓慢摩擦着:“现在很开心却装作生气、只是想要我哄的明智,实在很可爱。”
“总是在天台上安静地坐着等我来的明智,会提前吃掉喜欢的水果的明智,明明看出了我每次都是故意做了有青椒的菜,却也只是默默地把不喜欢的东西扔到我这边,也很可爱。”
“明智好聪明。能够轻易地推理出隐藏的真相。那么超现实的东西也能依靠单纯的逻辑推理得到真相,明明是我自己都觉得支离破碎的东西、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真的怎么都瞒不了你。”
“很帅气。不管是从老师的威胁下拯救学生的时候,还是跟我辩论各种话题的时候,脸上带着自信神情的样子,真的闪闪发光、帅气得不得了。”
“尽职尽责。副会长的工作,侦探的工作,学生的任务,做得都十分卓越——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累瘫在那里的吧,但是明智却坚持下来了,真的很棒啊。”
“坚强又很温柔,总是和我抱怨姐姐和妹妹都太不注意身体健康,一直关心照顾着她们。”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他该做的,没必要去夸吧。即便内心这么想着,却没有去开口反驳,双手从莲的肩头顺着滑落下来,不知不觉地也靠紧了对方的胸膛。
虽然感觉已经够了,但是……明智闭上了眼睛,也没有说出阻止的话。
于是,雨宫莲便顺着他的意思,也顺从自己的愿望,这个平日最擅长沉默的家伙此刻正将心爱之人的种种优点娓娓道来。
“是很好的榜样。接受采访时表现得风趣幽默,说的内容却很成熟稳重,在每个节目的最后也都会尤其强调社会的正义与个人的责任,是大家都在崇拜的对象。”
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形象代表着年轻人眼中的刑侦组了,如果不往正向引导的话,才会被上面找麻烦。
“总是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漂亮,表现得也优雅又高贵,会说出‘相信过圣诞老人的存在’,表现出像是不谙世事的王子殿下一样的形象,但是偏偏其实非常懂大人世界的规则,甚至能够借此反客为主,这样的反差也别具风味。”
相信圣诞老人什么的……其实是真的。被领养的那一天是圣诞节,父亲打扮成了圣诞老人的样子带他离开地狱,带给他的礼物则是一个完美又温暖的新家庭。
“还有,其实对自己长得好看这件事相当有自知之明,拜托我做事时,身体总是会下意识地往前倾,是因为知道我抵御不住明智的脸才不知不觉这样做的吧。”
他才没有吧?!忍不住想要靠记忆里的事实反驳,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是这样做的,不由得哑口无言,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羞耻——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动作,却被别人发现了。
“明智的头发很柔软,香波是清爽的味道,所以总是给人清爽系帅哥的印象。”后脑勺的头发一直在被他顺着捋,简直像是在安抚兔子。
“手是纤细的类型,手指很长,拿着笔或者话筒的时候,轻轻抓握的手势非常好看……嗯,就像现在这样,和我的手扣在一起的时候最棒。”忍不住顺从他的话,将右手伸出来,手指穿过和他左手的指缝,让十指紧扣在一起了。
“明智的眼睛,眼角有一点往下垂,所以显得整体都圆圆的,颜色也艳丽得像是红宝石一样……可以看我吗?太好了,谢谢款待。”怎么会这么听话地就抬起头了呢,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先前去掉了这人那副蠢得要命的平光镜。没有了遮挡,几乎要被滚烫的爱意灼伤了,但还是忍耐着,没有逃避对方的视线。
“嘴唇上有涂润唇膏吧?因为明智很在乎自己的形象呢,是什么味道的?昨天虽然有亲到,但是太紧张了,没有仔细品味,抱歉……可以摸吗?那我就——”原本放在脑后的手挪到他的脸颊附近,拇指的指尖轻轻蹭了蹭柔软又湿润的唇瓣。
黑猫怔怔地盯着那处,不由自主地问道:“味道……可以尝一下吗?”
哪有问这种问题的啊——白痴雨宫莲、笨蛋雨宫莲——但是、但是……
“你也太喜欢我了吧?”
