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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天下|元泰】蜃楼楼主居然是你?

Summary:

感业寺之后,武元照被蜃楼所救,却也因此被迫服下“半月一解”的毒药。为了活命,她不得不接近魏王礼泰,替蜃楼传递消息,甚至伺机刺杀他。
可礼泰从来不是全然无知的猎物。
蜃楼、解药、刺杀、长孙无忌的罪证,都是局中局。两个同样清醒、同样狠心的人,在彼此试探与背叛中,一点点发现自己早已无法全身而退。
他们都不是愿意为爱放弃权力的人。
但也许,正因如此,他们才最适合并肩坠落。

Work Text:

【盛世天下|元泰】蜃楼楼主居然是你?

 

武元照从蜃楼的榻上醒来时,鼻尖先闻到了一点极淡的香。

不是宫中常用的沉水香,也不是感业寺里那种熏得人心口发闷的檀香,而是一种混着脂粉、药草和冷酒的味道。她睁开眼,帐顶垂着鲛纱,灯影在纱上晃动,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她记得自己先前在感业寺夺过刘熙刺来的珠钗,将其反手推入井中。那一瞬她下手极稳,连眼睛都没有眨。可她没有想到,那发簪上竟涂了毒。

在幻觉中她看见礼泰向自己伸出手,邀请她远走高飞。

笑话,那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他们都是自认心狠手辣之人,贪恋权力,如赌徒,如豺狼。他们是一类人,既爱刀锋,也爱权柄,既能把真心藏得比毒还深,也能在必要时亲手折断对方伸来的手。

她知道自己与他永远没有结局。

即使有,或许是各退一步,那就变得不像自己,也不像他了。那样的礼泰,便不是她喜欢的礼泰;那样的武元照,也不是他看中的武元照。

又或许是在权力的斗争中,终于有一天累了,在自己或对方刺向另一人的刹那,告诉对方自己曾一直心悦,然后享受这最后几秒的温存。

但她从未无比清楚的知道,对方懂她,懂一个闺阁女人的抱负和野心,也从不会嘲笑女子建功立业染指权力的决心。

就像是满腹欲望的两颗星星,靠近了会被碾碎,只能相互守望。

但是为什么呢,那个时候的幻影会是礼泰呢?为什么那一刻的情景是他伸出手,想要带她远走高飞呢?她不愿意去细想,更不敢细想。

现在她正站在蜃楼楼主的面前。

蜃楼什么都卖,她用礼泰送自己发簪作为交换。

那坊主接过发簪时,曾端详了许久,道:“这工艺倒是难得。到底是怎么请那老工匠出山的呢?看来送你发簪的人对你用情至深啊。”

她那时候没有回话,但脑子里却回忆起那年初雪。他说从战场打胜仗回来,路过请了老师傅随便打的。

这哪是随便打的,专门走到不顺路的自己故乡,就为了送一个可有可无的盟友一支发簪吗?

元照从没有戴过那发簪,可这发簪却又救了她一命,此时顿觉得可惜了。

不,算是,物尽其用吧。

而现在武元照正对着蜃楼楼主面前。

帘幕重重,香雾氤氲。那人坐在帘后,手中正把玩着那支发簪。金簪在灯下泛着微光,被他修长的手指缓缓转过,像一柄极细的刀。

“多谢楼主相救。”

“不知我该怎么称呼姑娘,感业寺的明空,还是武才人。”

武元照眼神微动,面上仍旧平静:“蜃楼果然手眼通天”

“姑娘昏迷至今,刘熙刘尚宫失踪的消息已在宫外传开。官府总会查到你,然后满城通缉,如今整个盛安,敢帮你,能帮你的,只有蜃楼。”

“蜃楼敢冒着被官府发现的危险救我,看来在楼主心中我有更重要的价值。”

“现在说价值?还为时尚早。”楼主端详着那发簪,语气漫不经心,“你早先服用了我蜃楼的药,毒性被暂时控制,不过要真正解毒,却需要真正的解药。”

“楼主费劲心机是为了什么?”

