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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响门铃之前,夏尔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结束了没?有空过来见我。”维斯塔潘只给他留了这么一句话,字里行间礼节和耐心都欠奉,倒也符合那个人的风格,一如既往。事实上,直到这一刻之前,他都没有真的去思考要不要应对方这个措辞近乎专横的“邀请”。从噩梦般的围场回公寓楼的那五百米,他仍然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血流上涌,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已经按好了电梯的楼层——维斯塔潘家所在的七楼。轿厢立刻开始上行,他亡羊补牢地试图再按一次自己家,但电梯已经一意孤行地将他送到了顶楼。他抬头看了一眼雪亮的顶灯,最终认命似地从轿厢走了出去。
公寓门打开的时候,最先冲出来欢迎他的是那只呆头呆脑的米黄色渐层猫。猫咪咪呜呜地叫唤着跑出门来,迅速钻进夏尔两脚之间,将大量的毛蹭到他的裤管上;维斯塔潘啧了一声,俯下身去把猫拎起来,往屋里放。
“进来。”维斯塔潘一边招呼他,一边把猫扔到沙发上。“你到得还挺快,夏尔。”
夏尔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往屋里走,跟着维斯塔潘的脚步在沙发上坐下。猫又过来了,开始拿那颗圆润的脑袋蹭他的大腿,似乎想把他当成一个收集猫毛的毛毡。
“你好,麦克斯的猫。”夏尔伸手碰了一下猫的脑袋,猫立刻倒下了,四脚朝天地朝他露出了肚皮。
“它的名字叫‘多纳泰罗’,不叫‘麦克斯的猫’。你怎么还没记住,夏尔?”麦克斯对他说。
夏尔直愣愣地盯着那只翻肚皮的猫,感觉那个名字像流水一样从他的大脑缝隙里滑了过去。你的宠物太多,而我的脑袋太乱,装不下那么多怪古稀奇的名字。他想这么说,但接着感觉到后腰覆上来一点温暖的重量;麦克斯就坐在他身边,轻轻揽过他的腰。他微微睁大眼睛,想起那条言简意赅的短信,指向明显,意义明确,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一样。但这一次他嗡嗡作响的脑袋并没厘清自己为什么要来。
“听着,麦克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夏尔咽了口唾沫,承认道,“但恐怕我今天没什么兴致陪你玩乐。”
然而 ,麦克斯只是耸了耸肩,并未放开揽着他腰的手。“可能有一件事会让你惊讶,夏尔,那就是我今天也算不上兴致盎然。所以那也不成问题。”他说。
夏尔微微怔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上一次见到对方,是两个小时前从那辆启动失败的3号红牛身后绕过去,便又讪讪地闭了嘴。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他忽然听见对方说,接着感觉到自己手腕被握住了,“你没洗冰浴就回来了?”
夏尔抬起头,看见麦克斯正皱着眉头看着他,看上去不怎么满意。他把手抽回来,别过脸去说:“我不想再在那里多待一分钟了 。”
那里,指他最钟爱的那条赛道,他最眷恋的家乡街巷,在今天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一下心绪,接着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再度被捉住,然后整个人被麦克斯拽了起来。
“很巧,其实我和你想法一样。但我也就比你少开了六七十圈吧,所以一滴汗都没有出。”麦克斯一边对他说,一边将他往浴室的方向拉。“就在我这里泡一下吧,我去给你放水……”
“不用了吧。”他把手抽回来,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不用麻烦了。”
麦克斯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末了叹了口气,朝自己的手腕比划了一下说:“你要不看一眼你的心率,夏尔。身体是你自己的,但依我个人愚见,你没必要这么折磨它。”
夏尔不用看自己手上那条运动腕带,也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样。他呼吸沉重,浑身滚烫,心脏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太阳穴突突直跳。无法消湮的余怒和失望仍然在大脑里乱窜;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胸口试图平复居高不下的心率,却无功而返。片刻后他终于认命似地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麦克斯笑了一下,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往浴室的方向带。“快去吧,你身上一股汗味儿。”
“什么?”夏尔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退开一步。他侧过脸去嗅了一下自己,没闻到什么明确的味道,但仍然耳根迅速发烫。他窘迫地从麦克斯臂弯里挣开,别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马上去洗。”
麦克斯明显愣了一下,接着敛了笑容摇摇头道:“我没说不好闻啊。我挺喜欢你身上的味道的。”
“你别讲了,拜托。”
夏尔打断了他,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浴室。他靠着墙壁的瓷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感觉自己很蠢。麦克斯背对着他在浴缸前蹲下,一边放水一边回过头来对他讲解:“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你用过的,还记得不?我先给你放凉水。如果你要冰块,我再去给你拿……”
浴室里弥漫着他已经开始感到熟悉的香根草薄荷须后水的味道,洗手台上放着一支他早先带过来的旅行装洁面乳。麦克斯伸出手去在浴缸里试探水温,薄薄的白色T恤透露出后背肌肉的形状。夏尔忽然莫名地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他,手指在将要触碰到的时候却又收回。他看着麦克斯近在咫尺的背影,心里想着,我们这样算什么?
