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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元照爱犬,更偏爱野犬。
“铁鞭、铁檛加匕首”,就这样吸引、镇压、对抗、周旋,其乐无穷。那是一种丝丝入肉的征服感,强强对抗的宿命感,也有彼此试探、彼此撕咬时才生出的畅快与默契。
礼治懂。
所以他从不怀疑,武元照或许曾经、甚至始终,都更喜欢礼泰一点。
毕竟野犬难得。驯服一匹烈马,比养一条忠犬,终究多了几分惊险,几分魅力,几分叫人欲罢不能的征服快感。
“陛下,昭仪已做决定,留魏王一命。”
凌霄作揖回禀的时候,礼治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说若异位而处,照儿,会这样护着朕吗?”
凌霄不敢答。
礼治其实也不需要答案。
因为这个假设,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父皇不会留下一个可能手足相残的皇子承继大统。武元照也不会选择一条真正的恶犬做自己的夫君。而他礼治,从来都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合适”,意味着稳定,意味着只有他坐上皇位,才可能保全他们二人;意味着礼泰若为帝,必然赶尽杀绝,也意味着武元照若站在礼泰身侧,只会永远陷在猜忌与搏杀之中,不得不收敛锋芒,处处防备。
刺激是刺激。
可刺激终归低效。
而武元照要的,从来不只是刺激。
礼治不曾后悔自己的决定,“合适”便是好,便是赢,他自幼便明白,赢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谈情分、谈仁慈、谈爱。
只是有时候,“合适”也意味着寡淡。
像一碗清汤,温热,妥帖,养人,却终究无味。
或许有时候还是嫉妒的吧,他和武元照终究不会有轰轰烈烈的激情,更多的是相敬如宾,同仇敌忾,彼此成就,彼此依靠,这些当然都很好,那也够了。
但是真的,够吗?
所以他还是去了衙狱。
在礼泰假死,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回京的前一夜。
那一夜的牢狱阴冷潮湿,烛火昏黄,石壁上的水痕慢慢流下,照着这个凉夜。礼泰手脚皆缚,镣铐下的身体还留着审讯后的鞭痕,衣袍破损,发丝凌乱,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惧。
他走进去,凌霄端着一壶鸩酒。
“魏王。”
礼治停在他面前,属于年轻帝王的威严已经在此显露。
“朕来送你最后一程。”
“皇上身体矜贵,来这荒凉残破的衙狱作甚?”唇角微动,似笑非笑,宛如一只斗败的野犬。
“你见了武昭仪。”礼治垂眸看着他。
“是,怎么?皇上的暗卫遍布京城,想来臣与昭仪说了什么,皇上早已知道。”
“放肆!如今已是罪臣,竟还敢——”凌霄只觉可恨。
礼治抬手,止住了他。
“是,罪臣礼泰。”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嘲弄这个称呼,也像是在嘲弄自己这一生。
“皇上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再来问?昭仪从未对臣动心,一切本就是臣一厢情愿罢了。”礼泰的嘴角淡淡勾起,仿佛自嘲般笑了笑,笑自己的真心,也笑自己的命运。
片刻后,礼泰忽然抬起头,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片压不住的不甘。
“皇上,臣嫉妒你。”
礼治只是看着没有说话。
“你有父皇的宠爱、心爱的女人、权力地位江山,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为何你这般好命?而现在却要在这里,看罪臣苟延残喘。”自知生死,礼泰似乎也不在乎什么体面,那一声声宛如质问,只叹命运的不公。
“而臣呢?臣去抢,去夺,去争,去杀,到头来一无所有。为何?”
“为什么?”
为何?礼治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哪有为何,礼泰他不懂。
那支被武元照留在手中的簪子,那句明知会惹他猜忌、却仍要说出口的”留魏王一命”,他哪懂,他明明得到了一切。
朕难道就不羡慕嫉妒你吗?
