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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日
休息日,乐天去拜访朋友推荐的心理医生。他自认没有什么心理疾病或是抑郁焦虑解离等倾向,他只是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太大,好友和自己都被公司发配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甚至不是同一个地方。在此之前母亲病逝,他半个月里瘦得骇人。在新的就职地认识的朋友说,你这样下去不行,你必须得好好调整状态了,去见L医生吧。他人很好,活泼又随和,你会喜欢他的,就像每个找他看病的患者。
我没生病。乐天站在诊所门口,坚持自己的观点。等这段时间熬过去,我一定会过上安然无恙的平静生活。透明而冰冷的门,两扇宽宽的门,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孔,消瘦憔悴,像恐怖游戏里裹着蛛网的鬼影。
诊所静悄悄的,护士也很安静,空气里充盈着消毒水的清香,机械键盘输入未预约患者信息资料,咔哒咔哒咔哒咔哒。乐天没有见到除了护士医生和自己以外的人,L医生对此的解释是:我的病人大多都不愿在星期日出门,他们说如果在假期见到我,就会有一种依旧被平常的同事老板亲朋好友注视着的耻辱感。L医生说话轻巧又清脆,吐字很柔软,声音亮亮的,尾音收得短促,像是那些羽毛蓬松的水鸟在歌唱。他用这样令乐天心情愉悦的的嗓音轻描淡写地说出似乎很残酷的情况,乐天略有不解。
“为什么?”乐天轻轻地发问,“为什么你的其他病人会这样看待你?我觉得这有些过分了,你并不是那些日常生活中伤害了他们的人啊。”
“可能是因为我知晓他们的烦恼吧。”
“来这里找你的人,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哎呀,烦恼其实是很私密的,许多难以启齿的情感集合在一起,我聆听了他们的隐私,他们就会认为我在非工作时间里应该是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木桩,否则我是可恨的。因为我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他们的阴暗面。一个人和另一个人都有活络的自我意识,而自我意识会让大家胡思乱想不敢说出口的事情。”
“这样对你未免太不公平。”
“没关系啦,我不在意就是了。毕竟我也管不了别人到底怎样看到我,我自己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就可以了。”L医生拿水笔指了指自己的面前的座位,“请坐,我们还是来好好聊聊你的问题吧。”
真皮材质的电脑椅,不太像正式问诊的场合应该提供给患者的座位。乐天扶住把手,心底涌现想要踩着底座轮子旋转一圈的冲动,就像所有人坐在电脑椅上都会冒出的自然念头。L医生的办公桌是白色的,有一盆海榴色的多肉摆在现在用不着的台灯下,台灯是现代款式,波斯色彩。L医生的混搭风格。L医生心平气和地望着他,双手十指交叠于膝前,笑眯眯的,似乎总是心情美妙的样子。
“我这段时间失眠很严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焦虑不已。有时候点开手机一看,快要天亮了,索性就不睡,发呆到天明。”
“睡眠不足可是有损健康的,乐天……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以的,医生。你想怎样称呼我都可以。”
“好,乐天。乐天睡不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很多很多,我说不完。”
“那就选几个令你印象深刻的。”
L医生写下两行字,乐天扫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他没戴眼镜,深色美瞳又弄得眼球轻微不适。他眨眨眼睛,转而低下脑袋,盯着自己的指甲。有月牙状的瘢痕。身体缺乏某种营养元素。
