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念完最后一句台词,阿尔图咽了口唾沫,忐忑地挑起眉毛,小心翼翼地觑着黑洞洞的后摄像头,和左边并排着的,同样黑洞洞的枪口。
镜头后,男人把目光从显示屏移开,冲阿尔图点了点头。随后,他艰难地调整着举枪的右手,好空出食指,轻触红色的圆点,再点一下屏幕中央半透明的三角。
手机下缘立刻飘出一段磕磕巴巴,毫无起伏的声音:“我是阿尔图,我被绑架了。如果不想看到男、男朋友?呃,脑袋开花?就赶紧,不,麻烦您把五百万美元……送到以下地址……”
浏览完这段堪比《房间》里托米·韦素的蹩脚演出,拍摄者沉吟片刻。似乎是在字斟句酌,如何让评价实事求是,又不至于伤到试镜者的玻璃心。
半晌,他给出了如下评语:
“念都念得磕磕绊绊的,就不要即兴发挥了。这样吧,再来一条,这次带点感情。”
阿尔图叹了口气:“导演,不对,绑匪大哥,我虽然也没有多少表演经验,但我得说句中肯话。台词不行,谁来都不好使。”
“你还挑上了?照念就行!”看肉票这嚣张的态度,自己的谨慎体贴显然全白费了。男人不耐烦地拍拍手上拿马克笔写好的硬纸板,那顶不知道哪个亚洲超市买的黑色防晒头罩里透出两道凶光。
阿尔图打了个哆嗦。他当然惜命,但他还没有那么短视。如果那一连串毫无礼貌可言的命令句传到老板耳朵里,这条小命也顶多再多留几个小时,改写不了他壮志未酬身先死的结局。
鉴于此,他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岂敢岂敢……我不是挑剔您的文采。这词儿写得简明扼要,直抒胸臆,完美传达了贵方的诉求。只有一点,真的就是一点点小瑕疵——它和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哪点写得不对?”
“恕我直言,那简直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啊!”见对方口气有所松动,阿尔图带着椅子往前蹭了两步,迫切想解释明白。直到被悬在上方的枪口威慑似的点了两下,他才老老实实缩回椅背,继续说:
“第一,目标市场定位有偏差。我算苏丹哪门子男朋友?您把这个视频发给他,怎么可能要到钱?何况,这可是五百万!要是五百块,他还可能会随手转过去,给自己换个清净。唉,罢了,我今天也是豁出去了,您这头套还有多的吗?匀我一个。咱们直接去抢银行,成功率比向苏丹讨要赎金高得多。”
绑匪放下手机,冷笑一声:“我劝你还是省点口水,别狡辩了。你,阿尔图,奥斯曼集团董事长首席秘书,和自己的老板苏丹保持着肉体关系,人尽皆知。难不成你要看证据?亲密照我可有的是。”
听了这话,阿尔图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折叠椅的四条腿被他晃得吱呀作响,给他的辩解点缀上几个不和谐音:“那些,哎,那些都是苏丹的恶趣味!苍天可鉴,我学历、背景、资历,哪一点对不起这个职位?偏偏那该死的老板,听说这个潜规则上位的版本以后,恨不得火上浇油,非要将这谣言传得全公司上下皆知!您仔细想想,谁敢在公司里明目张胆地传老板的黄谣,不要命了?除非,这黄谣就是他自己授意的——”
“好好好,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转过自己的手机屏幕。
画面映出的是公司3号会议室的前排。一位身材高挑的黑发青年站在86寸大屏面前,拿着激光笔,滔滔不绝做着汇报。样子那叫一个神采飞扬。
阿尔图还没来得及沉醉于自己的高光时刻,画面倏然放大,焦点对准了他轻微抽搐的嘴角,和额角的几滴冷汗。
等一下,他好像记起这是哪一天了。
“够了!”
