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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塔罗涅一大早被赞迪克邀请体验他新研发的装置。
“你这次的试验场在列车站？”潘塔罗涅睡眼惺忪，一路过来，站台上没有人，轨道上也没有车，周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干净到让人怀疑车站的垃圾桶里是不是也没有垃圾。
“我的试验场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只是你正好要回至冬，可以顺便送你回去。”
“一举多得，真是高效率的做法——你也一起回去吗？”
“我和你一起走。”
十分钟后，周围依旧空空荡荡，站台浸润在须弥雨林边缘的晨雾中，安静得仿佛没睡醒，像他一样。
“……我说，你至少先告诉我，我在这里要等的究竟是什么吧。”潘塔罗涅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我本想给你个惊喜来着，”赞迪克抱着胳膊，右手手指在左臂上敲打着，走上站台，伸长脖子看向远处依旧空无一物的车轨，“算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列车，至少外形上它是列车。”
“所以——现在它是延误了？”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如此——再等几分钟吧，它会来的。”
几分钟后，一辆老式蒸汽列车满载着叮铃哐当的声响驶入站台，敲破了宁静。
用复古来形容它算是一种委婉的修辞手法，他毫不怀疑机械动力车厢抛锚、车厢连接处断开、列车在轨道上变成散装零件等意外事件至少在回程路上会发生一件。
潘塔罗涅表情不变，脚下也没动：“我不介意在空闲时间陪你测试——但我回至冬还有两场重要会议。”
“我知道你的日程一向满满当当，不会耽搁的，”赞迪克揽过他的肩，半推着他靠近车门，“保证把你按时送到。”
虽然他怀疑这辆车的质量，但他不怀疑赞迪克向他保证的份量。既然赞迪克这么说了，就算车坏在半路，无论是给他另寻代步工具还是赞迪克拿出在实验室扛试验体的力气自己成为代步工具，总有办法按时回去的。
不过要是有得选，他还是希望能体面一点回去，至少在会议前给他留些时间稍作休息整理仪容。
潘塔罗涅本想抽支烟醒醒神，但被赞迪克制止了。赞迪克表示没有抽烟提神的必要，如果他还没睡醒，可以上车继续休息。
“你的新装置在测试过程中不需要我保持清醒吗？”
“这次不需要，只是个运输装置，你人在车上就行。”赞迪克摆了摆手，拉着他上了车。
出乎他意料，车厢内部相较外部简直算得上奢华，座椅的黄铜色扶手做了雕花，座垫柔软并且有支撑力，一旁设有传唤侍者的铃铛，放下的桌板上铺了桌布，上面甚至有织金的纹样，只是这个样式——
“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些老物件，瞒着普契涅拉从市立博物馆『四百年前的至冬』展厅借调的展品？”
“找人仿造的，为了和现在外面的风格保持统一，很高兴你这么肯定我的设计。”
“如果你愿意在测试结束后把它们送进博物馆，相信普契涅拉在接下来两个星期都会对你和颜悦色。”
“他确实邀请过我帮忙设计展厅，但开不出能买下我闲暇时间的价格——他的好脸色在我这儿，也算不上什么值钱东西。”
潘塔罗涅在车厢里横向走了几步：“里面的空间倒是比我想象的大，也比从外面看上去的大——似乎也比站台的间距宽。”
“用了一点空间折叠，其实还能更宽敞些，但在之后才会释放这些空间。”
或许是车厢上配备了空气干燥剂，潘塔罗涅上车后反而清醒了些，先前在雨林里待的那些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已经长出了鳃，在水里呼吸：“你之前说‘现在’外面的风格，之后外面也会变吗？”
“没错，”赞迪克将手抬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还有一些时间的折叠——你灵光的脑子总是这么让人喜欢。”
“如果你上次这样说完之后、没说后面那句想把我的大脑解剖出来看看和那些庸人看看究竟有什么区别，我听完可能会更高兴。”
“这难道不是一种赞美？如果你死在我之前，我确实有这个打算——放心，我会从你后脑下刀，再按照美容缝合的标准把刀口……”
潘塔罗涅不动声色地打断了赞迪克对他的详细“赞美”：“我不是很在意死后尸身别人如何处理，不过听起来，这在你实验室里是相当高的待遇。”
“是最高待遇，我向你保证，你的身体将会是保存最完好的标本。”
“需要我做些什么表示谢意么。”