蜃楼楼主端详了下那发簪,“我实在好奇你和魏王的关系。”

魏王?武元照在心中将这两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

楼主是魏王的人,还是要与魏王作对?武元照内心算计着,一时转过数个念头。

“魏王,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她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怨色,如此,进可攻退可守,若是魏王的人定不会追究,若要与魏王作对,她便是那人最好的棋子。

“哦,这是何意,可我听说魏王对你用情至深啊”,帘后人似乎来了兴致。

“他说他心悦我,可他终究是没有来,这簪子,不要也罢。”

帘幕中的人,手指忽然紧了紧,而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没想到魏王用情至深,倒是找了个有趣的女人。”

那人拍了拍手,像是终于摸到了一枚有意思的棋子。

“那么这样,蜃楼可以解决你身上的命案和通缉,只要你助我们,完成一个与魏王有关的任务。”

“楼主请说。”

“有人想买魏王的命,可惜,魏王狠绝狡诈,蜃楼前往接触的细作都有去无回。”

武元照心口一跳。楼主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轻飘飘的,却像蛇信子擦过她耳侧。

“而你的任务便是接近魏王,然后伺机杀了魏王。”

武元照抬眼:“楼主真是说笑了,魏王多疑诡诈,杀他难如登天,此任务不可能成功。”

武元照确信自己在说魏王“多疑诡诈”的时候对方的眼睛眯起了一下,似是不屑。

“嗯,此言有理啊,那怎么办呢?”

“我亦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蜃楼楼主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装了一个药丸,说:“有了它,你就可以多活半月,在这期间,我需要你传回魏王的信息,一次机密情报,换半个月的活路。这买卖,你做不做?”

那个时候武元照只想着活路,想着在两方势力之间周旋,却忽略了蜃楼楼主面上的阴毒。

“成交。”便,一口服下了。

离开蜃楼时,她见到了月儿。

那是她先前在蜃楼赎身救下的女子,也是武贵妃的女儿。月儿被两个卫兵拖着从庭室里出来,衣袖上沾着灰,脸色惨白,却仍旧死死抿着唇,不肯求饶。

其中一个卫兵骂道:“胆子真是大了。蜃楼千金难求的极品解毒丸都敢偷出来,五百条命都不够抵。”

另一个人低声道:“若不是楼主今日心情好,只怕早拖出去剁了。”

那卫兵把人拖行到自己处,说是因为赎身将人给放了。


于是武元照就开始伺机前往魏王营地。

中途被刺,幸为魏王所救。

礼泰骑在马上,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垂眼看她,眉目冷淡,像是看见一只主动撞进网中的狐狸。

“元照姑娘怎会出现在此地?”

武元照抬头,笑得虚弱又从容:“或许是天意。殿下救我一命,元照自当报答。”

礼泰挑眉:“报答?”

“我会为殿下所用,助殿下一臂之力。”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哦?”

武元照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眼底有一种近乎危险的愉悦。

她疑惑魏王兵马为何离盛京如此之近,却又不好贸然探听,便作罢。而这,也使她漏过了最重要的线索。

之后,她开始在两方人马之间周旋。

期间她得知魏王要去袁礼臣处的消息,也知道魏王兵马兵分两路,去查找长孙无忌暗设计谋,杀害朝廷忠良的证据。

她一方面压下了魏王要对付长孙无忌的消息。为了自保,一些简单消息显然不够有诚意。她最终将魏王的目标袁礼臣暴露出去。

她想,至少这件事还在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

至少礼泰不会真的因此死,至少她还能活。

是夜,战士们围着篝火,正在片肉吃,一边吃着,一边还打量起她和礼泰。

她感受到了那些灼热的视线。那目光热得很,似乎正在八卦这主公与这位贸然出现的女子是何关系。

礼泰将烤好的肉递给她,忽然问。

“元照不觉得,你出现在我们行进的路线上,似是有些蹊跷?本王倒是有些好奇,你心里打得什么主意。”

“哦,是吗?我还以为魏王一开始见我便会问我,不会这样一路带着我。”

礼泰只是笑笑,“你不是说,你会为我所用,助我一臂之力。”

“那么,魏王信吗?元照的话。”武元照的手在袖子内缓缓攒起。

“那,自是不信的。”

“这样魏王还放任我和你在一起,看来是相当信任元照,元照定不负所托。”或许自己已经不知道这句话之中参杂了几句真心。

“只是好奇你出现的原因而已。”礼泰往前凑了凑,“哦,心悦我?”