他也想要,被品尝。
不知在什么时候,雨势突然变得凶猛,噼里啪啦,嘈杂地敲击着玻璃窗。房间内,似乎是因为电压不稳,天花板上的那节白炽灯闪烁了一下。
如果能现在灭掉,那就帮大忙了。明智心想,那样的话,可能不会这么紧张。
两人之间的距离相差不过毫厘,一点点、一点点地拉近着。
啊啊,但是果然还是不要熄灭好了。在两人的唇瓣接触到的那一瞬间,明智的脑子里只剩了这一个想法,不然的话,看不清男朋友接吻时的表情,那也太可惜了。
紧张得如同孩子一般,轻柔地舔舐过表面甜蜜的味道,再试探性地往里钻,动作小心到像是在礼貌地询问着“可以进来吗”,于是明智也大方地放开了齿关,纵容了对方的入侵。
事实证明,这真是个坏决定。坏猫立刻原形毕露,加深了这个吻,简直就像是蛮横无理的侵略者,过分地想要汲取他口中的每一分津液,连与之十指相扣的那一只手都能感觉到在用力。
——有点过分了吧?让人一时间顾不上去呼吸,这种时候是不是要用鼻子来换气?但是要怎么做……?
王子殿下被亲得迷迷糊糊、天旋地转,嘴巴被尝了个彻底,代价是大脑缺氧,现在一点都转不动了。
良久,明智副会长才终于被放过。额头抵着额头,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脸红心跳的黏稠感,始作俑者却半天回不过神来。
嘴唇发麻发热,说不定都肿了,手指摸上去感觉有些微妙的刺痛,明智狠狠瞪了一眼雨宫莲,反被对方回以无辜的眼神。
抿了抿嘴唇,对接吻时自己的反应有些不甘心,明智问道:“尝出来了吗?”
“甜甜的水果味,有点像加了可尔必思的葡萄汁。”
“是黑加仑,比葡萄的味道要酸涩一点的浆果。不过味道形容的差不多……这次算你过关好了。”
“过关?”
“我刚刚说过了吧?‘正确的流程’。”
“那是……”
“向我告白的正确流程。”明智抬了抬下巴,“难道你以为kiss之后就默认成为恋人了吗?把恋爱想得太简单了吧。”
“明明也没有谈过恋爱,竟然这么教训我。”
“毕竟我是前辈。”
“明智前辈刚刚被我吻得喘不过气来呢。”
“呃、”被事实反驳得哑口无言,只好转向了其他话题,“要正式成为我的男朋友,你可还有很多要求没能达到呢。我可是很贪心的哦?要听话懂事、随叫随到,上能协助我推理探案,下能给我跑腿递咖啡……”
“我会努力满足吾郎的。”雨宫莲认真地点头,要想满足明智,现在的知识、体贴和魅力都还需要加强才行。
“吾……这种称呼!”虽然想说“还没有允许你叫我的名字”这种话,但是想到自己也已经擅自称呼对方为“莲”,也觉得有些理亏。
补偿他一下好了。
“总之,你现在只能算是试用期的男朋友。表现好的话就考虑给你转正。”明智凑上前,轻轻咬了下雨宫莲的下唇,“表现不好的话就一辈子都是试用期!”
“吾郎,”雨宫莲蹭了蹭他,“明明我做错了事,却一直在奖励我呢……”其实是溺爱后辈的类型吧?
“说到做错事——那个软件,应该已经失效了吧,你现在看起来可不像是被控制了的样子。”明智拿起手机,屏幕刚好亮着。他划开应用列表,翻到最后一页——那个黑红配色的图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消失了,昨天明明怎么都删不掉。”
他把屏幕转向雨宫莲。后者眨了眨眼,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事件里完全回过神来,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太好了。”
明智把手机收回来,正准备再检查一下应用权限——然后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屏幕上方的通知栏,LINE消息的预览横幅正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发信人全部是同一个。
“等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真的消息?!”
