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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原作向系列
Stats:
Published:
2026-06-02
Words:
4,332
Chapters:
1/1
Hits:
4

【敖萱】假行僧

Summary:

原作向,较为轻松,先黑龙王妃后黑龙夫人结局。
文名来自崔健的同名歌曲。

Summary: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Work Text:

1.

柳萱还小的时候,盼望别人把她当作大人。

无论是下河摸鱼,还是上树掏鸟,听起来都不像是大人做的事,偏偏那时候她对这些事喜欢得不得了。因为这个被说是“小孩”,柳萱当然一万个不服,趁着父亲不在家,她经常坐到厅里的正座上,叫朋友们也一左一右地坐好,假装大家已是什么女官或命妇,把嗓音压低或抬高,也学大人饮茶,而仍旧商议一些摸鱼掏鸟的事。

然而,这些自封的女官和命妇们的脚并不能踩到地面,并且一旦有人搬出个真正的大人——譬如说王元宝——即将要回来,她们就没法再说什么了。

怎么谁都把咱们当小孩,云瑛说,我倒觉得咱们已经长大了呀。

我也觉得,小环说,不过,咱们是什么时候长大的来着?

柳萱啧啧称妙,她觉得这个问题太像大人讨论的问题了,简直问得不能再高明!十几岁的孩子鲜少有能讨论这种大事的机会,那一天在王家后院里,就此事,她们说了大半宿,边说边吃了很多蒸糕、乳酥和火腿,到后来话题已经完全跑偏,又回到了“该去哪摸鱼掏鸟”。

蒸糕、乳酥和火腿似乎并没给柳萱带来什么身高上的好处,起码不明显,但她很盼望自己能一夜之间窜到七八尺高,并同时喜欢上了登高。每当坐在树上、房顶上,她觉得长大真好,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这种视角。

真好啊——做小孩怎么吹得到这么高的风?

 

2.

上了一阵马术课和武术课,像是为了证明自己长大——无论是身量还是力气——十五岁的那一整年柳萱都没怎么在长安呆着,找着缝儿往城外跑。这样频繁的出游没让王元宝觉得女儿有多么成熟,反倒更觉得她是小孩子,他很担心,十日里恨不得有十一日都要派唐哲修跟着,可唐哲修不会骑马也不会骑驴,每每睡眼惺忪、骑着一块破铜烂铁出门,人在前面蹬,魂飘出来连他都看得见。早上一个魂飘出去,晚上两个魂放风筝似的飘回来。

大孩子带小孩子,真是不像话,吃过晚饭,王元宝把女儿撵回房间补功课,转头对唐哲修说:也不用远,就在咱们坊里,你看哪家的孩子稳重可靠些,请到家塾里念书,让柳萱学个样。

恐怕寻不着,唐哲修说,咱们这个坊的孩子都是小姐的跟班。

什么时候的事?王元宝大惊。

不止咱们坊里,唐哲修说,城外有个牛头山,那一整座山的贼兵都是小姐的跟班。

哪有这样放屁的事,王元宝看疯子一样看他,贼兵给个小丫头片子当跟班,难道他们当家的就肯?

他们当家的也才比小姐大两个月呢。唐哲修也看疯子一样看他。

主仆俩沉默着在花园里溜圈,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没人说话。王元宝踱到水缸边,月亮沉默又沉重地在缸底坠着,他想,到底是别人带坏了女儿,还是女儿带坏了别人?亦或者,能不能来个人把女儿带好、或是被女儿带好也行呀。

啊!唐哲修如梦初醒,像是跟他心有灵犀似的,说,老爷若担心小姐学坏,其实很不必。

怎么着?王元宝说,我知道你很不坏,但是她不听你的话呀。

不是我。唐哲修说,小姐在城外有一个朋友,也很不坏,小姐很听他的话、也喜欢学他,跟着他绝学不出坏样。

“还有这回事呢?”王元宝的目光终于从水缸里挪到他脸上,“是什么人?”

“是条龙。”

 

3.

“看着很像大人。”

柳萱喜欢这个评价,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她不知道这句话中伤过敖澈。

次日,柳萱吃过早饭,又蹦跶着飞出去冒险,这次,她身后除了唐哲修还跟了另一个人——到底是跟踪,骑马太过引人注目,王元宝只好也坐到那块破铜烂铁上,而唐哲修的腿显然只能多带动一个小女孩,一蹬起来,王元宝感觉自己的魂也飞出来跟着飘了。

在一条不知道叫什么河旁边,王元宝见到了那条龙,其实不算见到,只是远远地看了个背影。龙能化作男子还是女郎还是鲤鱼他都不怎么关心,让他关心的是——柳萱在家还是在私塾都绝无法安静地坐那么久,在一条龙身边竟然安安分分地坐了一整个下午,还边说话边绣完了一块女红作业。

离得远,王元宝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却已有些敬重这条龙。柳萱现在说的话连他有时都接不上茬,那条龙竟有办法接,而且不像女儿其他朋友似的和她一起摸鱼、掏鸟。他们坐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两个普通的大人,主要是那条龙很像,熏陶得女儿也像了八九分!

