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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门口和白天时人满为患不同,街上似乎只有他一人还在与昏暗的路灯作伴。利物浦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整个英国又陷入潮湿的诅咒。乔治将外衣收紧了点,将自己整个人包裹进外观远大于实用性的皮衣里,不自觉地将身体往灯杆上靠。
吉他包放在他脚下,才从某个没记住名字的酒馆背回来,他在四面漏风的小破屋里唱了一首就匆匆溜走。他们的小乐队披头士刚结束了为时一个月的汉堡巡演,现在正在休假期,只有他闲不住到处跑了几个酒吧唱没人愿意唱的乡村音乐。这几周来找他们演出的俱乐部激增,看起来前途大好,似乎顶峰的大门就要向他们这几个来自利物浦的年轻人敞开了。但如果他们始终在飞蛾扑火,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他不想回去给人修车,更不想读大学。乔治抽抽鼻子,将头埋进立的高高的领子里。
等来等去,等到远处路灯下慢慢荡来一个影子,走的摇摇晃晃,一身大衣穿的倒是比他要更识时务。
乔治皱眉,瞪着大眼睛去看他,确认他身上只是带着酒味而不是因为嗑药嗑到瞳孔涣散走不稳路。“嘿,你肯定迟到了,辛西娅呢?”
约翰脸色如常。“她回家了,可怜的乔吉,今天的三人约会只有我们两个了。”
哦,看来感情出了问题。站在凉风里的小小怨气让他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看着路上的水洼被踩到溅起。
约翰挑了挑他那充满喜剧意味的眉毛。“才没有,我们好着呢。”
乔治将吉他捞起紧紧跟着走进影院的约翰。“好吧,好吧。那我想看卓别林。”
“你非要跟过来的,当然是我来选片。”约翰拒绝,上前去买了两张票,仍然是原本“三人约会”要准备看的一部爱情片,影院鹅黄色的墙纸上贴着费雯丽主演的几部海报,但他现在无心欣赏美丽,只是不满。“只有我们两个!为什么不看别的?”
“因为我就想看这个。”约翰一向这样,做自己想做的,干自己想干的。乔治的话从来不放在备选名单上。
深夜的影院很安静,老式装横甚至显得有点空荡荡的恐怖,似乎也只有他们两个蠢到这么晚还在外晃。乔治费力将吉他抬起放在红丝绒布的软椅上,自己则挨着约翰坐。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似乎被酒意熏的昏昏欲睡的约翰。乐队白天排练时,约翰大多时候都只和保罗挤在一个房间写歌,写不出满意的内容时他就会露出这个表情。乔治参与不进去,只能在外面百无聊赖地听着屋内传来的旋律和人声拨弄自己的吉他,演出前他们合奏,结束后再一起庆祝喝酒,又很快告别。
上一次和约翰独处还是在两个月前,他在心里细细盘算。约翰一晚上发了疯,说要担起年纪最大的责任,把每个成员安全送回家。于是最后巴士上只剩下家住的最远的乔治哈里森。相顾无言,约翰像是要把他的沉默烧出一个洞,一个人开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的没的上到上帝下到妓女的疯话。乔治不想理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是的。”“没错。”“真是搞笑。”这样敷衍应和,到最后约翰还是会用深情款款又依依不舍的眼神送他下车。
只要约翰高兴,那他什么都会去做。
像是在汉堡的最后那几天,明明约翰可以早点回利物浦见自己,他却选择又多留在汉堡嗑了几天的药,把自己磕到直上云霄。真是可恶,他被成年人的花花世界迷住了,以至于忘了他的乐队和他的乐队成员还在这儿可怜巴巴地等着他。在汉堡又没有可以配合他的吉他手和贝斯手。
灯被关掉,灰扑扑的幕布被掀开,老式胶片开始转动。