明智的表情从困惑转为空白,再变成一种雨宫莲从未见过的、夹杂着心虚和惊慌的复杂神色。
消息从大约二十分钟前开始。
17:32「哥哥,你还在学校吗?外面雨很大,要我送伞过去吗?」
17:35「哥哥?」
17:42「老师说你还没离开学校,是还在处理文件吗?那些文件我明天弄就好了呀……」
17:50「我问了二年级的高卷同学。她说雨宫同学快放学的时候被你叫到生徒会室了。」
17:50「……」
17:51「哥哥,你们两个是不是在一起?」
17:52「消息一直没有读……是忙到没有空接吗?至少接一下电话……我只想知道你是安全的。」
明智这才注意到屏幕状态栏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未接来电的图标,全是真打来的。他不由得想起刚才窗外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他大概错过了至少六七通电话。
“完了。她把我的手机打爆了。”明智从雨宫莲腿上跳下来,动作之快差点踩到对方的脚,“真肯定以为我被暴雨冲进下水道了——你笑什么?”
雨宫莲把嘴角往下压了压,但眼睛还是弯的:“没有。只是觉得吾郎慌张的样子也很可爱。”
“闭嘴。试用期男友没有权限对我评头论足。”明智飞快地在LINE上打字:在的。没事。刚才没有接到消息,大概是信号不好。马上回去。发送完他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雨很大,不用过来,我带了伞。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显示已读。然后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进来。明智盯着屏幕上“真”的来电提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切换成平常那个沉稳可靠的哥哥模式:“喂,真——”
“哥哥!”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尾音,“你终于接电话了。我差点要去学校找你了。”
“抱歉抱歉,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有一份以前的数据问题有点大,干脆顺手修改了,没有注意到时间变得这么晚。”明智靠着办公桌边缘,语气轻描淡写,试图把这件事带过去。
“没事就好……”新岛真话风一转,“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二年级的雨宫在你旁边对吧!高卷说她也联系不上雨宫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放学后要谈恋爱就跟我说一声啊,我都说了我是支持你恋爱的!结果不声不响地竟然连消息都不回!我担心得要命!”
“等等,恋爱什么的……”
“我都知道——哥哥从大半个月前就不去便利店买午餐,早上还拒绝我做的便当,每天中午都要去天台,以前频率才没有这么高吧?所以肯定是偷偷在谈恋爱,但是我想着哥哥能开心就好,所以也没有故意去偷看,但是实在很好奇,所以我才跟你说支持你谈恋爱!”
跟恋爱没关系,他拒绝真做的便当只是因为不好吃啊——那种程度的料理,只有冴姐才能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吧。
没办法反驳,简直苦不堪言:“不是……”
“高卷那边也说雨宫午休时都不跟他们在一起,所以很简单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因为对方是男孩子才一直不和我们说的对吧,但是这种事我们才不在意!”对面传来新岛真的哽咽,“明明说了,只要你能幸福,我和姐姐都会开心的……但是,却因为顾虑到我们让你无法开口。我,作为妹妹太差劲了。”
“……真,你听我说,”电话对面陷入了自责,明智温柔的声音及时响起,“我没有要瞒着你们恋爱的意思,你和冴姐也没有带给我任何压力。”
“那……”
“在五分钟之前,我才刚谈上恋爱呢,未来的检察官大人。”明智叹气,“这样的话,算是及时汇报吗?”
终于将妹妹哄好,明智挂断电话,回头便向雨宫莲命令道:“你跟我一起回去,今晚来我家吃饭。”
“欸?”
“真今晚就想见你。虽然不一定是以这种方式——”他顿了顿,想起刚才LINE上那十几条消息的密集程度,在心里纠正了一下措辞,“好吧,大概比我想的更夸张,她对家人总是有些关心则乱。反正都是要见的。好消息是应该不会撞到冴姐,她这几天回来的都比较晚,你可以在我妹妹面前专心表现。”
原以为这个突如其来地消失会让这个人慌乱起来,没想到雨宫莲只是沉默片刻,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明智的手腕。
“明智是个好哥哥呢。”他说。
明智没有抽手。他顺势把额头抵在雨宫莲的肩膀上,闷闷地说:“……我欠她一个完整的解释。我们之间的事,她大概已经猜的差不多了,像个侦探一样——虽然猜的乱七八糟。”
“因为她是吾郎的妹妹。”
“这算什么理由。”
雨宫莲很认真:“和吾郎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坚定,一样的关心家人。所以,她一定会理解的。”
“这倒是,”明智轻笑,“这可是我认可的家人。”
“那个,吾郎。”
“嗯?”