父女俩也是心有灵犀,隔着八丈远,柳萱正对敖澈说:

“你看着很像大人。”

敖澈眉尾动了动,他不太喜欢这个评价,但没说什么。

“我看着就不像。”柳萱接着说,“我也知道我不像!但我已经要十五岁了——马上就及笄了,照理说已经是大人了,我爹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敖澈没接着她的话评价她是小孩还是大人,而是停下来算了一下,说:

“这么说,我只比你大上几岁,大约不超过十岁。”

“……这是怎么算的,你不是已经有一百来岁?”

“换成凡人的岁数,其实和小姐差不大多。”

这个说法很稀奇,柳萱来了兴致,非常激动地拍大腿:

“这么说我们能结义了!之前我可没敢提呀……我爹要是知道我拜了个比他老好几轮的人作干哥哥,还不气昏过去……”

看她激动,敖澈眼角也带了点笑意,却没同意她的话——就是能结义,我也不跟小姐结义,我从小一个人惯了,你让我叫你妹妹,我说不出口。

那好吧。柳萱也没纠结,那以后我还是直呼你大名,你可别挑我无礼。

这倒无妨。敖澈说,只是,令尊好像还在后面呢。

不管他。柳萱说,只要今天我绣完了这块丝帕,他就没话可说。

他是没话可说,也没伞可撑啊。敖澈说,马上就要下雨了。

 

4.

龙送的伞撑在门廊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淋水,王元宝有点没面子。

父亲问什么,柳萱答什么,除此之外只扒拉着碗里的菜而不往嘴里送。敖澈太像大人了,令王元宝又喜又忧,他喜,因为女儿和这样的人交往总算有个长大的苗头,他忧,也是因为这个。

桌上依旧摆着蒸糕、乳酥和火腿,王元宝盯着火腿盯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方才回来时,女儿手中的伞竟要往自己这边倾斜一些。

饭后,让柳萱靠着门柱,王元宝用小刀在上面又刮了一道,想法坐实了,他感叹道:怎么今年窜得这么快?

因为敖澈个子高,柳萱说,他好像有六尺多高。

那又如何。王元宝有点词穷。他竟匀了半尺给你?

不是,柳萱实话实说,他个子高,所以我更信他说的偏方,每天睡觉前都蹦起来够房梁100下。

女儿一脸认真,还捋起袖子给他看了看与身量相当的肌肉,王元宝很配合地随喜赞叹——这算是好事一桩,起码到他百年之后,柳萱自己也能搬弄得动他了。

这句话他当然没有对女儿说。

尽管长高了,尽管力气大了,柳萱依旧没得到“像大人”的评价,她有些落寞,想回房睡觉,走到回廊拐角处,不免有些不甘心,于是扒着廊柱回头来问父亲:

“我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那我也说不准,王元宝捋着胡子说,或许等你成家了、或是立业了之后吧。

柳萱不解:无论是成家还是立业,听起来都是那么轻易,竟只是因为做完了一件事,便一夜之间是大人了么?

倒不是那么算的,王元宝说,只是,等你成家或是立业了,就没法再做小孩做的事,做不成小孩,可不就是大人了?

柳萱摇了摇头,她没那么想长大了,起码到现在她还是很喜欢摸鱼、掏鸟。

 

5.

——回来!

王元宝在厅里怒喝,而女儿的步伐并不因为他的怒喝而停下。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那不关你的事!”眼看暴喝没用,王元宝冲过去挡在门口,“你是我女儿,我不能让女儿去送死。”

“敖澈是我朋友,”柳萱说,“我不能让朋友在野地里晾着。”

家里有几十个家丁、丫鬟,原可以将柳萱——连带着她的屋子一起围住,足围起三个圆圈,而小姐显然看穿了老爷的想法,她接着说:

“怎么着我都有办法出去的,您知道这个。”

王元宝沉默时,柳萱背着剑牵着马灵活地绕过了他,他知道自己拉不动女儿、也拉不住马,只在她身后喃喃道:

我知道你能救下他来,可万一有个意外,谁能从他手里救下你来呢?

我自己就能。柳萱握紧拳头,将眼睛闭了又睁开,回过身来,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我自己就能,我去了。

女儿长大了,走出王家大门,从前要蹒跚二十步、要蹦跳十步,今天只要甩开腿迈开三大步,她就消失在门外,只留地砖上又重又响的那一下,像秤砣从头坠到脚底。

 

6.

“老爷——老爷——”唐哲修揣着手跑进厅中,“来了,小姐带着他来了!”

来了就来了,你慌什么?王元宝抖着手喝了口茶。赶紧去厨房再看看,他们可记得没做鱼吧?