“魏王这只是有我想要的东西而已。”

想要什么,武元照不知道,感情、生命,还是什么,武元照无法分辨了。

“想要什么?”

“自然是,想要魏王,只想要你。”一句看似谁也不会信的荒唐话。

两个人四目相对,他们就像斗兽场中的野兽,谁眨眼就要被另一个人吞噬一样。

没有人分开,凑得越来越近了,两个人的熏香交织在一起,像是两只困兽一绝雌雄。

“哦,是吗?我相信了。”

“主上!马匹、粮草都已经查点清楚了,前锋发来消息,明日我们便能够到袁礼臣处。”副将的声音忽然打断两人之间几乎贴上的气息,也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试探。

“好的,知道,下去吧。”

一夜无梦。

蜃楼的信鸽送来了新的药丸,武元照拿到了解药,可她知道,这是用她和礼泰之间的情谊换来的。

奇怪,他们从来都是合作关系,哪来什么情谊?但是当她吃下解药,她便觉得他们之间又远离了一步,很奇怪。就好像是在献祭着什么,换来片刻的安宁一样。武元照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向来是要把命掌握在自己手上的,谁也无法阻止。

可之后呢?

她隐隐知道这个结局,不算好,不算遭,她只能接受,她想这或许是宿命,但她会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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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泰受伤了,为了保护自己,生受了袁礼臣一刀。

那日夜里,她为礼泰包扎。

帐中烛火昏黄,药味混着血腥气,一点点漫开。

礼泰半解衣衫,肩背裸露,肌肉线条因忍痛而绷紧。他隐隐的汗珠挂在他的胸肌和锁骨上,顺着锁骨凹陷一点点滑进半敞的衣襟里。

那药膏抹上去的一刹那,他的身体便极轻地颤了一下,胸膛在她掌下骤然绷紧,喉间压出一声闷哼,像是被疼狠了,可眼尾却泛出一点红,像是疼得厉害,又偏要忍着。那副样子落在武元照眼里,倒比他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模样更勾人。

她闻见他皂角的香味,混着一点点荷尔蒙的味道,很香,像是初雪的寒梅,藏锋中淡淡透出一些傲骨,又在指尖下微微发烫。

仿佛只要她再多按一寸,便能逼出他更多不肯给旁人看的失控。

武元照的手指沿着伤口边缘停了一停,她不该多看。

可她还是看见了他紧实的肩线,看见胸膛随呼吸起伏,看见腹部在衣襟半敞间隐约收紧。

有时候她确实想摸摸他的腹肌,看看是不是有八块;也想戳戳他的胸,看看是柔软的,还是有弹性的。但是武元照止住了,她想还是不要过多的亲密,留了念想,实在是残忍。

“你在想什么?”

“在想,殿下究竟对元照是什么情感?

“哦,你不知道吗?”礼泰侧眼看她。

“元照不知,不过元照想我们大抵是相同的。”

相同的爱,相同的恨,相同的利用,相同的不舍。

她低头重新包扎,心中却想:你可知在你教我用匕首刺向对手的时候,当你与我肌肤相贴,教我习武,教我搏击,教我如何一招制敌的时候,你是否会想到将来的一天,杀死你的恰恰是你最信任的人呢。

突然礼泰抓住武元照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肌上。

啊,是软的,但是也很有弹性。随着他的呼吸,肌肉微微起伏,带着一种活物般的弹性。

“想摸便摸。”那是唇边噙着的一点笑。

“可是元照没有很想。”还是很心动的捏了两下,啊好像有什么凸起来了,圆圆的有些膈手。

“你的眼睛想。”

“哦。”

可那一夜之后,武元照传给蜃楼的消息,迟迟没有落笔。

又到了半月之期,武元照传信给蜃楼,说礼泰因为和袁礼臣产生冲突,背部受伤。

而这次,她没有获得解药的回信,只是说,她不真诚,却再给了她一次机会。

她承认,是她托大了,她不理解自己怎么会偏向礼泰,而不是偏向让自己活。

是夜她好好反省了自己,元照啊,媚娘啊,怎么能因为一把胸肌,就这么上了当了呢?