“那也有很多呀,医生,例如我设想要是我弟弟妹妹遇到危险了凶多吉少的可能性是多少,好朋友的生日快到了,我要给送给他什么礼物?我应不应该在哥哥领回他的小猫之后养一只小鸟,上司为何要减薪,我怎么就只剩下这点钱了,是不是要破产了,现在就去学古筝将来靠卖艺维生还有可能性吗……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在发呆。医生,我的脑子发麻,无法思考任何事。我不太喜欢这里,潮湿、偏僻,落寞又寂寞,让我觉得悲伤。但我暂时回不去北方,我只能留在这里处理不喜欢的工作,接待不喜欢的人,眺望不喜欢的风景……然而风景很美,美到我在庐山流连忘返,想要融化,与天地融为一体,成为山川草木,流淌在水中,随波逐流至物我两相忘。医生,我时常想,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一些选择。我因何选择成为人类,选择必将走向衰老的死亡,人的衰老与植物的衰老是不同的,植物即使零落成泥,依旧有人为它落泪。我想要活很久很久,可是我也害怕这一辈子不知不觉就走到终点,籍籍无名,无人在意,死了就代表我活过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我为什么会是我这个人,而不是其他人……其他的没什么好说了,太多太多思绪,要是全部讲出来就太累人了,也很没劲,会让你感到无聊的。”
“不会无聊的,乐天,这就是我的工作,我有义务理解你的心声,你的心事。只要你不医闹,我是不会对你的发言做出任何批判的。”
L医生写得飞快,语速倒是很慢,他说乐天应该给自己放个假,当然了,要是老板不给批假,那这一周就坚持十点之前上床睡觉,再按医嘱服用我给你开的药……乐天问你不是咨询师吗,咨询师也能开药?L医生有些自得,说,我可不是一般的咨询师,我有行医证,正经学校出来的正经好学生。放心好啦,我不是以害人为生的坏人,听我的就对了。
乐天接过他的病例单,纸上字迹像颜文字,罗马数字,颠三倒四的藏文。L医生的字迹就像其他所有医生一样飘逸,乐天完全看不懂,但是护士能看懂。他想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认知中的世界却是全然不同的。我眼中晦涩难解的内容对L医生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轻松易懂如鱼得水,L医生没有戴眼镜,他的虹膜颜色很深很深,像地底的土壤,鸿雁的羽毛。他没有记住L医生对他说的所有话,他只记得住L医生劝他去更正经的医院做个体检,面色好虚弱,能止小儿夜啼耶……乐天,你应该早点来找我的。
临走前,他回到了问诊室,停留在门边,对看书的L医生说:“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L医生说:“是啊,搞区别对待是没医德的行为,我没那么缺德。”
乐天笑了笑:“医生,我以后应该怎样称呼你?”
L医生说:“就这样叫。”
乐天说:“这样太冷淡了。”
我和你真的只能是冰冷的金钱交易关系吗?我想和你当朋友,我对你一见如故,我觉得你很眼熟,合眼缘,熟悉的念想。他在心底继续说。医生,我是很容易一见钟情的人,但我钟意的情谊并不是只有爱情。我想认识你,而不是L医生。
L医生合起书,“名字会更亲切吗?我看不尽然。”他看着即将从门边滑走、只给他留了小半个肩膀和长发的乐天,不由自主轻笑起来,“那就叫我梦得。”
梦得,梦得。乐天离开诊所,搭乘地铁回家,车厢空空荡荡,寥寥无几的乘客裹着风衣昏昏欲睡,乐天将长发尽数挽到一边颈侧,手里捏着药袋,药袋里的药瓶,偶尔会随着列车的停顿而颠簸一下。乐天不住员工宿舍,他在市区租了间公寓,公寓曾经发生过命案,价格低廉,主卧窗景也好,一片清湛柔丽的人工造景,青树白花。幼文得出差,将家里如珍似宝养大的小猫送过来,交给弟弟代养。人回来了,猫边跑边叫过来迎接主人的弟弟,人用最后一丝力气给它盛饭,余光迎来窗外造景。他刚才在L医生的诊所外已经看够了奇花异草,那里挨着一丛丛夹竹桃,花璨似警告,艳极毒极。他泄力地倒在沙发上,仍然闻得到消毒水的余香。
第一个礼拜一
大事不妙,L医生开的药太苦了,放在舌头上,含入口中,在病人找水服药的几秒钟,它就开始溶解、渗透,一点一点折磨病人的味觉。早服两片,夜服两片,你能在化学和科技的帮助下逐渐平静,一夜安眠。
但我现在想安眠也安不了。乐天想,我怎么可能料得到这里的清吧一过九点就成鼓点喧腾的舞厅?他喝得有些沉醉,昨天忘了问L医生是否可以服用酒精。L医生说了服药期间的禁口:辣椒、牛奶、蝴蝶、玫瑰花、生腌海鲜。乐天觉得这些跟梦话没区别,他说:谁会吃蝴蝶呢?