“兄长,你要的太多了。”
可笑,他明明拥有过最昂贵的东西,却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当局者迷,他永远不会告诉礼泰他拥有过什么,他拥有的东西太贵,自己永远无法得到。
那是一颗真心,一颗武元照或许从未完整交给过他的真心。
她选择他,是因为他合适。因为他顾念亲情,因为他能留礼泰一命,因为他是唯一不会让一切两败俱伤的选择。
多好听,多体面,多可笑。
为什么将激情给了皇弟,却将身体与权力留给朕?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礼治缓缓拿起酒壶,替礼泰斟了一杯酒。酒液落入杯中,清亮无声。
他抬眼时,眸中那点温和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恨戾的目光。
那才是真正的礼治。
九五至尊的男人,哪个会是简单的人。
忠犬不过是他的伪装,温顺不过是他的筹码,他披着最无害的皮囊,赢了皇位,也赢了她身边的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礼泰抬头看着礼治,眼中竟有几分痛快的讥讽。
“你的昭仪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她若是知道了,只怕会被吓到,礼治啊礼治,你骗了多少人?”
“不重要,她一辈子不会知道,”声音平静。
“皇兄,好好上路。”
礼泰仰头一饮而尽,动作竟很利落,像仍是从前那个纵马横刀、不可一世的魏王,而礼治看到他的目中泛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是终究握不住追求一生的东西。
“皇弟,照顾好她。”
礼治的手指微微一紧。
可笑,好一对苦命鸳鸯,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罪人。
“拖走,废了武功,做个庶人,算是为了媚娘。”
凌霄一怔,随即低头应是。
礼治没有回头,牢门在身后合上。
夜色沉沉,宫城遥远,风里带着将雪未雪的寒意,让他想起武元照初看他的眼神。
那是在她与魏王的合作之后了,或许晚一步,终究是时机不对。
或者也是对了。
那眼神好像是温和的,审度的,亲近的,利用的,或许还有夹杂的一点喜欢。
谁知道呢?那个时候武姐姐和魏王同龄,自己对于她可能还是个小不点吧。
武姐姐,即使你的心可能不完全属于我,那也是无妨的。
只要权力在这里,机会在这里,你就会在这里。而你的礼治弟弟,永远都知道,怎样把你留在身边。
武元照多次驳回过礼治立后的想法,甚至只是封妃,她也曾婉言推拒。
“陛下,时机不对。”
“陛下,如今长孙太尉等老臣势大,王皇后才是后宫表率。”
“陛下,多去皇后那里走动,王皇后对臣妾有恩。”
她望着他时,眉眼柔和,语气恭顺,像是真心替他思虑,替朝局思虑,替王皇后思虑。
但是那一句一句温柔,是劝诫,更是一把把温柔的刺刀。
礼治懂,武元照不信任自己能够保护好她,不信任自己是否真的偏向她,就像是两个人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膜布,不曾真正交心。
“当然,都听照儿的。”
礼治把这些归因于自己,是自己无能,无法掌握父皇曾经留下的权臣。再等等照儿,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够强,但是不能心急,需步步为营。
帝王之术最忌心急。想要什么,就得一步一步去取;想要留住什么,就得先学会忍。
这对于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而这忍的对象,是长孙、是王皇后、是门阀,又何尝不是……她。
而这一等,等来的却是他们女儿的离世。
那一日,公主发病得急。
内殿里烛火摇得厉害,宫人跪了一地。安宁小小的身子蜷在锦被里,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呼吸一声轻过一声。
武元照就在榻边,她没有喊太医。或者说,她没有立刻喊太医。
礼治赶到时,殿内安静得近乎可怖。
那种安静,并不是无人惊慌,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惊慌已经没有用了。
安宁本就病弱,这一场有预谋的急症。是的,来得太凶太急,即便是太医来了,也是药石难救。
礼治明白。
他甚至明白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冷,都觉得颤抖。
他太懂了,那个眼神,是在算计,是在谋划的。
武元照坐在榻边,手里还握着安宁的小手。她的眼眶是红的,神色却很稳,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轻声道:“陛下,皇嗣遭人谋害。”
礼治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应声。
那一瞬间,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安宁已经留不住了,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既然留不住,那么她的死便不能只是死,她要让这个孩子的命,成为一把刀。
一把刺向王皇后、刺向长孙一族、刺向那群盘踞朝堂多年的旧臣的刀。
但又,何其残忍。所以,那个孩子,真的是在父母的爱中诞生的吗?数个日夜,他不断的在睡梦中问自己,是吗?自己应该怎么做。
她不是一个孩子,那是一个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撕开后宫秩序、撕开长孙氏防线的机会。
对吗?照儿?