第二日,她重新回信说,礼泰应该和袁礼臣达成协议,暗中为盟,只是礼泰对此事有意避着自己,可能性很大,但不明确,先前没有好贸然汇报。

果然,这回信鸽带来了新的解毒丸。


就这样,他们一直在一起出没。

一起在各方斡旋,揭开长孙无忌的野望,寻找长孙无忌的证据,她再不敢隐瞒情报。隐瞒这种事,再一不再二,还是小命要紧。

但每次当收到解药一口吞下的时候,她都觉得这半个月的光景像是偷来的。通过背叛独活,连真情都被作为筹码,押注在天平之上。

“主上,最近我们的行动都颇为不顺,像是情报被泄露,恐队伍中有细作。”

是的,长此以往,连下属都发现了端倪。

“主上,我们近日盘算下来,发现异动是从元照姑娘前来是产生的,怕是……”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还是要靠欺骗,自己的足智多谋算计了自己人,苟且偷生。

“武元照,说是不是你?”

“元照并……”,“未”字还没有出声。

“不是她。”那是礼泰坚定的声音,但是她不知道为何,听出了声音中的一丝忐忑和彷徨。

“此事暗中查,再议。”

是夜,礼泰温着一壶酒到元照房间。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桌上酒盏清亮如水。

“似乎很久没有月下对坐过了,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是在画舫,元照撞破了殿下处理私事。”

元照装作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从容对答。所谓处理私事,其实是杀人。

礼泰把酒盏斟上。

礼泰笑了笑:“是,当时本王给你机会,咱俩第一次合作。”

“当然记得,第一次似乎并不很圆满。”哪是不圆满,简直任何一步踏错,都是万丈深渊。

礼泰将酒盏推到她面前。那酒色澄清,映着月光,像一杯无色无味的毒。

“本王一直很欣赏你,你犹如皎月。”

武元照垂眼看酒:“那日魏王殿下,为何留我?”

“因为你是一把利器,用得好了,就是杀向前的屠刀。而你,别无选择。”

“但是元照一直想知道,魏王为何送我那把簪子。”

礼泰手指一顿。

“先前说过了,顺便打的,觉得适合你,总要给盟友点礼物。”

他顿了顿,又道,“哦对了,倒是没见你戴过,可还在身侧?想给你亲手戴上。”

走之前,还要留个念想吗?武元照盯着那杯酒盏,里面澄清的酒液,就像是要把她一眼望尽。而她也永远再拿不出那枚簪子,就像他们的关系,一去,就再无返回的可能。

“丢了。”

“丢了?倒是可惜了。”

“当了,换了通关文牒。也算是,物尽其用。”她用着最恶毒的方式说话,她在想自己的巧舌如簧呢,似乎是丢了。

“物尽其用”一语双关,既是簪子,又是人,好狠毒的话啊,她明明知道这时候要活命,说些情啊、爱啊,或者甚至什么我怀了你的孩子什么的,都比这么冰冷无情的话管用。但是,她就是不想了,这样至少不痛,都如此了,还有什么好骗的呢?

礼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当了?也好,本王在元照这,似乎一直很好用。”武元照心口一刺。

“今夜明月正好,陪本王酌饮一杯吧,女儿红,很配你。”

终于,来到了吗?

“好,敬王爷。”武元照双手合拢,颇有礼数的喝下。

他竟,没有皱眉,甚至毫无反应。是了,不要对我动情,你我情谊都是虚假而已,都是我骗你的而已,没错,这样才是对的。

“好了,味道如何?”礼泰问。

“陈坛佳酿。”

“如此,喜欢便好。陪我坐一会儿。”

原来,还不放心,要等到武某毒发才走吗?

于是他们默默的抱在一起赏月,就好像之前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能够闻到礼泰寒梅的体香,感受他的温度,很热很烫,饮酒后的身体充血,有点硬邦邦的,但又很有支撑力。他一手揽着她,掌心覆在她腰后,不紧不松,像是怕她逃。是吗?她不知道。

就这样,一刻、两刻,她终于在最后一刻,开始贪恋起他的温度。不能说,不要说,就抱一抱,放松下这一刻,唯有一刻的真心。


咦,没有吗?没有毒发吗?为什么她还能感受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甚至感受他的手慢慢摸在她头发上的触感,很轻柔,很宽大。却是他这样的人少有的耐心。

她忽地抬头,盯上了礼泰的眉眼。

“怎么了?”礼泰低头看她,那是一双很深沉的眼睛,此刻有些迷惑。

“殿下怎地邀我饮酒?”