他们算是什么?赛道上的对手,一拍即合的性伙伴,但绝对称不上是密友。密友是皮埃尔那样的,他与皮埃尔无话不谈,而他几乎不和麦克斯谈论任何私事。他绝对不会和皮埃尔上床,而他和麦克斯私会的流程总是很固定:短信,见面,打炮,然后分别。近来和对方搬到同一幢公寓以后,这样重复的流程变得更加频繁,有时发生在他自己家里 ,大部分时候发生在麦克斯家。他今天已经表示了自己没有兴致,可最后多半也还是会和对方滚到床上去,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说到底,那也没什么不好。他又累又沮丧,但如有需要也可以打起精神来做一次。性爱或许能使他短暂地清空脑子里的乱麻,而麦克斯恰好很擅长性爱。
“水差不多放好了,你进来吧。”
麦克斯沙哑的声音将夏尔从浆糊一样的思绪里捞了出来。夏尔抬起头,看见荷兰人已经从架子上拿下来一条浴巾递给他。“你用我的吧。换洗衣服我一会儿给你拿来。”
夏尔接过毛巾,点点头道:“好。有劳你了。”
麦克斯抬眼看了他一秒,接着轻轻摇头道:“别跟我客气。有事叫我。”
他说完便掩上浴室的门离去了。夏尔脱下身上那件红色跃马队服,拿着看了一会儿后揉成一团扔在一边,接着将自己浸入冷水浴缸。他立刻就不能共情五分钟之前的自己了——他怎么会忘了一场高压的比赛后冷水浴有多舒服?麦克斯的浴室宽敞静谧,气味宜人,和嘈杂混乱的围场相比就像人间天堂。冷水漫过身体,困于其中横冲直撞的躁郁热量终于逸散开来,夏尔舒服得叹了口气。他其实没怎么用过麦克斯家的浴缸,大多数时候和对方上完床只是简单淋浴,之后便匆匆离去,他们都各自有很多事要忙。但今天,只是今天,他再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了。夏尔打开浴缸的水流按摩,冷水以宜人的力道冲过他的腰背;肾上腺素忽然就像雪崩一样从他身体里撤离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疲倦。夏尔困难地眨了几下眼睛,感觉渐渐有些难以抵抗睡意。只睡一会儿,一小会儿,他想着,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在摇他的肩膀,晃晃荡荡的感觉有点像在海里航行。夏尔费力地睁开眼,眨了几下后才驱散被睡意模糊的视线重影,看见一双离得很近的蓝色眼睛。
“——夏尔,喂——夏尔。你怎么在冷水里也能睡着?”
麦克斯一边晃他一边说。夏尔仍然不是很清醒,直愣愣地盯了那双眼睛好一会儿,答非所问地来了一句:“原来你的睫毛是金色的啊。”
“我全身的毛都是金色的。”麦克斯说,朝他递过来一只手,“起来。泡一会儿差不多了,再久小心着凉。”
夏尔在浴缸里呆坐了几秒 ,接着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寒噤。热度被尽数驱散后的冷意让他渐渐清醒了起来,他搭上麦克斯递出来的手,起身从浴缸里迈了出来。一大块毛巾被披到了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拢过毛巾将自己裹了起来,然后闻到薄荷与香根草的味道。麦克斯的味道。夏尔愣了一下,接着背过身去用那张毛巾擦拭身体。有人从背后欺过来,隔着毛巾抱住他的身体,贴近的嘴唇和络腮胡搔得他耳后很痒。夏尔的周身都被薄荷与香根草的气息包裹了,这带来一种令他感到难为情的亲密;他轻轻挣脱那个怀抱,清了一下嗓子说:“别弄,麦克斯。我身上都是水。”
“想碰你一下都不行?”
