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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打开车门，把水和面包放在后座，一抬头，威斯克靠在副驾的车窗边，戴着一副黑色手套，手里夹着一根烟。他下意识摸了把口袋，空的，显然对方趁他没注意时候把他的烟偷走了。
这行为真是有些熟悉。他想。克里斯敲敲车顶，吸引威斯克微微侧身，他发现威斯克的金发松散地往下垂，他们上路的太着急，威斯克没有足够的时间打理自己，这让对方看起来更柔和。
“上车。”克里斯说，威斯克把烟掐掉，回到车内，目光又落在外面。距离他们上路已经过去七个小时，威斯克没跟他有过一次目光接触，假如他这时候还猜不到威斯克是在故意躲避，他可以辞掉一切情报工作了。
花了点时间，克里斯考虑要不要主动问威斯克还好吗，或者别的，更多他可以指出威斯克没理由生他的气，可惜从上个世纪开始威斯克生气就不需要理由，这事过去三十年也没变过。
“你还好吗？”最后他问，威斯克终于看了他一眼，他把自己贴得离车门很近，半边的皮肤都跟车门贴在一起，心理学上这是种潜逃的预兆，克里斯希望他不想真的逃，他暂时没法调集人手去抓潜逃的威斯克。
“为什么不好？”
“你说你连续工作了四天。”克里斯说，“如果你需要休息，可以现在睡。”
“我出门前喝了咖啡。”
“咖啡不能完全顶掉你的睡眠。”
“你在生物学上有所成就了吗？”
“我关心你。”
他等待威斯克再说些什么，但对方把脸扭过去了，克里斯朝他那边投去视线，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嘴角僵直，肩膀缩起，肌肉紧绷。克里斯开始真心考虑要不要趁这时候把车门锁死。
他这么做了，威斯克几乎是下意识一拳砸在车门上，一个不大的凹陷刻在上面。
八个小时前威斯克回到宿舍，克里斯躺在他的沙发上睡觉。他记不起上次看到这副场面是什么时候了，也许要追溯到十三年前，重温旧梦的体验让他在门口停了下来，直到克里斯问：“你打算一直待在那里？”
“看你来的目的决定。”威斯克简短回答，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要立即转身离开，把门砰地砸上，除了太像落荒而逃外，他找不出这个计划的缺陷。
克里斯从沙发上坐起来。“BSAA在调查浣熊市，情报显示那里有座地下建筑，你知道这件事吗？”
“你需要我的情报？”
“不。”克里斯说，“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
“我没有假期。”
“你现在有了。”
“我的研究不能缺人。”
“你们。”克里斯纠正他，“瑞贝卡告诉我你们的成果进入平稳期了，你可以离开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威斯克一顿，“多久？”
“半个月。”
“仅仅是去调查不需要这么久。”
“除非我们开车去。”
威斯克松开手，车门上的凹陷清晰可见。“你需要加固你的车门。”
“不是每天都有人朝它砸上一拳，原谅它吧。”克里斯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需要对你很客气吗？”
“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克里斯。”威斯克说，“你不需要假装关心我。”
“我不‘假装’，威斯克，你该学会接受别人的关心了。”
“我不认为这是我需要学习的东西。”
“当然。”克里斯说，“你只在乎你想要的东西。”
威斯克戛然而止，抿着唇，好半天，他说：“我会付你修车费。”
“那是保险公司的责任。”
他们又不说话了，威斯克看起来比十分钟前更紧绷，克里斯在握方向盘的间隙朝他那边看了两眼，有些后悔刚才没把自己的烟要回来。
克里斯给了他一个理由：行动需要隐蔽，不能大张旗鼓。威斯克私心觉得猎狼队长失踪半个月玩自驾游这件事，远远比他调动一架飞机载着BOW去浣熊市这事更大张旗鼓，前者足够任何暗中观察的家伙彻夜难眠半个月。
实际上，威斯克已经在怀疑这就是克里斯的目的了。
他答应下来，告诉对方自己连续工作了四天，在此期间只睡了七个小时，接着泡了杯咖啡，喝完，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换身衣服，跟着克里斯走出宿舍。