喝停的话还未出口,镜头就迫不及待地摇到了会议桌之下。一只戴着浮夸金戒指的手指正沿着藏青色西裤的内侧裤缝向上捋,时不时在阻断那根剪裁精良的车线上的褶皱上绊两下。每一次指尖的骚动,都能隔着绷紧的西服衣料,引发其下肌肉的些微震颤,正巧对上演讲者的停顿,和语句间隙加粗的喘息同步。真是怪事一桩。
在大腿内侧勾了几下后,那根手指又慢条斯里地收了回去,转而绕到其后,朝那对大腿稍往上的位置发动奇袭。虽然囿于镜头角度,无法一览全貌,但也能看出那处被攻占的新鲜阵地颇有肉感,兼具弹性。证据就是不仅那只结实的手掌弹动了两下,另有一阵战栗依傍着腰胯曲线一路上涌,如过电一般。
镜头的焦点再次转移。这次,它先对准了那只肆无忌惮的手,沿着挽起半截的衬衫袖口下露出的半截巧克力色小臂,一直拍到宽阔的肩膀和胸膛。
能在大型会议上这么胡作非为的,除了奥斯曼集团的现任董事长苏丹,还能有谁?屏幕上,那张俊美的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微笑,被过长前发遮住的双眼饶有兴味得盯着的,显然不是幻灯片上可观的业绩数字,而是努力压制自己反应的秘书。
此刻,被玩弄于股掌间的青年仍在十分敬业地履行职务。但只要悉心观察,就会发现一片红云罩上了他的双颊,附带若有似无的水汽,给从容的神情添了一分朦胧的窘迫。他回头切换下一页时,匆忙抹了一把脸——不知擦的是额头的汗水,还是眼角险些溢出的泪花。
视频戛然而止。男人得意扬扬地放下手机,欣赏着刚才还趾高气昂的黑发青年露出的视频同款表情。
阿尔图红着脸,屈辱地撇了撇嘴:“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好,我有的是时间。你说,还能是什么样?”
无可奈何,阿尔图只能配合着这个诡异的被原配捉奸在床的氛围说下去:“您是不了解苏丹的为人,他就喜欢试探别人能力的上限,你进一寸,他又进一尺。一旦你不能越过那根不断抬高的那根跳高杆,摔了跤,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你,还要对你大加嘲笑。”
“所以呢?这跟你和苏丹的苟且之事有什么关系?”
“兄弟,您还不明白吗?苏丹在大型会议上这么干,就是为了衡量我的上限何在!”阿尔图痛心疾首。要是他的手能自由活动,此刻一定在狠狠拍大腿。这副样子,倒衬得绑匪像个悟性欠佳的学生。
“您想想,苏丹要是真想睡我,犯得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吗?汇报搞砸了,对他有什么好处?我得为老板说句公道话,他确实称得上暴君,但又不是昏君,不然这么大个公司,早就被他玩垮了。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测试我这个人,是否可堪大用。”
“啊?”男人有点迷惑。大集团里的门道,竟然这么深?难道自己真的……想得太简单了?
“一位值得委以重任的属下,需要什么品质?第一,要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可以灵活处理各类突发情况,这是办事的才。第二,得坐怀不乱,不受钱财美色诱惑,这是可靠的德。这两点,在刚才的视频里,不都得到了验证吗?倘若我那天没通过苏丹心血来潮的小考,当众失态,早就被连降三级了。”语毕,黑发青年舒了一口气,仿佛又亲历了一遍视频里紧张刺激的挑战,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他说得太头头是道,不知不觉,男人竟也陪他一同放松下来,连枪口都放低了点。
在大公司打工原来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套路。要是自己这个脑子,怕是招架不了几天,就要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啧啧,真是郎怕入错行。没有浪费时间,一从初中毕业就从事了犯罪行业,真是明智之举。
感慨一番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可是,刚才拍的视频,我已经发出——”
“发给谁?”
