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厄敌】甜饼二三事
Stats:
Published:
2026-06-05
Words:
20,540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44
Bookmarks:
7
Hits:
341

【厄敌】小狗很笨

Summary:

现代pa,清水he
小敌和他养的修勾小白的故事

Work Text:

1.

那天傍晚,迈德漠斯收到了一封来自行政部的邮件,附件里是五个人的简历。

 

迈德漠斯刚开完一场三小时的董事会,太阳穴突突地跳,西装外套被他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秘书把咖啡端进来的时候,他正用两根手指揉着眉心,连眼皮都懒得抬。

 

“老板,安保公司那边筛选过了,这五位都是各方面条件最优的候选人,您过目。”秘书说道。

 

迈德漠斯应了一声,随手点开附件,鼠标滚轮漫不经心地往下滑,前面几个他看得很快,照片扫一眼就过了,履历再漂亮也没让他多停留半秒,直到翻到最后一份简历,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简历上的照片里,一个男人正对着镜头,目光直白得有些过分。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五官轮廓分明,眉眼之间给人一种很原始的、不加修饰的纯粹感。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肩宽得几乎要撑出照片的画幅,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最让迈德漠斯在意的是那双眼睛。

 

眼神很干净,干净到有些愣,像是不太习惯面对镜头,又像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对着镜头要微笑。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蓝色的瞳孔里面没有一点杂质。

 

迈德漠斯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把简历往下拉,对方的教育背景那一栏几乎空白,只草草填了一个小学的学历,工作经历也简单得可怜,除了近两年的安保岗位之外,之前的履历一片空白。简历表格里“特长”那一栏,只写了简单直白的两个字:能打。

 

“这个叫白厄的,”迈德漠斯把简历放大,侧头问秘书,“文化水平不高?”

 

秘书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安保公司那边备注了,说他基本上没怎么读过书,识字量有限,一些简单的字能认,复杂点的就吃力了。不过他的体能测试和实战演练全部满分,教官说他一个人能放倒三个同等体量的对手。”

 

迈德漠斯没接话,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照片里的男人像一头安静蛰伏的兽,明明隔着屏幕,却让迈德漠斯莫名地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什么呢?像是——认识他。

 

他当然不认识这个人,这辈子都没见过。

 

可是那双眼睛让他觉得熟悉。

 

“就他吧。”迈德漠斯关掉电脑屏幕,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拎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让安保公司把人送过来,我亲自见。”

 

秘书应了一声,在备忘录上飞快地记下来。

 

迈德漠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电梯间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铺成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海。他站在电梯里,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西装革履,眉眼平静,二十七岁的上市公司掌门人,比同龄人沉稳得不像话。

 

这栋楼里所有人都看迈德漠斯的脸色行事,合作方、竞争对手、董事会的老狐狸们,每一双眼睛背后都藏着八百个心眼子,迈德漠斯早就习惯了,甚至已经能做到游刃有余。

 

只是偶尔,在开完一天的会、应付完所有人的试探和算计之后,迈德漠斯还是会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是有一层薄薄的茧,慢慢地把整颗心都包裹起来。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地下车库,迈德漠斯走出去,空旷的停车场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迈德漠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壁纸上是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那是他很多年前养的狗,叫小白。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手机换了好几部,但壁纸一直没换,或者说,无论是旧手机还是新手机,锁屏壁纸永远只设置这一张。

 

迈德漠斯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看到的,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那是给小白住的狗狗房。

 

小白的窝还在里面,狗牌、食盆、它最喜欢的那个会叫的橡胶球,都在原处放着,落了一层薄灰。保洁阿姨每周都会来打扫整栋别墅,可那个房间,迈德漠斯从来不让人进去,他有空的时候会自己亲自收拾一番。可工作太忙,迈德漠斯有空的时间真是少得可怜,那些不知不觉间落了灰的东西,一如同记忆里落了灰的片段。

 

容易积灰的、又没空收拾的东西,早些断舍离,还能给自己少添点麻烦——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但迈德漠斯不愿意扔掉那些东西,好像只要那些东西还在,小白就还有回来的可能。

 

迈德漠斯点开微信,看到了母亲发来的新消息,歌耳戈和欧利庞正在有雪的地方旅游,照片里雪白的山峰美得像明信片。

 

歌耳戈发完照片后又发了一段话:

  今天在雪峰脚下看到一只别人养的萨摩耶,跟小白长得好像,都和雪一样白白胖胖的,但其实也不像,小白比那只萨摩耶更调皮。妈妈又想起它了。

 

迈德漠斯看了一眼,把手机锁屏,没回。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而是靠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他忽然想起自己一岁的时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在家里横冲直撞,身后永远跟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影子。

 

那时候小白也只是一只小奶狗,才几个月大,圆滚滚的一团雪白,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跑快了会自己绊到自己。它最喜欢挤到迈德漠斯的婴儿床上去睡,小小的一只蜷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他的小被子上,呼噜呼噜地睡得比谁都香。

 

歌耳戈每次都哭笑不得地把小白从婴儿床上抱下来,可一转身的功夫,它又窜回去了。后来歌耳戈也放弃了,只叮嘱保姆多看着点,别让狗压到孩子。

 

但小白从来不压迈德漠斯,它就像有某种本能一样,会小心翼翼地绕开迈德漠斯的身体,把自己团成一个白团子,安安静静地窝在旁边。

 

那些记忆太遥远了,久到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和气味——阳光晒过的狗毛的味道,湿漉漉的鼻子拱在掌心里的触感,还有那双蓝色的圆眼睛,永远亮晶晶的,像是里面装着全世界的信任和欢喜。

 

迈德漠斯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其实他也想小白,一直都很想。

 

2.

白厄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迈德漠斯在办公室批文件的时候,秘书敲门进来,说安保公司的人已经到了,在外面候着。迈德漠斯头也没抬地说让他进来,然后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明显比秘书重得多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节奏却有些生硬,像是——像是走路这个动作本身需要他刻意去控制。

 

迈德漠斯抬起头,愣了一下。

 

简历上的照片已经够有冲击力了,真人站在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又强了好几倍。白厄的个子很高,目测至少一米九往上,白色短袖下面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但非常紧实。白厄站在那里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张,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但他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白厄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迈德漠斯脸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从“生人勿近”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迈德漠斯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觉得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里面有一种过于浓烈的、几乎称得上炽热的情绪。

 

像是久别重逢。

 

“你坐。”迈德漠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随意,“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白厄没坐,依旧直挺挺地站着,视线一秒钟都没从迈德漠斯脸上移开。迈德漠斯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底投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坐。”迈德漠斯又说了一遍,这次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白厄这才动了,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坐椅子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那么熟练。他坐下去之后,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只听话的大型犬。

 

迈德漠斯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叫白厄?”

 

“嗯。”

 

“多大了?”