他忽然想起她曾经无数次拒绝他时说过的话。
时机不对,时机不对。
原来她一直在等的,不是什么承诺、宠爱,更不是那点温顺得近乎可怜的真心。
而是,时机。
可笑又可悲的是,时机来了,却是用他们女儿的命换来的。
礼治看向安宁,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口叫他几声父皇,没来得及学会在宫里讨人喜欢,也没来得及明白自己的出生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是公主,是皇嗣,是武元照腹中生出的血脉,也是一枚棋。
一枚生时被所有人端详、死时被所有人利用的棋。
他不是应该一直明白的吗?帝王的孩子,从出生起便不只是孩子。他们身上连着宗室、朝臣、外戚、名分与未来,每一声啼哭都可以被解释,每一场病痛都可以被拿来权衡。
他懂这些,他太懂这些了。
可当他真正看着安宁躺在那里,唇色一点点褪尽,胸口几乎不再起伏时,他还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剜了一下。
很疼,但此时此刻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像一个父亲那样疼。
礼治不知道。
他只知道,武元照需要一个孩子,需要一个可以稳固宠爱的孩子,需要一个能让她在宫中不再只是宠妃的孩子。
而他也需要,他需要一个她与自己之间无法抹去的证据,需要一条血脉来证明,她不是只因为权力才留在自己身边。
武元照终于抬眼看他。
她眼中有泪,不是假的,礼治知道那不是假的。
她是真的伤心,她是真的舍不得安宁。
可这并不妨碍她在伤心的同时,清醒地把安宁的死作为筹码,推向权力,推向那个有利的位置。
这才是武元照,这才是他爱着的女人,残忍,清醒,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便,配合吧。
“封锁内殿。今日侍奉公主之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宫人伏地称是。
“传太医,大理寺,刑部,内侍省入宫。”
凌霄立刻应声:“是。”
“朕要亲查。”
亲查二字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武元照仍坐在榻边,手里握着安宁小小的手。她的眼眶是红的,泪痕还未干,神色却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
那本是轻微的动作,旁人并未看见,但是礼治看到了。
“陛下,安宁是臣妾的女儿。”
武元照慢慢站起身,向他跪了下去。
“臣妾想亲自查。”
礼治垂眸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懂了。
她怕他。
怕他查得太深入,怕他顺着那些细枝末节查到旁人,查到王皇后并未真正下药,查到这桩案子最开始并不是她口中那样干净分明。
怕他看见,她如何在安宁病危的那一刻,没有立刻喊太医;如何在孩子最后一口气还未断尽时,便已经替她的死找好了最有用的去处。
她怕他知道,她不是临时起意,因为她的悲痛是真的。而谋划,也是真的。
原来如此。
礼治心中的痛意涌了上来,但又变成更钝、更冷的痛,在这皇城中,他突然发现是那么空寂。是不是错了?自己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先有权力,后有爱情,会有吗?