“新酿的女儿红,月中月亮最圆,莫非元照不愿陪我赏着圆月?”

“不,没有。”武元照看着他。

愿意的,偷来的,也愿意了。


他们终于找到了扳倒长孙无忌的证据。

那是袁礼臣藏在旧宅佛龛后的半册账簿,另有一封早已泛黄的密信,写的是长孙氏如何假借先帝名义调兵,如何借边关军饷贪墨养私兵,又如何暗中牵连朝中旧臣,逼死忠良。

若此物送入礼治手中,长孙无忌这些年仗着顾命旧臣之名压在皇权之上的手,便会被连根剁下。

武元照看着那半册账簿,指尖一点点收紧,这是魏王想要的东西,亦是她以为自己活命的尽头。

若她将此事告诉蜃楼,礼泰必然功亏一篑;若她不说,半月之后,她身上的毒便会发作。

她已经出卖过他太多次,泄露过他的行踪,试探过他的部署,甚至连袁礼臣之事,也是她亲手送出去的消息。

她这一生向来不怕背叛别人,也不怕被别人背叛。

可偏偏到了礼泰这里,她竟开始怕了。

怕他知道,怕他不知道,怕他知道后露出那种“原来如此”的眼神,更怕他不知道,仍旧用那种笃定的声音说——不是她。

那日夜里,她独自坐在灯下,拆开月儿送来的信。

月儿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快,像是趁无人时匆忙塞进鸽筒里的。

“传闻蜃楼楼主常入宫,有时三五日不见人影,回来时衣上有龙涎香味,不像江湖人,倒像宫里贵人。蜃楼里的人都说楼主无情无爱,男人女人都入不得他的眼。可我瞧着,他真真是个奇妙的人,自己开了风尘馆,自己却不入风尘中。”

武元照读到这里,忽然笑了。

无情无爱?真是好福气。

这世上最要命的,便是情爱。她原以为自己聪明一世,早该把这东西踩在脚下,拿它当梯子,拿它当筹码,拿它当刀刃。可真落到自己身上才知,情之一字,竟不是软肋,而是一根扎进骨缝里的刺。

拔出来会疼,不拔出来,也会疼。

她将信慢慢烧了,火光映在她眼底,像两点将熄未熄的星。

今日她回蜃楼复命,她知道长孙无忌定然对魏王有所防备,而自己在魏王眼中也不干净,他定然也有后手,而自己将去做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

可她也有自己该做的事,她要去杀蜃楼楼主,杀了那个攥着她命的人,杀了那个把她和礼泰之间每半个月偷来的安宁,都称斤论两卖出去的人。

楼中依旧香雾缭绕,珠帘深重。楼主坐在帘后,手中把玩着一只锦盒。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漫不经心地叩着盒盖,一下,又一下。

“做得很好。”楼主道,“这是最后的解药了。”

“谢楼主。”她一步步上前,神色温顺得近乎恭谨。

楼主将锦盒递来,在他手指松开的那一瞬,武元照袖中寒光骤起。

那是礼泰教她的招式,贴身、疾进、腕沉,刀锋不走胸腹,只刺面门。

礼泰曾握着她的手,在帐中一遍遍教过她。那时他站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背,手掌覆住她的手背,呼吸落在她耳侧,声音低得像在说情话。

“这一招,知道的人不多。对方若不是极熟悉本王的路数,躲不开。”

那时武元照笑他自负,如今,她用他教的招,要杀另一个人。

匕首破帘而入,直逼楼主眉心。

可帘后那人竟在毫厘之间偏头避过,衣袖翻起,反手扣住她的腕骨。

武元照瞳孔骤缩。

不可能。

这世上能躲开这一招的人,不该有几个。

“武姑娘果然勇猛。”楼主低笑,“不过你如此变卦,倒叫我如何把解药给你?杀了我,你也会死。”

武元照没有回答。

她腕骨被扣得发疼,却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初雪里那支发簪,想起他笑着说“顺便打的”,想起袁礼臣旧宅那一刀落下时,礼泰挡在她身前,血溅在她手背上,想起那杯像毒酒一样的女儿红,她以为自己会死,却只是被他抱在怀里看了一夜月亮,想起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胸前,轻佻又认真地说,想摸便摸。