有人吃的。L医生回忆起有趣的过往,我小的时候捉过一只蝴蝶……
然后你吃掉了它……?
不,我是不会吃蝴蝶的。那多不美好。我在这里待了有些年头,认识了很多住在山野的朋友。朋友们可以说是原住民,世世代代靠山吃山。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若是遇上灾年,那就去捉尚有余力蹁跹搬家的昆虫。蝴蝶,蜻蜓,飞蛾。我的朋友们向我形容蝴蝶的口感,干巴巴的,没什么肉,咀嚼翅膀的时候会听见脆脆的响声,像咬碎琥珀糖。
很难想象啊。乐天犹犹豫豫地给出自己的看法,总觉得有点残忍……我这样子想是不是不太好?
L医生拉开百叶窗,下午的光线流进室内,乐天一时看不清人影了。
人之常情嘛。L医生说,这说明你的感情太充沛,用来共情了会让你觉得可怜的人事物,不必为此自我怀疑。
乐天端着自己还剩一小半的酒杯,转移到比较僻静的角落,霓虹灯暂时照不亮的阴影。他眼前浮现L医生捏着一只枯叶蝶的翅膀,张嘴,打开牙齿,吃掉它。纤细而美丽的昆虫,白且森森的牙齿,L医生,口腔和红水笔的墨色一样触目惊心。
时间太晚了,已经没有通往诊所的列车了。况且三更半夜主动去看病听起来就像突发恶疾。音乐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节拍一下一下踩着心跳声,酒要见底了,乐天一饮而尽,趁着还算清醒的时候推门离开。冰冷的无机质的材料组成的门,旋转门,中轴有透明玻璃圈起的空间,空间里是漂亮的假花,假水晶,假星星。乐天站在门外,盯着这些漂亮玩意儿发愣,冷风扑面而来,他清醒不少。他拿出手机,拍下因无人到访而不再旋转的门中造景,拍好了却又不想发给任何人。有什么必要分享假惺惺的生命,太可悲了。他沿着街边小路,慢慢悠悠地走着,像是散步,或是不想回家的人。他心里还是想去找L医生,但是真的太晚了,但是真的好想见面,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知道L医生现在正在干什么。为什么我没要他的联系方式呢,我拨打他名片上的电话,总是在占线。
第二个礼拜二
中午发生了一件事,乐天一整个下午都在神经过敏,他脑内有一条琴弦,被中午的事情揉出颤音,音高叫他心脏发悸。中午的事情。乐天每隔几分钟看一眼钟表,临近下班的时间点,他快要等不及了,一度产生早退的想法。但是最好忍耐这样的欲望,中午的事情!为了金钱而折腰听起来固然悲哀,然而为了全勤奖和薪水补贴而强迫自己工作则是天经地义的。
中午的事情。
乐天第一个走出公司,他打了车,目的地是L医生的诊所。月亮还没有彻底驱逐太阳,夜色平滑而湿润,城市尽头渺小的建筑物与缈远而磅礴的山峦顶端还残留着一抹惨淡的夕照。餐厅最忙碌的时间段。
护士说L医生还在外面吃晚饭,你先进去等一等,或者也去吃个饭吧?晚上不吃饭的话,半夜饿醒不仅难受,对身体也不好。乐天对她的好意道谢,婉拒了健康的提议。
L医生的办公室,乐天不知道应不应该这样称呼他置身的场所,这个空间比起他以前在医院里见到的诊室,要更个人化……更温暖,更堆砌。堆砌着一些家居用品,衣帽架,雨伞盒,造型奇特的香薰蜡烛(手掌大的兔子头顶一朵桃花,兔子白色,桃花粉色),他也有同款的洛阳博物馆文创(送给了好朋友),木质相框里六寸大的长安都城照(他不久前的常驻地),一沓书(中药相关)。L医生平常会住在这个亮堂宽敞的房间吗?乐天端坐在上次落座的椅子里,没碰任何摆设。L医生回来了。手里捏着眼镜的镜腿,铂金色的镜框,像枯叶蝶的鳞片。他对乐天的到来颇为惊讶,嚯了一声,戴上眼镜,倒是比他什么都不戴要来得聪明些。并不是说L医生给人愚笨的印象,只是他时常眺望着窗外的风景,默默不语,神情疏俊……没法接近,无法交好。他在那一刻的气质与夜晚的乐天微妙地重叠……乐天在夜里反刍着白日光景,眼前事心中愁,他不再维持白日的微笑,冷脸的模样叫人不能靠近。
“复诊的时间也太早了吧?这么快就又回来找我,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L医生打趣道。
“医生医生,你的眼镜好好看。”乐天说。
L医生扶了一下镜框,“对吧!我也觉得。我喜欢的漂亮的东西,能帮我改善心情。”
“医生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
“医生也是人啊,要是时时刻刻都有好心情,那岂不是成了机器人。”L医生的笑声轻快犹如一只体态矫捷的飞燕,“好啦,别光谈我了,谈谈你自己,乐天,你来找我,是希望我怎样帮助你呢?”
