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故事的开头就像狗血剧全剧终的结尾一样，老天似乎就是这么爱戏弄人。
只是很寻常的一天，马特奥在朋友家开的宠物店里帮忙。他已经在洛杉矶完成了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四年的本科教育，并且已经和导师讲了自己未来将攻读兽医学博士学位。但在此之前，自己希望能够有一年的时间去放松一下，感受生活。
基于马特奥在学校优异的成绩和表现，情理之中，导师和学校批准了他的休学申请。他的导师在马特奥离开学校的那一天还鼓励他多出去走走看看，开阔一下眼界，你会发现很多美好的事情。
马特奥点头笑着说知道了。
距离他一年的自由时光还有寥寥数月便要来到返校的日子，马特奥美其名曰的以提前适应兽医专业为由天天去朋友的宠物店里免费撸猫撸狗。可今天在马特奥的疏忽下，一只小猫跑丢了。
它不知怎的跑到了一条平日里没什么人的小路上，马特奥听着猫叫一路追到了这里。谁又想得到，那条平日里基本没人的小路上偏偏今天有一个飙摩托车的年轻人，又偏偏马特奥脑子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扑出去护住小猫了。
刹车声很刺耳，混杂着刺痛到麻木的感觉，几乎在一瞬间让马特奥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还没来得及思考那只调皮的小猫是否会在如此剧烈的冲击下安然无恙，以及感慨一下自己的英年早逝，眼前白光一闪，以后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饭的悲伤还没有完全消散，马特奥就愣神的发现自己从刚才的小路上到了一个别的地方。
一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视觉刺激着视网膜，紧接着的，是让人猝不及防的痛楚。那些隐匿在内心角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让人说不清到底是想将他遗忘还是把他珍藏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部挣脱了束缚，伴随着翻江倒海般的情愫，涌现到了马特奥脑子里。
……这里是中国重庆。
准确的说，是他已经分手三年的前男友家附近的游乐园。哦对了，介绍一下，他的前男友是一个叫做李兆宇的重庆人，他在中国读国际高中的同学，一个含蓄的中国人。
马特奥曾因为李兆宇的含蓄喜欢上了他，在后来又因为他的含蓄恨透了他。
“特奥，要尝尝这个吗？”那个在梦里听到过无数遍的声音，困住了马特奥无数个日日夜夜，现在在耳边听到还是让马特奥抖了一激灵。
…Qué horror。自己这是重生到了高中毕业后和李兆宇天天去玩的时候吗，就是那一段他们最甜蜜的时光。这也太尴尬了。
呵呵。马特奥自嘲的想。当然了，不排除走马灯的可能性。
李兆宇疑惑的看着不太对劲的他，于是乎凑近了点温柔的询问马特奥是不是觉得不舒服。比起回忆里模糊的模样，讲实话，现在的李兆宇帅的是那么的清晰。明明已经分开这么久了，马特奥还是没办法对靠他这么近的李兆宇表现的毫无波澜。
他后退一步，偏开了头，略显局促的说：“…呃伙计。我没事。我没有不舒服。”
但出乎意料的，马特奥没有听到李兆宇的回话。片刻后他挪回视线，惊讶的看见李兆宇表情呆呆的站在原地，仿佛他刚才说了什么很可怕的话一样。
哦，对哦。马特奥突然意识到了不对。他可从来没有在恋爱期间叫过李兆宇“伙计“，这听起来也太生疏了。
哎，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吧，他跟李兆宇分手后三年的空窗期，早就忘了谈恋爱时的那种黏糊劲了。
大家都长大了，早就没有高中时的那种青涩懵懂，没有了大学异国恋时的那种对未来的盲目乐观，以至于到了后来，不懂到底是什么在变，热情早就被消磨殆尽，双方每天似乎都处在没意义但又无休止的争吵中，没完没了，暗无天日。
马特奥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居然又回来了。如果可以自己选择的话，他倒是想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或者就干脆许愿一切从没发生过。
……因为这样的话，他或许就不会老是梦到李兆宇了吧。
就算这么想着，马特奥还是不打算那么快的对这个李兆宇说出不那么科学的真相，因此他便只能先假装下去。
“亲爱的。我刚刚有点心不在焉，对不起啦你别在意呀。”马特奥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用他在这个场景下能讲出的最不生硬的语调回答，心里联想到的却是李兆宇这下子欠他一个奥斯卡小金人了，“我们进游乐园吧！”
李兆宇听了马特奥的解释，倒也没做什么表示。马特奥还在心虚的琢磨对方到底有没有相信这个拙劣的借口，就听到李兆宇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牵着他的手往游乐园里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马特奥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力度跟他记忆里的很不一样。他记忆里的李兆宇干什么事都温温柔柔的，牵手，亲吻，拥抱等等都是，现在他却敏感的察觉到了李兆宇的用力过度，虽然对他来说并不算不痛，但就是不太适应。