几乎微弱到不可见的光照在乔治身上,他早看过这部电影的介绍,但现在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连同他原本想和约翰说的话。而约翰却一扫刚才的乏味,眼睛变得像以往那样亮,正津津有味盯着荧幕的变化。约翰在不久前订婚了,他似乎变得比前两年要更多情,比初遇他时更夸张。说话句句都像夸张的诗,活生生一个后现代歌德。
保罗曾发现他写给未婚妻的情诗,用那最邪恶的甜美嗓音唱道:我亲爱的玫瑰,我爱你,你拥有我的全部心。哦!原谅我拿错歌词了。
不像约翰在诗中所写,没人能拥有他的全部,他会把自己那颗不成熟的心分给很多人。乔治曾亲眼看到喝醉的约翰在深夜的汉堡街头蹲下献吻一个只有他半身高的消防栓。他完全相信那时的约翰对一个消防栓的爱能超过其他所有人。
乔治打了个哈欠。看男女主角在敞篷马车中见面。
这让他想到第一次见辛西娅,那个浅金色发尾总是俏皮地翘起,在约翰结束演出后温柔地将额头和他相抵在一起的女孩。她有些腼腆地向其他人问好,在得知乔治的年龄后用那种看着雨天里小流浪猫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个误入歧途的中学生,而乐队就是那个万恶之源。被年长的女孩这样瞧着让他平白无故生出一丝气急败的情绪,只能愤愤伸手抓了一把头发试图让它竖的更高,同时推了推站在一旁发笑的约翰。乔治想,约翰完蛋了,她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盯着他的。
为了看到约翰在那样充满怜意的眼神中败下阵来的样子,他毫不顾忌地插入了一场约会之中。第一次大概在一年前,在街边的炸鱼薯条店,他捧着一个快化掉的冰淇淋就坐到他们中间。接着是某个街区公园,他带着吉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感受到似乎要把他盯穿了的目光后便不慌不忙地开始弹。
第三次时辛西娅开始小声和他一起说约翰的坏话,两人欢快的小声嬉笑终于让约翰动摇。“你被乐队开除了。”
乔治耸耸肩。“随你吧?”
辛西娅只笑的更开心。乔治真的很喜欢她。
思绪浮浮沉沉。影片进度飞快,女主角为了约会寻觅全城那身最漂亮的裙子。
约翰的大衣看起来真的很暖和。
乔治脑袋空空,面对翻飞的长裙和悠扬的配乐却只能想到约翰,约翰,约翰。认为自己像个跟屁虫一样总是跟着他的约翰,总是能从嘴里吐出他搞不懂的词语和从没听过旋律的约翰。在午夜的巴士车顶上用惊喜的眼光看着自己的约翰——约翰在看他。
他根本没想藏着自己的心不在焉,于是转头也去看约翰。目光交汇间就明白他在等自己转头,搞什么。难道自己的心思在这人眼里永远都这么好猜,还是说约翰就是这么笃定他干什么自己都照单全收?
捉摸不透的眼神让他有些忐忑,说话也结巴起来。“你,你不能总是这样对我。”
“我又怎么了?”约翰语气上扬,似乎在真诚发问。
“我总有一天吉他弹的会比你好,曲子也会比你写的更好。所有的都是。”
“不可能,你永远都会落后在我后面。”
“等再过几年,等到我们都要三十岁。”乔治在他们之间比划了两下。“年龄就会形同虚设,你再也不可能拿我比你晚几年弹吉他说事。”
身边发出吃吃的笑声,嘲笑他天真的想法。“没有一个乐队能活那么长久,乔治,即使是我们,我们,全英国最好的乐队。”
“全世界最好的。”乔治纠正。“只要你想做那就一定可以,你已经拥有最好的吉他手和贝斯手了,为什么不可能?”
所有人都很少真正认真去谈及乐队的未来,他们还年轻,不想考虑太久远的事。只是坚信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发展,当然是朝着最好的那面,这些巡演途中几个人挤一间屋子的人就是未来的摇滚巨星。
“三十岁那太老了,不适合做摇滚明星了。我不可能三十岁还在穿皮夹克,那蠢爆了。”约翰摩挲着下巴思索。“马龙白兰度拍飞车党的时候也不满三十岁,你知道吧?”