原来她竟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人要死的时候,想起的不是权势,而是这些荒唐又无用的瞬间。可恨,无趣,又觉得自己好像活了过来。

可她仍旧刺了过去。

第二击挑开了楼主脸上的面具,面具坠地,发出一声轻响。

底下露出的,竟是礼泰的脸。

他眉眼含笑,唇边还有一点被刀锋擦过的血痕,显得整个人越发危险,越发鲜活。

“谋杀亲夫?”他慢悠悠道,“小元照?”

“为何是你?”

礼泰没有立刻答,他抬手,指腹擦过唇边血迹,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

“所以你为了帮我,竟然连解药都不要了?”

武元照狠狠盯着他:“为何是你?”

她想后退,却被礼泰一把攥住腰,整个人抵到墙角。木墙微凉,她后背撞上去,呼吸一滞。礼泰欺身压近,一膝抵在她裙摆之间,将她退路封死。他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扣住她持刀的腕,力道不重,却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近到他身上的寒梅香混着一点血气和檀香,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自然,一直是我。否则为什么我会派你来接近我,而不是那个收集了很多情报的堂主。本王可对你用情至深啊。”那是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武元照咬了他掌心一口。

礼泰吃痛,却笑得更深:“还咬人。看来精神倒好。”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彼此彼此。”礼泰俯身,唇几乎擦过她耳侧,“你不是也骗了我许多次么?”

武元照目光冷得像刀:“所以蜃楼楼主呢?”

“自是死了,蜃楼早与长孙无忌有牵连。那老狐狸想借蜃楼杀人、探信、断我羽翼。我若等他动手,未免太被动。礼泰慢慢松开捂着她嘴的手,指腹却仍停在她唇边,“所以本王先一步杀了楼主,接了他的面具。”

武元照冷笑:“楼中无人发现?”

“楼主本就行踪诡谲,数日不归也是常事。何况蜃楼卖命不卖心,谁管帘后坐的是人是鬼。”他顿了顿,“再说,本王学他说话,学得不像么?”

“那你让我接近魏王、伺机刺杀魏王,也是为了戏弄我?”武元照胸口起伏,眼底几乎烧起来。

礼泰看着她,终于收了笑意。

“不是戏弄。”

“那是什么?”

“你想不到吗?试探你。”那是一个看上去阴恻恻的笑。

“试你究竟会为自己活到哪一步,也试你会为我退到哪一步。”礼泰低声道,“若我不给你找点事做,你这样的人,为了活路,怕是真会来杀我。倒不如我亲手给你一条路,让你在我的局里走。”

“所以我泄露的情报——”

“大半是我让你看见的。”

“袁礼臣——”

“也是我想让蜃楼知道的。”

“那些解药呢?”

礼泰看着她,眼底终于闪过一点极淡的心虚。

武元照心口一凉:“说。”

“假的。”

她怔住。

礼泰道:“补气安神的药而已。味道苦些,药性温和,吃不死人。”

“那我的毒——”

“早解了。”

武元照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礼泰看着她:“月儿偷出来的那颗极品解毒丸,才是真正的解药。你昏迷时,她已经喂你吃下去了。”

武元照眼前忽然闪过月儿被拖出来的样子。

那卫兵说,蜃楼千金难求的极品解毒丸都敢偷出来,五百条命都不够抵。

原来如此,原来那不是随口一骂。

这几个月里,她以为自己每半个月都在用背叛换命,以为自己只能在礼泰与生路之间反复割裂。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已不必死。

而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算计自己。

“礼泰!”

“嗯。”

“你真该死。”

“是。”礼泰竟点头,“可你方才不是没舍得么?”

武元照猛地抬膝去顶他,却被他侧身避开。她另一只手去夺匕首,礼泰反手扣住她双腕,将她两只手一并举过头顶,按在墙上。

她被迫仰起脸,这姿势太狼狈,也太危险。礼泰单手就能制住她,另一只手却抚过她的侧脸,动作轻得几乎不像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武元照咬牙问。

“因为你太聪明,也太会骗,骗得了我,必先骗过自己。”礼泰道,“若我直接告诉你,毒已解了,你会如何?”