“——伴手礼买什么样的比较好?布丁或者草莓蛋糕这种可以吗?食物不太容易出错吧?或者是那种礼盒?我、没怎么去别人家拜访过,对这些不太懂……”
“什么啊,刚刚那么冷静原来是强撑着的?”明智失笑,“要投其所好的话,我想想看……”
10.
六月初,东京的街道上四处飘散着花粉,空气里隐约浮动着初夏的潮湿。
“莲~”佐仓双叶坐在高脚凳上,双手撑着脸,脚够不到地面,因此在空中一晃一晃,证明着这位少女躁动的心情,“我好无聊!”
一边盯着电视上的采访节目,一边手上正擦拭着刚洗净的咖啡杯。今天的店里人很少,他主要在做的也是清洁整理的工作。被老板的女儿这么一叫,雨宫莲方才回神。
他无奈道:“没办法……老板和若叶小姐又出去约会了,他们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家里,只能我们两个作伴。”
“我可是15岁的青少年欸,正是上网冲浪的大好时节!”双叶气呼呼地拍着木质吧台,“竟然说担心我沉迷网络,所以不让我一直待在房间里,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呢!惣治郎也只会附和妈妈,真是的!”
雨宫莲但笑不语。
佐仓惣治郎,是他现在正打工的咖啡店的店老板。
为了提升魅力,雨宫莲在公寓附近四处寻找打听,才发现了四茶竟然还有一个卢布朗这样的咖啡厅。
想要给恋人泡出好喝的咖啡——凭这样的理由,竟然意外打动了并没有招聘意愿的佐仓先生,他捋着那一撇极具魅力的山羊胡,态度与先前的严词拒绝截然相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只能答应你了。”
之后他才知道,那时的佐仓先生刚好结束了长达十五年的爱情长跑,打动了他一直在追求的那位研究员女士,所以对“爱”“恋人”之类的词看得格外顺眼。
唉声叹气的,双叶在吧台上化成了一摊饼,软软地趴在桌子上,颜色亮丽的橘色长发也像橙汁一样流淌下来。少女侧过脸,眼神转移到电视上,注意力集中起来后才能辨别节目上这些人的长相。
“莲总是在看这个人的节目呢……”她突然大叫一声:“啊——!这不是那个谁吗?!”
“双叶认识吗?”雨宫莲记得双叶更喜欢看特摄片和动漫,甚至自称有点小小的脸盲,记不清那些演员的样子。
“现在这个时间的话,应该可以……”双叶举起遥控器,切换了频道,“你看!这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嘛!我就说他看起来很眼熟,他是《翔羽侠R》最新一集的片尾嘉宾呀!我记得名字是叫……”
电视上的嘉宾正弯起眉毛微笑,回答着穿着战队服的翔羽侠提出的“最喜欢的台词”这样的问题,他似乎很开心,表现得神采奕奕。
“吾郎。”雨宫莲将擦净的杯子放回柜台上,白瓷的杯子落在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明智吾郎。”
“啊,是这个没错!莲总在看他的节目,是他的粉丝吗?”
雨宫莲先是点点头,接着又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认真道:“我是他的男朋友哦。”
“……?是、是那种吗,男友粉……?”
“不?是货真价实的在交往的关系。”
两人面面相觑。
“不是在开玩笑——?!”双叶大惊失色。
“怎么会觉得是在开玩笑呢?”雨宫莲哭笑不得。
“因为、那个人是大明星吧?莲竟然认识这种人!还在和明星谈恋爱——地下恋的话不是很危险的事情吗!”
“明智不是明星啦……虽然人气可能比明星还要高。”
“那不是更糟了嘛!”
“你看,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穿着的是秀尽的制服吧?跟我身上这套一样,明智也是学生。”
“……真的啊!”