“我需要——”
“我给瑞贝卡打过电话了。”克里斯说，他站在电梯边，抵着门，等着威斯克走过来，“她答应替你处理假期问题，你可以等回来再感谢她。”
“为什么我要感谢她？”威斯克说，“她在一起针对我的绑架中贡献了大量的帮助。”
“别那么刻薄。”克里斯说，“你还朝她开过枪呢。”
威斯克走进电梯，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说他也攻击过克里斯，并且竭尽全力想杀了对方，但把他们的过去再重新拉到日光下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我想要我的东西。”
“我没有。”
“你偷了我的烟。”克里斯朝他伸出手，“拿来。”
“我不喜欢烟味，克里斯。”
“你刚才还在抽呢。”
“不代表我喜欢。”
“讽刺对交流毫无帮助。”
“这是陈述。”
克里斯有些好笑，他再次招招手，威斯克无动于衷，于是他没有再继续要。“你还是一样不讲理。”
“彼此彼此。”
“很高兴知道你一点没变。”克里斯说，“这让我们的决定看起来正确了点。”
威斯克嘴唇蠕动，许久，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把自己靠回了车窗边，重新回到那个想要潜逃的姿势。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
“嗯，我在说我们的一个共识。”
“我们没有过共识，克里斯。”威斯克说，“我们基本在每件事上都合不来。”
三十年前他们都没能达成过一个共识，没道理过了三十年之后他们能够就某件事握手言和。威斯克偶尔会认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克里斯性格里固执的那一面被逐渐放大，他跟吉尔提起过，吉尔说他要为此付一部分的责任。
那时候的威斯克问：“为什么我要对此负责？”
吉尔说：“你一直在激怒他。”
威斯克对此并不认同，激怒是双向的，当他激怒克里斯的时候，意味着克里斯也激怒他了。吉尔对他的辩解扬眉，没有评判，只是说：“嗯，这就是你们离婚的原因，威斯克。”
他不说话了，吉尔拍拍他的肩膀，恭喜他摆脱这场婚姻。威斯克觉得她更想对克里斯说这句话，但克里斯此时不在这儿，所以她退而求其次，来激怒他了。他放任她拍他的肩膀了。
“这就是我们离婚的原因。”威斯克说。他真心这么觉得。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承认这个。”
“你还有更好的理由？”威斯克问，克里斯一时没回答他，所以他把目光放在外面，天色渐渐沉下去了，没有路灯，半个小时前克里斯导航了最近的汽车旅馆，然而这个最近也有段距离。
“我不认为我们是因为这个结束关系的，威斯克。”克里斯说，“我跟很多人合不来，我不认同他们，他们也不一定看得顺眼我，战斗时很多人的压力都会通过怒火发泄，但我们仍然一起工作。”
“你想说什么？”
“我们不是非得在所有事上都达成共识才能继续下去。”他说，“即使是克莱尔也不会。”
“嗯哼。”
不远处亮起一块灯牌，他们的目的地。克里斯减慢速度，拐进内部停车场，熄火。两个人一时都没动，克里斯松开方向盘，“我们结束是因为你只想要你想要的。”他说，“那其中很多时候不包括我，威斯克。”
威斯克捏捏眉心，想反驳，但克里斯已经下车了，他在车内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打开车门，克里斯拿着一把钥匙走了过来。
“我们住在一起。”他说。
威斯克静默地盯着他手中的钥匙，半晌才开口，“我认为你说出那些话之后该给我们一段私人空间。”
“你说得没错。”克里斯假意赞同，话锋一转，“我不认为我们之间需要那个，过来。”
该死的猎狼小队。威斯克想。他们把他们的Alpha捧得更不容置疑了。
他跟着克里斯走进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克里斯打开电视，寻找频道，难以忍受这狭小空间里弥漫的氛围，所以他站起来了。
“我去洗澡。”威斯克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干嘛跟克里斯解释这个。他摘下手套，把自己推进淋浴头下，用冷水冲凉，睡眠不足，久坐，以及克里斯带来的头痛总算缓解一些。
