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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失足,驮兽有失蹄。代理人自然不是驮兽,当然也不是人,不妨碍他们同这句谚语一般栽进坑里。
对夕来说,这个坑的名字叫作易。
“我们为什么在这?”夕问。她的头发乱了,刘海被汗粘在了脸上,因为空间局促,尾巴不得不蜷起来缠在腿上,不然有被踩到的风险。
“哈哈,是啊,我们为什么在这?”易同样满头大汗,一手抱紧标配的盆栽,一手把尾巴提起来挂在臂弯里,努力压缩自己的占地面积。
“你问我?!”小妹看起来很想提剑给他进行一个大记忆恢复术,只是碍于周围这人挤人的情况,实在没有多余的位置给她掏出剑了。
“对不起。”易道歉道得十分丝滑,“我在城门口打听勾吴城什么好玩的时候,那小哥很热情给我推荐,说正好在办一年一度的庙会。没想到居然这么多人……该不会整个勾吴的人都来了吧?”
夕往空的方向侧过脑袋,避免自家的角戳到边上的人,咬着牙道:“他跟你推荐的时候,就没有说过人会很多吗?”
“这么说来好像有吧……”易努力回忆,“他说这庙会可大可好玩了,去年他一个邻居阿婆来凑热闹,拖鞋都被挤掉一只,赤着只脚回去的——我还以为只是夸张,原来是写实啊。”
怎么,我该庆幸今天穿的不是拖鞋吗。夕气都气不起来了,只觉得疲惫,身心都是。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就算他们想即刻抽身打道回府,也得看看四周水泄不通的人群支不支持。勾吴过年有一道大菜是红烧鱼,总是不会吃完的,寓意年年有余。剩下的鱼肉就和融合油脂的酱汁一起搁在碗里,过不了多久就会结成鱼冻。夕目光灰暗地想,他们现在就像鱼冻里的肉,被凝固的冻水裹挟着,里里外外动弹不得。
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锣鼓声、讲话声层层叠叠。有人戴着漂亮的发簪,走两步扶了好几回;有人吃着刚出炉的糕点,咬快了被馅烫了舌头;还有幼童骑在家长肩头,手里举着一幅糖画,只小小舔一口边角,迟迟不舍得啃坏它。夕看了一眼,画得当然没什么高雅意境,但也挺精致,糖浆挥洒出来,也是有须有尾,活灵活现的,最讨小孩子欢喜。
一片热闹之中,他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夕看着边上左顾右盼,眼睛从一个摊位粘到另一个摊位的易——或许只有她一个是异类。
身不由己随着人潮又蠕动了一段,两人终于寻到个空子,从主街上挤出去,在分支的巷口站定。夕总算能喘上一口气:“……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不晓得他们为什么要凑这个热闹。”
“咦,你不知道吗?”易眨了眨眼,“传说在这一天,神仙会混在人群里帮助人们,要是有幸碰到了,接下来一年都会交好运呢。”
夕沉默了一下:“那我们为什么要来,你信世上有神仙?”
易摇摇头:“不如信余弟下个月能交上三哥的房租。”
“……”
眼看小妹马上就要拂袖而去,易连忙攥住了她的袖子:“哎,夕妹别急。我想起一件事,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很快回来!”
夕没来得及甩开,手里就被塞了个盆栽,眼看着易转身又钻回人群,一会儿功夫就被淹没得角的粉色尖尖都冒不出来。她低头,和怀里的植物两眼瞪没眼。要不是晓得易平常有多宝贝这盆小物什,简直想放在地上一走了之。
等了不知多久,夕都盯着旁边的白墙用视线虚空画了只阿咬了,才看到易那对颜色别致的角在人头攒动中一晃一晃的,往这边艰难游来。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他高高举起的左手臂,跟旗杆子似的,看着有些滑稽。
终于脱离人山人海,易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被挤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下手里的物件,确认无碍后递给了夕:“给,总算是全须全尾拿回来了,没被挤坏。”
夕举着那幅糖画,又是一阵沉默:“……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刚才不是盯着看嘛,”易说,“我特意定制了个小八界,可爱吧?别不开心啦。”
什么盯着,她不过是多看了一眼而已。而且送这种东西,是把她当小孩子哄吗?画家瞪了那糖浆制成的图案两秒,低头一口咬掉小八界的半边龙角,嚼出清脆的咔咔声,好似在拿某人的角磨牙。
赔的礼收了,那就是没事了。易抱回自己的盆栽,与小妹并肩而立,一同看几米开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么多人来‘轧神仙’,是为个高兴。”看了一会儿,他悠悠开口道,“他们未必不知道神仙是假的,但来这一遭,走过,闹过,能叫人心里满足,就是好的。好比这糖画,你咬碎吃了,它失了形状,进了肚子,齿间也总会余下几分甜,不是么?”