正吵嚷着,卢布朗用于迎客的风铃响了。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到了来者身上。
棕色头发的客人定格在一个推门的姿势,这位客人有着和那台老式电视机上的人一模一样的脸,正在无意义地闪闪发光。
此时那张漂亮的脸上正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这是……”双叶的视线快速地在人和荧幕之间移动,她一时间没有搞清楚现状:“——难、难道是从电视里面出来的……”
令佐仓双叶大为震撼的,雨宫莲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像是动漫里陷入热恋般的白痴一样的幸福表情:“吾郎!”
???
这家伙是谁啊!
没等双叶缓过劲,就看见雨宫莲扶着桌子往前探身:“吾郎是来接我的吗?”
“我可没有工作后还要绕远路回家的爱好。接你只是顺便的,我是想要来喝这里的咖啡。老板不在的话,那就尝尝你的手艺吧。”
“不会让你失望的!”
在双叶旁边,长相漂亮的客人隔着一个位子落座(这让双叶松了一口气,她不擅长应对陌生人),被内心偷偷评价为“无意义地闪闪发光”的人物的脸转向她,向她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初次见面,我是明智吾郎,嗯……佐仓双叶小姐?现在可以这样称呼吧?”
“唉?唉!你认识我?为什么?”双叶感觉大脑都要过载了。
“我和姐姐曾经来这里喝过咖啡,听当时的老板说过关于你和一色小姐的事,不过当时他好像还在求爱过程中……”明智吾郎用一只手挡住唇角,低低地笑了起来,“现在看来,应该是成功了?”
“原来是认识惣治郎!”双叶恍然大悟,对这人的好感度上升不少,好奇心随之而来,“我完全不知道你呢。我不太擅长记人,刚刚和莲才聊起这件事——你看!”
她指了指电视机上正播放着的采访片段。
“啊,这是……”
“《翔羽侠R》!你不是被采访了吗?还被问了关于翔羽侠的很多问题,而且通通答对了,你是翔羽侠的粉丝对吧!”
“是的,佐仓小姐也喜欢翔羽侠吗?”
“哼哼——岂止是喜欢,我的房间里可是有着全套的翔羽侠可动模型!”一旦谈起爱好,双叶可就一点都不感觉无聊了。
她主动凑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滔滔不绝地开始介绍:“你看这个,我特地把这个模型又二次打磨过,这里变得更光滑了对吧?这个面具这里也是,原厂涂装溢色太严重了,我用笔刀修了好久……”
“欸……佐仓小姐真是厉害啊。不过我这边可是也不甘示弱哦。”明智在这一点上并不服输,他同样兴致勃勃地向双叶展示自己的收藏,“初代翔羽侠的激光枪模型,我精心保存了很久,成色和新的不相上下。接受采访的那次,主办方那边还送给了我一套还没有进行宣发的《翔羽侠R》激光枪样品,在设计上很多地方和初代都有呼应。比如扳机上方的这条凹槽,初代是单线,新版改成了双线,致敬的是初代第二话的经典分镜。”
“什么?!这个就是传言要新发售的商品吗!这个做工和前两年的差的也太大了,可恶,竟然能提前拿到,好羡慕……我绝对要入手这个!”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雨宫莲则专心致志地冲泡咖啡。热水和咖啡粉一经接触便涌现了独特的香味,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双叶面前,另一杯递给明智时,指尖在杯沿下方短暂地碰了碰对方的手指。明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嘴角轻轻向上勾起。
“卢布朗特调。这杯是吾郎的,少糖多奶。”雨宫莲说着,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放在明智手边。
明智眨了眨眼,看看盒子,又看看他:“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本来想晚上去你家的时候再给你的。”雨宫莲说,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打开看看?”
“你竟然知道我的生日啊……虽说这种信息是公开的,不过很有心哦。”
明智拆开丝绒盒的搭扣——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白银手环。设计内敛,线条简洁利落,表面拉丝处理,在内圈侧边刻了什么东西。明智将它取出来,凑近了看,借着吧台上方暖黄的灯光辨认出那个纤细的花体字母。
A。
“因为不知道刻些什么,”雨宫莲抓了抓头发,“【happy birthday】、【love】这种都有点老套。吾郎随身携带的箱子上有着【A】的字样,我就想这会不会是吾郎的标志,毕竟首字母是A(Akechi)。就拜托银饰店的人刻了这个。”
明智笑着晃了晃手环:“刻这个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雨宫(Amamiya)君?”
