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成步堂没有想到御剑答应得这么快。
他张了张嘴,不知作何反应,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头,化成一个干涩的单音节。
“你愿意就好。”律师下意识扯起一个笑,却没意识到面前的病人已经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愿意不愿意有什么关系?我这样的废人……暂时也没什么独立生活的能力吧。”御剑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会是废人呢……”成步堂结巴了一下,“很多盲人都可以继续工作和生活,而且你这是心因性失明,后面还可以……”
“不用拿那些安慰人的套话搪塞我。”御剑打断了他的话,“我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不需要你们来说。”
成步堂一愣,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啊……好,那等下出院后我带你去你家收拾些衣服和生活用品。”
“没什么要收拾的。”御剑空洞的双眼移向成步堂的方向,视线没有落在他的脸上,“我看不见,穿红色和穿蓝色没什么区别。你看有什么东西有用就拿着吧。”
成步堂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记忆无法抑制地涌入脑海,关于这双眼睛。紧盯着嫌疑人的,毫不动摇地直视对手的,三天前问自己案子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时温柔地弯起的,这双眼睛,瞳孔中流动着的那些炙热的、灿烂的、辉煌的光彩,全都消失了。它们被黑夜吸走了生命,变成一对镶嵌在雕塑上的透明玻璃球,染不上半分神色,也载不下任何故事。
御剑的生命力似乎也从这对玻璃珠中流走了。他的身躯仿佛失去了重量,连心脏的跳动都无法承受,像一张白纸,没有病床上的被子压在上面,就会随风飘走。一阵巨大的恐慌突然涌上成步堂心头,他几乎想要扑上去压住这副单薄的躯体,阻止他在自己眼前消失。泪水无知无觉地从他发红的双眼落下,落在白色的病床被子上。
御剑看不见这些。
“我这个样子,很可笑吧。”御剑在成步堂的沉默中不动声色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想笑你就笑吧,来啊,笑啊!”
“我怎么可能笑你……”
“是啊,你可是成步堂龙一,最有骑士精神的,乐于助人的,陌生人遇到困难都会拼劲全力相助的成步堂龙一律师。”御剑冷冷地说。
“我这是看特摄片看的。”成步堂说。
他稍微放心了一些——至少御剑现在还有心力和他拌嘴。
御剑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又被不知名的重力拉得沉沉坠了下去。
“早点出院吧,我还要处理案子的事,协助警方办案。”
“好,我去办出院手续,等会开车带你回去。”
就像是一场噩梦。
那天上午御剑发信息说他去走访调查,只是两个小时,失联、绑架的消息忽然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成步堂在从外地赶回去的车上绝望地祈祷,西装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了一次又一次。
人找回来了,接着是长时间的昏迷,然后是——
失明。
检察署为他们最优秀的检察官请来了最好的专家会诊,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用。
成步堂拽着医生的袖子哭着问,为什么大脑和眼睛都没有器质性病变病人还会看不见,为什么他看不见了?
他是个检察官,他看不见了该怎么办?
最后御剑怜侍摇摇头,拒绝了狩魔冥送他去国外就医的建议。
算了,御剑说。
这段记忆如同录音机失灵一般在成步堂脑中倒带重播。
为什么偏偏他在外地?为什么偏偏是糸锯被邻市借调走的时候?
如果他陪着御剑一起去走访,御剑是不是不会出事?如果御剑被绑架的时候他在这里,御剑是不是就可以早一点被找到?
是因为他没能阻止这一切,御剑才会变成这样。
是他的错……
“什么时候学的开车?”御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出国的时候。”成步堂说。
“怎么不告诉我?”御剑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忘了说。”成步堂耸耸肩。
“有事就要和我说。”御剑揉了一下袖子,没去管成步堂会回答什么,抿了抿嘴,又开口,“我住你家会不会太麻烦你?”
“要是会麻烦我我就不会让你来了。”成步堂答道,“你想住多久都行。”
“我有一些存款在银行卡里……”“你把我当你雇佣的护工吗?”成步堂打断他的话,“还是把我当租房的房东?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养着我?”
“对。”成步堂理所当然地说。
御剑张了张嘴,低下头,小声说:“哪有这样的……”
“朋友遇到困难出手相助是天经地义。”成步堂把车停好,侧身给御剑解开安全带,“我先下去拿行李,然后带你回家。”
成步堂把门关上,将御剑的左手放在木柜上:“这是鞋柜,小心撞到,你扶着它,我拉着你。”
御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碰到了一张质地光滑的纸片:“这是什么?”