“当然是苏丹……瞪我干什么!要怨就怨你自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废话还多得很。你不愿意重拍,我就凑活着,把第一版加密发到了苏丹的邮箱,省得夜长梦多。”
熟悉的名字连着一条细细的丝线,奏响了他脑海中的丧钟。阿尔图想象着白鸽飘落的羽毛、披着黑纱的送葬队列,登时瘫软在椅子上,艰难地从喉咙深处吐出三个字:“开枪。”
“想开点!你刚刚没看画面,视频拍得可好了。你脸还挺小,很上镜!我还加了个滤镜,调了亮度。”绑匪有点过意不去。虽然视频什么时候发、怎么发,本来就是他说了算,但他莫名其妙有一种不小心把恋人裸照上传黄网的愧疚感。
“那还真是谢谢您,为我留了张好看的遗照,”缩在椅子上的受害者并没有被这一套哄女友丝滑小连招取悦到分毫。他叹了口气,缓缓挺直了腰杆,闭着眼一仰脖子,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姿态:“死在这儿,起码痛快,省去担惊受怕和折磨。好汉,动手吧!”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要的是钱!”见阿尔图一个劲儿把脑袋往枪口上凑,男人有些犯怵。他退后两步,把枪保险合上,收进怀中,然后才敢走近一些,拍着人质的肩膀,看似在语重心长地安慰对方,实则是在给自己找补:“苏丹既然这么费心考验你,总归是还要重用你。花点小钱,赎买一把用着还算趁手的刀,他也该愿意吧?”
被囚的黑发青年终于睁开眼。可是那对黑玉一般的瞳孔向上一翻,赫然是一个不屑的白眼:“对,你说得很对。我是苏丹的一把刀。但只有刀保卫主人,哪有主人护刀的道理?在苏丹琳琅满目的收藏中,他怎么可能时刻惦记某一把刀是否安好?何况,这刀连自己都护不了,那一定是是刃上生锈了,变脆了,派不上多大用场。这样一把刀丢了,被人夺了,也称不上痛失至宝,顶多算个垃圾分类。”
“苏丹……有这么绝情吗?”
“当然有!我不是说过吗?苏丹这人,发现你达不到他的期待,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刻,就会干脆利落地把人踢出局。什么念及旧情,什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么可能在乎这些。不然,他也坐不稳这个董事长的位子。”
“我不信。你可是首席秘书,人没了总会有些不方便吧。”
“好,那我们不谈这些,就看您这视频发出去,”阿尔图恨铁不成钢地继续解释,“怎么也得过了十几二十分钟吧,有回音吗?倘若我真是什么心肝宝贝,他至少要回一句‘不要伤害人质’吧?这么荒谬的内容,他怕是连个笑cry的emoji都懒得打,正舒舒服服窝在老板椅里,翘着二郎腿捧腹大笑呢。要是我死了,那他自有我的洋相可看;就算我侥幸留了一命,那他也添了个借口,可以惩罚我出言不逊。两个分支,都是乐趣无穷。缺人用,那更是无从说起。对我这个职位虎视眈眈的人可海了去了。要不是我瞧您行事也算光明磊落,都要疑心您是受他们几个指使,专程来陷害我的。”
“……”
歹徒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这些大人物果然都是些狠角色。他事先做了详细调查,一杆子下去,自以为钓到了苏丹的心头肉,没想到竟一时疏忽,只网到苏丹脚边的一只小虾米。
看来,这五百万是拿不到了。
倍感挫败之际,对面的青年及时向他抛出橄榄枝:“大哥,我看您也是个实在人,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账户里还有些点小钱,转给您,凑个出场费,也算是不白干这一票。您也就大发慈悲,把我给放了吧。”
绑匪陷入了沉思。策划这次行动时,他就没有退而求其次的打算;何况这个“其次”价值几何,他根本没有把握。
奈何,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思前想后,男人决定接受这个Plan B,但他还有要求:
“比特币。”
黑发青年忙不迭地调侃:“呦,没看出来,您还挺时髦——”
“要么你另找个人,凑点不连号的现钞送到指定位置;要么转账,必须是比特币。自己选。”看着椅子上的人质那一脸谄媚的笑容,绑匪不为所动。这是底线,不是套一两句近乎就能动摇的。
“您别误会,我没想报警。咱们这不,聊得挺投缘的吗?就当交个朋友了,”阿尔图动了动被扳了太久,已经失去知觉的肩关节,果不其然发出了咔咔的响声,“比特币也成,可我得现买。还得劳驾您帮我松松绑。”
“……”男人仔细评估了一番,把眼前俨然已经被他气得没了半条命的疲惫青年突然暴起逃脱的可能性、全程由自己操控手机通过人脸识别和重重密码进行交易的难度,以及在这段拖延的时间里被警方追踪到的可能性,通通带入复杂的公式,计算一番后,终于妥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薄屏,随意一掷。
手机立刻被两条穿着西裤的大腿接住了。只是那大腿看着细瘦,实则弹性十足,竟差点把那台新款iphone弹起来,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用并拢的腿缝夹住手机后,阿尔图刚舒了一口气,立马感到涂满汗液的手腕间隙插进了一块凉飕飕的金属。
很快,束缚着他双手的扎带就被割成两段,扔在地上。绑匪不满地看着阿尔图龇牙咧嘴地搓着手:“快点,别搞小动作。”
“大哥,给我点时间嘛。被绑了这么久,手麻得要命,不大听使唤。”
“要多久啊?”