“你三十岁时我才二十七,我还年轻呢。”
约翰想笑,但还是礼貌压住笑意。“你就是想和我厮混在一起,再过十年都不够的那种。”
这话像戳中了乔治,他蹦起猛地扑了过去,锋利的眉扭作一团,伸手作势要堵住这人胡作非为的嘴。约翰躲过,顺便揽过狼崽似扑过来的年轻人。“承认吧,承认你对我着迷到不行,乔治,你到底有多崇拜我?”
“不,才不。你到底在说什么?”乔治盯着他,看他从兜里抖出一根香烟。烟鬼,该死的。乔治翻出火柴顺从地替他点上。下意识了,该死的。乔治继续懊恼。
约翰毫无分享意识地吸了一口。“就是这样,我之前以为你非要跟着我们是因为辛西娅。显然不是,你是因为我,你完全对我着迷了。”
乔治多想把那滋着火光的小东西抢过来在这人光滑的脑门狠狠烙个印子。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我就是喜欢辛西娅,所以我才会这么晚跟你在这里看这个无聊的东西。”
约翰露出一个明显不信的表情。“你真的有在看吗?”
乔治局促地朝荧幕上看了一眼,黑白噪点和在火光跳跃下的暖色反差是如此明显。女主角和男主角正在拥吻,前因后果一律不清,只有陷入爱情长河甜蜜的眼神让他多瞧了瞧。
他忙着数约翰的睫毛,哪有空分享眼神给他们?这人明明都清楚。
“我真的会讨厌你。”乔治收回靠在他身上的手,有些蔫蔫地跌回自己的座椅上。烟和酒精似乎残留了一点在他的鼻尖,大脑干脆放弃转动。“你总是能看穿我,我的一切都暴露在你面前了。这一点都不公平。”
他有些丧气,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你不能总是这样对我,知道我的全部后就不要我。”
约翰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同他说的一样,自己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从他收集的唱片到买吉他花了多少钱这些事约翰心里全部有数,只是约翰从来不把这放在心上。
约翰是个天才,保罗也是个天才,两个天才不可能一辈子被埋没在这个摇滚乐不被认可的小城市。他们会大火的,火到全世界都开始哼哼他们弹奏的那些傻兮兮的情歌。等到他们拥有了一切,名声与成就,追捧与鲜花,约翰就会将他抛下,就像吉他手会定期抛下一根生锈的琴弦。
乔治想到那个孤伶伶本无人在意的那个消防栓,只是短暂被约翰注意到,就得到几秒钟里他的全部爱。
约翰没回答他,手指间的那支烟几乎已经抽光。
电影已经快要结束。男主在歌唱,在流泪,把头深深埋进双手里。
“乔治,看我。”
约翰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闻讯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烧到滤嘴的烟发着苦,恶意的一口烟熏的他直皱眉。
“乔治。”
约翰又喊他。
“我不会不要任何人,我没那么不做人。好吧?你个该死的青春期小男孩。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擅自发脾气,擅自说这么多,难道你永远长不大?我们会火遍全世界,所有人都会记住我们的名字和一切。而最终我们的名字将永远挨在一起,这是绝对的。一直到你变成一个满脸皱纹,只能被人推着出门的老爷爷,都还是会有人问你你当初到底多崇拜、多爱你的同伴约翰列侬。”
乔治眨眨眼,目不转睛盯着约翰已经困乏的脸。电影的结尾音乐响起,他不在乎这部电影结局究竟或悲或喜。
“尽管你再爱我,你终究还是会被这个伴随了你一生的问题问累了、问烦了——”约翰看起来真的很困,这电影实在平平无奇。他声音拉长。
“而到那时你再回到我身边。这个世界就这么大,我能跑到哪里去呢,你总能找到我的。”
帷布被拉上,本还有微弱光亮的影院彻底黑暗。乔治在灯亮起前胡乱将头凑过去,不知道自己究竟撞到了哪里,柔软的皮肤触感可能是脸颊也可能是唇角。而旁边人没说话也没躲开,只是懒懒伸手将他搂过。
他觉得今晚的自己赢过了那个孤伶伶的消防栓,因为他身边有人陪,有人抱,有人给他了一个直到他们变成老头子都有效的承诺。尽管电影时长九十分钟,他也还是没能获得这个人一秒钟的爱。
但管他呢,他不在乎。
