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不知道我的名字。
别说名字了。遇见他之前,我不通人语,连思维都断断续续,像清晨升起的雾气那样稀薄。
我最怕雾。这种看得见,却抓不着的东西就像从冰冷的石板缝里冒出来的白色幽灵,冷不丁就要扑过来,无声无息地吞掉一个小孩——像我这样,没人管,更没人疼的小孩。
我不认识任何一个人,自然也不清楚世上还有死,还有鬼。我应当没什么好怕的。可我就是怕,生来就怕,怕到缩在我暂时占有的那个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还好,我的脚心还是暖的。我踩在我偷来、捡来的一些破裂的丝绸、锦缎之上,它们不仅为我蔽体,提供温暖,还是我唯一的玩具。无聊时,我就用手指头描着上面绣线的形状,拐过来,再拐过去。被我频繁地拿来穿盖,那些线条有时会崩开,于是我就随意挪动指尖,跳到临近的另一块刺绣上。大象就这样连上了小鸟的翅膀,孔雀反而长了条鱼尾巴。我不认得这些动物,但这种胡乱拼凑能短暂地将我从恐惧中解放出来,我很喜欢这样。
那些碎布中,有一块我格外珍视。它是一块浅金色布料,上面用深色的线绣着许多圈圈,中间还缀着无数个黑点。比起那些刻画生动的动物图案,这块布显得呆板沉闷,但我莫名钟爱它。从我有记忆起,它就陪着我,还散发出一种热烘烘的,令人怀念的好闻味道,让我不舍得将它丢弃。即使它已经饱经风霜,碎成了细长的一条,已经不能再让我裹着睡觉,我仍把它留下来,模仿外面那些大人捆在腰上。
那个大雾弥漫的日子,我就这样在墙角自娱自乐,直到天快黑了,我才发现自己还没吃过东西。
糟了。照我的经验,这个时辰那些大人大多已经关上那一扇扇装饰着漂亮宝石的门,点燃一盏盏灯和一根根蜡烛;而我也失去了趁他们端着托盘匆匆经过时,从拐角伸出手,摸走一块烤饼或果实,然后再顶着骂声快速溜走的机会。我只能眼巴巴地站在门外,把脸贴在琉璃窗子上,窥视里面的热闹。屋里的那些或红或黄的光芒是道天然的屏障,把我永远隔绝在见不得人的阴影里。
可那天,不知怎的,我不甘心就这么忍受一整晚咕噜作响的肚子。我抱着一丝希望来到庭院里,哆哆嗦嗦地在雾气间穿梭,眯着眼睛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寻觅一点儿不小心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被那些比我机灵的老鼠拖走的残羹剩饭。
地上毫无收获。不过,借着黄昏时微弱的光线,我倒是在花园角落的枝头上发现了一只小鸟。
它一身毛蓬蓬的黄色羽衣,翅膀下缘有些黑色,让我想起我最喜欢的那块布的图案。在这个傍晚,它和我一样孤零零的。它犯了什么错,让它的同伴把它也抛下了吗?
怅惘只有一瞬间。趁它还没转头,我捏住手中那块边缘锋利的小石头,向那个覆盖着羽毛的小脑袋掷过去。雾太浓了,它甚至没注意到我的靠近,那便不可能从我和老鼠抢食中磨练出来的投技下脱身。
果然,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沙哑的呜咽,小鸟便跌了下来,落到我张开的手掌上。
我赶紧揪住那截只有手指粗细的脖子,使劲一扽,免得它趁我不注意从手心飞走,那我就又得饿肚子了。
然后,我捡起那块染上猩红的石头。那刺鼻的腥味,是能让我活下来的味道。舍不得浪费这点儿琼浆,我忍不住伸出舌头,舔向——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是那些雾气里的妖魔终于来抓我了吗?我跳将起来,撒开腿打算狂奔,可我的手腕却被什么东西固定住,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有什么资格怜悯那只不幸的小鸟呢?同样是在雾天一时大意,落入了某个并不精巧的陷阱,我只能狼狈地扭动身子,嘴里模仿那些争吵的大人,胡乱叫嚷,盼着有人能来帮帮我——尽管我活了这么些年,他们从未伸出过援助之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我的嗓音和发狂的野兽没什么区别。附近宫殿里的人听到这等毫无意义的凄厉惨叫,都以为天降邪祟,纷纷关门闭户,不敢出声。
挣扎了一阵,我渐渐感到那抓住我的东西是柔的,暖的。它既不像雾气那样冰凉,亦没有落下巴掌,扇得我身上火辣辣地疼。
也许这只小鸟归他所有,却被我抢走了?于是,我按照偷食物不幸被抓时的步骤,将攥着的鸟儿举起,呈到那个模糊的人影面前。
影子没有出声,而是缓缓弯下了腰,好像是想仔细端详我的贡品。雾气中浮现出的那张脸,有着缎面一样光滑的蜜色皮肤,刺绣一般精致的线条。我很少隔着这么近的距离见到大人的脸,因此分辨不出这张脸的美丑。见到我,他们都捏着鼻子;就算是要打我,也只会拽着我身上的布条,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可那双沉静的黑色的眼睛看过我手心的小鸟,就转过来,直率地望向我,望向我缠成一团的长发下的双眼,让我无所适从。
他应当是好看的,这是我擅自的主张。因为不知为何,见到他,我那颗刚解除恐惧,慢下来的心脏,又逐渐吵闹起来。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又紧张,又害怕,却又不是讨厌的那种害怕。这对我来说太过陌生。
我只好将空出的左手盖到胸口,试图压制那个不听话的器官。遇见闹腾的小动物时我都是如此,只消捂一阵,它们就安静了。
但那个漂亮的人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因为他皱起眉:“你怎么了?肚子饿了吗?”
