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摄影,是光与影的艺术。
不过显然他对除了音乐以外的所有艺术形式都一窍不通,所以相当自觉且不情不愿地充当起人体模特。窗帘后是初冬耀目而不带温度的日光,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他将自己更多的暴露在白昼的明亮中,上半张脸微妙地与屋外沉静的木本植物重合。
张亚东调整相机参数以便进行二次曝光的间隙他走过去摸索出来烟叼着,顺手点燃桌上的熏香蜡烛。房间由于搬家进程过半而显得空空落落,只剩下一些纯色的缄默的软装部分,比起住所或琴房这显然更像个方便拍摄布景的样板间。他又转过身看了看,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发出噪音之余的声音的乐器,只好两手空空地窝进沙发里,看着张亚东冲窗外以不偏不倚的同样角度按下快门,说,我想做张新的专辑。我想让你给我当制作人。
很多很多年前他说过同样轻狂无知的话,用幼鹿一样新生的湿润的眼神看向隐身在架子鼓与效果器杂乱接线之后的男人。时岁没能剪断他与音乐之间的抵死纠葛,张亚东却走到他身前来,垂下眼注视他如注视另一只飞鸟,我最近不做这个了。极浅极浅的温柔的白花香气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如有实质缓慢淹没他。
张亚东准备拍一部电影,这件事是喝酒时他知道的。他用一掷千金似的架势拍出来自己刨除打车费之后的全部身家要了两杯啤酒,惹来邻座一点善意的笑。晕晕乎乎的发酵麦芽的味道让他想起后海边的那个吻,张亚东用手指抹开冰啤酒杯壁外侧的水痕,说我准备去英国取景,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他的宣判轻巧而笃定,如同盈盈一握的晨光,仿佛年过不惑终于做好决定要将余生奉献给摄影艺术而非音乐。他将脸凑过去,极小心且专注地取下张亚东的眼镜,那是一副很温润的玳瑁框。张亚东镇静地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展现出全然坦诚且驯顺的姿态。酒吧里有年轻的摇滚乐队尽职尽责地充当背景噪音,过大音量的失真电吉他很顺利地遮掩掉依偎和唇齿相依间布料轻簌簌的摩擦声,让他耳边只充斥着某种绝望的嘶吼。他忍不住反思草率选择的合理性,或许自己同样应该去追求一些触手可及的东西而不是沉溺在懵懂时的幻梦中。只是他在不着边际的半真空里浑浑噩噩了太久以至于刚落地十分接触不良,以至于他忘记了那部尚孕育于胚胎的开山作的内容、主题、分级,也忘记了做能听得过去的音乐需要耗费大量的、无休无止的心血,和金钱。
那些他最初忘记的东西最先掏空了他,而非是谁的旁置或离去。上天仿佛为了惩罚他年少时的轻狂亵渎而要毫不留情地收回曾经慷慨降赐的一切,才华、灵感,信念,最后是意义。他无法面对吉他发出的任何一点响动就像他无法面对自己,音乐从追求变成了一场具有羞辱意味的凌迟,让他伤心且绝望透顶。他也无法面对没有张亚东的录音室和编曲工程,现代化的唱片工业显然并不怀念沙发上的两把吉他,可要将一闪而逝的知觉转化成体系需要经历太多磨损与消耗,谁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在雕琢玉器还是加速氧化。因此在某个时刻,在某个张亚东已经象征意义上离开他的时刻,他几乎已经慢半拍地意识到张亚东曾经逃避的那种恐惧。
他再见到张亚东时张亚东从遥远的欧陆漂泊归巢,带回来一大堆拍完的胶卷,仍然尚未着手的电影母本,和新的合作邀约。他于是没有开口那一句问询。相当首尾呼应的雨夜里他到张亚东家看电影,然后是看他一张一张地洗出胶片,精巧的化学物质反应下所有记忆都无处遁形,暗室里挂满了不同时态的空境,树与花,鲜少的人像。张亚东喜爱光的变化与流动,喜爱用镜头或音乐捕获它们,而非将自己投映进去。或许留存比喜爱能维护得更加长久而他也更加需要这种长久。张亚东只喜欢昼伏夜出的工作和生活,像躲避光明一样躲避纷纷扰扰的泥沙俱下,纯粹、空寂、黑暗,安静到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相信释放与灵感会诞生其中,像诞生于某种遗世独立的清高。他慢慢走过去,在靠近紧闭窗帘旁的一角取下自己那张留影,
他长久地停留在干涸荒芜的边境,世界的一切以孤独和癫狂为代价在他面前无尽地延展,幸而这种体验并非新鲜。他迷茫着、摇摆着、进一步后退三步地行走着,张亚东坐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机器前摆弄旋钮,在一切的冷眼旁观之外问他,你确定想要什么了吗。
他在喜马拉雅山脉另一端的电话那头瞠目结舌,无言以对。过去伴随这种进程的总是无休无止的交涉、争执、拉锯,音乐与音乐的互文,音乐与歌词的裂痕。两个不相交融的完美主义相互折磨得死去活来,打发出一点既不像自己也不像对方的半成品,然后直到有一个人先承受不住夺门而出说要不算了吧。张亚东坐在外间按下代表暂停的键钮,说这一遍行了挺好的,他带着张牙舞爪的不得意呛声我那儿没发挥好重新录,我只要最好的。到天色黑透电脑屏幕上层层叠叠铺满了音轨,张亚东甩上门把自己关在外面闷头抽烟,一墙之隔是反反复复纠缠的某一段旋律,重复之间的细微差别让荒腔走板的曲调愈发失真。空掉的烟盒被捏瘪扔进垃圾桶里,张亚东伸手要去开门,动作的前一秒门被从里面打开,几乎同时的一声叹气,他有点别别扭扭地说,其实你说的对。但第二天依然旧事重演,不行、不满意、重新来,张亚东不得不警告他这样下去棚时要超预算了。你其实唱的特别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撑着脸仰起头,微微皱眉,声音带着通宵后的倦怠与任何人听了都会备受安抚的平定,但你得先确定你想要什么。
然而他不知道的恰恰是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他甚至不知道录音要用到什么软件硬件和技术手段。那些模糊的知觉在被控制为声音元素然后拼装起来的过程中磨损成让他束手无策的样子。他不情愿去张亚东带领他所指的圣地也不甘愿回自己的安栖之所,迟来的无理取闹的叛逆期使他被过量的自由冲昏了头脑继而陷入某种有关生存未来的徘徊与恐惧中。他去到美国、去到英国、去到所有能找到音乐工程师而忘掉音乐的地方,仿佛失掉那些歌或者停摆在无休止的和弦里是真正的性命攸关。人声唱完只是一个不算良好的开端,拖延到无法再宽限等待,卡在自我折磨与专辑上线的死线之前,他需要一个混音师。
张亚东几乎住在了录音室里,不眠不休地赶时间紧迫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进度。最后无可奈何被生拉硬拽催着回去北京的时候经纪人手机上各路联络消息已经响成一团,他用力关上门把所有人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转过身背靠着门吐出一口气,看见张亚东正趴在桌边小憩,露出很疲倦又沉静的一点侧颜。
张亚东被他的动静惊醒,茫然与身前一大堆硬件设备和电脑屏幕面面相觑了会儿,接过他递来的烟点着试图让自己回神,磨砂轮打火机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过去把紧闭的窗帘拉开,外面是很漂亮的黎明,有着金镶玉色的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