“……我对我的生活感到困惑……医生,我可能也不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迷茫吗?”
“差不多是的……但也不尽然。比起迷茫,更多的是空虚……”
乐天皱眉思索着措辞,应该怎样概括这样的心情。L医生看他颇为纠结,想了想,还是替他说了:“就像终于取出如鲠在喉的义务,却发现那只是一片快要腐烂成泥的花瓣。即便放任不管也不会有任何灾难发生,将其取出只是徒劳地浪费了时间与精力。是吗?要是我猜错了……”
乐天点点头:“是的,医生。你没猜错,就是这样的空虚。让我感到无力,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力,我还可以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这样消极地看待自己,乐天,你一定还有心事没跟我说。”
“不是不想跟你说,是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这一下午都想要告诉你的事。”乐天说,“中午,我下楼吃饭。公司的员工餐难以下咽,我习惯去一家餐馆吃饭。餐馆规模很小,开了十几年,它的入口非常廉价,店主是老人,来光顾的除我以外只剩老顾客。我很喜欢这家餐馆,虽然外表简陋,但它的内部环境其实很干净,桌椅墙地都擦得干干净净,肉类、果蔬和各类米食的香气也令我安心。我的心事发生在今天中午……我邻桌的几个人打了起来,在店里打架,打翻许多物件,包括我的饭菜。店主想报警,手机被其中一人夺走,摔得粉碎。他们说这是他们的私事,家务事,外人不应该插手。店主想跟他们理论,我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扯到角落里,让他不要再介入……我看得很清楚,医生,他们当中有人叫骂着掏出匕首,于是一切争吵殴打都终止了。就像彩色的影视频道忽然变成黑白默片……就像有外星人在我们的世界摁下了暂停键。最后他们给店主赔了钱,算是和解,之后离开了。他们走后,店主却哭了。他说他想关门,把我送出去以后,他就站在屋里,从内部拉下卷帘门,他逐渐变得昏闇,最后我只能看见一片银灰色的金属挡板。午休时间结束了,我回到我的办公间,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那些毫无意义的字符,我忽然不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办才好。”
L医生没有接话,乐天继续说,我不明白我这样做是对是错,我想我可能做错了。
L医生问道:“你怎么会认为自己做错了呢。”
乐天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唔。”L医生也皱起眉毛,仿佛也陷入了苦恼,“如果是我,我大概会选择报警。毕竟实在是令人气愤。但那样的情况不报警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做出了选择,却在事情结束后为自己的选择而痛苦,尽管这桩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得软弱,我以前也会选择报警,就像医生你一样感到气愤,想要为不平之事而申冤。”
乐天不再继续说下去,L医生起身离开,小声说了句等我一下。乐天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他回来,L医生端着一杯橙汁,温温的。杯口递到患者唇边,他偏过脑袋,就着L医生的手喝了几口。他眼睛酸痛,美瞳像长了乳牙的小狗,钝钝地咬着他的眼球,刺激出两三滴泪水。L医生放下果汁,乐天靠着他的胳膊,抓住他的衣袖,扬起脑袋望向他。
“人和日月星辰是一样的,日月星辰就像车轴和车幅,它们投在地面的影子也会随着光照与时间的变化而产生差池,”L医生用了一副温柔的语调,“不要责怪自己与以前不同,人是无论怎样都能活下去的,变化对人生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医生,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嗯,真的。”
“真的吗?”