夕不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哼了一声:“要来说教,还是算了。”
“哪里,”易打着哈哈,“只是闲谈。”
日头渐偏,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街上的人少了些,能正常行走了。两人从暂避处步出,顺着人流而行,此刻倒是有了驻马观花的余裕。
街边摊子都打着“神仙”的旗号,什么神仙花、神仙草、神仙糕,卖糖画的也不少,画龙画凤画仙女的都有,还有……
“哎呀!”
夕低头,看到一个梳着总角的小丫头在地上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墩儿,手里拿着的小狗糖画也碎成了块。小姑娘本来还好,一见到四分五裂的小狗,眼睛里霎时蓄起了洪水,眼看就要决堤。
今天真是不宜出门。夕在心里又记了易一笔,麻烦一个接一个撞上门来。
她不会哄小孩,旁边的易倒是跃跃欲试,然而特意笑眯眯的样子反而不像个好人家。夕只好自家动手。
单手背在身后,指尖凌空虚划几笔,转到身前时,俨然是一根竹签上顶着只糖浆小狗,憨态可掬,仿佛还在吐舌喘气。
小丫头一下忘记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瞪大眼睛哇了一声。夕默不作声把糖画递到她跟前,她也顾不上痛了,自个儿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边喜滋滋接过小狗,边仰头甜甜笑着喊:“谢谢姐姐!”
“囡囡,囡囡!你在哪里——”前方传来女人焦急的呼唤,小姑娘连忙应着,转身奔向母亲的方向。
易和夕目送她扑进女人的怀抱,献宝似的把小狗举到女人面前,险些戳到鼻子:“娘,你快看!”
女人有些惊讶:“哎哟,做得真个好的,这是哪来的呀?”
小姑娘嘿嘿笑着,神神秘秘凑到母亲耳边,声音却一点不晓得放低:“我悄悄跟你说哦——刚才我遇到神仙啦!这是神仙姐姐给我的!”
“真的呀?”女人带着笑意应和,“那囡囡接下来一年都会有好运啦。”
母女俩头挨着头,亲亲密密说着话,渐渐没入人潮。
两位代理人收回视线,夕有一瞬想说些什么,刚张开口,又止住了。他们总评她寡言多思,她都晓得,但千百年来她都是如此,改不了,也不想改。
易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笑了笑,道:“我们也走吧?”
“嗯。”夕点头。
微风拂过,粉色与绿色的发尾相间,深色和浅色的衣角交叠。
最是一年春好处,落花时节恰逢君。
古文明有位哲学家说过,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然而撇开这句话的高深哲理不提,人确实会两次栽进同一个坑里。
同一个日子,同一个地方,同样的两人。夕抱着易刚买的“神仙花”花盆面无表情地想,起码这次他们记得错峰出行了,没再被夹成鱼冻。
年也过了,岁也除了,眼下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或许有些人的日子是太好过了。难怪小余大过年的骂得整条街都能听到,这一路逛下来,某人这也想买,那也喜欢,恨不得把人摊位扛走,东西多到都来占她的手了。
“怎么不叫梁来帮你拿?”夕刺了一句。
“哎呀,我们两个出来玩,他来了占位置。”易摆摆手。
也不晓得占什么位置,自家的造物不去差遣,倒来差遣妹妹。
想是这么想,夕总归没撒手不管。今时不同往日,心境不一样了,对待事情的方式多少也有变化。她还肯站在这里,而不是在易登门时就将伊轰册起,就是最好的佐证。
几十年过去,路边的商贩换了不知多少轮,卖的物件倒是大差不差。信步走着,观来往游人如梭,手足相伴,眷侣携手,也别有一番滋味。
“哎,这个好玩,要不要给大哥带个?”易又淘到个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两眼亮晶晶的过来献宝。
夕扶着额头,深刻理解了幺弟的辛劳:“随便你,反正买了你自家拿着。”
说话间,迎面走来一对祖孙,言语间也在哄小孩。那位阿婆牵着孙女的手,轻声细语道:“囡囡啊,勿要不开心啦。小马掉了阿婆再给你买一个,买那个带小披风的阿好呀?”
又细细劝了几句,闷闷不乐的小姑娘才重新高兴起来,搂着祖母的胳膊往旁边摊子上去。
两方擦肩而过。
夕没有回头,远远听得身后飘来老人语带怀念的笑盈盈的声音。
“囡囡你勿晓得,今朝真个是好日子。阿婆以前在这里,可是碰到过神仙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