 

“二十四。”

 

白厄的声音很好听,只不过说话的节奏有些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敢往外说。

 

迈德漠斯低头翻了一下白厄的简历,又抬起头看他:“之前在哪里工作?简历上写的不太详细。”

 

白厄沉默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在安保公司训练了两年,之前……之前在别的地方。”

 

迈德漠斯又问:“什么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白厄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在很远的地方。”

 

虽然这个回答实在算不上合格的面试答案,但迈德漠斯看着白厄那双认真的、甚至有点较真的眼睛,忽然就不想追问了。

 

迈德漠斯把简历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换了个话题:“为什么想做保镖?”

 

这次白厄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因为想保护重要的人。”

 

迈德漠斯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说:“那你觉得我是你重要的人?”

 

白厄没有笑,他看着迈德漠斯,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很轻很轻地说道:“嗯。”

 

白厄的那个“嗯”字落下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像是包含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迈德漠斯怔了一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

 

迈德漠斯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个老板该有的公事公办:“行,那就这么定了。你的岗位是贴身保镖,工作时间跟着我的行程走,吃住公司安排。有问题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白厄想了想,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可能,不太会写字。”

 

迈德漠斯已经知道这个情况,所以并没有太意外,可语气却不自觉地放柔,显得很温和:“没关系,能认多少?”

 

“不太多。”白厄的声音更低了,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以前……没怎么学过。”

 

迈德漠斯看着白厄低垂的脑袋,心里软了一下。二十四岁的大男人,说到“不会写字”的时候,那种不加掩饰的羞赧和自卑真实得让人心疼。

 

迈德漠斯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装腔作势,把自己的短板藏得滴水不漏,但白厄显然不是那种人。白厄简单得几乎透明,每一丝情绪都写在脸上,好的坏的,全都摊开给他看。

 

“没事,”迈德漠斯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白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我教你。”

 

白厄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笨拙地挤出一个字:“好。”

 

迈德漠斯被白厄的表情逗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起来能一拳把人打进墙里的男人,此刻坐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迈德漠斯没忍住,又拍了拍白厄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一些,掌心下能感觉到他肩头肌肉的硬度和温度:“走吧,带你去熟悉一下环境。”

 

3.

事实证明,白厄的“文化水平低”这件事,比迈德漠斯预想的还要严重一点。

 

第一天上班,迈德漠斯交给白厄一部公司配的工作手机,不仅是智能手机,还是最新出的款式。白厄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低头研究了半天,眉头拧得死紧。

 

“怎么了?”迈德漠斯看白厄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白厄没有回答,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屏幕,屏幕亮了,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然后他意识到这东西不会咬人,才又把手机捧回来,表情严肃地继续研究。

 

“你不知道怎么用手机?”迈德漠斯靠在办公桌边,抱起胳膊看着白厄。

 

白厄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抿着嘴唇不说话,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他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直到掏出一个厚重的老年机,才慢吞吞地开口:“我以前是用这个。你给的这种手机,我、我没用过。”

 

迈德漠斯看着白厄那两只通红的耳朵,又看了看他手里那部年代久远的老人机,心一下子又软了,所有想逗他的话都咽了回去。迈德漠斯从白厄手里拿过手机,语气放得很轻很柔:“来,我教你,这是触屏的,手指这样划就行。”

 

迈德漠斯从最基础的东西教起,解锁、拨号、接听、通讯录,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细,反复演示好几遍。白厄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迈德漠斯的手指看,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学习什么关乎生死的重要技能。但他确实不熟练,手指太粗,总是按不准屏幕上的小图标,拨号键按了三次都没按对,急得鼻尖冒了一层细汗。

 

迈德漠斯站在白厄旁边,垂眼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温热感。迈德漠斯忽然伸手覆住白厄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不用着急,慢慢来,这样划。”

 

白厄的手僵了一瞬,迈德漠斯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那只手修长好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白厄低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和迈德漠斯的手,喉结上下滚了滚,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迈德漠斯没注意到白厄的异常,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你试试。”

 

白厄吸了一口气,重新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按照迈德漠斯教的方向划了一下,这次终于对了,通讯录界面弹出来,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迈德漠斯的。

 

“这个是我的号码,”迈德漠斯指着屏幕上的名字说,“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打这个号码。会用了吗?”

 

白厄低头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迈德漠斯的名字铭记于心,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点头。

 

迈德漠斯对上白厄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双眼睛里的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信任和依赖,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是小时候邻居家的金毛吗?还是大学同学养的阿拉斯加?不对,都不对。比那些更早,早到在他落了灰的记忆深处。

 

迈德漠斯深呼吸一口气,抛开那些扰人思绪的杂念,拍了拍白厄的肩膀让他去忙,自己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迈德漠斯翻开文件,余光瞥见白厄站在办公室门口,高大的身体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他正低着头专心地摆弄手机,食指一下一下地戳着屏幕,那副认真的样子让迈德漠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像一只正在学习新技能的大狗。

 

迈德漠斯在心里默默地想,然后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白厄适应得比迈德漠斯预想的要快。

 

白厄虽然学东西慢,但一旦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而且执行力惊人,迈德漠斯教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会在私下里反复练习,直到做到熟练为止。

 

保镖的工作白厄更是做得一丝不苟,跟在迈德漠斯身后的时候永远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既不会近到让人不适,又能在任何时候第一时间冲上来。

 

迈德漠斯开会的时候,白厄就站在会议室门外,像一尊门神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两三个小时。迈德漠斯应酬的时候,白厄就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不喝酒不说话,目光始终锁在迈德漠斯身上,随时警惕着周围的一切。迈德漠斯加班到深夜,白厄就坐在办公室外面的椅子上等着,从来不催,困了就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4.

这天迈德漠斯加班到凌晨两点,推门出来的时候看到白厄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腰杆挺直,虽然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但身体还是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弹起来的姿势。

 

听到开门的声音,白厄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一下子站起来,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确定没有异常之后才松懈下来,看向迈德漠斯的眼神里又恢复了那种温驯的专注。

 

迈德漠斯站在门口看了白厄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走吧,今晚别回宿舍了,跟我回家。”

 

白厄愣了一下。

 

“太晚了。你现在回宿舍,明早又过来上班,太折腾你了。跟我回家的话,明天不用早起。我家有客房,你可以睡客房。”迈德漠斯说完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白厄没跟上来,回头看他,“愣着干嘛?过来。”

 

白厄这才迈开步子跟上来。走廊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期待终于得到了回应,但他的表情管理做得不错,除了看人时眼里的情绪比平时更热烈一点,看不出太多异常。

 

迈德漠斯的家在奥赫玛的半山别墅区,独门独院,周围都是茂密的植被,私密性很好。车开进地下车库,迈德漠斯带着白厄从电梯上到一楼客厅,感应灯自动亮起来,照出一片宽敞到有些空旷的空间。

 

白厄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慢慢地扫过整个房间。挑高的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米白色的沙发,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角落里那架很多年没人弹过的三角钢琴。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像是在对照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你随便坐,别拘束。”迈德漠斯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一边解领带一边往厨房走,“喝什么?水还是牛奶?”