“这种程度的私心,是可以被允许吧?”
明智低头看着那只手环,拇指在刻字的纹路上来回摩挲了几遍,指腹能感受到每一道笔画的轻微起伏,然后他伸出手,把手环递给雨宫莲:“帮我戴上。”
雨宫莲接过来,低头认真地扣好搭扣。白银在明智的手腕上安静地贴附着,和肤色相衬得很好看。他的指尖在搭扣合拢之后多停留了一两秒,才慢慢收回手。
双叶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双手捧起咖啡杯挡住半张脸,眼睛在杯沿上方咕噜噜地转。
半晌,她发表了观后感:“真的假的,现实里的恋爱放闪竟然比漫画里还要过分啊。”
雨宫莲迅速别过脸。明智轻咳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装作无事发生。
“真好啊,”双叶捧着脸,“现充真好啊,我长大后也要当现充。”
明智差点被咖啡呛到。
三人又聊了一会,见时间差不多,雨宫莲将他们的杯子洗净,把店内收拾好,便要和双叶告辞了。双叶挥了挥手,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帮忙收杯子,嘴里念叨着“下次再来玩哦,明智君——”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明显已经将对方划入“自己人”范畴的熟稔。
走到店门口时她忽然踮起脚凑到雨宫莲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说:“莲,你男朋友超有趣的。”
“对吧?”雨宫莲笑着偷偷回答,“他一直都超棒的。”
声音一点都不小啊,要说悄悄话至少别让我听见吧……明智无数次庆幸自己留了偏长的头发,能稍微遮住一点发烫的耳朵。
走出卢布朗,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和路边花朵若有若无的甜香。路灯刚刚亮起,橙色的光晕被镶嵌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你啊,在傻笑什么?”
“今天是吾郎出生的日子,我很开心。”
“只为了这种事就……”
“不可以吗?吾郎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为了你的出生,我感到很幸福。”
“唔……总是说这么直白的话,你还真是不嫌害羞啊。”
和恋人手牵着手一起回家,这是转学前雨宫莲从未想过的事。昔日曾对未来毫无幻想的他,想必也无法预料,此刻的自己正和明智并肩而行,说着让人肉麻的情话。
“啊,可不可以绕一下便利店?我从佐仓老板那里拿到了卢布朗咖喱的秘方,需要用到苹果和巧克力。今天晚上可以做给你们吃。”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积极的厨子,好吧,去站前的那家便利店?”
“好。”
被另一个温暖的家庭所接纳,不用再待在冷冰冰的单人公寓里等待微波炉里的饭菜热好,连舌头都变得麻木。而是可以和喜欢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每天晚上尝试各种奇奇怪怪的菜品。
“吾郎还记得那个催眠系统吗?”
“当然。怎么了?那东西又出现了?”
“不,没有。我只是觉得,当时有使用它真的太好了。”
不然,现在也没有办法牵着你的手吧。
“说你是笨蛋你还真信啊。”明智无奈地叹气,“听好了,就算没有那个东西也无所谓。”
“你喜欢我,相应的,我也……喜欢你。”明智别扭地对上雨宫莲的目光,“所以,就算没有那个东西——不过是时间问题,你还是会和我恋爱的。这就叫做命运。”
见男朋友这么信誓旦旦地承诺着,雨宫莲忍不住笑起来:“吾郎现在就像是对我进行催眠一样。”
“哈?”明智吾郎一阵无语,“我才要问呢,到底是谁被催眠了啊!”
“其实我是催眠大师,每天晚上都在吾郎耳边念着让吾郎爱上我的咒语。”
“满嘴跑火车,小心我揍你哦……”
事到如今,谁催眠了谁、谁命令了谁……这种事情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能够握住彼此的手,向对方的真心靠近,温暖往后共同的人生——这可是再怎么厉害的催眠系统都做不到的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