“您要是嫌累,就把椅子拉过来,看着我操作?这样,您也好放心。”
于是,男人从善如流地把脑袋凑到阿尔图右边,维持着只有中学男生上课一起偷偷分享极品黄片时才能容忍的同性亲密距离,看着自己的肉票颤颤巍巍地点开银行账户,然后对着那个短得出乎意料的数字发出一声惊呼。
阿尔图假装没有听懂那声音中蕴含了多少失望,只能傻呵呵地赔着笑:“见笑了……”
“不可能。你当苏丹的首席秘书,一年到头就挣这么几个子儿?”
“真就这些啊,不信您看看我其他银行账户。”不对,上赶着给别人送钱,怎么还道上歉了?可阿尔图遍历一番自己各个App的“财富”展示界面,看着小数点前的位数,不免心头涌上一阵悲凉。
叹气二重唱响了七八回,直到黑发青年转过头,乞求似的看着他:“您行行好,这点零头,就留给我打个网约车吧。”
男人难以置信地抢过手机,在主界面上左右划拉,确认没有其他藏起来的小金库后,才问道:“你该不是有什么不良嗜好吧?赌博,还是打赏女主播了?”
“我哪有那个时间!是我的工资真就这么点儿。升职时大饼画得圆,可我就从来没在转账记录上见过那个数。今天说没完成KPI扣掉,明天又要你贴钱给老板买这买那,报销时又推三阻四。不买吧,老板嘴一撇,更要给你的绩效打零分。对,人家可是美其名曰,‘对你的赏识就是最大的奖励’。”
绑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犹豫着拍了拍阿尔图的肩膀:“照你这么说,我倒有个问题想问。纯属好奇。”
“兄台但说无妨。”
“你说,你这个首席秘书当的,天天跟在苏丹这么个缺德玩意儿后头伺候,忙上忙下,最后还整得里外不是人,钱也没领到多少,”男人皱着眉,疑惑地对上了阿尔图的双眼,“你到底图啥?好歹也是个青年才俊,怎么不给自己寻条明路呢?”
听罢,阿尔图一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还是把苏丹想简单了。我什么时候辞职,调岗,我说了可不算,得听老板的意思。”
“哥们儿我就是不明白啊。你铁了心要走,把东西一搬,人一撤。他苏丹再神通广大,还能奈你何?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再怎么着也不能把你绑去吧。”
阿尔图的眉毛也拧成了麻花——不是愁的,而是努力忍住从一个货真价实的歹徒嘴里听到“法治社会”和“不能把你绑去”时笑出声的冲动。
幸运的是,他做到了。他深吸了两口气,解释道:“您是真不知道吗?苏丹在黑道那边也有些势力,有专人替他处理台面上解决不了的事情,所以您说的那些个事儿,还真有发生的可能。我呢,只能等他老人家什么时候看烦了,玩厌了,我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趁他把我一脚踹走时,努力让自己滚得远一点。”
男人突然后怕起来:“这么说我绑架了你,也是我走狗屎运。如果坐在这儿的真是什么苏丹心尖上的人,那我怕是早就被机关枪扫成筛子了。”
“机关枪倒不至于,太高调了。他又不是恐怖分子。就算要杀人,他也喜欢干脆利落的方式,”阿尔图点点头,眼神晦暗,“所以呢,兄弟,打算什么时候撤?”