夏尔回过头去,看见麦克斯鼓着腮帮子看着他,嘴唇微微撅起来,恍然间有点像他小时候的样子。他低头哂笑一下,觉得自己确实有些不应该;麦克斯的邀请固然措辞专横,但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既然迈进了对方的家,自己也没必要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块讨人厌的石头。
“没说不让碰。”夏尔一边擦头发一边说,“等我擦干再说。”
“行吧。”麦克斯点点头,勉强算是满意,末了又从架子上拿过一叠织物递给他,“给你拿了衣服。”
夏尔盯着那叠他预计六十岁以后才会触碰的时尚风格,迟钝地眨了眨眼。麦克斯见他没立刻接过去,又补充道:“都是洗过,干干净净的。——当然,你非要穿你自己那一身也行。”
夏尔看了一眼角落里被他揉成一团的法拉利队服,终于还是把麦克斯手上的衣服接过去。“好吧。多谢你。”
他把深灰色棉质衬衫穿上,一颗一颗地往上系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的时候动作顿了顿。很好,现在他自己也变成薄荷与香根草的味道了。夏尔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时发现麦克斯正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夏尔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你干嘛那么看着我?”
麦克斯低头笑了一下,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刚睡醒的样子,还挺新鲜。”
闻言夏尔怔愣了半秒 ,接着低下了头。他们互相造访的次数不算少,但从未在对方家里过过夜,当然也无从机会在对方身边醒来。今天不小心在浴缸里睡着,只能算他大意。他把衬衫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嘟嘟囔囔道:“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乐的……觉得我现在这样子很可笑吧。”
“没有的事。只是……”麦克斯否认道,脸上的笑意却掩盖不住,“你刚睡醒的时候反应变得好慢。很可爱 (lovely)。”
夏尔皱起眉头,大声反驳道:“你说什么呢。哪有用可爱形容大男人的?”
“怎么不可以了?”麦克斯打开浴室的门,一边往外走一边自顾自地说:“简单可爱 (Simply lovely)……”
夏尔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觉得有些好笑。麦克斯还在叽里咕噜地讲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搭上对方的后背。麦克斯顺势将他揽过来,一边对他输出一边领他去了起居室。夏尔心不在焉地敷衍应答,经过餐厅的时候嗅了嗅,接着抬起头来问道:“什么味道啊?好香。”
麦克斯笑起来,揽着他的腰让他在吧台前坐下。“我订了点吃的。”他说着打开一个平坦的披萨外卖盒,把食物推到他面前。夏尔凑过去看,一张意式生火腿芝麻菜披萨摆在他面前,香气扑鼻。他这才发觉自己很饿。
“谢谢。”夏尔扬起头来笑了笑,拿起一片披萨吃了起来。他吃了一口便心里有数,了然道:“喔,是La Saliere家的?”
麦克斯点点头道:“是呀。你喜欢吃这家吧。”
夏尔已经没工夫应他的话,只是狼吞虎咽地把披萨往嘴里塞,吃完三块以后才想起什么似地问道:“你不吃吗,麦克斯?”
“幸运的是,我比你早两个小时到家,老早就吃过了。”麦克斯说,犹疑了一阵后还是拿起了一片,“哎……我再吃一块吧。真的很香呢。”
他们一边吃,一边将一些面团和火腿揪下来喂给前来乞食的小腊肠犬,很快便解决掉了一整张披萨。麦克斯移步去了沙发,对亦步亦趋跟来的小狗说:“没有了,没有了!嘘,自己去玩吧——”
小狗失望地离开了,但很快便忘记了所有的不痛快,转而开始追着那两只高傲的豹猫玩耍。夏尔在挨着麦克斯沙发上坐下,一边看宠物们打闹一边说:“你家每次都热闹得跟个动物园一样。”
麦克斯一边摸往他们中间挤的渐层猫,一边解释道:“其实主要是狗比较活泼,猫咪们还是比较安静的。我看,改天应该让Nino和Leo认识一下。”
夏尔愣了一下,感到有些茫然。他们是可以一起遛狗的关系吗?他不确定。
“再说吧。”他最终只是模棱两可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