 

白厄回答:“水。”

 

迈德漠斯拿了两瓶矿泉水回来,发现白厄还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个方向,表情有些奇怪。迈德漠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是那间狗狗房的门,关着的,和其他房间的门没什么两样。

 

但白厄看那扇门的眼神不一样。

 

“那边是……储物间,”迈德漠斯把水递给白厄,“客房在这边,我带你去。”

 

白厄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迈德漠斯发现他拧瓶盖的动作依然有些笨拙,像是还不太习惯用手指做这么精细的动作。不过老实说,白厄算是学得够快了,迈德漠斯仍记得第一次教他拧瓶盖时,他差点把瓶子整个捏爆,现在已经可以很流畅地完成了。

 

“进步很快嘛。”迈德漠斯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白厄被夸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低着头喝水不吭声,但他耳朵尖又红了。白厄完全藏不住这个反应,迈德漠斯早就发现了——每次白厄被夸或者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尖就会红,屡试不爽。

 

迈德漠斯看着白厄通红的耳朵尖,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转身往客房走:“这边。”

 

白厄跟在迈德漠斯身后,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迈德漠斯走在前面没注意,自顾自地推开了客房的门。

 

“床单被套都是今天阿姨刚换的,浴室在里面,毛巾在柜子里。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吃的,明天早上几点起都行,不用太早,我十点才出门。”迈德漠斯交代完,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着白厄,“对了,你会用浴缸吧?”

 

白厄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即点点头,但那个点头的速度慢了一拍,明显是在撒谎。

 

迈德漠斯被白厄这个反应逗得又想笑又心疼,叹了口气,走进浴室亲自示范了一遍浴缸怎么开、冷热水怎么调。白厄站在他身后认真地看,高大的身体挤在浴室门框里,像一只被塞进小笼子的大狗。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有事喊我,我房间在走廊尽头,那个储物间的对面。”

 

迈德漠斯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今天又忙了一天工作,他的神经紧绷到此刻才真正松懈下来。迈德漠斯回想起白厄刚才挤在他身边听讲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自从父母去周游世界之后,这栋别墅里大部分时间只有迈德漠斯一个人。三百多平米的空间,一个人住着,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不是没想过养点什么,只是每次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还没准备好让另一只动物住进这个家。

 

而且,小白的东西还在。

 

迈德漠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他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小白趴在他旁边,毛茸茸的大脑袋枕在他的小短腿上,暖烘烘的一团。他一边搭积木一边跟小白说话,小白听不懂,但它会很认真地歪着头看他,那双圆眼睛里满是专注,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在昨天。

 

迈德漠斯的睫毛颤了颤,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此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节奏很慢,像是在沿着走廊来回走动,却又怕惊扰了房间里睡觉的迈德漠斯。

 

迈德漠斯不知道的是,白厄就在门外,赤着脚站在狗狗房的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又没有打开,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很久之后,白厄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好像在说——我回来了。

 

5.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

 

迈德漠斯开始教白厄认字写字。最开始是出于一种隐约的责任感,人是他选的,情况是他了解的,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不会认字,在这个社会里寸步难行,他既然把人带在身边了,就有义务帮白厄补上这个短板。

 

但教着教着,这件事变成了迈德漠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由于白厄的保镖工作做得很好,再加上其他方面的考虑,现在迈德漠斯已经批准他正式入住家里,也就是说,白厄真的已经不用再回宿舍了。

 

每天晚上回到家,处理完所有工作邮件之后,迈德漠斯会在书房里铺开纸笔,一笔一画地教白厄写字。白厄的手宽大有力,太细的笔捏着会别扭,而且很容易被他捏断,迈德漠斯特意去给他买了几支粗身的水性笔。

 

迈德漠斯坐在白厄旁边,看他用那只大手笨拙地握着笔,在田字格上歪歪扭扭地画横竖撇捺,那种笨拙的认真劲儿总能让迈德漠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字是‘人’,一撇一捺,很简单。”迈德漠斯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推到白厄面前,“你试试。”

 

白厄低头握住笔,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在纸上下笔,他的姿势很奇怪,整个人几乎趴在桌面上,下巴快要贴到纸上了,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那支小小的笔尖上。写出来的“人”字歪歪扭扭的,一撇是歪的,一捺是抖的,看上去像是地震之后的危房。

 

“有点丑。”白厄看着自己的杰作,闷闷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刚开始都是这样的,多练练就好了。”迈德漠斯笑着拍了拍白厄的后背,发现他的后背绷得很紧,像是写一个字耗费了比打一架还多的精力,“放松点,写字又不是打架,不用这么紧张。”

 

白厄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苦练,迈德漠斯坐在旁边看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写废了一张纸又换一张,田字格本子已经用掉了小半本,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书房的台灯下,迈德漠斯看报表,白厄在旁边练字,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各自安静,却又有种互相支撑的感觉。

 

有时候迈德漠斯会放下手里的文件,撑着下巴看白厄写字,看他从“人”写到“天”,从“天”写到“好”,每一个字都是歪歪扭扭的,但歪歪扭扭里透着一种不管不顾、却又一往无前的认真。

 

有一天迈德漠斯教白厄写“喜欢”这两个字。“喜”字笔画多,白厄写了满满三页纸,还是写得不像样,急得额角的青筋都冒出来了,就算是加粗的水性笔都被他捏出一点裂痕,看得出来给自己写急眼了。

 

“这个字太难了,”白厄第一次在迈德漠斯面前露出沮丧的表情,“我是笨蛋吗?”

 

“谁说你是笨蛋?”迈德漠斯站起来走到白厄身后,弯下腰,右手覆上白厄握笔的手,带着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遍,“来,跟我一起写,先写横,再写竖,然后这边……你看,这样就对了。”

 

白厄的手被迈德漠斯握着,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迈德漠斯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白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肋骨,声音大得他几乎要怀疑迈德漠斯是不是也能听见。

 

“学会了吗?”迈德漠斯在白厄耳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嗯……”白厄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迈德漠斯松开白厄的手,退后一步看纸上写的字,那个“喜”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了很多。迈德漠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表扬,忽然发现白厄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后面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迈德漠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没想到这个能一拳把人掀飞的家伙,被他握着手写了几个字,就害羞成了这样。迈德漠斯伸手揉了揉白厄的头发——这也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好像他的手天生就该放在那里——笑着说:“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儿,去洗澡睡觉。”

 

白厄低着头站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书房,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其实什么追他的都没有,只有迈德漠斯笑着的目光。

 