“电影票。”成步堂短促而小声地说。他低头去放钥匙,却感到手心里的那只手腕发起抖来。
成步堂转头,看见两行泪水忽然从御剑的双眼中流下。一瞬间,像雪山崩落般,检察官颤抖着滑坐在地上,那些组成山体的坚硬而冰冷的部分刹那化作纷飞的雪花,跌下万丈悬崖。
御剑背靠着墙,拼命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巨大的痛苦无法容身于他的身体,几乎要从这具单薄的身躯中爆裂开来。眼泪成为忘记关好的水龙头中持续流下的水,而犯下这等粗心错误的屋主关上灯后一去不回,放任整座房屋陷在黑暗中,被水淹没。
早些时候御剑脸上那些强撑出的镇静、理性和防备尽数消失了,他的眼眶中和脸庞上挂着的只剩下泪水。
成步堂慌忙半跪在地上把御剑搂进怀里,一声声叫他的名字。御剑拉着成步堂的衣服,呜咽着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他说不出话,或者说,他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周围充斥的黑暗和绝望,因此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良久,御剑才在成步堂的身体和墙壁形成的角落中颤栗着吐出几个字:
“我害怕……”
“我在这里,我保护你,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伤害你。”成步堂语无伦次地安慰着,不停地抚摸着御剑的后背。
“好黑……”御剑恐惧地睁大双眼,目光却无法聚焦,“太黑了……”
御剑怕黑,怕停电,明明他知道这些。可是成步堂没有办法,除了紧紧地搂着御剑,他什么都做不了。
御剑怜侍看不见了。
他做不了检察官了。
这都是因为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对不起,御剑,对不起。”
御剑有些困惑地抬起头,两颗眼泪随着动作砸到地上。成步堂用手抹掉他的眼泪,祈求着说:“让我陪着你,好吗?”
御剑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了一下,脱力地靠进成步堂怀里。“怎么了?”成步堂轻声问。御剑张开嘴,强忍住心痛,想要说些什么,话却被哽咽打碎在喉管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不舒服吗?我抱你去床上吧?”成步堂正要站起身把御剑抱起来,却听见怀中人说:
“那张电影票……退不掉的话,就送给别人吧。”
他们再也不能一起看电影了。
“刚刚的事,你忘掉吧,就当没有发生过。”御剑面无表情地说。
“哎,御剑说让我忘掉我就忘掉?我可做不到。”成步堂坐在床边,举起御剑的粉色睡衣上下打量。
御剑低下头,又说:“我没有允许你把我抱到床上。”
成步堂把衣服放在膝盖上叠好,放进衣柜里:“你都快哭晕了……”“不许再提这件事!”御剑“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好好好,不提不提。”成步堂回头看向穿着睡衣裹着蓝色被子坐在床上的御剑,“你这不是躺得挺好的吗?”
御剑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又问:“你把我衣服放哪了?”“衣柜里。”成步堂手上没停,还在继续收拾衣服。
“唔姆……”御剑低着头把下巴搁在被子上,小声说,“我想洗个澡。”
“那我帮你洗。”成步堂挠了挠后脑勺。
御剑脸上顿时露出一种震惊而疑惑的神情。
成步堂律师发现自己好像说得太着急,又补了一句:“你现在不方便。”
“那我也要学会在这种状态下洗澡。”御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可以慢慢学嘛,今天是第一次,没必要这么着急,我可以帮你。”成步堂关上衣柜门,转身看着御剑的脸。
御剑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所以我就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连自己的尊严都不能保留还想逞强的废人,对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成步堂的神色顿时变得慌张。
“我知道,你只是想帮我。”御剑扯起一个漫不经心的苦笑,“因为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别这么想……我没有要怜悯或者侮辱你的意思,我只是……”话一下从成步堂嘴里刹不住地往外跑,“我只是想照顾你,不管你有没有生病。”
御剑愣住了,他脸上失落的神色逐渐混进了一些困惑:“什么……为什么?”