可能是不会的,权力,是自己的情敌,而自己唯一能拥有的爱情,却要情敌来维系。
照儿,你连这个也不肯信朕。
可你不知道吗?朕早就知道,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会疼,却从不会因为疼就停下脚步。
知道你抱着安宁时是真的伤心,也知道你已经在心里替王皇后、替长孙氏写好了罪状。
礼治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她那么聪明,那么冷静,那么可恨,也那么叫他无法放手。
他本该继续查下去,本该以帝王之怒掀开这座宫城所有遮羞布。
可若他真的查下去,查出的不仅是礼忠,不仅是王皇后的无辜,也会查出武元照那一点不能示人的谋划。
那时,他该如何处置她?治她的罪吗?恨她吗?还是逼她亲口承认,她连他们的女儿也可以拿来做局?
礼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不想要那个答案。
有些真相,一旦被查明,便再也不能装作不知。
而他这一生,最擅长的,原本就是装作不知。
“起来。”
礼治替她拭去泪痕,声音温柔。
“安宁是你的女儿,自然该由你来查。”
凌霄猛然抬头:“陛下……”
“由昭仪主查此案,内侍省、大理寺、刑部皆听昭仪调遣。”
“朕只要一个结果。”
武元照望着他,眼睫微微一颤。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口,他也没有问她究竟知道多少。
那层薄薄的膜布仍然横在他们之间,只是这一次,礼治没有试图掀开它。
他只是隔着那层纱,温顺地、安静地,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不查了,照儿,不查了。
既然你怕朕查,那朕便不查,你要这个案子成为王皇后的罪,那它便只能是王皇后的罪。
既然你要安宁的死成为你的阶梯,那朕便亲自替你扶稳这一级台阶。
他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安宁,小小的孩子躺在那里,像一盏终于熄灭的灯。
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可他脸上仍是温柔的。
忠犬不该追问主人藏起了什么,忠犬只该在主人需要的时候,低下头,叼起那把递来的刀。
时日久了,那就是忠犬的坐标。温水煮物,润物无声。夜归的旅人见惯了一盏灯,便会渐渐忘了,自己也曾经走得惯黑路。
会习惯的照儿,武元照会离不开礼治,而忠犬只需要等待。等到猎物自己走进笼中,还以为那是归处。
武元照一直觉得自己朝中可用的心腹很多,李益府、礼勣、季怀忠……哦,对了,自己两个扶不上墙的哥哥也勉强算吧。
但是最近她却觉得有些许的不一样,怎么说呢,一颗棋子究竟在不在自己手中,会有第六感吗?
“皇后,李益府的奏疏。”内侍递上来一份折子。
“讲的什么?”
“说如今世家盘踞京畿,门荫相承,坐享祖宗余泽,却不知边塞风霜,不识军伍艰苦。与其让这些门第子弟空食俸禄,不如遣往边塞军营历练,既可整肃门阀骄气,又可充实边防,一举两得。”内侍小心的一字一句念过。
“倒是惯会抵刀子。”这一刀递得正合她意,将那些锦衣玉食的高门子弟逐出京城,叫他们也去尝尝风沙铁甲的味道,倒也算痛快。
“准了。”
三日后,季怀忠入宫奏事。
这人寒门出身,文章写得锋利,性子却沉稳。早年几次上书针砭时弊,不知得罪了多少世家门阀,被压在地方多年,几乎无人问津。后来还是武元照在一堆积年的旧荐书里看见他的名字,随口向礼治提了一句。
“照儿觉得好,便用他”,礼治他当年是这么说的吧,于是准调他回京,自此季怀忠便也为她斩除长孙太尉一党,立下过汗马功劳。
那日礼治也在,他帮她磨墨,“照儿的字越来越有锋芒了。”
武元照望着他:“陛下看得只有字?”
“嗯,照儿的字极好看。”依然是纵着,爱着。权力这东西,都能与之分享。
“臣妾批了什么,陛下不怕?”