武元照没有答。

她会走,她会换一个身份,躲开盛安,躲开礼泰,躲开所有可能让她心软的人。也有可能在去寻找自己的路上,去实现功业和抱负的路上。

或者她会继续留下,却再也不会露出真正的选择,他们就会成为真正的星星,永不靠近。

礼泰低声道:“你会把真正的自己收得干干净净,叫我再也看不见。”

武元照冷笑:“所以你就骗我?看我为了那一颗假药,在你和蜃楼之间来回挣扎,很有趣吗?”

“有趣。”礼泰坦然道,武元照眼底杀意更重。

他却又说:“也难受。”她一怔。

“我看着你每次吞下那药,像吞下一口罪。看着你明明已经偏向我,却仍旧逼自己传信。看着你在我面前笑,在我背后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礼泰喉结轻动,“我确实设了局,可我没有想到,这局会让我自己也不好过。”

“你活该。”

“嗯,我活该。”

“你就是想看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是。”

“想看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是。”

“想看我会不会为了你,放弃自己以为的最后一条命。”

礼泰沉默片刻。

“是。”

武元照几乎被气笑了:“魏王殿下好大的脸。”

礼泰看着她,忽然低声道:“我不敢直接问。”

武元照一顿。

“我若问你,元照,你可愿为我舍命?你会笑我。”礼泰道,“你会说,殿下莫不是疯了?你会把所有真心都藏回去,然后送我一句物尽其用。”

武元照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恨极了他这副样子,把人算计到底,又偏偏像是真的疼。

“你不是也一样?物尽其用,我们一样。”

“是。”礼泰靠近她,“所以我把我自己,也给你用。”

“放开。”

“不放。”

“礼泰!”

“武元照。”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叫她,声音沉得厉害,“你今日若真死在这里,我会疯。”

她怔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礼泰吻了下来。

那不是温柔的吻。

是撕咬,是争夺,是两个人都不肯认输的交锋。武元照偏头去躲,他便追上来;她咬破他的唇,他便扣住她后颈,将血腥味一并压进她唇齿之间。她被他按在墙上,却仍旧想夺主动权,舌尖抵过去,像刀锋撞刀锋。

他们谁也不肯先退。

津液混着一点血味在唇齿间交换,呼吸乱得不像话。礼泰的手从她腕间滑下,扣住她腰侧,将她往怀里一带。她撞上他的胸膛,听见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完全不像他面上那样游刃有余。

武元照终于喘息着推开他一点。

“你满意了?”她声音微哑,“试出来了?我会为你死,你很得意?”

礼泰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

“不。”他说,“我后悔了。”

武元照一怔。

“我原以为只要你在我局中,我便能护住你。可看见你方才真的刺过来,看见你明知没有解药也要杀我,我才知道——”他停了停,“我受不了。”

武元照没有说话。

礼泰捡起地上的锦盒,打开。

里面不是药,是一支簪。

正是她当给蜃楼的那支发簪,金簪静静躺在盒中,簪头在灯下泛着微冷的光,像一段被他们亲手折断又重新拾起的旧年初雪。

武元照怔住。

礼泰道:“最后的解药,从来不是药。”

他把锦盒放进她手中,“是这个。”

武元照看着那支簪子,许久没有动。

武元照忽然觉得喉间发涩,她想笑,想骂,想捅他一刀,又想狠狠抱住他。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问,“那你与礼治呢?”

礼泰眼神微变。她抬眼看他:“你假扮楼主,查长孙无忌,拿到证据,却未必是为了自己登上去。你若真要皇位,不该把证据送给他。魏王殿下,你还有一局没有告诉我。”

“我的元照,果然聪明。”礼泰看了她半晌,忽而笑了。

“少来。”

“是,我与礼治已经谈过。”


三日前,夜色深沉,宫门将闭,礼治屏退左右,只留一盏灯。礼泰从暗道入宫,身上仍带着蜃楼的香气,像一只刚从夜色里游回来的鬼。

兄弟二人隔案而坐,案上放着半册账簿、一封密信,以及一枚沾血的旧臣私印。

礼治看完之后,许久没有说话。

“皇兄想要什么?”礼治问。

礼泰笑了笑:“陛下觉得臣想要什么?”