“我们是朋友。”成步堂边说边搓了搓脖子,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你就当我有骑士病吧,或者……”他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刺刺头发,“就当我喜欢给人当护工吧。”
御剑在被子下屈起膝盖,蜷成一团,疑惑地皱起眉:“你真奇怪。”他感觉自己好像脸红了,但不知道成步堂是不是在看,只好把脸埋进被子里:“我自己可以做的。穿衣服我也没问题,不需要你帮我穿。”
“出院的时候,我换个衣服,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又不是什么都不会的两岁小孩。”
“我想看着你。”话音刚落,大律师就恨不得钻进衣柜里。
御剑怔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如万花筒般变化起来。成步堂看着御剑把自己整个人埋到被子里,条件反射般地解释:“抱歉,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御剑闷闷地问。
成步堂沉默了一刻,忽然“噌”的一下站起来:“我去给你放衣服和浴巾,等我调好水温,你再去洗。”
“唔姆。”
成步堂的手心烫得吓人。御剑有些发抖的手腕顺从地待在他的手心里,安静地忍耐他的温度。
“毛巾在左边的挂杆上。衣服也可以放这里。”
御剑的手被带着放在毛巾上。
“洗发水和沐浴露在右边的架子上。这个椭圆瓶子是洗发水,方瓶子是沐浴露。”
指尖顺着沐浴露的边沿向下,另一个人的手忽然覆上了手背。御剑随着成步堂的动作转身,感觉自己似乎被那个人的身体包围了。
“花洒的开关在这里,我等下帮你把水调好,洗完直接关上就行。”
因为耳畔的气流,御剑忍不住往旁边缩了一下。毫无边界感的成步堂律师看着挚友通红的耳朵,无知无觉地问:“怎么了?”
御剑摇摇头。于是成步堂也没再问。
“这是浴缸,不过太小了,我平常也不怎么用。你现在用这个很可能会滑倒,所以还是用淋浴吧。”成步堂说。御剑沿边摸了一下浴缸:“真是藏尸都藏不下的浴缸啊。律师,你这个房子租金不高吧。”“什么啊……御剑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的住处?”成步堂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又拉着他把卫生间其他地方也熟悉了一下。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刺猬头男人试好水温,顺手在身上擦了两下。“不用。”御剑不耐烦地胡乱推了他一把,“快出去。”
“你有什么问题就叫我,我待在门口。”成步堂关上浴室门,靠在门上,又说,“御剑害羞什么?又不是没看过。小时候我们去海边玩还一起在一个更衣室里换泳裤呢。”
“那能一样吗?”御剑隔着花洒的水声高声说。
“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吧。”成步堂又说。
“成步堂龙一!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御剑的声音被水打湿,朦朦胧胧地,和水蒸气一起温热地穿过浴室的门。
成步堂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御剑说着话。其实不是为了照顾御剑,不全是。他是为了安心。
人是这样自私的,成步堂律师自嘲地想,耗费精力去照顾另一个人,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
他想要照顾御剑,想要保护御剑,更恶劣地说,想要御剑只被他一个人照顾。
这些事如果让御剑知道,会吓到他的。
浴室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我没事!是洗发水掉地上了!”御剑紧接着喊。
“真的没事吗?”成步堂的手紧紧握着门把手,随时准备着夺门而入。
“没事!我洗完了,马上出来。”
几分钟后,一个热气腾腾的御剑打开门,被拿着毛巾的成步堂截获。
成步堂一面把毛巾往御剑头上糊,一面说:“我帮你吹头发吧。”
“成步堂龙一,我是眼睛瞎了,不是手断了,我自己可以。”御剑无奈地左右躲闪,伸手想扶墙,结果扶到一个热热的东西,又像被烫着了一样把手缩回来,“不用吹,又不出门,擦干就行了。”
见成步堂还没停手,御剑朝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转身,刚想开口警告他,突然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出现在极近的地方。
是呼吸吗……那是成步堂的嘴唇吗……在自己的嘴唇前面?
他们隔了多远?十厘米?五厘米?还是……
为什么成步堂不说话了?动作也停了……
御剑的身体从心脏开始烧起来,心房快速地跳动,如同越拉越快的风箱,使火熊熊燃烧着,在他的体内失控地蔓延。而他变成了一只稻草人,一只长出了人类的心,却只获得画笔画出的眼睛的稻草人,被插在荒芜的田地里,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凭火焰吞噬自己的身体。
“成步堂,你在看什么吗?”
“你的扣子没扣好。”一只手三两下把他的睡衣扣子扣上,隔着布料有意无意地碰触到他的身体。
御剑体内的火烧得更盛了。他低下发烫的脸,无意识地攥住领子,试图嘴硬:“没必要扣。”
成步堂点了点御剑的手:“那你抓着领子干嘛?”