对于他的提议,绑匪嗤之以鼻:“想得美!别以为套几句近乎,我就会大发慈悲,一文不取就把你放了。当我做慈善呢?把你账上那些钱——”
男人突然止住了话头。胸口突然抵上一块圆圆的,硬硬的东西,他敢肯定,那绝对不是硬币。
“别动。”阿尔图见男人悄悄把手指伸向外套口袋,急忙拉开保险。但转念一想,他似乎又觉得自己没有这么紧张的必要,又松弛下来:“算了,你找吧。反正你身上只有一把枪,就是我手里这把。”
绑匪,不,现在应该称他为被绑匪,额上冒出了几滴冷汗。他缓缓地转过眼珠,看着身侧打着哈欠的阿尔图:“什么时候?”
“枪吗?就刚才,看银行余额的时候。你看得可是真专心,吃饭的家伙没了都没注意。本来,我想着,你要是愿意把我放了,我就偷偷给你塞回去。当了半个多小时兄弟,也算是好聚好散。你说说,非要拿这仨瓜俩枣干什么?”
男人点了点头:“好……那您,有什么条件?”
阿尔图似乎吃了一惊,突然直起了腰:“条件?对,还有这个来着。”
于是,在忐忑地看着黑发青年换了五个姿势,活像对着生日蜡烛犹豫的小朋友那样抓耳挠腮了五分钟之后,他终于等到了答案:“怪我,光顾着说自己的事了,都不怎么了解你。你身上有什么好东西吗?”
说着,阿尔图还扬了扬手里的枪,这个动作男人自己刚才做过无数次,但变成了枪口对着的那个人,他还是哆嗦了一下。果然,最好的换位思考就是真的换个位置。
“你问我?”
“对啊,听说过30秒电梯法则吗?给你30秒,推销一下自己。”
“啊?这……”突然被赶鸭子上架,男人支支吾吾起来。
“还剩25秒。”阿尔图看着手表表盘,耐心地为他倒计时。
没上过一天班的绑匪第一次尝到了招聘压力面的紧张滋味。他来不及捋思路,只好笨拙地开始罗列:“我有拿手菜!肉卷,邻居都说好吃。我还爱好养花,家里有一盆兰花,开得很好。对了,我还有一条比特犬,陪了我五年——”
“时间到,”阿尔图终于放下挽起的西装袖口,抬起头,略带鄙夷地看着他,“连朝夕相伴五年的小狗都要出卖,我真要唾弃你的灵魂。”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就算你让我把狗交出来,我也不会给。”男人有些心虚地挺了挺胸膛。
“肉卷我倒是挺感兴趣的,就是也没法让你在这儿给我做一盘。”
“有厨房就行。我家离这儿不远……”
“又把我当傻子,想把我引到贼窝里去?”黑发青年气得举起枪,这次正对他的脑门。
男人赶紧举起双手:“没这个意思,我的肉卷老好吃了,你不尝尝可惜。”
“好不容易得到这么一个随心所欲的许愿机会,真的很难得,我本想好好珍惜的。唉,天不遂人愿,”阿尔图没接他的话。他郁郁不得志地在原地捶胸顿足了好一会儿,才万念俱灰地说道,“算了,你走吧。”
男人紧盯着对手的动作,以慢放镜头般的动作缓缓站起:“谢谢你啊,兄弟。”
而身旁的青年只是垂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见状,绑匪终于大着胆子,转身离开。
可走了两步,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那枪……”
“不要得寸进尺好吗?赃物,没收了,”阿尔图理直气壮地说,“你再不走,我可要改主意了”
“好好好,别动气。我这就消失。”说着,他就迈开步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离开了仓库。
“……”
汽车引擎声远去之后,这片吵闹了大半个小时的空间重归宁静。两把椅子,一把枪。只有断掉的扎带暗示着一场未遂的绑架案。
在这来之不易的宁静中,阿尔图扣回手枪的保险,又掸了掸西装上的灰。接着,他举起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是一只维持捕猎姿势太久的猫,要尽力把每一根肌肉和骨头都舒展到位。
