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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托雷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需要关怀患者的心理健康,直到潘塔罗涅缺席一次例行体检复查后、又缺席了一次执行官例会。
多托雷打开档案,正准备查看前一天潘塔罗涅的体检报告,却发现上面一片空白:“昨天潘塔罗涅没来?”
“他说不太舒服,过两天再来。”
“他不舒服为什么不直接过来?”
“我问过了,他说应该只是风寒感冒,不必劳烦。”
“他什么时候跟我们这么客气了?”
“我也想问——是不是谁之前说话又得罪他了?”
“反正不是我。”
“我没有。”
“看我干什么,我这个月都没见到他,上一次见他还是,”『18』开始回忆,“还是上个月月底去北国银行递经费申请表,他让我放那儿就行,我都没跟他说上话。”
“算了,明天执行官会议总能碰见他的。”
第二天的执行官会议,潘塔罗涅缺席了。
虽说普契涅拉发起的会议有人缺席十分正常,比如哥伦比娅就因为经常在会议上犯困几乎从不出席,但这件事发生在潘塔罗涅身上就反常多了。
普契涅拉先是对第二席的到场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才回了他的问话,说自己也不知道潘塔罗涅缺席的原因,并没有收到请假的消息。
多托雷入座,耐着性子听了十六分钟还没等到潘塔罗涅后,早退了。
多托雷直接去了北国银行,来到潘塔罗涅的办公室外,发现潘塔罗涅的心腹搬了张桌子在外边临时办公。他感到奇怪,但不多,也并不打算浪费时间跟其他人对话,径自推开门。
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卷着浓重烟草气味卷了过来——现在他知道为什么那张办公桌摆在外面了。
“风寒感冒?”
“这个月项目申报的时间还没到……还是说你又有什么新、咳、咳,”潘塔罗涅捂住嘴咳了两声,抬起头,隔着一层烟雾看他,“怎么是你过来?”
多托雷走到房间另一头关上窗,又走到潘塔罗涅对面按灭了烟:“给你半小时处理手头上的要紧工作,半小时后跟我去实验室。”
潘塔罗涅抗议:“我需要冷空气和烟草保持头脑清醒。”
“依我看,它们没什么作用,你现在就很不清醒,冬季还没过去。”
“我是至冬人,这点程度的寒冷不算什么。”
“你现在还有二十八分钟。”
“行吧,”潘塔罗涅举手摆出个投降的姿势,“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平白无故冲进我办公室,又没来由地让我去实验室,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还记得今早有一场执行官会议吗,”多托雷俯身盯着潘塔罗涅的眼睛,看见对方的瞳孔紧缩了一下,“看来不需要我解释了,二十六分钟。”
多托雷将潘塔罗涅带回实验室,补上了之前体检:“咽喉粘膜水肿成这样,你自己感觉不到痛吗?”
“抽烟不总是这样吗?”
“连续三次检查低营养状态,转氨酶升高……”
“我们搞金融的,年末压力总是格外大,你知道的。”
多托雷怀疑自己的血压跟着潘塔罗涅体检报告上一路走高的血压数值一起升高了。
他的病人近期饮食习惯紊乱,体力活动不足,睡眠缺失,上呼吸道病变,还有肝损伤……他前不久用解剖赞迪克得到的数据研制出第五版长生不老药并投入了应用,本不应如此——而他的病人对此不以为意,并振振有词。
多托雷要求潘塔罗涅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夜间休息和早餐两项日常活动必须在实验室内进行,潘塔罗涅同意配合。
随后,多托雷发现如果自己监督潘塔罗涅在夜晚按时入睡,那么早上就无法在房间内看到潘塔罗涅——潘塔罗涅随机刷新在实验室的任何一个地方,并且找不到规律;如果夜间将走廊大门落锁,潘塔罗涅则会出现类似圈养动物的刻板行为,在房间和走廊里按照固定路线踱步;如果完全放任,潘塔罗涅则会在三点左右入睡,七点前后醒来——就算加上北国银行中午的休息时间,一天的休息时间也不足五小时。
多托雷尝试在镇静药物的基础上增加睡眠维持药物,潘塔罗涅第二天起床后,自述头晕、头痛、恶心。他说起初有不良反应是正常现象,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药物。
潘塔罗涅之后两天都没说什么,他以为潘塔罗涅逐渐适应了。
直到第五天早上,潘塔罗涅将早餐全部吐了出来。
多托雷意识到自己需要重新制定治疗方案。
无论是内科还是外科,他都颇有心得,唯独精神科临床经验几乎为零。他对此倒不是一窍不通,只是认为在以疗愈为主要目标时,其他一切都应该为此让步。而且比起那些在治疗中留下医源性心理创伤的患者,难道不是忙碌几个疗程后发现康复的患者逃跑并且声称痊愈是靠神明保佑的他才更需要关怀吗?