“朕九五至尊,有什么可怕的?照儿又不会害朕。”
季怀忠入宣政殿议事一事,是武元照亲自批,亲自宣的。
“陛下,皇后,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元照有些疑惑,听一听倒也无妨,“说。”
季怀忠道:“臣昨日见中书省传出议令,欲遣世家子弟赴边塞军营历练。”
“臣以为,此议立意虽好,却恐伤边。”
“怎么说?”武元照没有作声,倒是皇帝表现出好奇。
“世家子弟入军,若能吃苦守纪,自然是美事。可若不能呢?”季怀忠顿了顿,“边将管得轻了,军士不服;管得重了,京中怨声又起。到时军营里多出的不是兵,是一群不能杀、不能罚、不能死在边塞的人质。”
武元照终于转过身,“季御史这话,是替世家说?”
季怀忠俯身:“臣不敢。”
“不敢,还是不是?”
“臣寒门出身,谈不上替世家说话。臣只是觉得,要折世家之势,未必要借边军之骨。”
这句话落下,殿中静了一静。
礼治指尖轻轻点在杯沿上。
武元照望向他,“陛下觉得呢?”
礼治笑了笑:“季卿问得是你。”
武元照眼神微动,“问臣妾?”
“折子是照儿批的。”礼治语气温和,“自然该由照儿听他说完。”
季怀忠伏身:“臣失仪。”
武元照看着他,忽然笑了,“季御史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季怀忠道:“臣从前如何?”
“从前锋利得很。”武元照走回案边,拿起那封折子,指尖轻轻敲了敲,“如今入了朝,倒学会绕弯子了。”
礼治低声笑了笑。
武元照看向他:“陛下笑什么?”
“朕只是觉得,照儿眼光好。”
“臣妾眼光好?”
“你荐的人,敢在你面前说不中听的话。”礼治道,“总比只会顺着你说的人好。”
武元照看着他,礼治神情坦然。太坦然了,很干净,这件事但与他无关。
可真的是这样吗,季怀忠今日入宫,真的只是一个被她提拔的寒门臣子,恰好看见一桩不妥的政令,恰好赶在他俩都在宣政殿时,说了几句逆耳忠言。
“既然季御史有话,便说清楚。”武元照将折子放下,认真听这谏言。
季怀忠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边镇粮道图,图纸摊开时,武元照看见上面几处红墨标记,准而细,不像是一个文臣的手笔。
“边塞三镇今年风雪早,粮路本就吃紧。若此时平白添一批高门子弟过去,不只要添护卫、添帐房、添随从,连同他们在军中的安置,也会成为一桩麻烦。”
季怀忠只是将图纸推到她面前,“皇后若要动世家,可以动他们的荫官、动他们的田籍、动他们举荐门生的路子。边军那里,最好不要。”
武元照低头看着图,片刻后,她道:“这些是谁教你说的?”
季怀忠一愣,就是这一愣神,让武元照像是抓到了什么。
但也只有一瞬。
礼治将茶盏放下,抬眼看她:“照儿觉得有人教他?”
很奇怪,像是在解围,但是这并不应该,想来是自己看错。
武元照没有看礼治,只看着季怀忠,对方俯身,“无人教臣。”
“那这图呢?”
“兵部旧档,臣昨夜借阅。”
“昨夜?”武元照笑了笑。“季御史倒是勤勉,这兵部档案也是调得细致。”
季怀忠额角微微见汗,却仍低着头:“臣受皇后知遇,不敢不勤。”
挑不出错处,武元照看着季怀忠,又看了看礼治。
礼治没有替季怀忠说话,也没有替她说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像一个最宽仁的帝王,任由臣子与皇后当殿辩政。
可他越是这样,武元照越觉得那层雾更重了。
她伸手,将那封折子推回礼治面前,“那便缓一缓吧。”
礼治问:“照儿想好了?”
“季御史说得有理。”武元照淡淡道,“整治世家,也不急在这一日。”
礼治笑了,“好。”
可武元照分明看见,他伸手合上折子时,指腹正好压过她批下的那个“可”字,轻轻一抹。
那天夜里,帝后用膳。
礼治替她盛了一碗汤,礼治低头,将剔好的鱼肉放进她碗中。
“皇上觉得世家该怎么下刀。”
“晚饭也聊政务吗?”