“不用客气，你能来我就很满足了。”
潘塔罗涅感到一丝头痛，抬手搓了搓脸。
赞迪克偏过头看他：“说了这么多，还没招待你呢，车上我准备了茶和酒，你要喝什么？”
“大清早的，还是来杯热茶吧，有糖吗？”
“当然，我会直接在你杯子里放两块的——有至冬的红茶和须弥的花草茶，你要哪种？”
“你说这样的话，倒真像个列车上的侍者了——如果我说两种都要呢？”
“那就各来一杯，不是什么问题。”赞迪克说完，转身去了另一节车厢。
潘塔罗涅落座，看向窗外。
列车驶出雨林后，似乎开进了某片开阔的水域，先前的浓雾散去，只剩下一层轻柔的薄雾伏在水面上，先前胸口的沉闷也渐渐轻快。
他对赞迪克的列车在水上行驶毫不意外，就算列车后面开到水下，他同样不会感到奇怪。无论多么离奇的构想，只要赞迪克想去做，至少能做出个大差不差的框架来，有时还会超常发挥。
他只是记不太清赞迪克填写的哪份资金申请里包含了这个项目。但也没必要跟赞迪克较真，也赞迪克确实写了，只是他没认出来。
比如之前他需要一份新的小商品进入某个地区的市场，让赞迪克给他随便捣鼓个看上去能唬人的样品出来，赞迪克前面提交的申请书上写了什么无污染新能源驱动机械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云云，中间还夹了接近两行他没看明白也没在意的术语，两天赞迪克后给他了个月矩力切菜机。
“这片区域的居民生活水平我看过了，日常食物主要是面包、土豆、番茄、火腿和各种腌菜，这个机械可以直接把土豆和腌菜切片或者切块，也可以切面包或者火腿……批量制作的成本很低，就算售价不高，你也不会亏本，还可以分三个价位安排不同的功能，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做个新能源面包刀，用月矩力的激光切割还可以顺便加热，切完即食——”
“好了，已经可以了，再说下去就像推销了，”潘塔罗涅打断了赞迪克的构想，“但据我所知，月矩力是三席那位掌握的力量，在挪德卡莱地区的历史也可谓悠久——为什么你申请书上写的是新能源？”
“确实是她的——如果我做的第一个样品没被她拿去玩儿，我还能再早两个小时来见你——虽然月矩力作为能源并不新，但在日常生活场景中的应用确实新，作为商品总需要各种噱头不是？再说了，论可持续使用、可再生、非常规和环保，月矩力在能源资源学上当然算新能源……”
最后在赞迪克提供的话术和他的包装与营销下，原本只是作为幌子的小商品因为有用性、可用性和实用性都相当可观，销售利润远超预期。
他将一部分利润作为分红赠予赞迪克，赞迪克毫不客气：“这难道不应该在你预期之内？也不想想是谁设计的。”
“在想什么？你看起来心情好多了。”赞迪克端了个餐盘回来，上面放了两壶茶、两个茶杯和两个茶匙。
“一些旧事罢了……这会儿车窗外的景致可比晾在沙漠或者闷在雨林里好得多。”潘塔罗涅看着赞迪克把茶杯放到他面前，杯底躺着的两块方糖随着茶汤倒入散了形状。
“在至冬待了这么些年，也不理解你们往红茶里加这么多糖做什么。”赞迪克嘟囔着，用茶匙把杯底的的糖搅了搅，把茶杯又朝他面前推了推。
他无视赞迪克话中的嫌弃，端起茶杯嗅了嗅，眼镜片瞬间糊满了雾气，看不清在对面坐下的赞迪克：“闻起来味道有些熟悉。”
“熟悉很正常，茶叶是我之前从你收藏室里顺的，”赞迪克把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压，“小心烫，等下再喝——喜欢外面景色的话，下一站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
“当然，如果这是你的邀请……不过，中间还有停靠站？我还以为会直通终点。”
“有，不过列车用时间作为燃料驱动，等到了停靠站，外面大概是我过去时间碎片里的景象，和现在的，不太一样。”
“时间燃料？听起来也是非常规能源，这算新能源列车吗？”
他在“新能源”三个字上加重了咬字，赞迪克听了迅速意会到他提及的那段旧事，跟着笑起来：“当然。”
“车厢内相当安静，也很稳当……有考虑推广应用到至冬铁道吗？”
“恐怕不行，时间对普通人来说是不可再生资源，列车行驶需要填入的时间对普通人而言过于昂贵。”
“那现在我们用的是谁的时间？我不觉得是我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位。”
赞迪克敲响桌旁的传唤铃：“向你介绍我的另一件新发明——研究斯卡拉姆齐得到的切片技术。”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走进车厢，身形与发色皆与年轻时的赞迪克相仿。
来人摘下面具，一张与他初见赞迪克相差无几的面庞展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