“真的。”L医生说,“我讨厌撒谎。”
乐天在心里嘀咕道:说谎。
第三个礼拜三
今天早上睁开眼睛,涌进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要请假。乐天纠结半小时,最后还是踩点打卡,心不在焉地摸鱼浑水,打定主意午休要去对街花店买一小盆松柏,放在桌前,陪着一起办公也是一种乐趣。他特意往最常光顾的餐馆方位瞥去,卷帘门拉到底,底部被锁上,已经持续一个礼拜了。看来老板不准备继续开业了。乐天摸了摸怀里的小青叶,心底又变得轻盈,空无一物,羽毛般自由自在。
上司将他调来江州也是有好处的,在这里他不必加班,下班时间来临就可以像所有有家室的同事一样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走,不会因为单身而被推诿收获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活计。
药快吃完了,舌头已经习惯了它的苦涩,也可能是日积月累地反复体会以至于感到麻木。乐天有试着拨打L医生的工作电话,占线,占线,占线。真搞不懂这个人既然忙得不可开交,那么为何自己每次去找他,他的诊所都只有自己一个患者?虽说也只去过两次。他隐隐意识到L医生并不是真正的L医生,更具体地说,L医生在工作场合扮演着符合职业的姿态。就像互联网里外的世界。人在互联网是这个形象,在现实世界是那个形象。面对不同人的不同态度也有区别,面对普通朋友是温和的笑脸,面对亲朋好友可以稍微踩过底线地嬉笑,面对立场不同的人则是另一副面孔。或是嘴脸。人戴上一张一张不同的面具,面具重叠彼此交织方才构成如今的个体。L医生的名字是刘梦得,那么刘梦得是什么样的人?他想,我已经稍微了解到L医生了,L医生是一个很乏味的空壳,我可以给他贴标签,不把他当人看,当成一个物件,一块木桩,一张纸。但我不能这样做,这太坏了,怎么能这样对待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因为L医生就是刘梦得。我想知道刘梦得是什么样的人,藏在L医生身后的梦得会有哪些心事,喜欢什么样的歌曲,喜欢柠檬还是葡萄,冰沙还是炒酸奶。
药快见底了,明天去吧。
第三个礼拜四
在来的路上,他始终回想着L医生在半个月前对他说的那些话。最终,他在熟悉的老位置,对微笑以待的L医生说:
“医生,我认为你对我不真诚。”
L医生将手中的水笔转了两圈,“何以见得?”他的笑意终于淡去一些,“是我有什么惹到乐天的行为举止吗?”
“没有哦。医生对我很好,就像医生对所有患者那样。虽然我并不清楚你是如何与其他患者相处的,但你说过,你不会搞区别对待。”
“你想让我区别对待你?”