我听不懂他的话,却茫然地点了点头。这是我和大人打交道时,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沟通方式之一。有时候,我点了头,他们就笑着冲我吐口痰,然后干干脆脆地离开。
可眼前的人没有离开,他打量着我,又看向我手心已经不动弹的小鸟,说:“你打死这只鸟,是为了填饱肚子吗?”
我继续拼命点着头,尽管我依旧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我相信,这一定会引我走向好的结果。因为这人突然蹲下身,用自己修长,强壮的双臂,抱住了蓬头垢面,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我。他温暖的胸膛贴向我时,我竟丢下了那只来之不易的小鸟,本能地将双手绕到他背后。那时,我才摸到他背上的伤痕,许多道新鲜的、滴血的伤痕。
不过比血腥味更诱人的,是他身上扑面而来的那股熟悉的清香,与有些带着丁零当啷行头的女人身上那种浓到刺鼻的香料味儿截然不同。我忍不住抽动鼻子,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嗅着。
简直就像一个梦,一个太过和煦,轻柔,以至于不可能成真的梦。我被这片刻的温暖所蛊惑,心下料定,就算他真的是雾里跑出来的妖怪,我也愿意跟他走。哪怕代价是永远被人间放逐——对我来说也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不是吗?
是梦,就总要醒的。过了一会儿,我不情愿地被他从臂弯里扯出来。他站起身,拉着我的手,说:“跟我走,我带你去找些像样的吃的。”
我依旧不明所以地点着头,正要迈动步伐,却觉得腰间格外轻松。糟糕,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根浅金色的布条不见了。也许是在我忙着抓鸟时,也许是在我胡乱挣扎时,那半紧不松的结脱落了。我连忙挣开那人的手,双膝跪地,焦急地在地上寻找着。
幸好,那人并没有因为我抛开他的手而生气,而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要再找那只小鸟了。我保证,我找的食物绝对比生鸟肉好吃。”
生怕他会走掉,我急切地仰起头,喉头涌出几声悲鸣。而他好像听懂了我那“呜呜”声的意思,竟也重新蹲下身子,模仿着我在地上摸来摸去。
他的手比我的大,没过一会儿就找到了那条破烂的金布。只见他用食指和拇指将布条拈起:“这是……”
我又拼命地点着头,伸出手,想赎回我的朋友。然而,他却没有放手。
我疑惑地抬起头,才察觉他的脸色变了。那两道浓黑的眉头深锁,他慢慢抬起眼,凝重地望向我。纤细的手指抚过我的脸,分开我蓬乱纠缠的额发。
我心跳如擂鼓,脏兮兮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尖锐的凝视下,无所遁形。那双眼睛翻涌过太多情绪,有欣慰,有痛惜,有厌恶……我年纪尚小,还不了解人类是多么复杂的一种生物。
回想起来,在那命运汇集的隆重时刻,我只知道害怕,害怕他是不是会丢下我,转身走掉,再也不回头。所以,我用我那小树枝似的灰色手指狠狠掐住他的手腕。那一定很痛,可他并没有出声,只是继续沉默地看着我。
终于,他缓缓站起来,并没有松开我那只比钳子拧得还紧的小手。而我也如释重负,放开了手头的力道。
“你叫底纳拉尚,今天是你的六岁生日。”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力镇定下来,但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
“而我的名字,叫阿尔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