御剑猛地后撤一步,差点撞到柜子,又被成步堂一把捞回来。
“小心。”
检察官先生愣了愣,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他总是拗不过这位律师,无论他是想后退,还是想躲避,事情总是按照这位律师的意愿发展。
“你来擦吧,快一点,我困了。”
又一个许可,就像接受律师的外出旅游邀请,允许律师把醉酒的检察官送回家,允许律师在他家留宿……同意让律师带失明的他回家。御剑检察官并没有理清给出这些许可的原因。
成步堂律师呢?当然,他是故意的。
洗发水的牛奶香气裹在尚未降温的水汽中弥散着,被毛巾揉搓着从半干的发丝中快速挥发。成步堂刻意避开了他后脑勺被击打的地方,一点点擦去发丝间的水珠。
御剑抽了两下鼻子:“你怎么用这么甜的洗发水?”
“这洗发水打折。”成步堂说。
“奶味的洗发水听起来和成步堂律师在外表现出的形象很不吻合嘛。成步堂律师不会需要通过某些日常用品来维持自己的形象吗?”御剑挑起一边眉毛。
“我不需要。”成步堂低低笑了两声,“小学男生才会见到粉色就吱哇乱叫,见到其他男生玩洋娃娃就说人家羞羞脸。”
“你是这种人吗,御剑?”成步堂扯了扯御剑粉色睡衣的袖子。
“不是。”御剑也不易察觉地扯起一点嘴角,“只是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成步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打折洗发水的香精量:“是不是太浓了?我换一瓶?”“不用换。”御剑很快地说。或许是因为成步堂贪便宜囤了很多这种洗发水,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头发都若有若无地散发着这种味道。而御剑的潜意识在醉酒的他被成步堂架起、脑袋靠在挚友颈窝里的那一刻,就把这股奶香味标记成了成步堂的味道。
“你想让我更有男子气概一点,我也可以留胡子。”成步堂又说。御剑的神色却变得有些黯然:“可是我已经看不到了。”
成步堂愣了愣,试图把气氛变得轻松一点:“那我可以用我的胡子扎你的手。”“哦,真的吗?”御剑不带感情地棒读道。两个人都没有深究什么情况下成步堂脸上的胡子会扎到御剑的手。
廉价香精的甜味给两人之间的空气染上了古怪的颜色。御剑沉默着,想要避免说多错多,又想从头顶那两只手擦头发的动作下转移注意力,可是成步堂的体温和气味却变得更加可感。
良久,他轻声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成步堂明知故问。
问题从唇齿间飘出,绵绵地刺入两人心脏,伤口被加快的心跳扯得生疼。
成步堂停止把御剑的头发摩擦生热到要着火的动作,将毛巾放在腿上,想用手指把他的头发梳一梳,却又收回了手。
片刻,御剑又说:“我无意雇你做护工,但我吃饭的钱总要给吧。”“御剑吃得多吗?”成步堂弯下腰,看着御剑那双无神的眼睛。“唔姆,不算多。”御剑回答道。成步堂平静地说:“那就时间长了再说吧。”
御剑一时失语,轻轻呵出一口气,抿住了双唇。他不敢承认成步堂做出这些事的真实缘由,却又忍不住幻想,万一是真的呢,忍不住渴求那份温暖真的降临到自己身上。
一颗失去了光明的、几近死亡的心,却还在本能的驱使下可悲地渴望爱,渴望虚幻的感情。多荒谬。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呢。”成步堂把毛巾叠起来,又抖开,接着起身去拿吹风机。御剑果然也没有回答他。
“你好像把我当一个婴儿。”御剑轻声说,“我知道,我确实跟一个婴儿没什么区别。我失去了所有自理能力,要……从头学习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洗澡,怎么出门……唯一的区别是,人们会期待婴儿一点点学会作为一个人的一切,一点点长大。却不会有人期待我——一个废人,费劲地学成一个差不多维持正常的人。”
“谁说没有人期待你?我,狩魔冥,糸锯警官,真宵,宝月茜,还有……还有矢张,我们都在期待你好起来。”成步堂站起身,声调拔高了几分。
“我不期待。”
御剑向着成步堂的方向抬起头,绝望使他苍白的脸庞近乎透明。
成步堂愣在当场。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把御剑抱进怀中,怕他真的在自己眼前变得透明、消失不见,却又怕轻轻一碰,面前这个人就会如泡沫般碎掉。
“收起你的这一套吧,成步堂。”御剑冷冷道,“不用拿你的期待来给我增添什么信心。”