一阵兵荒马乱后,王家的厅里又是重重的咚一声!受闺女叩拜也就算了,王元宝不是很确定自己也能受一条龙的叩拜,他盯着那条龙的发冠,上面大的出奇的宝珠晃得他脸色发白,不知作何反应,柳萱却比他更自然,扶起那条龙,道,他这是谢你呢。

哦……呵呵呵,谢我什么?王元宝已经感觉后背冒了点冷汗。

谢你那天没拦着我呀。

我哪里拦得住你。王元宝只有笑,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原来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没当上女官,也没做成命妇,她仍旧是光身一条命,却能负担起另一条命了。

说是“登门叩谢救命之恩”,龙的披挂和礼物却远超于这个规格,令王元宝又出了一头冷汗。当时他没料到,在满院子的礼箱之外,还有单独的两样礼物,是在几天后柳萱的笄礼上送来的。夜里敲更鼓之前,宾客尽散,唐哲修才听到叩门声。大门外立着一对戴斗笠、穿麻衣的少年,皆是剑眉杏眼,看不出男女,一个捧着细长匣子,另一个背着短方箱子,齐齐地一开口,就是贺小姐及笄之喜。

唐哲修满脸堆笑地收了,请二人进门喝茶,被婉拒了,他们说宵禁前要赶回去给主人复命。

“不知你两位是哪个府上的?”

“黑龙王府。”

说着二人又施一礼,唐哲修忙拱手回礼,再抬头时,门外竟一个人都不见了。

点起灯,柳萱打开匣子,捧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怎么看怎么欢喜,在屋里转了两个圆圈,剑在她手上一起转圈;又打开箱子,里面是满满一斛珍珠。

王元宝看着礼匣纸封上盖着的印章,阴鸷的纹路比血还红。柳萱也没问他“我能不能收”,而是满心欢快地抓出两颗珍珠来,往耳垂上、手指上比,问他做耳环好、做戒指好、还是镶到剑鞘上好?

做门帘好,王元宝盯着女儿出神,这一大盆珍珠,做门帘够用了。

两年后,丫鬟扶着女儿从这道珠帘后绕出来,王元宝又听见咚地一声。这下柳萱不会再问他“算不算长大”之类的话了,王元宝坐着龙宫派的车,跟着女儿的花轿拐出坊门,想起说书人说的那些仙女,被人救了都是以身相许,竟然不是胡扯的,而且仙男也这样。

 

7.

很多很多的信件和包袱,有从南边来,也有从北边来,纷纷寄到王宅。

王元宝一般不在邻居面前拆,上次当着众人的面拆出一套精美的带钩,他当是女儿送的礼物,再一念信,吓得差点把带钩扔到地上,回到书房关上门,连忙写信问:

你从谁身上刮的鳞给我做的带钩?

整页纸就这么一句话,字大如斗,措辞要更文雅些。龙宫的仆人送信并不慢,可柳萱忙,足有两个月才回信解释,说这鳞并不是从他女婿身上拔的,请他放心穿戴,这期间王元宝不敢戴那套带钩出门。

当然,收到解释他也不敢戴。

千里之外,柳萱看着家书笑:父亲在信中不免抱怨——太渗人也,尔不能像寻常闺女一样给我捎点瓜果梨桃人参虫草的吗?复又勾掉这句,说,瓜果梨桃人参虫草已要吃吐了,千万别再送,倒是上次封来的奇特水果很好,望再寄些,还有,珍重自身,勿忘归家看看,完了。

“一时半会恐怕回不去,随信寄去……”

柳萱含着笑意,写字又快又准,恰如她骑马、恰如她挽弓,她看书的时候已经不会再把脚踩到凳子上,东张西望的时候也少了很多。这算长大了么?从前盼望着能长大,能每天吹高处的风,真正实现之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易。风是流动的刀,在她全身刮出日积月累的冷硬痕迹,可风也是蒸糕、乳酥和火腿,让她每天都比昨天更有力气。

其实柳萱仍然喜欢上树、喜欢踩水,只是她愿意主动做出点改变,让威风气再吹久一些。

 

8.

……

“其实不是我带的她,”敖澈坐在岳父的茶桌对面,表情非常坦然,“竟是她把我带好的。”

王元宝大跌眼镜:“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敖澈依旧平平淡淡地说,岳父怕是弄错了,再细想想看呢。

在他“细想”的间隙,敖澈说,现在一切事皆都交给儿女了,柳萱在终南山置了间别苑,要享享清福,请岳父也过去住。

王元宝还没想明白,敖澈又问,岳父喜欢大漆还是螺钿?

……螺钿吧,王元宝说。

岳父享福了,敖澈说,小姐最近习得螺钿技法,镶工已媲美大匠,正愁没处施展。

结果,等王元宝搬进去,柳萱就给了他一把半成的螺钿椅子,只镶了一边把手,每天要来他院里补工半个时辰,补工的时候他还不能坐。

王元宝被赶到一旁的大漆椅子上,正好看见女婿倒茶进来,就问他:

“不是说媲美大匠么?大匠就这样磨蹭的?”

“镶工好,也不是一天就这一件事做,”敖澈放下茶,“小姐还要爬树,还要下河玩的。”

哈哈,幸亏这椅子就我等着坐。王元宝干笑两声。

也不是,敖澈说,还有柳小姐、杨小姐,她们二位也各等着一把螺钿椅子。

那她们有的等了,王元宝说,现在连影都没有呢。

她们也不是每天光等椅子。敖澈说,她们二位也要爬树,也要下河玩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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