他此前一贯认为精神问题源于外界的负面刺激,比起解决精神疾病,他倾向于直接解决带来负面刺激的事件,如果不能解决事件本身,精神问题也不过是庸人自扰——诚然他自认绝非庸人,潘塔罗涅也不是,但他现在确实没办法解决问题的源头。
潘塔罗涅身体衰弱的源头是本体赞迪克的死,可他一时半会研究不出来死人复活的办法——赞迪克的心脏和大脑都被他亲手剖了,现在还有一部分遗留样本泡在福尔马林里,其余关键部位也都被其他切片解剖了。
如果潘塔罗涅需要一个四十岁的赞迪克,他可以想想办法从『45』身上分离一个下来,但死掉的是八十五岁的赞迪克,他就算把『65』回炉重造也搞不出来一个『85』。
市面上的精神类药物寥寥无几,一种会产生胃肠道强刺激,直接被排除在备选方案之外,一种潘塔罗涅服用后剧烈头痛,一种潘塔罗涅服用后出现了厌食症状,一种看起来除了嗜睡没什么严重副作用,但也没什么作用,并且潘塔罗涅出现了行为退缩症状,开始抗拒外出,将所有公务转移到实验室处理。
潘塔罗涅的症状在一次争吵后加剧了——多托雷认为这称不上争吵,他只是常规下医嘱,说潘塔罗涅处理公务影响了休息,而潘塔罗涅只是厌倦地说了声知道了,甚至没抬眼看他,但『45』认为他的医嘱内容包含对潘塔罗涅的指责。但无论他们如何定义这场交谈,都无法改变第二天早上潘塔罗涅躲在被子里不愿意见他们的事实。
多托雷尝试过掀开被子,从被面的轮廓上看,潘塔罗涅不仅两只手都死死拽着被子,还用膝盖和脚跟压住了被角。
他可以强行把潘塔罗涅从被子下面抓出来,但他不想这么做。
多托雷松开手:“……至少你起来把早饭吃了?”
潘塔罗涅没有说话。
几番尝试后,最终发现只有『8』、『18』、『25』可以与潘塔罗涅面对面交谈,『45』、『65』都不行,多托雷自己也不行,并且房间里不能同时出现两个以上切片。
他竟然被潘塔罗涅拒绝了,多托雷难以置信。
“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你的实验项目。”说话的是『8』。
他有些烦躁:“现在他就是最要紧的项目。”
『18』凑到他面前:“说不定他只是抗拒这些药物不良反应,顺带恨屋及乌迁怒给他开药的你呢——虽然我们的眼睛本来就是红的,但我得说,这才几天,你的眼睛更红了。”
『25』拉开了『18』:“把你幸灾乐祸的腔调收一收,招惹他对你有什么好处……实在不行,哪个器官出现问题了,我们就给他换个新的。”
『45』表示反对:“器官可以更换,但手术需要条件,术后恢复也需要他一定的围手术期配合度——按照他现在的状态,出现术后废用综合征几乎是必然的,这不是个好主意……我记得有个下属一直在研究这方面的药物,或许是时候验收这个你不看好的项目成果了。”
“我看过了,研究了八年还没进行临床三期试验,剂量没确定,有效性也没完成评估,不被看好也很正常,”『65』沉吟道,“还有两家药企名下有新药研制,但都没过审批。”
“过了安全性评估就拿来试试吧,然后根据他的反应调整剂量,至于有效性评估——反正那些药企总能从投资的实验室那儿开出证明的。”『45』说。
多托雷采纳了『45』的建议。
他这辈子都想不到“病急乱投医”这个词还能跟自己扯上关系,但潘塔罗涅的病情摆在那里。他不得不承认,第二个他没想到过能跟自己扯上关系的词出现了——他拿潘塔罗涅“没办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