武元照看着碗中那块鱼肉,刺剔得干干净净,“只是问问而已。”
“想动世家,当然没有错。只是有些刀,用得太快,便容易割到自己的手,”又像怕她不高兴,“不过照儿的手想来最稳,商量着来一定不会出错。”
武元照暗忖,与今日季怀忠所言一致。礼治一向如此,危险的话说一半,温柔的话补一半。
她忽然道:“季怀忠是臣妾荐的人。”
礼治点头:“皇后高明,荐得好,与我大唐有益。”
“陛下用得很顺手。”
礼治笑了笑:“照儿荐的人,自然好用。”
“臣妾怎么觉得,他如今倒更像陛下的人?”这句话说得轻,像一句玩笑。
“照儿的人,不就是朕的人么?”礼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过她腕上的玉镯,“还是说,照儿已经要同朕分彼此了?”
软得委屈,软得又让她心疼。
她感觉礼治拉起自己的手,轻轻的啄吻着,绕得她心痒,又把手放在他的鼻尖嗅闻,像一只向主人讨要奖赏的小狗。
“照儿又怕我,朕担心。”
“皇上也会担心吗?”
“担心啊,怕照儿觉得朕不肯站在你这边,不敢放手去做。”
他的眼睛明亮,像是在邀请,好像他想要亲的不只是她的手,还有她的脸颊、颈侧,那目光慢慢偏移到下面,或许还有在下面一点的位置,充满了缱绻。
武元照被蛊惑的那样凑过去,那吻在眉心,亲近而不庄重,充满了尊重,就像是永远站在她身边,让她放手去干。
他太会了,她疑心,他拆招。是拆招吗?不是的,拆招是招数,而礼治那是退让。
却又让她无法再往前逼问。
“想吃荔枝了~”
“想吃便吃,公粮都交给照儿了,照儿可不许整日想些有的没的。”
季怀忠如此,礼勣也如此,武元照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是得了疑心病。
“礼勣这个人,陛下从前用过?”
“用过,大司空,管武将,从前不理朝政,还多亏了照儿奔走,拉入阵营之中。”
“照儿问的不是这个。”
礼治放下书,侧头看她。
“那照儿问的是什么?”
武元照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很慢,像亲昵,可她又不由得审视。
“臣妾只是觉得,陛下身边能用的人,比臣妾想象得多。”
礼治任她替自己理衣襟,低头看着她的手,“朕身边能用的人再多,也比不上照儿一个。”
武元照一顿,他没有否定,是的,他从对自己不说假话,却也说不定不全说实话。说一点,漏一点。
“你看,朕又说错话,惹照儿生气了?”
“没有。”
“那照儿为何又这般看朕。”又是那双眼睛,真诚的看向自己,雪亮而明媚。
“臣妾在想。”武元照轻声道,“陛下到底是信臣妾,还是哄臣妾?”
礼治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他甚至笑了,“有分别吗?”
武元照眼神微冷。
礼治却接着道:“朕若不信你,何必哄你?朕若不想哄你,又何必……给你想要东西?”
“臣妾想要什么,皇上知道吗?”武元照今日非要问到底。
权力,朕知道啊,朕的情敌,“不是朕吗?照儿,不想要朕吗?那朕真的很伤心了。”
委委屈屈的,不敢逗弄了,怕是又要哭出来,武元照这么想。
礼泰退出舞台后,礼治愤恨这恶犬的生态位,倒也是总要有一人占着。
他够狠,够忠心,更会攀咬,递上来的刀从不问会不会伤到旁人。世家厌他,旧臣恨他,连朝中许多新贵也畏他。武元照却觉得这样的人好用。
恶犬自然会伤人,可若恶犬只咬她指向的人,便比那些温吞忠厚的臣子省事得多。
但是礼治从未在她面前说过李益府不好,让照儿用着放心。
只不过,一日夜深,凌霄入殿回禀。
彼时武元照已经睡下,帷帐低垂,只露出一截乌发。
礼治坐在外间灯下,翻着凌霄呈上来的密卷,卷中写着李益府如何暗中结党,如何收受地方官员厚礼,如何借武后之名压迫朝臣,又如何将依附他的门生安插进要紧衙门。
“陛下,要动吗?”