迈德漠斯看着白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笑着摇了摇头,心里说不上来的轻松,还有点愉快,像是逗弄了一只小狗一样的愉快。

 

迈德漠斯低头收拾桌上的纸笔,他把白厄写废的那些纸一张一张地叠好,本来想扔进垃圾桶里,但想了想,又收进了抽屉里。

 

说不上为什么,他不舍得扔。

 

白厄被允许跟着迈德漠斯回家住之后,迈德漠斯就把那间客房正式给了白厄,让他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

 

白厄什么都没添,房间里原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简单得只有床和柜子,连个装饰品都没有。

 

迈德漠斯进去看过一次,觉得太冷清了,给白厄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白厄如获至宝,天天浇水,差点把那盆绿萝给淹死。

 

“这是绿萝,不是水草,你别天天浇。”迈德漠斯又好气又好笑地把绿萝抢救出来,放在阳台上晒太阳,“隔两三天浇一次就行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白厄很认真地点头,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戳着拼音。

 

迈德漠斯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白厄在备忘录里打了五个字,迈德漠斯根据情形猜了猜,很快就猜出了意思,应该是“三天浇一回”。

 

虽然白厄拼音还没认全,打出的五个字里四个字都是错的,但是那个认真的劲头让迈德漠斯心里又软了一下。

 

迈德漠斯笑着夸道:“不错,会用备忘录了。”

 

被夸的白厄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又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翘,又飞快地抿住,低头继续戳手机。

 

迈德漠斯发现白厄最近好像有些不太一样。说不上具体哪里不一样,就是整个人的气质在悄悄地变化。

 

刚来的时候,白厄身上的那种“原始感”非常强烈,很多动作和反应都带着一种笨拙的生涩,像是刚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不久。但现在,白厄走路、坐下、拿东西、喝水,这些日常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自然,不再像最开始那样需要刻意的控制。好像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真正地变成一个人。

 

可骨子里那种纯粹的东西没有变,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看向迈德漠斯的时候依然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炽热的专注。

 

商场里那些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白厄学不会也不想学,迈德漠斯跟人应酬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每一个靠近迈德漠斯的人,像一只守护自己领地的兽。

 

迈德漠斯觉得安心。那种安心感很难用语言去描述,在尔虞我诈的商场里待久了,迈德漠斯对人的戒备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这个人说的话有几分真?那个人接近他是什么目的?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着盘算,每一句恭维里都夹着试探。他太累了。

 

但白厄不一样。白厄不会算计,不会伪装,不会话里有话,他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简单得一眼就能看穿。高兴的时候耳朵会红,生气的时候眉头会拧成一个疙瘩,委屈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变得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了的大狗。

 

跟白厄待在一起的时候,迈德漠斯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防备,可以放松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6.

迈德漠斯还是几个月大的婴儿时,小白作为一只同样很幼小的流浪狗,从狗狗的流浪之家被接到了家里,光荣地成为了家里的第四位成员。

 

歌耳戈正寻思着要给新成员取什么名字,就见欧利庞拿着一张字,在小小的迈德漠斯面前晃了晃,似乎是希望由迈德漠斯来取名字。

 

欧利庞一边指一边说:“狗蛋?”

 

迈德漠斯哭。

 

欧利庞又指了下一个名字:“福贵?”

 

迈德漠斯还是哭。

 

欧利庞接着指:“豆豆?”

 

迈德漠斯依旧哭。

 

指了十几个名字,迈德漠斯一直在哭,欧利庞没辙了,最后随意指了一个:“那这个呢?小白怎么样?”

 

迈德漠斯不哭了,他挥着两只小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于是小白在这一刻,才拥有了这个伴随他一生的、名为“小白”的名字。

 

到了迈德漠斯十岁那年,小白不见了。

 

那年小白同样十岁了,已经是一只很老很老的萨摩耶了。它的毛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雪白发亮,走路的步伐也变得缓慢而沉重,后腿有时候还会发抖。它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满院子疯跑,更多的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迈德漠斯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用那双已经失了些活力的眼睛看着他。

 

迈德漠斯知道它老了,十岁的萨摩耶,相当于人类六七十岁的年纪。他去网上查过,萨摩耶的平均寿命是十二到十三年,十岁已经走完了生命长度的三分之二还多。他给小白买了最好的狗粮和营养品,冬天给它铺了电热毯,夏天给它开着空调,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它面前。

 

可他还是留不住它。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六早晨,迈德漠斯起床后像往常一样去狗狗房找小白,推开门,窝是空的。他以为小白去院子里了,去院子找了一圈,没有。他和父母把整个别墅上上下下翻了个遍,没有。

 

最后,母亲调了门口的监控,画面里小白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从院子侧门的狗洞里钻了出去,步履蹒跚地走到院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晨雾里。

 

那是它最后一次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中。

 

迈德漠斯和父母贴了寻狗启事,在社交平台和朋友圈里到处转发,在小白可能出现的地方挨家挨户地询问,甚至花钱请了专业的寻宠团队,但小白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它走的时候没有戴狗牌项圈,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东西,监控画面里它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平静,好像这一次出门,它就没打算再回来。

 

歌耳戈唉声叹气,欧利庞沉默地抽了一整晚的烟。最后是欧利庞先开的口,他说小白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是自然规律,它可能只是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不想让家里人看到。

 

迈德漠斯也听懂了,但他不接受,他缩在歌耳戈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他才十岁,但他的世界已经坍塌了十分之一——小白陪伴他走过了目前为止全部的人生,从他牙牙学语到上小学,每一天都有那团白色身影的存在。它睡在他的婴儿床脚,跟在他身后看他学走路,趴在地毯上陪他玩积木,在他被父亲训斥的时候把脑袋拱进他怀里,用它独有的方式告诉他——没关系,我在这里。

 

它怎么可能就这么消失了呢?

 

专门腾给小白住的狗狗房里一直留着小白的东西。狗牌、项圈、它最喜欢的那颗会叫的橡胶球,还有一沓他和小白的合照。东西就散乱在原地,小白走之前是什么样,走之后就是什么样,迈德漠斯不肯收拾,谁来都不让动。

 

最开始那两年,迈德漠斯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去狗狗房坐一会儿,好像在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发生的奇迹——门被推开,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身影冲进来,扑到他怀里,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下巴。

 

奇迹没有发生。但留着的、属于小白的那些东西,始终没有扔掉。

 

一晃十七年。

 

这十七年里,迈德漠斯读完了中学、大学,接手了公司,从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家里人很少再提起小白,母亲偶尔在微信上发一句“今天看到一只萨摩耶好像小白”,发完也就过去了。大家都把它当成了一个久远的、已经愈合的伤疤。

 

只有迈德漠斯自己知道,那道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

 

他只是学会了不去碰它。

 

7.