他冲了十几分钟，发现这家汽车旅馆实在是糟糕，地漏年久失修，渗水不足，地面积攒了一滩滩水迹。威斯克抓了把头发，顶着水面看，一时之间他意识到他对上次自己盯着水面看的时刻记忆犹新，那时候皮尔斯站在他旁边，目不转睛注视着克里斯，然后轻轻用手背碰了下他的小臂。
威斯克不确定那是安慰，道谢，还是只是提醒他去跟克里斯说话，这三者他通通没有接收，他去看海面，留下皮尔斯尴尬地站在他们之间，直到直升机朝他们降下绳子。
他把水处理干净，重新戴好手套，走出浴室，克里斯没回头，指指桌上的购物袋，威斯克打开，里面堆着两条毛巾，洗漱用品和几块面包。
有那么一会儿，威斯克不想考虑为什么克里斯还会关注这个，关注他不想用旅馆的毛巾，轻度洁癖以及没有吃过食物。他接受了，坐在床的另一端擦头发，电视节目进入广告，威斯克说：“皮尔斯都没给我写过贺卡。”
“为什么他要干那个？”克里斯问。
“我至少救过他。”
“是吗？”
“或者阻止他去死。”威斯克说，克里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这句话，也没再接话，这让威斯克有点后悔。洗完澡让他丧失了一部分的警惕性，导致他无意识的跟克里斯交流了起来，而话题的选择并不尽人意。
之后他们沉默下来，克里斯去洗澡，等他从浴室出来，威斯克已经钻进了被子，背对着他躺下。他关上灯，同样躺了下来，跟威斯克保持一臂的间距。
他又做梦了。梦把他带回那个场景，他跟卡拉搞出来的BOW缠斗，一时腾不出手，克里斯被捆住，挣扎不开。
威斯克紧紧皱眉，往那边一瞥，想先判断克里斯的处境来决定如何行动，一转头，却看见皮尔斯抓起地上的C病毒药剂，就要往自己身上打。
他几乎没那么快的催动过衔尾蛇，一尾巴把皮尔斯手中的药剂夺了过来，拆开捆住克里斯的触手，拎着对方离开。
这是必要的。梦里他跟自己解释，又或者在跟克里斯解释。这是它的主场，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我必须速战速决，增强战斗力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这么说。没等克里斯的回答，也可能没有在意克里斯的回答，他抓起那针病毒，给自己注射。
威斯克从梦中惊醒，手机显示的时间是三点钟，克里斯睡在他旁边。他出了一身冷汗，坐在床上，好半天，才深呼吸，走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等他再出来时，发现灯亮了。
克里斯坐在椅子上看他，见他的目光过来，问：“你想继续睡还是聊聊？”
“继续睡。”威斯克说。
“坐。”克里斯指指自己对面的椅子，有时候威斯克真搞不明白他干嘛表现得好像给了人选择一样。他不情不愿坐下，跟克里斯对视，不肯当那个率先开启话题的家伙。所幸克里斯也没打算跟他玩那套沉默审讯。
“你做噩梦了。”他说。
“你不需要关心我。”
“你一直在发抖。”
威斯克没说话，克里斯问：“关于什么？”
“你自己知道。”
“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梦？”
他们两个同时不说话了。威斯克深呼吸，只觉得自己胸腔憋闷地像堵了什么，克里斯在这时候接管了他呼吸的权力。
“我没有其他选择。”最后，他硬邦邦开口，“那是最快速的解决办法。”
“你的快速只是在为你想要那个找借口，威斯克。”
“你一直在生气我打了病毒，这让你觉得我更难操控了吗？”
“我没有生气你打了病毒。”克里斯说，威斯克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你在生气。”他说，特别强调，“你为了这件事递交了我们的离婚申请。”
克里斯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并不是。”
“不是？”
“我生气是因为，”他顿了顿，“你想要力量，威斯克，我们那时候共同生活了四年，而你还在为你想要力量这件事找借口，你几乎一点没变，也不想为了我们的关系改变。”
威斯克瞳孔一缩，随即冷笑。“这就是你得到的结论？”
“我得到的结论是这条路对我们行不通。”克里斯说，“我那时认为你迟早会做回你自己，而只凭我没法阻止你。”
“你的推论一向很糟糕。”
“你有要否认的地方吗？”
他们对坐到六点钟，太阳升起，威斯克简单洗漱，用清水把头发顺到后面，粘固作用几近于无，在他们重新上路的第一个小时，他的头发散了下来。