“你若想要朕的位子,今日就不会来。”

“陛下英明。”

礼治抬眼看他:“你要朕封你为王,给你兵权,让你去北境。”

“长孙旧臣一倒,朝中必然震荡。陛下需要一个人镇住外患,也需要一个人离开盛安,让群臣安心。”礼泰道,“我去北境,替你守边,也替你担下那些猜忌。”

礼治沉默良久,“你为她来的?”

礼泰没有答,可不答,便是答。

礼治忽然笑了,笑意却很淡:“她竟能让皇兄让步至此。”

礼泰道:“陛下不也是因为她,才肯信我一次?”

礼治握着那半册账簿,指节微微发白,他当然知道武元照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柔顺,不安分,不肯做后宫一枝供人赏玩的花。她眼里有火,有野心,有不该属于闺阁女子的锋芒。这样的人,放在任何男人身边,都是危险。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无法不看她。

礼治爱她的清醒,也忌惮她的清醒。他想留她在身边,却又知道,若真将她折进金笼,她迟早会恨他。

而礼泰懂她,这才是最令他刺痛的地方。

礼治慢慢道:“皇兄要带她走?”

礼泰答:“若她愿意。”

“若她不愿意呢?”

礼泰沉默片刻,笑了一声:“那便让她自己选。”

礼治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哥哥比从前陌生许多,也与自己不一样。

他的哥哥,从来骄狂,从来不肯低头。可看似手段狠辣,对于元照,他竟愿意让她选,不是施加恩惠,不是囚禁,而是把刀柄交到她手里。而他不一样,他看着软些,却实实在在是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女人离开的,即使是骗,即使是囚禁,也,再所不惜。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礼治闭了闭眼。

“长孙无忌倒后,朕会封你为北境王。你即刻离京,非召不得返。”

“臣领旨。”

“至于武元照——”

礼治顿住,那一瞬,他像是终于将某样东西从心口割下。

毕竟还,不是自己的女人。他这么对自己说,但是心中的天平却也实在有所偏向。

“她若要留,朕给她位分,给她前程。她若要走,朕不拦。”

礼泰抬眼看他,兄弟二人对视许久,谁也没有笑。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大度,这是他们唯一能给她的尊重。

后来长孙无忌伏诛,旧臣党羽被一一清算。朝堂之上,礼治终于收回被架空的皇权;朝堂之外,礼泰受封北境王,择日离京。

消息传到武元照耳中时,她正在窗下梳发。

礼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支失而复得的簪。

“还敢拿出来?”武元照从镜中看他。

礼泰笑道:“自然。物尽其用。”

武元照挑眉:“魏王殿下如今胆子越发大了。”

“北境王。”他纠正她,“已经不是魏王了。”

“哦。”武元照慢悠悠道,“北境王殿下。”

礼泰垂眼,替她挽起一缕发。

这一次,他没有说是顺便打的,也没有说只是给昔日盟友的礼物。

他只是将那支簪子插入她发间,动作极慢,像在完成某种迟来的仪式。

武元照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镜中的他。

“北境苦寒。”

“嗯。”

“路远。”

“嗯。”

“王爷这是要我跟你去吃苦?”

礼泰俯身,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在铜镜前。他没有碰她,却让她整个人都落进他的影子里。

“不是要你。”他说,“是问你。”

武元照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簪,指尖一点点滑过冰凉的纹路。

从前这支簪子救过她一命,又被她拿去换了一场局。如今它重新落在她发间,不再是筹码,不再是信物,不再是谁递来的试探。

只是选择。

她慢慢回过头,看向礼泰。

“若我不去呢?”

礼泰眼底一暗,却仍旧道:“那我等。”

“等多久?”

“等到你想来。或者等到你亲手杀了我。”

武元照盯着他半晌,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拉低。

这一次,是她先吻上去。

礼泰怔了一瞬,随即笑着扣住她的腰,将这个吻接得更深。

窗外盛安春风正起,远处宫城巍峨,像一只终于松开的巨兽。权力仍在那里,野心仍在那里,血与刀也仍在那里。

他们都不会变成良善的人,也不会为彼此退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他们只是终于承认——

满腹欲望的两颗星星,靠得太近会被碾碎。

可若一起坠落,也未必不能砸出一片新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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