而且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李兆宇害怕他跑了一样。
对于18岁的李兆宇和18岁马特奥来说刚刚好的游乐园，对于24岁的马特奥来说实在是过于幼稚了。
在整个过程中马特奥有无数次想打断这个令他觉得难受奇怪无助的约会，但看着眼前不能说日思夜想，但也算是夜夜入梦折磨他的人，马特奥始终开不了口拒绝。
“我们去夹那个娃娃吧，我觉得那个带绿色帽子的小兔子很像你。”李兆宇在他们坐完旋转木马后带着马特奥来到了游乐园的休息区，里面摆着的一排粉粉嫩嫩的娃娃机吸引了不少的情侣。
马特奥看着玻璃后做工丑陋的兔子娃娃，不禁开始反思当年的自己在李兆宇眼中的形象是否真的有这么糟糕。他沉默了一会，看到了兔子旁边摆着的一只也同样丑丑的胖胖的黑紫色小狗，带着点报复性质的想说我觉得这个像你，都挺可爱的。
可张开了一点的嘴巴却吐不出一点声音。
未说出的话语卡在了喉咙，乱糟糟的无法理清的东西在马特奥心里成为了过不去的坎。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是异国了四年后又分手了三年的关系。那在这样的关系下，他真的能说出这种话吗？这种情侣间才会说的，这么暧昧的话。
他无法假装这七年什么都没发生，他做不到。他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自己不应该再陷入这段本来就该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恋爱。
可是到底为什么，在看到李兆宇的眼睛时，马特奥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以前总觉得他男朋友紫色的眼睛像太空里环绕的星云，从高中开始就是。他曾经以为那片触不可及的地带是神秘的，未知的，无法被人所窥探的。直到后来，他才发现那片紫色是温柔的，绵长的，细腻的。
李兆宇没变，他永远不会变。变的是自己吧。
那七年的时间。变的只有自己吧。
马特奥觉得自己要哭了。
等他意识回笼的时候，他正在娃娃机前操作着抓杆，尝试抓着那个他前几分钟还嫌弃得不行的丑狗。李兆宇的前胸虚虚的贴着他的后背，马特奥意外的能清楚的听到他震耳欲聋的心跳。
不对。不止他。还有自己的。
杂乱无章的，混乱的心跳。
两颗炽热的心不懂该称之为同频还是无序，一下一下，扑通扑通，酸涩的感觉从胸口涌入四肢百骸，仿佛连呼吸都成为了一件困难的事。马特奥不知道自己的体温是否有在自作主张的升高，但他感觉到了李兆宇的体温是热的，是烫的。他就像靠近了一个火源，让他逃不开，又舍不得。
娃娃最终夹了上来，不止是那个丑狗，还有那只丑兔子。两个娃娃都被李兆宇抱在怀里。一个这么大个的男生抱着两只毛茸茸的娃娃，这个画面确实比较好笑。
虽然好像也没这么好笑，甚至这整件事都没有什么确切的笑点，但马特奥就是笑的直不起腰来。
“有这么好笑吗。”李兆宇一脸平静的用淡淡的声线开口。
哎哟，更好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马特奥又自顾自的笑了一会。等马特奥自己笑的差不多了，他突然猛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挺了挺背，一本正经的看着李兆宇，严肃的说，“轻松绷住。”
李兆宇：……。
看着嘴角绷紧，但眼尾还带着笑意的人，李兆宇往前迈了一步。马特奥被李兆宇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后退，咯噔一声撞上了身后的娃娃机。
“嘿！”马特奥看着眼前不仅比自己还高比自己壮的男人向自己逼近，吞了吞口水，似乎有点紧张，琥珀色的瞳孔轻微的缩小，“你…你想要干什么？”
李兆宇没有给他哪怕一丝丝退路，直接将马特奥牢牢的禁锢在了自己和娃娃机中间：“怎么不笑了？”
“别闹。”马特奥作势推了推李兆宇，却完全没有推动哪怕一点，万般无奈下他只能先就着这个大型犬顺毛安抚，“好多人看着呢！你先起来好不好呀？”
熟练的哄人般语气让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就好像这七年里李兆宇一直陪在他身边一样。马特奥不得不承认，分开的三年间，他曾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和李兆宇的重逢。他幻想过无数次到那时他要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对方。
李兆宇这个大型犬很显然并没有被这个小兽医成功顺毛，他的脸在马特奥眼里逐渐放大。他甚至可以看清他鼻尖和脸颊上的痣。又过了几秒，他们两个的鼻尖似乎碰到一起了。
太近了。
马特奥自暴自弃的闭上了眼睛。反正自己可能都已经死了，不就是在不知道是啥地方啥时空要被前男友亲了吗，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更何况前男友还长这么帅。
马特奥安慰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顺理成章的接纳这个吻。
然而想象中柔软的触感并没有通过传入神经进入到大脑皮层，所有的感官还在闭上双眼后的一片黑暗中被无限的放大。
苦涩的，滚烫的，湿润的，一滴一滴的。
怎么回事？
马特奥睁开了眼睛。
他愣住了。
……
他以为是自己。但事实上不是。
是李兆宇。
李兆宇哭了。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李兆宇把脸埋在马特奥颈窝里哽咽道。