这天是周末,迈德漠斯难得在家休息,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白厄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是的,地毯上。

 

迈德漠斯跟白厄说了很多次沙发可以坐,但他似乎就是更喜欢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姿态惬意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大型犬。

 

迈德漠斯按遥控器的时候不小心跳到了一个宠物的纪录片,画面上是一只萨摩耶,雪白的毛发蓬松柔软,正在草地上追着一只球跑。迈德漠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换台,但手指顿在遥控器上没有按下去。

 

白厄坐在旁边的地毯上,目光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表情变得很奇怪——那是一种迈德漠斯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眼睛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怀念、悲伤、渴望,还有一些迈德漠斯看不懂的东西。

 

“你……喜欢萨摩耶?”迈德漠斯试探着问。

 

白厄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低着头摇了摇,但那个反应太刻意了,刻意的回避往往比承认更有意味。

 

迈德漠斯没有追问,只是把纪录片的名字记了下来,心想也许白厄以前养过萨摩耶,看到触景生情了。就跟他一样。

 

朋友打来电话时,迈德漠斯和白厄说了一声,拿起手机走到客厅的另一边打电话。白厄看似还在看电视,其实心思早就飞到了迈德漠斯身上,仔细聆听他们打电话的内容。

 

似乎是迈德漠斯不小心触到了免提键,客厅里响起他朋友的声音:“你还惦记着你小时候养的那只萨摩耶?”

 

迈德漠斯没说话,对面又继续说道:“说真的,你既然那么喜欢萨摩耶,为什么不养一只新的呢?不是有句话这么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后面迈德漠斯说了什么话,白厄没有听清楚,他只感觉耳朵嗡嗡的,顿时听不清外界的任何声音,脑子里只有几个字在旋转和徘徊:萨摩耶,养新的,旧的不。就这么几个字,渐渐在他的脑子里掀起龙卷风。

 

迈德漠斯挂了电话之后回到沙发边上,白厄抬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白厄忽然问道:“你以前养的那只狗……后来怎么样了?”

 

这是白厄第一次主动问起小白的事,他的语气很轻,可迈德漠斯注意到他问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走丢了。”迈德漠斯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十岁那年自己跑出去的,再也没回来。”

 

白厄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迈德漠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那一刻,有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在迈德漠斯脑海里一闪而过——白厄和小白,名字里都有一个“白”字。

 

迈德漠斯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联想甩开。他甚至忍不住嗤笑自己,怎么可能呢?人怎么可能是狗变的?迈德漠斯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而且小白是一只萨摩耶,白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关联的地方。

 

迈德漠斯把这一切归结于——他太想小白的缘故。

 

所以看到一个皮肤偏白、眼神干净、名字里还带“白”字的人,就情不自禁地往小白身上靠。这是一种投射,一种心理补偿机制,迈德漠斯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应该理性地认识到这一点,然后停止这种无谓的联想。

 

他确实这么做了。

 

直到那天下午。

 

8.

那天迈德漠斯在家里收拾东西,保洁阿姨请假了,他又是休息日闲着没事,决定整理一下家里那些常年不动的角落。

 

收拾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迈德漠斯站在狗狗房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缓缓打开,里面的陈设还是许多年前的样子,一直没变过。狗窝放在靠窗的位置,已经褪了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散落着各种狗狗玩具——磨牙棒、网球、一个黄色的飞盘,还有那颗紫色的会叫的橡胶球。墙上挂着一条红色的牵引绳,旁边是一个小木架,架子上放着几袋没拆封的狗粮和一些狗狗专用的营养品。

 

一切都还是小白离开那天的样子。

 

迈德漠斯走进去,弯下腰捡起地上那颗橡胶球,捏了一下,球发出“吱”的一声。那一瞬间,无数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小白叼着这颗球跑过来,把球放在他脚边,摇着尾巴等他扔出去。

他把球扔到院子那头,小白像一支离弦的白箭一样冲出去,叼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吱吱吱”地叫。

有时候他故意假装扔了,手藏在背后,小白跑出去几步发现球还在他手里,就会委屈地跑回来,用鼻子拱他的手,意思是“你骗我”。

 

迈德漠斯的眼眶有点发酸,他很快又打起精神,因为今天不是来伤春悲秋的,他是来收拾东西的。

 

迈德漠斯把橡胶球放回原位,目光扫过架子上的东西,上面放着的几袋狗粮就算没拆封过,可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这些狗粮也早就过期了,是该扔掉了。

 

迈德漠斯把套上垃圾袋的垃圾桶放在脚边,拿起积了灰的狗粮,一袋一袋往垃圾桶里丢。白厄就躲在门框边上看着,死死地盯着迈德漠斯的背影,看他的动作。

 

还有一些专门囤的、给狗狗吃的药,肯定也过期了。迈德漠斯将其全部丢进垃圾桶里,盒子撞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迈德漠斯的目光向上移,架子的最上层放着一条狗牌,银色的金属牌子,用一条黑色的绑带穿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迈德漠斯伸手把狗牌拿下来,翻到正面——上面刻着两个字:小白。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那是十几年前的座机号码,现在早就不用了。

 

座机还没被淘汰时,年幼的迈德漠斯需要在脚下垫着一张小板凳,才能够到柜台上的座机和朋友打电话,那时候小白就喜欢在他边上趴着,或是绕着他的小板凳转圈圈。

 

迈德漠斯把狗牌握在掌心,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刻字的凹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进来是要收拾东西的,久到他没有注意到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一把夺走了迈德漠斯掌心的狗牌。

 

迈德漠斯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到白厄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体堵在他面前,脸上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白厄的眼睛里翻涌着太过激烈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白厄攥着那条狗牌,攥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迈德漠斯愣住了:“白厄?你怎么——”

 

迈德漠斯的话还没说完,白厄就动了,他飞快地把狗牌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有些松。白厄努力把黑色绑带收缩得更小,直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勒出细细的痕迹,直到狗牌的大小终于调整到合适他的程度,刻着“小白”的金属牌子悬在他的锁骨之间,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然后白厄抬起头看向迈德漠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

 

“你不要我了吗?”白厄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和恐惧,“这个明明是我的东西,你要把它丢掉吗?你要把它和刚才的那些东西,一起丢进垃圾桶吗?”

 

迈德漠斯彻底懵了。

 

迈德漠斯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画面荒谬到了极点,白厄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十几年前的狗牌,眼泪像开闸的水一样往下淌,用一种被抛弃的小狗般的眼神看着他,质问他是不是不要他了。

 

“你……”迈德漠斯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白厄,你在说什么?什么你的东西?”

 

白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狗牌,又抬起头看向迈德漠斯,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这个是我的,这是我的名字,你给我起的。你为什么要把它扔掉?你是不是有了新的——”

 

白厄停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太残忍了,残忍到说不出口,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你是不是打算要新的狗狗,就不要我了?”

 

迈德漠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新的狗狗?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养新的狗?