灯火照在他脸上,将那点素日里温顺柔和的神情照得极淡。
“不急,先收好。”
“是。”
“证人、账册、往来书信,都留活口,不要惊动他。”
凌霄迟疑片刻:“皇后那边……”
礼治抬眸看了他一眼,凌霄立刻噤声。
礼治指尖轻轻敲着卷宗边缘,眼底没什么笑意。
李益府又是条恶犬,真叫他厌恶。魏王罢了,已经被逐出了局。可李益府不同,他每日在朝堂上咬人,在她面前献策,替她冲锋,替她试探,替她做那些礼治不能明着替她做的事。
好用,别叫照儿用得习惯了,但总会有新的恶犬,留着吧,至少这条处理起来简单。
“留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后来武元照回忆起来,总觉得明明灭灭间,俱是礼治的影子。
有的东西被收拢,但又不是夺权,政策、权力、用人、朝廷中自己的鹰犬,似乎都没有被干涉过,却又觉得有一只大手贴着她。但是转过身去,那只大手只在她累的时候抱住她,一切在她手中,似乎又都在某个更安静的人手中。
是那天措不及防的徐敏慧坠楼一事,手中甚至留一份血书,栽赃嫁祸于她。
她沉默了,她看到皇帝的手中一紧,却什么都不问,只说信她。
那话太快,又让她疑心是不是他早已什么都知道了。
礼治当然知道不是她。
徐敏慧坠楼前见过什么人,血书是谁递进去的,凌霄早已查清,可礼治偏偏什么都没说。
“朕信你。”快得不像查明一切后的笃定,倒像是一种不问缘由的偏袒。
说得快,手微抖,眉头微蹙却故作轻松。
武元照抬眼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瞬间。
礼治也看到了,他要的,正是这一瞬间。
让她知道他或许疑心她,却仍然坚定的选择她,让她知道即使满宫风雨、血书在前,能什么都不问,便站在她身边的人,只有他。
“陛下不问?”他听见那个声音颤抖。
“不问。”
“若臣妾说,与臣妾无关呢?”
礼治伸手,替她拂去袖上一点溅起的血。
“那便无关。”
武元照指尖微微一顿,那句话太纵容,也太危险。
她分不清他是真的知道她无辜,还是已经认定她有罪却仍要替她遮掩,跟分不清这份偏爱,是安抚,是试探,还是某一日可以反手扣住她的证据。
礼治却只是握住她的手,温柔依旧。
“照儿,回去吧。”
他知道她会想。
越想,越会记得此时此刻,记得在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像是看穿她,又像是包庇她;像是随时可以审判她,却偏偏俯身替她擦净指尖的血。
忠犬不必去咬住,只要让主人在每次风声鹤唳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他的怀抱。
那便是忠犬的美学。
一如那时王皇后的囚禁之所。
“武元照,你午夜梦回时,可曾梦见那个孩子?”王皇后忽然笑了,笑声又尖又破。
“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皇上,可你骗不了我。证据是假的,我没有杀你的女儿。是你。是你借她的死,杀了我,也废了长孙。你才是那个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人。”
门外,礼治停住了脚步,凌霄跟在他身后,脸色骤变。
殿内烛火昏黄,将武元照的影子映在门纱上。她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许久,她才开口:“皇后娘娘疯了。“
王皇后又笑起来,“我疯了?武元照,你怕不怕?你怕不怕皇上有一日知道,你这双手到底沾了多少血?”