“我的期待不是因为这个。”成步堂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胸腔铁锈味的疼痛。御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谢谢你的善意。”
“我不是因为善意做的这些。”成步堂攥紧手中的毛巾,站在原地,盯着面前这个人看了十几秒,拿来吹风机沉默地把他的头发吹干,而后转身出了房间。
御剑可能需要自己待一会儿,成步堂这样想着,将毛巾随手挂在架子上,低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无法分担,也无法消解御剑的痛苦。可能那个人更希望自己不去打扰吧……
但成步堂还是放心不下。他走出卫生间,刚到卧室门口就听见一声心急如焚的呼唤。
“成步堂!怎么不说话?你还在吗?你在哪?”御剑边喊边惊恐地在床上摸索起来,身体像是被暴风雨袭击的树叶,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呼吸也不正常地急促起来。
“成步堂……”豆大的眼泪瞬间从御剑的眼眶中滑落,他的呼唤被过度频繁的呼吸冲击得支零破碎。这种症状成步堂在御剑因地震而惊恐发作时见过。但现在明明没有地震也不在电梯里,他才刚刚离开几分钟……
成步堂来不及思考,冲上去抱住御剑:“我在这里,我在。”御剑几乎是第一秒就攥住了他的衣服,用另一只手慌张地摸索他的脸庞和身体,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上下摸索过一遍后,他稍稍平复了一点呼吸,顺从地被成步堂按在怀里。“成步堂……”御剑近乎气若游丝地喊他。被呼唤的人用力抱紧了怀中颤栗的人:
“我陪着你,怜侍,我不会离开的。”
御剑闭上眼,抽噎着,努力控制自己呼吸的频率。他紧绷的身体慢慢在成步堂怀里放松下来,也渐渐不再颤抖。成步堂一下一下抚摸御剑的背给他顺气,又用纸巾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还难受吗?”御剑缓缓地摇了摇头。“别害怕,这里有我,不会有危险的。”他拍拍怀中人的手臂,“需不需要我找多一些人陪你?”“不用。”御剑小声说。
他张开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不是害怕一个人待着。”“嗯?”成步堂下意识想往下问,又生生止住了话头。
“我没事了。”御剑说。成步堂依旧抱着他。御剑抬起头,又说了一遍:“我没事了。”
成步堂龙一充耳不闻,伸手关上灯,掀开被子,抱着御剑钻进去,把被角三两下掖好:“睡吧。”御剑惊讶地挣扎了两下:“你干嘛?”“睡觉啊。”刺猬头男人理所当然地说。“这样睡?”御剑大惊失色。
“嗯。”成步堂说,“我怕你出事。”御剑一听成步堂的语气冷了下来,也不再说什么了。这样被人抱着睡觉,在父亲去世后,还是第一次。成步堂的体温很高,皮肤隔着薄薄的衣物紧贴着他,将他较低的体温也捂热了几分。太近了,他忍不住担忧,担忧心脏跳得太快,从胸腔传来的震颤会被身前那个紧搂着自己的人察觉。而大脑仿佛发了高烧一般陷入某种梦幻式的晕眩,五颜六色的心绪如同女巫的爱情魔药般在其中搅动。他该沉溺在这个怀抱里吗?还是该抽身?可是身后的手臂箍得那样紧,御剑无法后退,也……不想后退。
他感到安心。仿佛有双手轻轻捧回了被挂在悬崖之上的心脏,长久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疲惫和困意趁虚而入。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被套是新换的,贴在皮肤上,有种棉布被洗过多次后柔软又略显粗糙的触感,混着阳光晒过的气味,教人心里莫名很踏实。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心想,成步堂不习惯用柔顺剂啊……
“勒太紧了。”御剑扒了一下刺猬头男人的胳膊,“喘不过气。”成步堂应了一声,把箍在御剑背后的手臂移到了他的腰上。他猜想怀里这位严肃的检察官一定会抗议,会和他争上几句。但就算和他争,他也不会松手。
但御剑只是嘟囔了几声,在他怀里挪了挪位置,呼吸很快变得悠长而平稳。
哎,睡着了?原来是真的困了啊……成步堂也闭上眼,抱紧了怀里的友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