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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着以房间为计数单位的乐器。一整墙一整墙挂起来悉心调好温度湿度养护的吉他,型号、类别、功用各不相同的键盘,成套收来的昂贵鼓组与其被肢解的零部件。
同时,还有一屋子的书。
他收集乐器,或许出于一种微妙的补偿或报复心理,根源在童年时期的物质匮乏,他不常提起但也不甚避讳的那个部分。后辈说起他,说他有着全北京最昂贵的乐器,最多数的吉他,和最纷纷扰扰的轻烟一样模糊又暧昧的桃色新闻。
他很好脾气地一笑置之。他对待音乐以外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轻飘飘的,而音乐本身又是不具象的,没有重量的。保养得当的木吉他根据板材与做工的区别像不同产地不同年份的葡萄酒一样拥有不同的色泽、温度与质感,电吉他与贝斯通常会更沉重也更丰富一些,没有组装好的架子鼓则零碎又吵闹,为了克制不必要的泛音需要反复调整鼓皮的松紧度,他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戴一副眼镜低头认真摆弄的剪影更像是位正在一丝不苟完成信号测试的工程师。安静又从容。
他也总是安静的形象。他在人前的时候说话不多,不好回答或者不想多说的问题就露出一点羞涩的笑意,微微垂下眼,没有人在看到那种笑容的时候会不知道这显而易见是礼貌的拒绝但也没有人能足够不解风情到看见那样的笑容还紧追不舍下去,安静在这种时刻足够轻盈又有力量,就像是一篇无人倾听、自顾自演奏的乐章。高潮部分自然伴随着他溢于言表的激动,放大的肢体动作,在谈论起对他有所触动的东西时他短暂地打破自持转而向外孜孜不倦汩汩流淌,既不炫耀也不菲薄。
后来他学习着、也学会了在人前说更多的话,庞大杂乱的媒体时代顶着金光闪闪的名利头衔,语言就是一种利益相关。利益相关者需要他别出心裁地点评,或者分享,两者都是他不擅长的,或许后者比前者更为不擅长。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擅长真实,但他又太擅长真诚,或者说他太擅长让那些言外之意配合着低沉缓和的声线与恳切专注的目光以便所谓的、容易被解读的真诚从语言技巧的缝隙里挤压出去。他说特别好,那是他一贯以来的口头禅,但在不同的语境下代表着不同的防御与拒人千里的意味,不过度解读的话那往往只是个为后面的“真诚”做铺垫的没有任何感情倾向的缓和的语气词,但他越来越少地说出后面那些话而尽力往前堆砌字句,于是被迫承载一锤定音的结束意味的语言又尽可拿来注疏。他仍是露出那样的笑容,带着秘而不宣的倨傲,说刚来北京那会儿人家找我做什么我都做。
他刚来北京那会儿没钱吃没钱穿,自然单子有一个算一个,看在人民币的情面上再不堪入耳的垃圾也有其独特的受众与价值标准。音乐是他的一生所爱,但把挚爱与金钱相勾连的行径似乎同目无下尘超凡脱俗的艺术家形象相距甚远。而当他停驻于北京的年月长到足够让故乡变成遥远模糊的异乡时这种生存危机仍旧没有离他远去,或许首都的生活成本正如此之高高到足以击碎每一个漂泊者稚嫩的梦境随后以面目全非的姿态艰难沉浮下去。换句话说如果艺术是他的伴侣那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在丧夫后为他守寡的贞洁烈女,所以在艺术还未降临于他或在世俗的喧嚣中离他而去时他也会不沾半点犹豫地将金钱划进思考与妥协的范畴。他善于把那些并不走心也不太违心的东西——说几句话,写两首歌,当一回制作——包装成精美的无害的温柔的明亮的糖果。在此之外是沉甸甸的筹码。
他并不回避自己的物欲。那些亮晶晶的首饰在他身上是如此的妥帖、优美、迷人,仿佛它们生来便应居于此处,而如果有人就此发难他大概会一边听着A小调圆舞曲一边柔声说我不是艺术家。他对于自己真正骄傲的东西有一种近乎傲慢的居高临下,在毫不畏缩的自得之前是因此并不介意的自谦。他说我不经常唱歌但我唱歌也挺好听,他发了一张专辑在二十天里就写完了所有歌,他说我需要钱好的乐器总是特别贵,他拥有曾经全北京最好也是最昂贵的一把吉他,朋友说他接的东西太多了该有的不该有的地方都有他,说但他回家面对琴的时候依然能够安静下来。安静成为他能留给自己,或许是音乐能留给他的唯一遗产。
所以欢愉与痛苦总是硬币的一体两面,理智与感性也总是如此。他曾经一度将追求最高的理性当作宏伟目标之一,但他所投身的另一项伟大事业又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阻碍,他需要不断的输入与输出,不断的感受。不断的爱。他也的确拥有它们,无论作为施予者还是承受者,他需要爱,没有人不需要爱,无爱的世界就像无水的沙漠不允许人的生存,或许仅仅因此他才需要爱。因此生存的最好方式并非在沙漠中找到水源而是离开沙漠。他总拥有很多,停驻,随后是离开,在啜饮爱情的甘露后抛弃一切世俗规训的责任,回归自我的漂泊与疏离。他为此感到轻微的离群索居的不安,与相洽的刻意追求的倨矜。他在爱中像一只雀鸟在晨光中啁啾,既美丽又灵动,既暧昧又轻佻,随后清晨结束了,歌唱结束了,没有哪枝树梢能留住一只鸟,留住一只无脚的鸟。它只可以一直飞啊飞,飞到累的时候就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生只可以落地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时候。
感性的音乐为他带来了许多东西,才情、纯粹、虚无缥缈的文艺滤镜。他为此读很多书。他的家里有一整屋子的乐器也有一整屋子的书,是真正可供阅读功能性的书籍而非充当门面的精装硬壳。他偶尔会叼着烟弹吉他或钢琴但脆弱的纸制品经不起消耗于是便作罢,微妙地与更平常的习惯隔开一层,或者说那本身就是包裹或武装的一层,既无法离开又无法放下,被好奇追问最近在看什么的时候他把书翻到封面,一双正在翻动书页的手,《我选择独自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