摩天轮下排队的人很多，等到他们排上队时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摩天轮的观景厢小小的，只能坐四个人。但两个人坐的话，倒也不会显得过于拥挤。
游乐园建在了市中心，是重庆很受欢迎的一个旅游景点。从观景厢的玻璃往外看，可以看到整个重庆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通明，璀璨非凡。
自从刚刚李兆宇哭过后，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变得更加诡异了。在摩天轮登顶前，马特奥一直望着窗外，李兆宇一直望着马特奥。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马特奥发着呆。如果他可以留在中国读大学，或者李兆宇能够去美国开启高校的学习生涯，他们不用异国，这场恋爱会不会顺利的多，他们会不会不再有这么多争吵，他们是不是就会在一起七年而不是分手三年。
他大四那年和李兆宇发生了一次很激烈的争吵，是李兆宇千里迢迢来到洛杉矶看望他时发生的事。吵的什么内容他记不清了，似乎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他们就是吵了很久，甚至于马特奥又急又气，还把手机摔烂了。好巧不巧，李兆宇离开后，马特奥收拾残局时才发现手机卡从破败不堪的手机里飞出来了，并且不知所踪。
马特奥没有选择补办，而是换了一张新的手机卡。本意是为了气李兆宇让他找不到自己，后面自己倒先冷静下来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自己的不对。于是他用新的电话卡给李兆宇的手机号发了很多条短信，对方却再没有回复过哪怕一条。
起初马特奥还在担心，是不是李兆宇出事了，毕竟异国他乡，除了自己李兆宇也没有认识的人了。他到底有没有顺利回到中国，回到重庆呢。
正当马特奥想要联系以前的同学询问李兆宇的下落时，他刷到了李兆宇大学同学的推特。一张大合照里面是穿着西装的李兆宇和他的几个同系的朋友。
李兆宇不像其他人那样笑的很放肆，但是马特奥看得出李兆宇是开心的，放松的，愉悦的。自从他们异国以来，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李兆宇了。很久了吧。
李兆宇过得很好。非常好。
马特奥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不喜欢等待，不喜欢猜。相反，他非常擅长社交，也更喜欢自己去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果断的私聊了那位同学的推特，非常礼貌的询问了李兆宇的消息。结果那位同学似乎误会了，以为马特奥看上了李兆宇想要他的联系方式，结果他的回答让马特奥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发誓。
“不好意思呀，他刚刚都还在给他对象发消息呢，他们很恩爱。你不用打听了。”
这才过去了半个月，李兆宇就找到了新欢啊。也难怪，像他这种条件这么好的男生，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他也没必要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自己已经浪费了他四年，没必要再浪费他四年了。他想起了妈妈小时候常常对他说的一句话。
Amor con amor se paga。
以爱还爱。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也没理由再去打扰他了。
想到这里，马特奥觉得自己的鼻子又再次变得酸涩起来，眼前的景变得模糊，所有的亮光都像炸开的水花一样散开。耳边是摩天轮登顶的提示音，身边是七年前的李兆宇，手机响起了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音。
是妈妈在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美国，她要带他去大学办理入学手续。
马特奥爱李兆宇，但他也爱他的家人，他离不开他们，他也尊重他们为他的付出和铺的道路。李兆宇在中国有年迈的奶奶，老人家都是不愿意离开故土的，马特奥作为一个心思细腻程度不输李兆宇的人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他没法自私的开口让李兆宇抛下亲人陪他回美国。
算了。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不管这是什么狗屁重生，还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一切都不重要了。
李兆宇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马特奥听不清，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心不在焉，还是因为自己打断了他的话。
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滑过脸颊，酸的哭的无助的悲哀的崩溃的积压了七年的情绪此时此刻，在这一瞬间，一股脑像爆炸一样占据了马特奥全身上下。
沉默过后是爆发，爆发过后是新一轮的沉默。
这太痛苦了。
所以……
“李兆宇。”
“我们分手吧。”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