 

“我没有要养新狗,”迈德漠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没有要把你的狗牌丢掉。我只是在收拾东西,刚刚丢掉的都是过期的东西,这个我只是拿出来看一眼,没想过扔。白厄,你到底在说什么?”

 

白厄愣了一下,眼泪还在流,可他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困惑,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你……没有要养新的狗?”

 

“没有。”迈德漠斯斩钉截铁地说道,“谁告诉你我要养狗了?”

 

白厄的嘴唇又抖了抖,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羞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搞错了很大的什么,一张脸从白变红再变白,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他知道自己是一只笨小狗,只是这回却笨到了迈德漠斯面前。

 

“我、我以为……我听电话,你朋友觉得,你养新狗。”白厄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说,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在嗡嗡,头也越垂越低,“而且,我昨天看到你在网上搜了萨摩耶的照片,我以为……对不起,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了搜索记录。”

 

迈德漠斯回想了一下,昨天他确实在网上搜了萨摩耶的照片,是在办公室工作的时候,白厄是来给他送水的时候看见了电脑上的搜索记录吗?

 

迈德漠斯其实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就去搜了搜,看了一圈还是觉得哪只都不如他的小白好看。没想到被白厄看到了,更没想到白厄因此误会了这么一大圈。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这个是你的东西?”迈德漠斯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目光落在白厄胸前那块银色的狗牌上,“你说……这是你的名字?我给你起的?”

 

白厄的身体僵住了,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白厄抬起头,那双还挂着泪水的眼睛看向迈德漠斯,里面有一种迈德漠斯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紧张,是害怕,是期待,是十七年的思念堆积在一起快要溢出来的堤坝。

 

迈德漠斯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里飞速地拼接起来——那个对着镜头不知所措的简历照片,第一次见面时过于炽热的眼神,看电视里萨摩耶时掩饰不住的情绪……还有那双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永远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白厄。小白。

 

“是你吗?”迈德漠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白厄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迈德漠斯,嘴唇翕动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我通过了狗狗神的考验,所以狗狗神让我来找你了。”白厄的声音沙哑而郑重,像是在说出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考验很难,要学走路,学说话,学很多东西。但我都学会了。”

 

白厄停了一秒,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那块银色的狗牌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我学会变成人了,所以我能一直陪着你了,你不会……不会不要我吧?”

 

9.

狗狗神是一位很老很老的哈士奇,老到眼睛上方的毛都白了,看上去像是长了四只眼睛。它的胡须又长又硬,尾巴卷成一个威风凛凛的弧度,端坐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金色草原上的时候,像极了一位真正的神明。

 

它说,想要变成人,需要通过它的考验。

 

“变成人不是长出手脚那么简单的事,”老哈士奇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要学会像人一样行走、奔跑、进食、说话。你要学会控制你的力量,收起你的本能,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而不被察觉。如果你做不到,你还不如永远待在这里做一只狗。”

 

“我可以做到。”彼时还是一只萨摩耶的小白趴在地上,白色的毛发被草原上的风吹得向后飘扬,它那双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老哈士奇,“只要能回到他身边,什么我都可以做到。”

 

狗狗神把小白变成了人,但小白需要学会适应这具人身,否则,他将无法离开这里。考验的艰难程度远远超出了小白的想象。

 

第一步是学会站立和行走。

 

小白跟着几只已经成功化为人形的狗狗前辈学习如何用两只脚保持平衡。他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只坚持了三秒就摔了个四仰八叉,两只手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看起来像一只翻倒的乌龟。

 

“重心放低一点,”一只化形多年的金毛在旁边指导小白,语气温和而耐心,“用你的核心力量去稳定身体,不要全靠腿撑着。”

 

小白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脑袋,重新试。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那片金色草原上,一只变成人的萨摩耶反复地站起又跌倒,白色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屑,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迈德漠斯还在等他。

 

他不知道自己练习了多少个日夜,草原上没有白昼和黑夜的交替,时间的流逝只能靠身体的感觉来判断。他的双腿变得越来越有力,脊椎也逐渐适应了直立的状态。当他第一次能够稳稳地站在原地超过一分钟时,那只金毛前辈在旁边鼓起了掌。

 

“很厉害,接下来学走路。”

 

走路比站立更难。站立只需要平衡,走路需要在移动中保持平衡,这对一只习惯了四脚着地的生物来说几乎是反本能的。小白一开始走路的样子极其滑稽,两条腿迈出去了,上半身还留在原地,整个身体被拉成一条诡异的弧线,然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两只脚要互相配合,像这样。”金毛前辈化成人形,示范了两步,让小白看它的步态。

 

小白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狗狗的本能让他想要把舌头吐出来散热,可是一想到他现在已经是个人了,这样做的话在人类看来会很傻气,他只能闭紧嘴巴,催眠自己: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眼皮也沉重得快要睁不开,每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迈德漠斯的脸——小小的迈德漠斯,还只有他趴着那么高的迈德漠斯,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喊他“小白”的迈德漠斯,蹲在地上抱着他哭的迈德漠斯,对他好、爱着他的迈德漠斯。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开始练习。

 

等到小白终于能够稳稳地用人形的双腿走路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但这只是开始,老哈士奇说他还需要学会用人类的手——那两只前爪变成的、长着五根手指的、灵巧得令人发指的东西。

 

拿东西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简直是灾难,小白第一次试图用人类的手指拿起一个苹果的时候,五根手指各走各的,苹果纹丝不动。他气急败坏地两只手一起上,结果用力过猛,苹果“啪”地一声被捏爆了,汁水溅了他一脸。

 

旁边的指导前辈们笑得前仰后合。一只边牧变成的女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随即耐心地教他:“力气小一点,手指要配合,大拇指和其他四根手指对握,像这样。”

 

学习说话是另一道难关。

 

狗狗的发声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小白需要从头学习如何使用人类的声带、舌头和嘴唇来发出那些复杂的声音。他对着空气练了无数遍,从最简单的元音开始,“a——o——e——”,再到辅音,“b——p——m——f——”,每一个音节都要重复上千次,直到声带记住了那个振动的频率,舌头记住了那个位置。

 

但最难的不是发音,而是理解人类的语言。

 

人类的话太多了,而且很多时候他们说出来的话和他们真正的意思不一样。这对一只狗狗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在狗狗的世界里,情绪是直接的——开心就摇尾巴,害怕就夹尾巴,生气就龇牙。但人类不是,人类会笑着说“没关系”但心里明明有关系,人类会嘴上说“不麻烦”但其实觉得很麻烦。

 

小白学得很吃力,狗狗神给他看了很多人间的影像资料,让他观察人类的行为模式。他看到人类在饭局上互相敬酒,嘴里说着“久仰久仰”,脸上带着笑容,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小白困惑极了,老哈士奇给他讲解了很久,他才明白“久仰”这两个字的意思,于是下一句话他就立刻问道:“那他们明明不认识,为什么要说久仰?”