“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乐天俯低身子,双手抚上桌面,有点类似海底曳动的水母……他的长发又软又轻,浓厚地簇起深灰色的织锦,铜的颜色。灯塔水母。他柔柔地靠过来,爬上这张桌子,鬓发拂过梦得的手指,臂弯,肩膀,鼻尖。“医生,医生,梦得。我可以这么喊你吗?你允许过,我可以这样喊你。我想和你当朋友,但我总是觉得你将我限制在医患关系的框架里,我不是很喜欢被这样对待。虽然你是我的医生,但我想知道你在面临令你烦心的恼怒的痛苦时,你会有怎样的想法呢?你究竟是怎样看待我的那些痛苦的呢?……我这样做是不是很没有礼貌呀?你生我气吗?对不起。”
他作势要往后退回去,重新回到座椅上,梦得攥住他的胳膊,制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真是没礼貌,不过没关系,我不计较这种小事,更不会因此发怒。”梦得从椅子上起身,俯视患者的姿态很像面对人类那些超出理解的行为感到无语的小猫小狗。乐天笑了一下,梦得松开手,让他自己下去,他重新站在梦得这边,站在地毯花纹上,花纹是一颗眼睛,虹膜蔚蓝,黑瞳孔,像深不见底的海沟。“不过我是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会说我对你不真诚。”
“直觉。”
“那你可就太冤枉我了,我哪有惺惺作态。我只是在演一个合格的大夫,反正大家都会搞混心理医生跟咨询师的区别,对我而言这两者也没差啊。”
“你说你之前学过医,学的就是这个吗?”
“不只是这个,”梦得说得开心了,语气轻快起来,“我学什么都学得很好。”
“原来梦得是小天才。”
“万一我年龄比你大呢?”
“那就是大天才。”
梦得开始收拾桌面,乐天弄乱了一些物品的位置,松松散散地挤到一块,留出一片空地,还有被推倒的相框,不止一副。梦得摆了很多相框在桌上,尺寸大多不超过六寸,有些是风景,有些是人像。乐天不认识这些人,就像在注视着另一个时空的人,纯粹的陌生人。然而他在爬过来之前,在闯入这边的世界之前,他与梦得即便彼此对视,诉说着空泛的痛苦与心绪,对彼此而言也不过依旧是两个陌生人。必须要突破些界限,必须要刺破下意识竖起的自我防范,他一向擅长观察时局,他会抓住破绽,却并不是为了伤害锁定的目标。只有猎物是值得被伤害的,梦得并非他的猎物。梦得更像他小时候在商场橱柜里见到的八音盒……芭蕾小人居中旋转,音符滴滴答答叮叮咚咚,乐天隔着玻璃窗,对其心生爱慕,快要与恋情混淆。于是他说,跟我讲讲你的事吧,梦得。
我?
对,就像你要我给你讲我心里的思绪那样。
真奇妙,感觉就像我成为了患者,而你是我的医生。
这样又未尝不可呢。
*
我有一个朋友……是真的有一个朋友!我跟他在读初中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们两个家住的不远,小时候也经常串门玩。他家附近的街道种满了柳树,因为挨着河堤,每当夏天风轻轻吹过的时候,那些柳枝就随风摆动,在水面上粼粼翕动,看起来像女鬼的头发。我第一次看恐怖片就是在他家里看的。午夜凶铃,贞子透过电视机屏幕爬到主角的面前。当时我很害怕,我怕的是她的头发。又长又密,看起来非常浓厚,能割断我的脖颈。我的朋友呢他有一个绰号,我们那个小圈子里的人都管他叫柳柳。嗯嗯,柳柳。这个名字很可爱吧?不是女孩子啦。我们经常在夜里出门散心,沿着河岸走,柳柳会折下一两条柳枝编成手环,圈在我们腕子上。这一招他百玩不厌。柳柳说人的记忆对世间万物的气味情有独钟,要是以后大家天南海北聚不了,就看看身边最近的柳树,努力想起他的脸。我说何必如此伤感呢,大家只是不在一起玩了,又不像古人那样被贬官了。柳柳当时和我争论了一小会,然后我们都笑了。我服软了,我说好吧,你是对的,我们去买冰激凌吧,我突然好想吃哦。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我们跟彼此相隔的非常遥远,他待在国外忙于带学生呀写论文呀之类的。我经常和他打视频电话,但是视频是无法取代面对面的。我看着视频里的柳柳,我只是在想,柳柳有当祭司的资质,那些童言童语居然一语成谶了。