武元照没有答,她转身向外走。
门被推开时,她正对上礼治的目光。
廊下露水很重,湿气沾在他的衣摆上。礼治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惊诧。
可他过于安静了,安静到武元照一瞬间几乎无法判断,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她停在门口,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凌霄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礼治先开口,“朕想露水重了,便想着来寻你。”
他说得温柔,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武元照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她轻声问:“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礼治走近一步,替她拢了拢披风,“刚到。”
他垂眸看她,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发生了什么吗?”
武元照指尖微微一动,那一瞬间,她分明从他眼中看见了一点东西。
不是怀疑,或者说,不只是怀疑。
那里面有痛,有冷,有某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也有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听见了,他或许早就知道了。
可他仍然问她,发生了什么吗?
这比质问更让人心惊。
武元照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张极细的网中央。那张网不勒人,不见血,甚至温柔得像披风,像灯火,像夜里等她归来的怀抱。
她可以挣开,至少她以为自己可以。
礼治不会拦她,他从来不拦她,他只会站在那里,等她自己走回来。
“没什么。”
武元照终于道,“王皇后神志不清,说了些疯话。”
礼治点头,“那便别听。”他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夜深了,朕带你回去。”
武元照任他牵着,走出那座囚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王皇后的笑声还在身后断断续续响着,像一把锈钝的刀刮过骨头。
可礼治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稳稳握着,就像是在徐婕妤那次一样坚定。
稳到武元照竟有一瞬间觉得,只要他不松手,身后的那些疯言疯语、血书尸骨、朝堂风浪,便都追不上她。
这个念头生出来时,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她怎么会需要这样的安稳?
她明明从来只信自己。
是的,忠犬的美学便是,让她知道,他也许什么都知道。
又让她没有证据证明,他真的知道。
这便足够了。
一个骄傲的人,不会轻易沉沦于全然的信任,全然的信任太廉价,也太像愚蠢。
可若那个人明明对你猜忌,明明早已看清你袖中的血,明明可能猜得到你藏起的刀,却仍旧选择站在你身侧,替你遮风,替你递帕,替你将尸体与证据一并处理干净——那便不同了。
那不是信任,那是纵容,是共犯。
是明知你满身罪孽,仍然俯首称臣。
武元照爱恶犬,爱博弈,爱刀锋相抵时那一点让人血热的危险。
礼治便给她危险。
给她一寸若有若无的怀疑,给她一瞬似是而非的冷眼,给她足够刺痛她骄傲的审视。
然后再给她怀抱,给她退路,给她永远站在她这边的错觉。
“铁鞭、铁檛加匕首,”武元照会这些,但是她也忘了“巴掌与蜜糖”、“萝卜与大棒”,驯马与驯服一个野心家,并不一样。
久而久之,她便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驯服他,还是在依赖他。
礼治最明白这一点。
忠犬不能太蠢,太蠢的忠犬,只会叫主人厌烦。
忠犬也不能全无脾气,全无脾气,便只是器物。
他要让她知道,他会痛苦,会猜疑,看得到,也记得。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走,仍然低下头,叼起她递来的刀。
这才是忠犬的坐标。
不是无知无觉的顺从,而是明知一切后的停留。
武元照总有一日会习惯的,习惯她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他;习惯她每一次试探,都被他温柔地拆解;习惯她以为自己握着权柄,握着恶犬,握着朝堂上那些新臣旧臣,却始终有一只手,在底下承托着她。
她会以为那是她的胜利,以为她终于驯服了天下最尊贵、也最不会背叛的一条忠犬。
可礼治不急,他只需要等。
等她在风声鹤唳之后,主动走回他身边。
等她在满地血腥里,先看向他的眼睛。
等她终于把他的怀抱误认作安稳,把他的影子误认作归处。
到那时,她便已经落入忠犬之手。
而她自己,甚至会以为那是她亲手选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