 

老哈士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人类就是这样,他们管这个叫社交礼仪。你不一定非要理解,但你得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

 

小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他记在了心里——人类会说一些自己并不真的那么想的话,这是一种叫“社交礼仪”的东西。他不喜欢这个,但他得知道。

 

“做人的感觉怎么样?”金毛前辈有一天突然问他。

 

小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很累。”

 

前辈笑了:“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在等我。”小白几乎没有犹豫,他的尾巴在后面摇了摇——尽管他现在变成人形后已经没有尾巴了,但他还没有完全改掉这个与生俱来的习惯,每次高兴或者兴奋的时候,尾椎骨那里就会有一种想要摇摆的冲动,他需要慢慢戒掉这种冲动。

 

金毛前辈看着他,眼睛里浮起一层温柔的光,轻声说了一句话:“小白,你要记住,人类的世界比狗狗的世界复杂得多。但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丢掉你作为一只狗狗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忠诚和纯粹的爱。”

 

考验的最后一项,是搏斗。

 

老哈士奇说,人类的世界里有很多危险,迈德漠斯所处的那个环境尤其复杂,所以迈德漠斯需要一个能够真正保护他的人,而不是只会摇尾巴的宠物。所以小白必须学会战斗——不是动物之间那种撕咬和扑杀,而是人类方式的格斗。

 

他在金色草原上跟各路人形狗狗前辈交手,从被摔得七荤八素,到逐渐能够接住招,再到能够反制对手。他的身体记忆里保留着作为犬类时的灵敏和速度,再加上人形状态下远超普通人类的力量,让他在格斗方面进步飞快。

 

负责训练他的是一只杜宾犬化成的人形,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出手狠辣,但每次小白被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对方都会默默地等他站起来再继续,从不催促,也从不手软。

 

“你要记住这种感觉,”杜宾前辈在一次对练后对他说,“将来你要保护的人,不能受一点伤。”

 

小白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望着草原上那轮永远悬在半空中的太阳,眯起眼睛,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他以前给我吃一种零食,是骨头形状的饼干,特别好吃。”

 

杜宾前辈愣了一下,随即难得地笑了一下。

 

“去吧,”前辈说,“你已经准备好了。”

 

老哈士奇端坐在草原的最高处,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脱胎换骨的身影,他不再是那只毛茸茸的、用四只脚走路的萨摩耶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里面装着从来没有改变的光芒,一如既往。

 

“你通过了。”老哈士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去找他吧。但有一条——你不可以主动告诉他你是谁。如果他知道了真相还能接受你,你就能永远保持人形。如果他不能接受——”

 

“他会接受的。”小白打断了老哈士奇的话,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一丝动摇。

 

老哈士奇看着小白,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去吧。”

 

金色草原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门,小白朝着那扇门跑过去,跑得越来越快,步伐从生涩变得流畅,从小心翼翼变得大步流星。他推开门的一刹那,刺目的白光吞没了它,身后传来老哈士奇最后的声音——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10.

白厄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他试着握了握拳,感受到了肌肉收缩的力量。

 

他变成了人。

 

白厄在那家安保公司的宿舍里躺了很久,一点一点地回忆自己学会的一切,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拿东西,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量。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镜子前练习表情和动作,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人——虽然还是有些生涩,但不会有人看到一个成年男人就联想到萨摩耶。

 

后来的事情就是去应聘迈德漠斯的保镖,别的应聘者都是在各种招聘软件上投简历来的,只有白厄是一个人寻着迈德漠斯的气息,跑到了公司的前台,说自己要应聘。

 

在那之后,白厄一直很紧张,他在想,迈德漠斯会选他吗?迈德漠斯看到他照片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熟悉感吗?

 

所以被选中时,白厄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当他站在迈德漠斯办公室门口,隔着门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进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白厄推开门,看到了那张他思念了许多年的脸,他离开得太早,错过了迈德漠斯太多年,只看到了迈德漠斯从婴儿到儿童的样子,可他依旧感到幸福,因为他不在的时候,迈德漠斯依然好好地长大了,平安且健康。只是看到迈德漠斯健康,他就幸福了。

 

白厄没有扑上去。他克制住了自己作为一只狗狗想要扑到主人怀里疯狂摇尾巴的本能,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像一个正常的、体面的保镖那样,但心里的那条尾巴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后来的每一天,都是白厄不敢奢望的礼物。

 

迈德漠斯教他写字的时候,他可以离他那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迈德漠斯拍他肩膀的时候,他需要拼命忍住蹭回去的冲动。迈德漠斯对他笑的时候,他觉得那片金色草原上所有吃过的苦都值得了。

 

可是越是这样,白厄就越害怕,害怕迈德漠斯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他——一只狗变成了人,这种事放在任何人的认知里都是荒谬的、不可接受的。害怕迈德漠斯会觉得恶心,会觉得被欺骗,会让他走。

 

更害怕的是,会有另一只狗狗取代他的位置。

 

白厄在迈德漠斯的电脑上看到关于搜索萨摩耶的记录时,那种十七年前的恐惧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的位置会被替代吗?他这么多年都不在迈德漠斯身边,迈德漠斯会想要养一只新的狗狗,确实也有可能?所以迈德漠斯身边的位置,可能会有另一只狗吗?另一只更年轻的、毛色更漂亮的萨摩耶来填补。

 

白厄不敢想,不敢想迈德漠斯对另一只狗做那些曾经对他做过的事——摸它的头,给它喂零食,让它睡在脚边,叫它的名字。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白厄疼得受不了。

 

所以白厄看到迈德漠斯拿着他的狗牌,站在那里发呆的时候,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真的以为迈德漠斯是在收拾东西准备扔掉,给新的狗狗腾地方。

 

白厄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能笨拙地冲了上去,抢过狗牌戴在自己脖子上,用最笨、最直接、最像一只狗狗的方式,把心里憋了十七年的话全倒了出来。

 

然后白厄发现,自己闯祸了。

 

真相像一枚被引爆的炸弹,把所有的掩饰和伪装炸得粉碎。白厄站在狗狗房里,脖子上挂着那块银色的狗牌,眼泪糊了一脸,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迈德漠斯知道了。

 

迈德漠斯会怎么反应?会觉得荒谬吗?会觉得恶心吗?会让他走吗?