我还有一个朋友……你别笑,喜欢交朋友又不是坏事,你看起来也像一翻微信列表朋友多到翻不完的那种类型。我跟这个朋友认识的更早一些,他的名字跟我的名字很像,就叫他小裴吧。我跟小裴喜欢跑人家坟前待一天,我想她不会介意的,苏小小的墓已经成了旅客打卡观光地。在她的坟前小裴跟我说烦心事,我也跟他说我的烦心事。我没有兄弟姐妹,小裴跟我分享的感情是那时候的我从未体会过的,他说他姐姐去漫展,收到了一捧花,鸢尾花,很漂亮的造型。但却差点让他姐姐变成残疾。花束里藏了刀片,捧住鲜花就落得满手血下场,我朋友家里人没能找到肇事者,吃哑巴亏。我从那时候起就意识到坏人实在太多太多太多,为什么这个世上会有以伤害别人为乐的家伙呢?我在见到鸢尾长什么样之前就对它有了坏印象,人的恩怨为何连累了植物。我念书那几年,每次用鸢尾入药,总是觉得手指也被不存在的刀片割伤了骨头,刺痛不已。
至于我自己的事情,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同你讲。认识自己总是要比认识他人更复杂,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我不想到死都认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做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听起来既蠢又酷,但我才不要变成那种人,就算再酷也还是蠢。明白自身是什么样的人很简单,将之诉诸于口却很难。说不定你会比我自己更早学会如何形容我自身。乐天,也许有一天,我可以从你口中听到有关我的形象,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要是以后你还是说我不真诚,我就要拉黑你的联系方式——你会生气吗?真的不生气吗?脾气真好。说拉黑什么的是我开玩笑的,不要放在心上。
*
梦得说:“其实我不会允许患者或是别的什么人这样爬上我的桌子,像狩猎的老虎一样靠近我,太危险了,简直就像我沦为了落入网中的昆虫,没有反抗余力的猎物。”
乐天说:“哎呀,显得我很特别似的。”
梦得说:“因为你看起来不会伤害我……我不确定。这种事很玄妙,看眼缘。玄学你有没有了解过?玄学和迷信是不同的,玄学是一种幽微的科学……”
乐天说:“我当然相信,我相信很多人的想法都是有其存在道理的,我相信儒道释,相信本世纪唯一指定宗教,相信如今的世界一定还存在着真心与真情。”
梦得问:“本世纪唯一指定宗教莫非是科学?”
乐天说:“对了一半……是一半科学一半神学。”
梦得说:“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我是天子……”
乐天说:“好冷好冷!怎么突然讲开冷笑话了?”
梦得说:“我饿了。乐天想吃夜宵吗?我们一起去吃夜宵怎么样,我请客。”
:礼拜四与礼拜五的分界线,二十四点整,或者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划掉)
从头开始算,礼拜一。
外面好像下雨了,好冷俏的动静,一树莲花簪。思念我的朋友们,还想认识我朋友的朋友,小卢,柳柳,全都想认识。
我失眠了。我已经很久很久不曾体会这熟悉的苦痛,几乎要感到怀念。
今天我认识了梦得,梦得,而不是L医生。他问我为什么要戴美瞳,他说我看起来因此受难。我说我的眼睛颜色有点浅,不太正常的浅色。起先这样做是因为学校的要求,后来是不愿因为我的不同而受到周围人的排挤;现在已经成为习惯,出门见不熟的人就会戴上。梦得耸了耸肩,说我在这方面太圆滑,有特征不是坏事,要是他有浅色的虹膜,他一定要所有邻里亲戚都知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孤立方法呀。以后跟我出来玩就不要继续戴了,伤眼睛。我们又不是不熟。
等到礼拜六,我可以直接去找他,可能他的诊所涌现我不曾见过的患者,只有礼拜日才有时间看病的人,形形色色的人。可能我还是见不到任何他人,只有护士和梦得等待我。
“这是我的日记,”乐天煞有其事地说,“你不准看,别跟人类学坏了。”
他替哥哥养的小猫喵了一声,爪子搭上了翻开的日记一角,人不允许它继续往后翻,猫甩甩尾巴,只得作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