中午他们最近的餐厅吃了饭，威斯克只要了一杯咖啡，喝完他靠在椅背上休息，用闭目养神来回避可能的话题。可惜克里斯已经学会如何回避他的回避。
“瑞贝卡问我们还好吗。”他说，朝威斯克扬了扬手机，“她希望我们不要打起来。”
“她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更有用的地方。”
“比如？”
“我们的研究。”
“看来你们相处的很好。”
“除了她几乎没人跟我说话。”威斯克说，“BSAA大部分的人都站在你那边。”
“你要责怪我毁掉了你的交际吗？”
“你允许吗？”
“你跟什么人约会过？”
威斯克睁开眼，多少有些无语。“别装的好像你没有监听我的通讯设备。”
“以防万一。”克里斯说，威斯克把他的贝果拿走了。
阿尔伯特·威斯克不是擅长建立关系的类型，他接受一段关系在他身边展开，远远比他主动出击建立一段关系的时候要多得多。这导致在与克里斯结束一段关系后，他几乎很难适从，他不确定一段关系还有除却某一方死亡的第二种结局，这是个值得观察的新世界，假如不是发生在他身上，威斯克很乐意旁观这个。
他花了几天重新确定行程，回到实验室，瑞贝卡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站着，拿他身边的试管，又放下，最后才轻咳一声，提醒他：如果你有任何事情，可以跟我谈谈。
我没有可以谈论的东西。
天气？瑞贝卡说。或者你的午餐，你不必须跟我说你的婚姻情况。
如果你很闲，可以去接手别人的工作。
被动型攻击。瑞贝卡指出：我要给你做心理剖析。
威斯克深深叹了口气，他衷心希望即使他们离婚了，克里斯也能带他走。
离浣熊市越近，他们的交流越少，直到临到科罗拉多州界线边缘，克里斯才开始提问：“方舟内部有情报出现了战斗方式与你相似的人员，你认为呢？”
“嗯哼。”
“他们的初步判断是你的克隆体，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是审讯吗？”
“交流。”
“我听说过一些。”威斯克兴致缺缺，“很多人认为我该承担他们的野心。”
“你把自己跟他们划开了。”
“我不参与这些事很久了，克里斯。”威斯克说，“即使你觉得我不会改变。”
“我不想要你改变。”克里斯说。
威斯克扭头看他，又扭开，一时没说话，气氛沉默下来，几分钟后，威斯克忍无可忍，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什么？”
“你指责我不会为你改变，又想要我不改变，克里斯托弗，我一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回避我。”克里斯说，“你生气了吗？”
“你认为呢？”
克里斯似乎笑了。“抱歉。”他说，自上路来他第一次跟威斯克道歉，这让威斯克多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窗，熄火，“我不想要你改变，威斯克，我想你保证你在做任何决定之前能考虑到你想要什么。”
“我告诉你了那是最快速的办法。”
“你搞错了对你目的最快速的办法，和对战斗最快速的办法。”克里斯说，“我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那瓶病毒的主意，我们第一次见到，还是在东欧那会儿？”
威斯克没有说话，克里斯没追问，“你想要它，于是趁乱得到了，那是个险情，威斯克，即使审判庭也会容忍你在那时紧急避险，你保护了我，但不排除你利用了我。”
“而且你干得毫不遮掩。”克里斯补充，“你觉得我会原谅你。”
“你没有。”
“我差一点。”克里斯面无表情，“对你生气越来越难了。”
“这是夸奖。”
“别蹬鼻子上脸。”
“你干嘛不直接说你想要的？”威斯克问。“你不可能带着我走半个月只是为了，去浣熊市？”
“嗯。”克里斯纹丝不动，“猎狼已经负责收尾了。”
“什么时候？”
“我们刚上路的时候。”
威斯克瞪他，随即放弃了。“你真是一点没变。”
“我只是想知道那条路还能不能行得通。”
“你几天前才说过它行不通。”
“是的。”
威斯克沉默半晌，说：“也许它现在可以。”
“你不能保证。”
“没有人能保证任何事，克里斯。”威斯克说，“你也同样不能保证我会不会考虑承担别人的野心。”
“我得找个理由看住你。”
“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