 

白厄不敢看迈德漠斯的眼睛,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准备迎接任何一种可能的宣判。他听到迈德漠斯的脚步声——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衣领。

 

力气很大,大到白厄不由自主地被拽弯了腰,下一秒,他的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白厄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迈德漠斯亲了他。

 

他的主人亲了他的脸颊。

 

那个他从小看到大、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此刻正扯着他的衣领,将吻印在他的脸颊上,随后又往上,慢慢地吻去他未干的泪痕,吻去他眼角要落不落的泪珠。

 

白厄愣了足足三秒,然后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伸手扣住了迈德漠斯的后脑勺,把人拉近,笨拙而急切地吻上迈德漠斯的唇。

 

白厄不会接吻,他连人类的很多基本动作都还在学习阶段,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学,本能会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低下头,让这个吻变得更深,舌头生涩地探进去,尝到了眼泪的咸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迈德漠斯的,大概两个人都有。原来迈德漠斯也哭了。

 

吻了很久很久,吻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了,白厄才松开迈德漠斯的唇,却依旧若即若离地贴着。迈德漠斯喘着气看着白厄,眼角泛着红,嘴唇被亲得有些肿,头发也乱了。

 

迈德漠斯这副样子完全不像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板,倒像是十七年前那个因为狗狗一声不吭走了,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

 

“你这个笨蛋。”迈德漠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里还蓄着一点没落下的泪,但嘴角却弯了起来,又哭又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傻,“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贴了多少寻狗启事吗?你知道我哭了多少个晚上吗?”

 

白厄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不会说话,在这种时候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迈德漠斯,看着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然后做了一件他变成人后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他伸出双臂,把迈德漠斯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白厄的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迈德漠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下巴抵在迈德漠斯的头顶上,闭着眼睛,声音沙哑而颤抖:“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迈德漠斯把脸埋在白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一时心急,那时候的白厄只是一只萨摩耶,怎么能够说话呢?自然是不可能告诉他,自己要去哪里的。

 

迈德漠斯只是想起那个特别难过的自己——小白当年一声不吭地走了,对他一点也不留恋的样子,让他误以为只有自己觉得这段陪伴是有意义的。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迈德漠斯就那么被白厄抱着,在这个摆满了十七年前旧物的狗狗房里,被他的小白、他的保镖、他的——管他是什么呢——紧紧地抱着。

 

“我再也不会走了。”白厄说,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迈德漠斯的额头,“我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迈德漠斯在白厄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现在是人,不是狗了。”

 

“都一样。”白厄固执地说,“我都是你的。”

 

迈德漠斯抬起手,摸到了白厄脖子上挂的那块狗牌,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上面的“小白”两个字硌在他指腹上,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迈德漠斯的手指勾着狗牌的绑带,拽了一下,白厄被他拽得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

 

“你知道你现在戴着我给你做的牌子,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是我的,”迈德漠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终于找到失物的释然,“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厄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迈德漠斯的眉骨:“意味着……我是你的?”

 

“意味着你跑不掉了。”迈德漠斯松开狗牌链子,转而捏住白厄的下巴,拇指擦过他嘴唇上残留的泪痕,“保镖合同签了三年,毁约要赔钱的。”

 

白厄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他变成人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容明亮而干净,带着一点狗狗特有的傻气。

 

“我不跑,”白厄笑着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会再跑的。”

 

迈德漠斯看着白厄的笑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小白就会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扑到他身上,用舌头舔他的脸。那时候他就觉得,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是世界上最有安全感的事情。

 

“行了,别笑了,傻死了。”迈德漠斯拍了拍白厄的脸,转身往外走,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去洗把脸,满脸都是眼泪鼻涕的,丑。”

 

白厄站在原地,看着迈德漠斯往外走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迈德漠斯。”

 

迈德漠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浮。

 

“你的名字,我会写了。”白厄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我练了很久很久,终于能写得很漂亮了。”

 

迈德漠斯怔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好啊,”迈德漠斯说,“那就写给我看。”

 

那天晚上,白厄坐在书房的桌前,拿起迈德漠斯给他准备的那支笔,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笨拙了,握笔的姿势标准而流畅。迈德漠斯坐在他旁边,撑着下巴看他,就像之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

 

白厄低下头,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个名字——

 

迈德漠斯。

 

横平竖直,结构匀称,虽然还带着一点生涩的痕迹,但已经称得上是工整漂亮了,和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判若两人。

 

迈德漠斯看着自己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落在白纸上,被台灯的光照出笔画的阴影,他伸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白厄:“这就是你说的练了很久?”

 

“嗯。”白厄的表情有一点紧张,像是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迈德漠斯的反应,“可以吗?”

 

迈德漠斯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对折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把它和之前收起来的那些白厄写废的练字纸放在一起。那些歪歪扭扭的横竖撇捺和眼前这两个端正漂亮的字叠在一起,像是一部无声的纪录片,记录着一只小狗为了回到他身边,走过的所有笨拙而坚定的路。

 

迈德漠斯关上抽屉,转回头看着白厄,伸手揉了揉白厄柔软的头发。

 

“写得很好,”迈德漠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真真切切,“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字。”

 

白厄的耳朵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低下头躲开,而是迎着迈德漠斯的目光,咧开嘴笑了。

 

小狗很笨。

 

小狗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用两条腿走路,花了更长时间才学会用手指拿东西。小狗不完全认识人类的字,不怎么会用人类的智能手机,甚至连浴缸都要学好几遍才会用。小狗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不懂什么叫社交礼仪,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耍心眼,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简单得一眼就能看穿。

 

但小狗也不傻。

 

小狗知道谁对他好,知道谁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小狗知道,那个为他取了名字的人,那个从婴儿床上就把位置让给他一半的人,那个把他用过的破橡胶球留了十七年都不肯扔的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小狗穿过金色草原,跨过那道门,从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变成一个笨拙的人。他学会了很多很多东西,也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没有学会。

 

但有一样东西,他不需要学,从始至终都刻在他的骨头里,那就是爱。

 

小狗很笨,但是小狗永远爱你。

 

end.

 

后记:

后来有一天,迈德漠斯问白厄:“狗狗神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世界上真的会有神吗?”

白厄说道:“神是和奇迹一样的存在,只要你相信,他们就会存在的存在。”

迈德漠斯又问:“你之前就是找到了狗狗神,才能变成人的对吗?那你能不能再带我去见狗狗神呢?我想要好好感谢这位神,让我又见到了你。”

白厄笑了笑,凑过去亲了亲迈德漠斯,用吻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每只死掉的小狗都会去到天上的狗狗星球,狗狗神是那里的庇护者,庇佑着每一只无论生前是否幸福,最终死后都会来到这里的小狗。

虽然小白觉得在这里的生活也很快乐,但他还是认为在迈德漠斯身边的时候更快乐。

于是他问狗狗神,他能不能回去找迈德漠斯,如果能变成人的样子,是不是就可以和迈德漠斯在一起更久了?

狗狗神:“变成人不是长出手脚那么简单的事。你要学会像人一样行走、奔跑、进食、说话。你要学会控制你的力量,收起你的本能,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而不被察觉。如果你做不到,你还不如永远待在这里做一只狗。”

小白:“我可以做到。只要能回到他身边,什么我都可以做到。”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