之后,他信步走出了仓库,径直来到码头边停放的一辆黑色特斯拉旁,拉开副驾驶车门。
“出来的很急吗?怎么开这辆?”阿尔图坐定,一边娴熟地拉上安全带,一边向驾驶座上留着黑色长发的男人抛出一个漫不经心的问题。
“不急,快睡着了。没想到,爱卿对付这种小角色还要磨蹭这么久。”长发男人悠闲地将左手搭在方向盘上,依旧注视着前挡风玻璃,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副驾驶上的秘书。
“那陛下可冤枉我了,”阿尔图本来还想调整一下座椅,却发现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座椅还维持在他上次使用的形态,一切都刚刚好。他继续说,“您没听见吗?我这回的表演非常精彩。”
“没。窃听器掉了,还在你公寓门口。”
“真的啊?那您可错过一场大戏。”短发青年点着电子屏。导航记录显示,早上九点三十分,车子就从公司出发,开到了码头。追踪的多半是他手机的信号位置。
九点三十分,算起来正好是他那个演技拙劣的视频发出去的时候。
“赛里曼教得不够好,我得给你换个防身术教练。”
“可是阿里木教的很管用,”阿尔图从怀里掏出那把原本属于绑匪的手枪,放在隔板上,“给您带的土特产。”
“……”长发男人瞄了一眼枪,不屑地发出一声嗤笑,转过头看向窗外。
阿尔图叹了口气。他解开五分钟前刚系好的安全带,跪在副驾驶座椅上,向着驾驶座探过身去。手臂伸直,手指轻轻托住那张半隐藏在长发阴影里的脸,转动几度,然后虔诚地献上了自己的双唇。
半晌,他躲开那条仍在恋恋不舍地剐着他齿龈的舌头,涨红着脸正要坐回去,却被情人抓住了下颚。
刀刃般锋利的目光扫过他的额头、脸颊,然后是脖子。阿尔图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垂下睫毛,如同铁面无私的判官面前的犯人一般两股战战,似是于心有愧。当然,这主要是因为跪在座位上的姿势,他的膝盖有些撑不住。
可惜,他这位外号“苏丹”的判官也并非刚正不阿。审视一番过后,他开口:“你倒是聪明。刚才这招,没对那只臭老鼠用吧?”
“陛下说笑了,他怎么配。”阿尔图赶紧赔着笑。跟着苏丹这么久,有时他还是分不清老板究竟是真的在生气,还是演演戏,好观察自己的反应。
那双眼睛继续在他脸上逡巡了一会儿,捏紧下巴的手指终于松开。看来,苛刻的收藏家终于用放大镜检视完自己失而复得的精致银器,又用细绒布擦了擦,再三确认上面没有增添一丝划痕,损伤爱物的价值。
阿尔图喘着气刚坐回座位,一个小盒子就掉到他大腿上。
“新的窃听器,”苏丹轻轻拨动档杆,启动了车子,“小心着点,不然我可要强迫你,把它安在最保险的地方了。”
短发青年不用看,也能感到那粘稠的凝视像蛇信子一般,舔着自己陷在皮座椅里的腰臀位置。他只好叹了口气:“您饶了我吧。还嫌我在公司里形象不够差吗?现在倒好,连外面的阿猫阿狗都知道了。您不知道,我刚刚废了多大口舌才争取到一个偷枪的机会。”
苏丹没有回话,只是调整着方向盘。以为自己已经说服老板放弃了那荒谬的打算,阿尔图心下窃喜,刚转过头,就看见导航的目标地设在了某家五星级酒店。
这下他也乐不起来了。
“陛下,现在才不到十一点。”
“……”
“您下午还要出席董事会议。”
“我知道。”
“那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使尽了所有策略,阿尔图终于认输了。他双手一摊,掏出手机,“您能先把我的假,批成因公外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